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过来的时候, 天才刚蒙蒙亮，因为外面下着雨，天色要比平日里来得阴沉。堀川听着暴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的钢制边缘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低眼看了下依然窝在自己的怀里，睡得深沉而香甜的莓露, 他忍不住非常幸福地微笑了。

    她还很累, 是应该继续好好地睡觉的——即使这次造成她劳累的元凶是他自己，他也难得地不会产生愧疚之心。堀川出神地望着莓露乖巧的睡颜，忽然想起了之前种子店的皮耶尔和镇长路易斯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想要向一个人真正表白心意的话，就来这里向我买个花束送个那个人, 这是我们这边的传统。”

    “若是你想要向自己心爱的人请求永远在一起的承诺的话，就在暴雨天去海滩那里找一个人——不要带遮雨的东西, 他会卖给你‘美人鱼项链’, 将它送给你想要与其共度一生的人, 之后，全镇人民会为你们见证的。”

    他不是很注重形式的人, 毕竟如果与她在一起的实质不存在的话，不管多么盛大的仪式都不会有任何意义。然而如今, 他希望尽可能地给她一个郑重的承诺, 于是选择入乡随俗也许是个不错的办法。

    不过日常的工作还是要做的，他坐起身, 把一旁的衣物拿过来穿在身上, 然后下床。他还不忘帮莓露掖好薄毯子, 即使是温度并不低的夏天, 如果让腹部着凉了的话还是会生病的，她之前发烧是所承受的痛苦，可以的话，他不希望她再经历一次。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堀川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将煮好的热可可倒进有保温功效的壶中，煎鸡蛋和培根，切好水果，往上浇上沙拉和酸奶，再烤一条大小适中的鱼，将柠檬汁挤上，做好这一切之后，堀川将保温壶和早餐放在了餐桌上，并给早餐覆盖了一层保鲜膜。

    不过大概她醒来的时候还是会凉得差不多了吧。他有些无奈地想着，莓露本来就是睡觉时间随心所欲的存在，不过按照常识来判断，她今天极有可能会起得比以往迟——毕竟他还是认为自己昨天非常努力了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应该还在外面，虽然是为了给她准备惊喜才出去的，但毕竟在事后的第一天就没有找到他，大概会惹她生气也说不定。为此而犹豫着的堀川最终拿了一支笔，一张白纸，在桌子前快速地写下了给莓露的留言，再将它压在了盛着早餐的盘子之下，这样能够确保它不会被偶然吹进来的风给刮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

    他又去看了看田地里的农作物以及畜棚里的家畜们，分别抚摸了凑上来向他表示亲近的家畜们，然后捡拾了鸡鸭产下的蛋，将一部分放在了孵蛋器内，一部分则投入了制造蛋黄酱的加工机器内。回到家，将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过一会儿就会全部自行干掉的雨伞投入伞桶中，他毫不犹豫地冲入仍然在下着滂沱大雨的外面，向着鹈鹕镇的方向跑去。

    堀川本身是起床起得挺早，只是忙碌了一堆事情之后出来也已经挺迟的了，皮耶尔的店已经开门了，他打算先进去问问皮耶尔有没有卖花束。刚推门进去，站在收银柜台后的皮耶尔听到开门声，抬了抬自己的眼镜，刚要说出口的“欢迎光临”被全身湿淋淋的堀川给惊吓到而没说出口。

    望着皮耶尔愕然的神情，堀川想着自己现在的模样应该很狼狈，全身一直在滴水也不好进人家的店来给他们徒增不必要的麻烦。只是他刚站在门口想说话的时候，皮耶尔已经小跑过来，拉着他进入了店内，并且呼唤他的妻子卡洛琳。“哦我的天，hero你这是怎么了？亲爱的——拿一块干净的毛巾过来，hero全身都湿透了！”里面的房间很快就传出卡洛琳的回应，伴随着她急匆匆的脚步，拿着一块白色干燥大毛巾的卡洛琳出现在堀川的视线内，她非常担忧地把大毛巾递给了堀川，堀川也顺从地接过那块毛巾，稍微把身上的水分给擦拭掉。

