“祈谌！你放肆！”裕宗怒喝，比方才吼祈瑞的声音要大得多。

    然而七殿下不比五殿下，不是裕宗皇帝大声就能吓退的人，祈谌扬着头看坐在皇位上的父皇说道：“儿臣放肆？我只怕有朝一日，衮城成为一片废墟，尸横遍野，我哪里还顾得上放肆不放肆？”

    在一边瑟瑟发抖的礼部尚书……，他真的只是个负责举办典礼的啊！为什么今天要让他接连听到天家父子这些莫名其妙的对话？

    “冯爱卿先下去吧！”裕宗圣上善解人意地先把自己的礼部尚书放走了。

    “微臣遵旨。”礼部尚书如蒙大赦，起身跟裕宗行礼，又向祈谌行礼，刚想退出西暖阁的时候，上面的裕宗皇帝又说了一句话：“今天的话，朕不希望被其他官员知道。”

    礼部尚书……，他这不是倒霉吗？“微臣明白圣上的意思。”

    裕宗一脸复杂地看着正在生气的小儿子，他的皇后元氏走了二十多年了，从他年轻的时候到如今，他也一直没有再立皇后。是在想着那个女子吗？裕宗在心里问自己，却对着小儿子这张酷似皇后的脸生不出半分怜悯之情。

    “祈谌，我南商的大好江山那么多，你大可以去四处走走，不必在衮城停留。”对着小儿子，裕宗冷淡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祈谌冷笑道：“怎么？没有我，你就可以放心将衮城所有人的性命作为你龙面上的装饰吗？”

    “你住口！”裕宗方才为了表示镇定拿起的笔又被他扔到了地上，上好的狼毫笔在裕宗大力扔出的情况下碎裂了。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知道什么？呵，封闭四门？无知！就算没有伊尔布一事，朕也不会这么做！且不说四门擅自封闭会给衮城百姓带来多大的恐慌，你怎知那些异族人见逃脱无望不会狗急跳墙直接动手？蠢货！鲁莽！“

    祈谌愣住了。

    “滚出去，你个逆子！”

    祈谌慢慢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又一下子松开了，他屈膝跟裕宗行礼道：“是儿臣思虑不周，多谢父皇教导，儿臣告退。”

    裕宗的喉头一动，也看着已经成年的小儿子，有心想跟他说上一句软话，却发现二十年来对他的无视，让裕宗已经不习惯对祈谌说什么温情脉脉的话了。

    祈谌走出西暖阁的时候，祈瑞没在外面等着他，平运太监走上来说道：“七殿下，五殿下身子不适，就先回延梓殿歇着了。”

    祈谌似是失了魂一般地“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又说了一句：“那让他好好歇着。”然而再次回味一番，七殿下觉得这话也不该和裕宗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说，不由得苦笑一声，他这是怎么了？

    这天的延梓殿又只有一位殿下歇在这里，七殿下祈谌深夜出了宫不知所踪。

    正阳街头，空荡荡的大街上，店铺基本上都关了门，隐约有几个路人匆匆走过。而祈谌手里拿着酒壶，缓缓地走在这条衮城最繁华的主街上，一边喝着辛辣入喉的酒，七殿下一边想着，原来所谓最繁华的街，也有这么冷清的时候。

    自幼丧母、从小生长在和尚庙的七殿下，在一群出家人身上肯定是得不到什么浓烈的情感的，家中虽有父亲和兄弟姐妹但也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好不容易有个至交好友风二少，偏偏二少今日还出了城。

    “风绍定啊风绍定！爷在衮城没了你，好像就无人可找了呢！”

    连夜骑马寻兄弟的风二少连打了几个大喷嚏，自己乐呵呵地说：“一定是淑毓想我这个哥了！哼，我娘才不知道想我呢！”

    祈谌偶尔冒出的一句话，旁人一听就会说这位爷是醉了，但他又不像其他醉鬼那样走得摇摇晃晃地，因此很难让人断定这人到底是不是已经喝醉了。

    “哎！青岳茶馆……”

    此时青岳茶馆是处于正要关门之前的收拾阶段，小二正奋力干活呢，门口进来一位爷，小二哥连忙迎上去说：“不好意思啦这位爷，咱们茶馆现在要打烊了，您明天白天再过来吧！”

    七殿下：“走开！”

    小二……，嚯！这一嘴的酒气！

    祈谌自己下意识地相中了一张桌子，小二因为已经打扫过了，所以现在坐的板凳是放置桌子上面，七殿下自己走到桌子边，也不说好好把凳子拿下来，这位爷飞起一脚把凳子踹天上去了，紧接着自己也跟着飞起来了，坐着凳子就落地了。

    小二哥……，怎么长得挺好看一人，脑子有病呢？

    有心想再上去撵人，但刚才这货露那么一手那说明是有武功的啊！小二扪心自问觉得自己肯定打不过这人，偏偏这还是个醉鬼也没办法讲理。

    “来壶清茶。”也不知道祈谌想到了什么，突然跟小二说道。

    “哎，成，您等着哈！”小二扔了扫帚，去后面给这客官拿茶去了。

    祈谌对着虚空瞪了会眼睛，突然来了一句：“我怎么很想听听你叫我哥呢？”

    小二装好了一壶茶，又给这客官拿了仨茶杯，给他两次打碎的机会，颠颠地到前面一看，人没了。

    “什么玩意儿啊！”

