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城沉默了足足十秒。

    在收到小米信息前，他整晚坐卧不宁, 恨不能取得联系后立刻剖白自己的心迹。然而当收到对方回复, 他意识到，这不是表白的恰当时机。

    半夜三点半, 在微信里？

    简直开玩笑！

    谢锦城：“明天上午你有空吗？不对，已经过了夜间十二点, 应该说今天上午了。”

    苏小米：“今天上午？”

    “对。”谢锦城答。

    “几点钟，能大概说说什么事吗？”苏小米问。

    什么事？谢锦城稍稍有点犹豫。

    该怎么回答呢？

    他想带她去个温暖, 让她有安全感的地方，在度过一段欢乐美好时光后，选择一个温馨时刻向她表白——希望她愿意做自己的女朋友。

    谢锦城：“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我猜你会喜欢。”

    苏小米：“……”这算是约会邀请吗？

    理智告诉苏小米, 她不该答应！他们两人相识时间太短, 根本谈不上彼此了解。可理智这玩意在某些时刻压根不听主人使唤，即便喊破嗓子，叫哑喉咙都没用。

    苏小米身不由己地在手机上敲出：“好。”

    “上午九点四十五去接你好吗？”谢锦城问。

    九点四十五……

    苏小米心里忽然涌上某种说不清的空荡荡的感觉，仿佛她正双脚悬空，踩不到坚实的地面。

    曾经有足足十几年的时光，她几点起床, 几点吃饭, 几点练功，几点休息, 期中、期末考试要做哪些准备, 寒暑假如何安排, 一切井井有条，纹丝不乱。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当下和接下来该干什么，该做什么努力，未来路在何方。

    这种认知甚至可以精确到，在当天的比赛中，她需要发挥到何种程度，才能一举力压群芳，折服评委，赢下最大的那座奖杯。

    然而人生总会遇到某些超出预期的事，它就像脱缰狂跑的疯马，不但带偏你的原有路线，还会像破坏狂一样猛烈地掀翻车辆，把你从车厢里甩出来摔在地上，一阵翻滚摩擦后，再狠狠地冲上来踹你两蹄子。

    她的生活失控了。

    熟悉的一切画上了句号，重新开始，还不知路在何方。

    对真实的苏小米而言，来k城，更多地是想逃离原先的地方。或者说得更透彻些，是想摆脱当下的困境。

    学烘焙也好，去波河餐厅实习也罢，有爱好的成分在没错，但对于一位曾经在某个领域中几乎攀上最高峰的人来讲，找点事做，脱离原先的圈子，假装自己很忙，借此把自己从严重的挫败感和失控状态中拯救出来，比一切都重要。

    然而，自从和谢锦城相遇，她失控的感觉似乎每天都在加剧……正如此刻，明明知道不该同意，却情难自禁地说了ok。

    迟疑了不知多久，苏小米近乎梦游般鬼使神差地回复：“好。”

    谢锦城松了口气：“晚安，上午见。”

    看完信息，苏小米呆呆立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左手仍端着水杯，保持着准备喝水的姿势。

    搁下水杯，心乱如麻。

    她不是没跟男孩约会过——假如那也算约会的话。

    比如楚逸辰，他们经常约在某处做作业，一边写作业，一边喝着嘱咐店员不加糖的香草茶或水果茶，他们会吃饭、抓娃娃、打游戏、逛街……天知道他一个男孩子，为什么逛街劲头比她还足。

    但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约会，关于这点，楚逸辰和她都懂。

    当然，在楚逸辰踏足影视圈后，随着他的工作安排越来越满，昔日的好基友相聚机会直线下降，互怼模式更多体现在手机通话和微信表情包大战中。

    所以，明天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约会吗？

    苏小米脑子里闪过谢锦城曾带她去扔面包的那家店，还有好多次深夜送达的“员工特餐”……

    她多少有些后悔答应得太轻率，或许约会这种事应该再等些时候……然而她已一口应下，甚至带着点儿犯罪的快感。

    算了！苏小米决定放弃思考，因为越想越乱，毫无章法，干脆不想了。

    反正她这只羔羊已经彻底迷了路，日子再糟也糟不到哪儿去，前方到底是陷阱还是丰厚的宝藏，谁还在乎呢？

    ……

    上午，谢锦城带小米来到一家的以户外垂钓为主题的超大型运动商场。

    渔具是这家商场的主打，小到五花八门的鱼饵鱼钩，大到尺寸不一的游艇，当然还有野外生存需要的各种物件，可以说林林总总，包罗万象，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卖不到。

