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坐长途汽车去远方,一路上车辆颠簸,坐在客车上的人在晨光中昏昏欲睡,随着客车的颠簸左右摇晃着身体。车辆在路上已经行驶了3个多小时,人们开始渐渐疲惫,整辆车上没有人说话,醒着的人有的表情肃穆,有的戴着耳机听歌。他看着车窗外的白云、树木匆匆划过,疾驰向身后而去,宛若在向他招手告别的某种过去。他举着手里的单反相机,快速按动快门,将它们定格下来。他对于路上的事物都保持浓厚的兴趣,因为他喜欢在旅途当中观察那些人,那些事……
他侧脸看着车窗外飘过的一切,还有那远处天边皑皑的雪山,仿若有某种未可知的神灵真实的存在于天地间一般。他浓密的睫毛覆盖住眼中淡淡的忧伤。客车驶入隧道,黑色朦胧的隧道里灯光快速滑过脸颊,似如冰冷的流水缓缓滑落,他举起手中的单反相机快速按下快门。他喜欢客车驶入隧道里的那种感觉,有种被包裹起来的迷幻错觉,他总会幻想着客车使出隧道的那一刻光亮会把人带到某个未知的时空,过去,亦或者未来。
对面靠窗的女孩和他不同,她极度安静,从一开始就保持着一种惊人的耐力,她侧脸靠在车窗上,吹着车窗外的微风,一动不动,已陷入自己的沉思当中。她是那种适合长途旅行的人,一个人也不会寂寞。她乌黑的长发用彩色的发绳编着,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眶中有着熬夜留下的疲惫,抹着黑色的烟熏妆,嘴角涂抹着暗红色的唇脂,唇脂泛着微微的光亮,当太阳照射在她侧脸的时候,她的头发呈现褐色的光泽,高挺白皙的鼻梁上沐浴着轻柔的阳光,美得就像一座雪山。
他举起手中的单反相机,悄悄拍下那女孩的侧脸。他喜欢拍黑白照片,就像某种怀旧,某种走不出来的老旧情怀。女孩眉目间凝结起来的神思在黑白色中显得越发浓郁,她侧脸优美的线条被黑白色勾勒得清晰明朗。
晨辉就这样微微地迷漫在她的身上,她像是一个要去往远方的女孩,这一刻的她在想什么?他很好奇。
很多人,这个世界上密密麻麻,穿梭行走而过的很多人,他们都在做着复制粘贴的事情,复制别人的思想,粘贴别人的喜好,而他们对着手机看的时候和他们发呆的时候一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想。他们需要外界给予的刺激来做出反映,他们的生活乏善可陈,即便是在漫长的旅行中最多的时候还是低头玩手机。他们发微信,他们玩游戏,他们沉溺在手机给予的快乐当中,并不真实享受旅途过程中的一切。
安静的时候他喜欢发呆,捕捉身边的微小事物,例如一只蜷缩在墙角边的猫,一位表情肃穆的长者,一位笑容灿烂如花的女子,亦或者,只是一杯喝过一半的咖啡……他觉得将他们定格在镜头里的那一刻,他们的灵魂就停止在那里。然而,比起不停的拍照,他更喜欢仔细感受那些事物,只会在某些他觉得特别想要留下纪念的时刻拍下,他告诉自己不要轻易举起手中的相机拍照,更多的时候是要用身心去感受旅途中的一切,只有特别冲动想要拍下的时候,他才会如同敏捷的猎豹,快速按下快门,捕捉下那一瞬间的美。快速的调好焦距,快速的按下快门,拍下太阳光晕穿过云霞的那一刻,拍下脸上还挂着笑容的一刻,拍下一只高高跃起的小狗……因为他知道再慢一刻,那些美丽的瞬间跃起就会消失,那光束就会被收回,那绽开的笑容就会如同凋谢的花朵瞬间枯萎。人世间总有某些美好需要他记下,用记忆或者是一张张怀旧的黑白照片。
