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漆黑，在微弱的灯光下勉强辨别方向，走过一栋栋楼房，穿过一个个居民区，不断的走着，后背上的书包越来越承重。

    一滴两滴三滴，她抬头看了看，开始飘起了小雨，但没有带伞，只好加快脚步。即使这样，还是清楚的明白自己迷路了的现实。有些着急地想了想可能是在第几个路口走过了，或者是拐错了方向。

    猛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已经不能往回走到拐错了的地方了，已经走了太远了，返回反而容易更加迷路。

    她想了想，还是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小巷子，到了一条还算宽敞的大路上，下班高峰期，小轿车一辆接着一辆，还有不间断的喇叭鸣笛声。

    淅淅沥沥的雨幕下衬着街头或红或蓝的灯光，微湿的柏油马路上倒映出光怪陆离的灯影。

    她茫然四顾，仍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有些惊慌和恐惧，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些新闻里报道的小孩失踪事件，有些害怕地还是拿出了那个按键小手机，一边向前走寻找公交站，一边拨通了老爸的电话，很快那头传来了声音。

    “喂？”

    “那个我刚刚值日，去学校旁边的一个废品回收站卖了班上的塑料瓶，然后我应该是在回去的时候没有及时拐弯，走错了，然后我现在有点迷路。能不能来接下我？”

    “你在哪？”

    “我不知道。”

    “这我怎么知道去哪里接你？”

    她听着电话里对方不耐烦的声音，更加着急，快步走着，寻找路牌。

    “啊！这边有个路牌！是‘天龙路’”她着急地念出前方路口老旧的路牌。

    “那是哪里啊？”

    “就这边有个路牌，上面写着的，‘天龙路’”

    “你们学校附近有这个路吗？可我也没时间去接你，马上六点还有个应酬要去。”她隔着听筒，听见他很不耐烦的砸吧了下嘴，还是和以往一样一烦躁就有的反映。

    “可是我...现在下雨，我也没带伞啊。”

    还是一声咂嘴，紧接着叹气和不耐烦的声响传来。

    她停下了脚步，愣了愣，嘴唇哆嗦了下：“那…好吧，我看到一个公交站了，我自己回去吧！”说着就立马挂了电话，看了看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慢慢地，一点点挪了过去。

    雨点渐渐越来越大，她却越走越慢，周围的灯光渐渐黯淡下去，一步一步，最后完全走近了黑暗中，远方的公交站台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有人吗——”

    她大声的呼喊着，回答她的却只有一片黑暗中的漫天大雨声。

    一点一点，积水越来越高，她能感觉到水面已经漫过了腰际，还在不断往上，胸口，接着是脖颈，再然后是头。

    她在水中闭上眼睛，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手缩了缩，除了水，什么也抓不住，再晃了晃腿，最后还是放弃了徒劳的动作，脑海中是一片空白，死亡好像就在眼前。

    ......

    也挺好，没什么想要的，也没什么理由。这样也挺好。这样就能解脱了吧。

    窒息感突然消失。

    她有些疑惑地慢慢睁开眼，却发现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身前的男孩手里拿着砖头，她只有一点一点的往后退。

    他说着什么方言，她却好像与世隔绝，什么也进入不了耳朵，双眼紧紧盯着他两手拿着的砖头。但是很快便退无可退。

    怎么办？

    一定要想点办法。

    她快速的转身，试图打开身后的门，快速转回头，他已经来到了跟前。她吓得一个踉跄，往后的脚步不稳，一下子跌坐在泥土上，身后的母鸡都被吓了一跳扑扇着翅膀迅速奔跑开去。

    她就这样双手撑在后面坐在泥上，仿佛知道不能还手，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对方手里的转头，看着他举起它，好似慢动作一般映在她的瞳孔中，然后成抛物线向前。