    待堀川稍微打理好自己一些，这夫妇俩就开始担忧地向他问询了。

    “你怎么在这样的天气里不带伞就出来呢？有什么我们能够帮上你的吗？”堀川总觉得他们的眼神中蕴含着一种隐晦的，让他会哭笑不得的猜测，他稍微讲了一下来龙去脉，就能看到这夫妻俩的神色明显轻松和缓和了许多。

    “从你们农场那边冒雨跑来这里可不容易。”皮耶尔如此说着，从他的柜台下取出了一束包装得非常美丽的花束。“你要的花束。不过还是等你找到那个卖美人鱼项链的老水手再来取吧，花儿虽然美丽却也脆弱。”

    “我还记得皮耶尔当年找那位老水手，也是在下雨的天气——不过可不是这样的暴雨，只是小雨罢了。”卡洛琳掩着嘴，一边笑着一边说着她过去的事情。“但当我看到他被淋湿的样子，然后在我面前跪下，将那个项链送给我的时候——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就是他了。”

    她向堀川送上祝福。“hero，你的努力非常非常棒，你对莓露的爱我们都能看得见——当然，她对你的爱大家也有目共睹，你会顺利的。”

    皮耶尔也笑着向堀川说着。“我们都会去参加你们的婚礼的，大家都会祝福你们。”他们都认为他和莓露走到一起是必然的事情。

    堀川强忍下心中忽然浮现出的违和感，笑着向他们道谢。

    这个时候，房间的门再一次被打开，这次出现的是阿比盖尔，紫发的少女脸色稍微有些阴沉，她冷淡地看了一眼堀川，后者以温和的微笑回报以她。

    “…………我也会祝福的。”她小小地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希望我的朋友莓露能够幸福。”阿比盖尔说完就拿起伞撑开，离开了这里。

    对此，卡洛琳向堀川投以歉意的笑容。“抱歉hero……阿比她并不是对你怀有恶意，她只是性格有些孤僻……”

    完全不在意的堀川这样子回答着。“没有关系，至少阿比盖尔小姐也愿意为我们献上她的祝福。”

    “唉……要是阿比能够像你一样，成熟一些就好了。”皮耶尔叹着气。

    外表是少年模样的刀剑付丧神对此一笑置之，向皮耶尔夫妇告别之后，他顶着比刚才雨势要小一些的大雨去了海滩那边。

    海滩相当广阔，由于降水涨潮，岸上有不少贝壳珊瑚海胆之类的水生产品，如果捡了拿去卖也能小赚一笔，当然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沙滩的面积不算小，要在这片区域寻找他们所说的老水手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对于普通人来说。身为刀剑付丧神，某些感知能力自然要比寻常的人类要来得强上许多，堀川也不例外，他在偌大的海滩上寻找了大概十分钟，就找到了当年让皮耶尔找了将近两小时的老水手。

    戴着破旧草帽的老水手站在一块有突出岩石伸出来的地方的下面，这正好成为了帮他挡雨的好地方，他那浑浊的眼睛只消瞥堀川一眼。

    “我能看到你眼睛深处的爱。”他的声音嘶哑粗糙，但是堀川还是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然而在更深的地方，却又藏着一丝的不安。”

    堀川的眉头稍稍皱了一下，莫非他不打算将那个美人鱼项链卖给他了？

    “这个，卖给你。”他从自己怀中拿出一条项链，普通的细绳子上拴着一个蓝色的小海螺，看上去平凡无奇，甚至和它的名字都不太符合地平凡。

    “曾有过这样的传说，这蓝色的海螺是美人鱼的故乡，海底宫殿最常见的东西。”老水手慢悠悠地说着。“然而最后，她却连故乡都回不去，就那样化成了泡沫。”