客车一路颠簸,微风轻轻吹起她耳畔的细碎发丝,围巾上有着昨夜留下的香水味。她斜靠在车窗旁,看着窗外的景色一一划过眼帘,如此快速,如同某些即将消失的美好。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清晨时光,也是步入严冬的某种凋零时刻。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晚了些,没有冬天的严寒她便无法深刻感知到温暖的存在。
客车一路颠簸,这是一次长途旅行,她要做好一切准备,需要长时间坐在客车内狭小的座椅上,需要保持安静,需要防止晕车,需要和身边一切陌生的人同行,有时甚至需要忘记此刻的一切。她开始陷入沉思,这摇摇晃晃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小的时候,她和乡下的奶奶坐长途客车去县城找她的母亲,她记得那位年轻的母亲拒绝和她见面,将她一次又一次的硬推还给她的奶奶,母亲仓皇而逃,怕她们会纠缠不清。
奶奶抱着她嚎啕大哭,她用小手轻轻替她抹去挂在脸上的泪水,奶奶脸上的皱纹宛如无根的沟壑,泪深深陷入,总是抹不干净。她不哭,她对那个女人并没有眷恋,不曾拥有过也就不会明白失去的痛苦,母亲对她来说无足轻重。
关于父亲和母亲的那段感情,是是非非,究竟孰是孰非她并不清楚,他们各执一词,都曾被彼此伤害,老死不相往来,于是她成为了他们世界里最硌脚的那粒砂。
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独自生活,坚强的面对一切,至今她的记忆里对于那段回忆已记不太清楚,除了奶奶脸上的泪,她只记得回程的时候嘴里小心翼翼的含着奶奶在城里给她买的水果糖,她含在嘴里,用舌头轻轻地舔着糖果的甜蜜滋味,乖巧地坐在奶奶的腿上,看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长大,然后那些痛苦就会消失……新的痛苦也会逐一而至,然后逐渐逝去。
她的手上有一串蓝色的手链,串着奇奇怪怪的石头和珠子,也有几粒红得滴血的,她戴在身上七年,如同是身体里的某种印记。手链已被磨得光滑而柔和,但依旧是冰冷冷的,如同温暖不起的心一般。比起那些眼神中闪烁着愉悦光彩的女孩,她的眼里揉了太多忧伤,这样的女孩并不惹人疼爱,她从来都知道,却已不再需要谁来温暖,所以不太在乎别人的感受,或者意图改变自己的忧伤来讨好别人。忧伤如同她心脏里的某种瘤,是疾病,却已与她每一次心脉的跳动息息相关,割舍不掉。
在上一个候车厅等待的时候,她拖着行李箱疲惫地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因为长久在路上的关系头上的小辫已经变得枯燥开花,她看着自己脚下那双布满灰尘的鞋,再看看对面光鲜亮丽的两个女孩,感觉自己的旅程似乎总是有些狼狈。对面的两个女孩,戴着相同的毛线帽子,嘴唇涂抹着樱桃色的口红,脸颊上抹着红色的胭脂,似乎是相约出来旅行的,但坐在候车室内彼此并不交流说话,她们只是自顾自的低头玩手机。这并不是旅行,她们只是要到某个漂亮的地方拍下靓丽的照片,她们只是为自己青春靓丽的容颜找一处相衬的景罢了。她们都在低头玩手机,忙着刷朋友圈,忙着把自己旅途中的照片晒给朋友们看,有着某种炫耀的俗气。她们的旅途就像是在某个圈子里作秀一般,即便走得再远,也从未真正走出去过。有时候她想,她们是否真的需要这趟旅程?!她们的内心真的渴望吗?