    风四姑娘今天睡得很不好，不是辗转难眠的那种不好，是有点似梦似醒地感觉。

    比如现在，她迷迷糊糊地觉得眼前好像有个人，好像还是光头殿下，看，这梦很奇怪啊，她怎么会梦到这个人呢？

    “淑毓……”祈谌开口，竟还有几分委屈的意味。

    “呃！”淑毓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昏过去。

    “你！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啊我的天神爷爷啊！”淑毓想大声咆哮，但现在对眼前这位有点不像之前那么能狠得下心了，四姑娘只是低声喝问了一句，同时在心里忏悔，璧禾我错了，我不该总是偷跑进你家，这真的很吓人，我以前不懂事，我以后不会了！

    “你能叫我一声哥吗？”祈谌目光真挚地把淑毓盯住了。

    淑毓：……他有病？

    祈谌把自己那张生得过分好看的脸冲着淑毓的面前挪了挪，小声道：“求求你！”

    离得一近，淑毓闻到祈谌身上的酒气了，秀眉一蹙道：“你喝酒了殿下。”

    祈谌也皱眉：“你不叫哥，也不许叫殿下！”

    淑毓：……我叫你滚蛋行吗？

    “你二哥怎么偏偏这时候不在衮城呢？”祈谌又絮叨了一句，“我真想知道，有家人是什么感觉啊！有人关心是什么感觉啊！”

    听到他前一句问话本来想撵人的淑毓沉默了，她想了想，把自己的小被子裹在了身上，跳下了床，隔着被子轻轻拥住了祈谌道：“有家人就是这样的感觉啊！”

    “小姐！”

    次日一早，陆津站在窗户前轻声叫淑毓，淑毓悠悠醒转，看着自己的床帘呆了一呆，昨晚上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哦，昨晚上七殿下不知道为什么像只流浪猫一样来找她体会家人的温暖，然后她好像没睡醒一般地做了什么？

    她抱了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窗外的陆津……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平静下来的淑毓又面无表情地想着，七殿下居然在她怀里飞快地睡着了这个混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懵逼的暗卫小哥……

    “小姐！小姐！”

    屏芳和碧歆光着脚丫跑来找淑毓，碧歆问道：“你怎么了小姐？”

    屏芳则打开窗户，就看见站在窗外蒙圈的陆津。

    “陆大哥！你怎么能一大早就在小姐窗户外吓唬小姐呢？”屏芳指着陆津控诉道。

    陆津一愣，这事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啊？谁知道小姐抽什么风啊？

    不过暗卫仔细一想，貌似这事跟他还真有点关系，昨天晚上七殿下来了。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但这人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打了招呼，还跟他说：“警醒一点。”

    陆津很崩溃！到底是谁教七殿下习武的，能不能让那个人来带暗卫营？把一个殿下的武功和轻功教得比暗卫还出神入化，让他们这些人情何以堪？

    再次平静下来的淑毓跟丫鬟和暗卫说：“咳咳，我没事，就是做噩梦了！”

    俩丫鬟是信了，安慰了自家小姐一番，但陆津就……一脸担忧地看了看淑毓，想了想临行前风二少的嘱托，哦，今儿才是二少走的第二天呢！

    祈谌漫无目的地走在东城和南城之交的大街上，木着一张好看的脸，想起了风二少临行前跟他的胡搅蛮缠。

    “你要敢对我妹妹动歪心思，你就是狗！”

    “啊！”

    七殿下低吼，吓了路人一跳，他不是歪心思，他没有动歪心思，可是他特么怎么喝多了点酒就往人家姑娘闺房里面钻呢？

    此时天还尚早，街上只有零星准备摊位的小贩，祈谌无意间四处看了看，便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宁王祈贺年。

    宁王殿下的身边还有一个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捂得特别严实，在衮城的夏天里穿成这样很难不让人起疑，七殿下提起精神悄悄跟了上去。

    暗卫们尚且都发现不了七殿下，宁王更是不知道自己身后已经跟了祈谌这个尾巴，他带着神秘人走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去了。

    祈谌足尖一点上了屋顶，仔细听着底下的人说什么。

    “微臣早都告诫过王爷，不要去玉壶堂去得太频繁。”神秘人开口道，“王爷非不信微臣的话，现在臣也无力回天了。”

    宁王怒道：“祈谌这个小畜生！”

    被宁王叫做“小畜生”的祈谌面无表情，一个姓的，他若是畜生，那宁王殿下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王爷大可不必迁怒于七殿下，一个不得圣宠的皇子罢了，只怕他在衮城呆不久，圣上都要赶他走了。”神秘人说道。

    祈谌想起昨日裕宗对他说的话，脸不由得一白，自嘲地笑了一笑。

    “不行，想起玉奴被他的人带走，本王就咽不下这口气！”宁王怒了一句。没有人能体会到宁王爷此时心里的憋闷，玉壶堂出事之前他还和祈谌在不远处寒暄了几句，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一向在衮城毫无存在感的皇子居然有胆量这么做！

    神秘人轻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微臣有一个法子，可让王爷消气。王爷可知，七殿下在衮城唯一的至交好友是忠勇侯府的二少爷风绍定，往日他在衮城不好下手，可现如今，他不知何故出城去了，王爷大可以派人在城外解决了风绍定，七殿下也必定会痛彻心扉！”

    宁王眼睛一亮，说道：“那风绍定还是琅防营的首领，若是死了，我们也有机会安排人手进去，孟霆矗，你这一招想得妙啊！”

    祈谌本来听到前面的话铁青了一张脸，但当宁王说出“孟霆矗”三个字的时候，七殿下愣了一愣，这人不应该被看了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