    “于是这里就开始流传这样的说法——‘我会成为你的归处’，给出这枚海螺时所代表的承诺。”

    “‘即使故乡遥远，然而我在你的身边’。”

    ——我是已经没有归处的家伙了，暂时，不会离开的。

    只是脑子里莫名地蹦出来了这句话，是谁说的，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什么情况说的，他不知道。只是犹记得当时内心一下子安稳下来，欣喜的感觉。

    向老水手付了钱，他将这条不精致的，甚至显得有些粗糙的项链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内口袋，伸手抹去自己脸上的雨水水珠，他礼貌地向老水手告了别，然后匆匆地跑走了。

    那老水手望着他的背影，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总会用上的。”老水手小声地自言自语。“即使不是现在……你要等。总会用上的。”

    路过靠近海滩的镇子区域时，堀川听到了一个不算陌生的声音。

    “嘿，horikawa。”海莉似乎是向莓露认真学习过堀川姓氏的读音，所以她从不像多数人一样喊他“hero”。“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一聊。”海莉坐在一个小亭子里，她漂亮的海蓝色眼睛直直地望着堀川。“不会耽误你做重要的事情的，十分钟就足够了。”

    在已经取得了完全意义上的胜利之后，堀川也不算是那样赶尽杀绝的人，况且对于海莉想对他说什么他还是抱持着小小的好奇的，于是他点头，走进了那个小亭子，坐在了海莉对面的位置上。

    “那么，海莉小姐想要对我说什么？”他以平静的口吻询问着海莉。

    海莉先是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用低低的语调说着。“如果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也许能——”“不，你是不能的，海莉小姐。”

    但在这点上面，他毫不犹豫地阻断了她的小小幻想。

    海莉握了一下拳头。“堀川先生，你知道有这样一种人吗？”

    没等堀川回答，她就自己说了下去。“这种人很擅长伪装自己，可以为了一些事情而伪装自己的性情和爱好。”

    “甚至会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而把自己变成那个人喜欢的模样，即使这不是自己原来的样子。”

    “若是更深的爱的话，甚至可以伪装一辈子，最后终于把自己改造成了那个样子。”

    “我只是，还缺少一些时间而已。”

    堀川听着海莉的话，然后浅笑着叹气。

    “你在判断的本质上就错了，海莉小姐。”他看着愕然的海莉。“莓露并非喜欢我的性情进而喜欢上我——她只是喜欢堀川国广，喜欢我本身而已。”

    “喜欢我是一切的大前提啊。”

    海莉怔怔地看着堀川，然后捂住脸，颤抖着肩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她根本是在一开始就在打一场必败的战争，如今她终于从堀川的口中确认了这一点，连带着她挣扎的小小幻想，全部都被粉碎了。

    堀川再次到皮耶尔店里的时候，年纪将近中年的男人将一个涂了一层防水漆的长方形盒子递给了他，之前花束的钱堀川已经付过了，看他拿着盒子有些困惑的样子，皮耶尔笑了。

    “这个盒子是我给的赠品。”他如此解释着。“就算将它护得没有被雨水打湿，但要是挤得乱七八糟的也不好呀。”

    他温和地看着堀川。“好了，快回去吧。她还在等你。”

    堀川郑重地向皮耶尔道了谢，然后抱着那个盒子向着农场的方向跑去。

    他想象着莓露看到这束花时甜美的笑脸，看到那代表着承诺的项链时惊喜的神情，他想象着与她的亲吻，与她的陪伴……与她的未来。

    一切似乎都近在咫尺了，他站在他们的家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拿出钥匙，打开了房子的门。

    他可以听到她因为察觉到了开门声而快步跑来的脚步声，他可以感知到她的气息在向他靠近。

    他站在玄关口，全身湿淋淋的，看起来很狼狈，却又有一种别样的帅气。

    他向着因为看到了他这副样子而表现出了惊讶神色的莓露极尽温柔地笑着说——

    “莓露，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