旅行,与山水相见,与过去相见,与未来相见,也许当你低头看手机的那一刻,你便已经错过了一切。
她不会带着生活圈子里的一切来旅行。旅行,就是为了抛开 一切熟悉的环境和人,她需要与新鲜的事物接触,需要和陌生的人群相遇,她渴望将自己冲蚀在陌生的世界里面,然后找回真正的自己。
客车行驶了10个多小时,然后到达了车站,他乘坐公交车去了丽江古城的一间客栈,在网上预订的房间,他喜欢客栈的名字,“在流光里”,有种让人失魂落魄的感觉。客栈的老板为人和善,笑着告诉他很多人会在丽江迷失自己的。他笑笑,亦希望如此,然后带着单反相机出门溜达。
他穿过无人的小道,寻觅那些僻静狭长的小巷行走,那些被风雨侵蚀摩擦过的石头在落日斜晖中散发出五彩斑斓的色泽,宛若是走在一块块彩色的宝石上面。他喜欢看那些纳西小院,喜欢看那些绿色飘荡在水底的青色苔痕,宛若岁月里某种抹拭不去的痕迹。他看见青色水面上倒影着自己消瘦的身影,这个人,一个已经不算太年轻的人,然却还不太老,但已对这个人世的一切有了倦意。
他仰头看墙上一处破碎的地方长出某种奇异的蕨类,一抹生命里倔强的脆绿,有着斑驳狼藉中的美感。一位纳西老阿妈从门里端水出来冲洗外面的石阶,看见了他然后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他喜欢她的笑容,如此简单而温暖,快速抓住手里的单反相机,按下快门,在她笑得灿烂的时候拍下一张照片。
老阿妈看见他拍自己,不由连连摇了摇手,然后害羞的用手蒙住脸,如同娇羞的少女一般。似乎是在说我都这么老了,有什么好拍的!可他却觉得她老得那么美,那么坦然自若,悠闲而无谓。
他继续走下去,慢慢混入人群喧嚣的四方街,有人拍打非洲手鼓唱着轻快的歌谣,有人在售卖摩梭人织的围巾……商业社会的崛起,让这儿逐渐繁荣兴盛,却也慢慢退去了一些本来的质朴。在古城里做生意的本地人少之又少,大部分已被外来的生意人所替代。某种文明的兴起就意味着某种文明的消失,更替交换,用时光烙印下期间的衔接,最终连同人本身也一起消失。
一棵柳树下,一个女子斜靠在那儿,轻吸着手里的烟,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神落寞,然后又消失进人群中。有外国游客不紧不慢的悠闲走在街上,他们鼻梁高耸,五官轮廓硬朗,有着深邃的眼眸,他们慢慢的观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是欣赏一幅画。他们不远万里前来,前来寻找内心神圣的香格里拉,无处不是,不知何处会成为他们心中最美的那个香格里拉呢?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寻访心中的圣地,如同内心的前世今生,某种宿命轮回的召唤。我们踏遍千山万水,去人群喧嚣抑或人迹罕至之地,寻找自己内心的圣地,然有时却徒劳无功,人生不过如此。
二
她拖的行李箱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咯”的声音,仰头看着丽江照射而来的阳光,内心感到安稳。这儿依旧是那么的温暖如昔,只是她不曾知晓某些事情发生过,有些地方曾来过,再来不是温存寻觅,而是某种物是人非的撕扯。她需要接受重游故地的那种悲痛,这种选择有时往往需要一些勇气。
她看着曾经住过的客栈外挂在招租的告示,那曾经的客栈名字还挂在墙上,她内心有些唏嘘,虽然来时已经有所准备。七年前,她曾经住过这家客栈,老板是个从深圳来丽江旅行的年轻人,来到之后对丽江一见倾心,亦然辞职留在了丽江开客栈。她知道像他那样随心的理想主义者是斗不过商业洪流的,一腔理想而开的客栈是不会经营太久的,幸好七年后她还能看到这曾经熟悉的招牌,能够以此为凭。她并没有来错,依旧是往事里的那座城,那家客栈,只是没有了当时的人和事。往事如烟,现在又会有什么新鲜的人和事来填补呢?她站在门外良久,如同祭奠过往一般。
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找到了新的客栈住宿,一家名叫“在流光里”的客栈。放下行李之后客栈的老板娘热情邀约一起饮茶,她和三四个旅客一同入座,看着客栈外窗边的落日霞辉,喝着暖胃的茶水。路途上的人似乎都不陌生,总有种想要彼此认识的迫切感。生活中她要熟络一个人需要很久,然而在路途上她总能在很短的时间内了解一些人,因为她愿意去了解,并且需要尽快了解,否则就要彼此错过……但,也总是要彼此错过的。
晚归。
当他回到客栈的时候,茶室内已经坐满了人,他们坐在一起听着窗外的非洲手鼓声,然后饮着茶闲聊,老板招呼他一起,他笑着拒绝了,比起这种陌生人群的喧哗,他更喜欢寻找自己喜欢的热闹。到客栈二楼的露台观景,屋檐上挂着五颜六色的阿夏丽驼铃,温柔的夜风吹着驼铃微微作响,眼前的夜色醉人,这一刻,时光仿佛被凝固了一般,他举起单反相机,快速的拍下眼前的夜景。灯光灰暗中,一个女子斜身靠在柱子前抽烟,他这才转头看见了她,刚才闪光灯的光亮,宛若惊醒了她沉溺的梦一般,他尴尬的说了声:“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抽了口手中的烟,过了一会儿才幽幽的说:“丽江的夜色很美,也很容易让人迷失,你迷路了吗?”