    反射性闭上了眼睛，左手臂挡住额头，往右边偏头躲去。

    砰，是砖头砸进土里的声音。她迅速睁开眼，看着砖头就在距离左腿一厘米的地方，庆幸一闪而过。

    更多的是惊慌，没由来的心悸。踉跄着爬起来，看准了左边的空隙，迅速冲了过去，眼睛飞快的搜索着，很快来到一个围起的网很松的地方，身边的鸡群被惊扰到一般，四处扑扇咯咯地叫着。

    她着急的用手由下往上掀开网，钻了出去。跌跌撞撞穿梭过小树林，终于从泥土踏上了水泥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并未敢擅自停下，茫然的向其中一个方向，沿着路边走着。

    她该去什么地方，她不能回去，她得想办法回家…

    对，她要回家！她要去买大巴票回家！可是......

    大巴站在哪里啊？

    身上没有钱怎么买票呢？

    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原地。她猛地回过神来，再次茫然的环顾四周，已经走了有一段距离了，可是这条路是通向哪里的呢？

    她又该怎么回去呢。

    如果可以，她想永远不要再回到这里。可是那一瞬间，除了麻木和茫然不知所措，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黑色，渐渐一点点弥漫在胸口，那里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慢慢被填充进无边的黑色，它只有一个入口，并无出口，因而只会聚少成多。

    再次迈步，每一脚都是那么沉重。偶尔有车辆驶过，她看着它们以或快或慢的速度，向着不知道的何方驶去，但是她却好像无处可回。

    再一次停下脚步。一切都是那么荒唐。

    一切却又都不会被看的很严重，只因为她没被伤到，她还活着。可能还因为，她是个女孩。

    天渐渐黑了下来，她看向前方不远处的那栋房子，以及道路一旁漫直天际的农田，慢慢蹲坐下来。

    你只有靠自己了。

    但是你看啊。

    你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没有在之前就接受那潮水般漫过头顶的死亡呢？

    为什么又要再重温这样一件事情呢？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

    猛然睁开眼睛，耳边渐渐清晰起来的铃声，晴雨伸出温暖的被窝，摸索着按掉了手机闹铃。慢慢从被窝里坐起身，手摸了摸额头，却摸下来一层薄薄的汗，或许还不是时候换羽绒被盖，毕竟还没完全入冬，她想。

    就这么坐在温暖的被窝里，偏头看向没被窗帘遮住的窗户，透过玻璃外面还是漆黑的景象，远方泛着一点点朦胧的微光。

    当太阳划破黑暗的那刻，新的一天也就要来临了吧。而现在，在黎明前夕，她坐在床上，下半身盖着被子，上身穿着睡衣，感受着深秋的凉意。

    刚刚的梦，虽然醒来了，就不再记得很清楚内容，但那种恐惧，那种无力，还深深残留着。

    晴雨微微抬起手，看着它在冷意下渐渐麻木失去知觉，好似微颤，又似错觉。

    那些事情发生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而她也快要初中毕业了，但是依然无法阻止那些东西突然跳出来，叫喧着过往。

    你看呢，你还是那么弱小，什么也做不到，什么决定权也没有。晴雨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已经麻木的指头。

    “他比你小啊，不是故意的，你要让着点他啊。”诸如此类的话，听到麻木，最后甚至疲惫厌倦。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而每一次回去，都会勾起大脑深处的那场记忆，一次又一次，伤口被不断撕开，直至再无法完全愈合，最后只是结了层疤，而它永远也不会从身上消失了。

    甚至到了很多年，成人之后，晴雨认真的望进妈妈的眼里，坦然如果能有选择她绝对不会选择出生于世，终于能争取回一点权利时，却连一丝一毫的感觉也没有了。

    而在那年初三，那些不能被修改的过往，仍然深深地被埋在大脑深处，那些曾经体会过的负面情绪，依旧驻足在心里黑色的洞穴中。

    在这个所谓正能量环绕的正常人世界中，无处释放，无处安生。只好藏匿压抑于狭小敏感的躯壳里，沉默着，死亡或是爆发，甚至两者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