    除了这些，商场还有免费的水族馆，仿真丛林大冒险，4d特效循环播放的电影院、栩栩如生的各类动物标本，冒着咖啡香气的星巴克……让这儿看上去更像个大型室内游乐园。

    小米玩的很开心，拍了好些照片。

    她知道这儿，一直想找机会来一趟，没想到谢锦程刚巧安排在这儿。

    就在他们站在布置漂亮的水族箱前，观看游来游去的各种鱼类时，站在一侧的谢锦城很自然地握住小米的手。

    苏小米的目光落在色彩斑斓的水族箱内，她的内心可不像她表面那么平静，她在想：自己真的准备好开启一段新旅程了吗？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去别处时，谢锦城借这个机会，手臂环过苏小米的腰肢，拥她入怀。

    因为不是周末，附近人不多，即使多也没关系，在这儿，最棒的一点是谁也不管谁的事，哪怕你打扮成怪物都没人搭理，想引起注意，还真不容易。

    苏小米：“……”

    他们不是第一次拥抱了，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是头一回。

    谢锦城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让她觉得踏实安心。苏小米甚至有点儿沉迷他身上的气息——他用的沐浴液，还有不知来自护肤品或剃须水的淡淡的木香调，带着点清爽的薄荷味儿。

    在苏小米心乱如麻时，谢锦城开始了他的开场白。

    谢锦城：“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我知道，我这样说可能有些鲁莽，但我真的不想继续等待了，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如果你问我具体喜欢你什么，我昨晚问了自己很多遍，发现说不出来……”

    “我也曾劝说自己，不要这么莽撞地直接开口，最好能够跟你交往一段时间之后……可能会更保险，但我一分钟都没办法继续等待，我想立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希望你做我的女朋友！”

    “我知道，我的表白很可能会砸锅，因为你看起来不像那么容易答应的女孩，但我愿意冒险，说实话，我这会儿其实很紧张……比我第一次上电视秀等在后台的时候还要紧张，尽管那会儿外人看起来，我可能云淡风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搞砸一切，比方说你在听到这番蠢话之后会不会掉头离去，甚至离开波河……那不是我希望见到的，然而，那也是我不可控的……我当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我好像越说离题越远了，这么讲吧，希望你能给我追求你的机会，假如你对我也同样有那么一点好感，希望你愿意跟我相处试试看，如果你觉得我这个人很糟，根本不值得你浪费丁点时间……最起码，希望我这番蠢话不会把你逼走……”

    谢锦城一口气说了好多，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些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原先准备的表白不是这样，他打过腹稿，设想加入很多华丽优美、扣人心弦的说辞，威力堪比丘比特的粉红小剑。然而当他真正开口时，所有的构思与辞藻全飞去了九霄云外。

    谢锦城一边说，一边紧紧拥抱着小米，他没意识到，由于紧张，他的手劲稍稍有点儿大。

    谢锦城：“假如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当做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好吗？”

    苏小米：“……”球现在被踢到了她这边。

    她不是没想过谢锦城可能会说点什么，但没想到他说得如此坦白热辣，没给她留下丝毫回退的空间。

    有那么一瞬间，她听得晕头胀脑，差点就要点头了。

    苏小米承认，让她当场表态的这件事本身，带给她极大的压力！

    她脑海里毫无由来地突然浮现出《飘》里的女主角斯嘉丽在对付求婚者时那番欲擒故纵的言辞——看似说了一大堆，其实什么都没讲，明明只有“拒绝”二字，却带给求婚失败的追求者以无穷的希望，觉得可以再接再厉，仍有进步空间，以及修成正果的可能。

    可她没办法用斯嘉丽那套对付谢锦城，连《大话西游》里白晶晶拒绝至尊宝的台词都不能用。

    藕断丝连或欲擒故纵都不是她的个性，而谢锦城只给她留下两个选择：愿意，或者不愿意。

    苏小米突然有些恨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样的绝境？

    谢锦城的性格似乎有些非黑即白，缺少可以缓冲的中间地带，假如他有林皓晖十分之一的耐心与韧性，起码留给她一段适应期……说不定她真能抛开一切，忘乎所以地与他一起坠入爱河。

    但现在不行，相识时间太短！虽然她是只陷入困境的迷途羔羊，但她脑子没坏。谢锦城的话，除了最初带给她冲击，旋即而来的是异常强烈的不安——假如她点头，接下来两人会如何发展？顺理成章做情侣间一切该做的事？

    如梦似幻的，柏拉图式的爱情？

    得了吧，她不是三岁小孩，她是成年人。

    苏小米可不认为，她有能力主导与谢锦城关系的实质性进展——尤其在答应他的表白之后。

    这片芳草地肥美诱人，符合心意，但也可能藏着可怕且未知的陷阱，最重要的是，刚刚遭遇身心重创的她，输不起她的首段感情。

    假如她是个随便的女孩，与之交往可能不算什么。但她不是。人生的第一次恋情，她不想开启的如此随意。

    苏小米挣扎了一下，尝试把谢锦城推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