他笑笑,“确实如此,回来的时候我迷路了。”
她笑,“我是个容易在夜色里迷路的人……即便这儿我曾经来过,不想让自己迷路的最好方式就是夜晚不要投身进去。”
他看着她说:“迷失在夜色中也是美的。”
他说完,她从光线昏暗中缓缓走了出来,阿夏丽驼铃随风作响,风轻轻吹动着她胸前的湿发,他一眼就认出她是那个车上的女子。现在她洗了发,乌黑的长发宛若海藻一般湿漉漉的挂在她的胸前,她的脸上褪去了精致的妆容,却有着另一种素静的美感,她的眼睛大而令人迷失,微翘的嘴唇令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触,黑色微卷的长发披在胸前,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我们之前见过,你可能没印象,我们同坐一辆客车来的。”他说。
“是吗?我没太注意。”
“真是缘分,我们居然还住进了同一家客栈。”
“真是有缘。”
她问他要不要饮啤酒,然后就把身旁的一罐啤酒递给他,他们一同在露台的桌椅前坐下,他看着她问:“你怎么不去下面喝茶?”
她笑笑:“下面的客人他们大都谈论家庭、小孩、艳遇以及男女……没有我喜欢的话题,于是我就上来透口气。”
他用手转了转手中的啤酒,然后说:“你不需要浪费时间去迁就任何话题,出来旅行每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做想做的事才是快乐的!”
“你很特别,身边的人都说我另类,说我学不会与人相处。”
“你只是没有找到想要相处的人群罢了,当你找到他们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你并不孤独。”
“能找到吗?呵呵……”她笑笑,蜷曲着双腿,把光着的脚踝藏进裙角里。
“我第一次来丽江,这儿很美!”他看着远处的夜景说。
“为什么来这儿?”她问他。
他说:“我很久以前就想来看看,不过一直没有时间,工作很忙,很难抽出时间来让自己透口气。那你呢?”
她仰着头,用手把一抹发丝绕到耳后,用若有似无的声音说:“遗失……”
“遗失?!”
“就像把自己遗失了一样,然后透过一次次的旅行再把自己找回来……我喜欢旅行,喜欢在路上的感觉。”
“生活将我们掏空,我们却把心迷失在一次又一次的旅行中,这或许便是旅行的意义。”
她轻轻点头。
他又看着她说:“明天早上我想到狮子山拍日出,去看看初升的第一缕阳光。听说丽江的阳光很美,在丽江晒太阳是件闲暇而快乐的事情,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揉了揉湿漉漉的头发,嘴角轻笑着说:“再说吧!”
此刻,他看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边有一颗褐色的痣,如同芝麻粒般细小,他和她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湿发的香味。他拿起桌上的本子和笔,撕下一页留了个电话号码给她,他说:“这是我的号码,如果你决定了可以打给我。”
她点头,他起身离开。
那晚,他并没有等到她的电话,他想她或许是那种不会留下任何人号码的女孩。他从未见她玩过手机,和人交流时眼神赤诚,专心致志,并不敷衍,如过没有她感兴趣的人或话题,她亦不会浪费时间与之敷衍。
她是个另类的女孩,他微微一笑,抱头睡去。
次日清早,天刚灰蒙蒙的时候已有一两波人从客栈离开,他们匆匆忙忙的要赶去下一个站点。天气变得有些冷,他从背包中掏出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外套,这件衣服跟了他多年,大学时候买的,他是个生活得简洁的人,身边的东西很少,但留下来的都是他所喜爱的。挂上单反相机,然后锁上房门离开。走出客栈的时候他看见她披着红绿相间的披肩站在门外,长长的头发上编了彩色的发绳,轻垂在胸前两边,如同游牧民族,一手夹着一根烟站在那儿等他。他有些诧异,她看见了他,然后说:“我等你一会儿了,没想到丽江早上这么冷!”
他有些过意不去,连忙走过去说:“对不起,我把外套给你穿吧!”他说着就准备去脱衣服。
她笑着挥挥手,然后转身朝前走,“不用了,走走就暖和啦!”
他见她坚持,只好点头跟上。二人穿过狭窄的石板路,一路向狮子山走去,途经之处寂静而安宁,连一只猫猫狗狗都没有,丽江的猫猫狗狗大抵都是懒的。灰蒙蒙的天色里只有那些摆放在门外的雏菊在静静开放,它们开得寂静而美丽,艳丽得像假的一般。此刻灰蒙蒙的天空开始变白,家家关门闭户,石板路上泛起一股青色的光芒,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她说:“早晨的丽江真漂亮!”
他说:“它就要醒过来啦!”
他们快速走过石阶,爬上了狮子山,站在寂静无人的光景台上,静默地等待一场浩瀚日出的洗礼。
她拿出香烟递给他,问他要不要?他接住含在嘴里,两人叼着嘴里的香烟把头凑近,然后她“啪”的点燃打火机,烟草就被滋滋点燃。他们静默的站在那儿等待着太阳升起来,彼此不说话,就那样边抽着烟边等着天空亮起来。约莫过了十五分钟,远处白蒙蒙的天空突然微黄起来,然后天慢慢变亮,金黄绮丽的阳光就像天使的翅膀一样打在了丽江古城的屋顶上。他调好焦距,屏住呼吸,在天光乍现的一刻快速按动快门,咔嚓——时间被定格在了黑白照片中。
她仰着头呼吸,伸手打开披肩站在那儿,似乎是想要拥抱那温暖的太阳,微笑着说:“真美!”
他转头看向她,然后抬起单反相机对准她,她笑着转过头看着他,他快速按下快门,然后抬起头来,用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说:“你也很美!”
她低头浅笑,伸手去梳理了一下胸前披着的小辫,抬头问他:“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去吃丽江烤粑粑?”
他点头,跟随她而去。
转过几条小巷,她边走边说:“要看我们的运气了,我很多年前来过,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个地方卖丽江烤粑粑,不过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她边说着,边如同是寻觅珍宝一般兴奋的走着。
他看见她的脸上有着行走后的微微潮红,像是严冬里一枚红色的苹果,好看至极。于是不说话,一路跟着她去,她笑着回过头来看他,然后伸手拉住他说:“要不要晨跑?!”不由分说已经拉着他一起跑了起来。无人的小巷里,青色的石板路上,只有他们两人独自沐浴着清晨的阳光欢悦的奔跑,向两个顽皮的孩子。
他紧紧握住她微微冰冷的手一路跑了过去,卖丽江烤粑粑的阿婆还在,只是比以前更老了,不过阿婆亲手烤的丽江粑粑还是又软又糯。她把辣酱均匀的抹在粑粑上面,然后配着牦牛奶一起吃。他也学她,不过抹太多辣酱,感觉嗓子有点受不了,呛了一下,她却笑得没心没肺,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她调皮的躲开,他便追了过去。
三
天亮了,寂静柔美的丽江古城在金黄色的阳光普照下又开始活跃起来,有年轻人在打非洲手鼓,有早起出来逛街的情侣,有读书的小学生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正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而他们两则宛若一对久别重逢的旧侣,默默地穿梭在丽江这熟悉又陌生的古镇。
他们途经一座石头做的拱桥,他提议坐下来休息。她坐在那儿静静的看着桥下的流水匆匆而过,他看着桥上走过的行人三三两两,她低头看着那些被磨得发光的石头,然后淡淡的说:“这座古城是很久以前就建造的,虽然有些地方翻修过,随着时间的变迁很多地方都变了,我记得转角那边有个卖发簪的小店,可是现在变成卖牦牛肉的啦!丽江变化真快,你若想回来这儿找些什么,只怕也是找不到的……”
“重游故地,你会感觉失落吗?”
“比起失落更感觉有些唏嘘。”
一对身着红色唐装喜服的年轻男女在摄影团队的簇拥下牵着手走过,脸上有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一对新人就停留在街角的尽头,借着金色的晨辉开始拍照。
“年轻真好!”他羡慕的看着。
她嘴角微微一翘,“会有很多新人选择来丽江拍照,这些石板路见证了从古至今无数情人的心声,他们都走了,也许它也会变得落寞,只是时光不记得……”
“我有个来过丽江的哥们和我说过一个故事,很多年前他来丽江古城住过一家客栈,客栈的老板很帅气,老板娘也很漂亮,说是大学时代认识的,两人男才女貌,大学毕业后就来丽江打拼,实现了在丽江开客栈的梦想。后来我那财大气粗的哥们临走前和老板娘表白,告诉她如果她跟着自己日后可以衣食无忧,想买什么买什么……”
“后来呢?”她见他不继续再说,便追问。
他仰头笑了笑,“后来,老板还是那个老板,不过老板娘变做了别人。”
“老板娘跟你那个财大气粗的哥们走啦?!”她诧异。
然而,这就是现实,丽江姹紫嫣红脆弱表面下的现实。有些梦想仅凭一腔热血,一副傲骨是撑不了多久的。
她问他,“这个世界上真有爱情这种东西吗?”
他看着她眼眸中特有的阴郁此刻变得更为浓郁,便问她,“你经历过爱情吗?”
她笑,却不知自的伸手摸了摸挂在手上的手链,然后淡淡的说:“我不知道……七年前我以为那是爱情。可七年后重游故地,一点点再把梦里的东西看清楚,看通透……却发现不过如此。以为是梦的,不可碰触的,再次经过现实的洗礼,真切的触摸过却发现,它依旧在,并不是什么梦,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我想……我破坏了一个梦境,当我看清一些后,却也不觉得曾经的爱情是爱情啦!”
他明白她心里有痛,只是不想她继续沉溺其中。也许一个人沉溺在悲伤里太久就会习惯那种忧伤,无法自拔的忧伤。究竟是经历过的人可悲?还是没有经历过的人可悲呢?
他说:“我没有真切的爱过一个人,我想我是一个自私的人,相比去爱别人我更爱自己。”
她笑,“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令你蚀骨,夜夜难眠的人,等遇到了你就会知道何为相思入骨。”
“我会遇见吗?”
“如果你足够虔诚……我总觉得上帝造了一个你总会再造另一个人来与之相遇的,只是不知道那个时间的据点在哪儿?”
“你有错过那个据点吗?”
她仰头哈哈一笑,“每一次相遇都觉得是终结,可每一次都会逝去,我害怕那种相拥又逝去的感觉,那会令人越发寂寞和窒息。”
他忍不住轻轻地将她拥在怀中,淡淡的说:“不要依赖别人给予的温暖,因为你总会失去。失去渐冷的时候,你将如何取暖?”
她斜身体依偎在他的怀中,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淡淡烟草味道,宛若某种诱惑,伴随着炙热的阳光最终变成了温暖暧昧的味道。她想,如果她更早的时候遇见他,或许这儿会留下属于他们的故事,只是时间已旧,再寻旧故里,她已没有了那种想要与之相拥的感觉。
“你知道吗?在狮子山的时候,当我看到你举起围巾迎接太阳的那刻,多想从你身后抱住你!”
“为什么没有呢?”
“因为……我害怕会就此失去你。”他低头看着她微微扬起的脸庞,犹如一颗诱人犯错的苹果,他忍不住想要低头嗅闻她脸颊上的芬芳,亲吻她柔软的红唇,可是他不敢,他从未拥有过她,亦不是她的什么,哪怕此刻想要亲吻她的想法无关男女之情,只是单纯的觉得想要亲吻眼前的美好,可是……他还是一再错过。面对感情,他变得越发胆小,或许,正是因为是真挚的感情才会让他如此颤抖,如此为难不已,小心翼翼。只是他不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那座石桥上,他把她拥在怀里低头看她的那一刻,他又多想亲吻她美丽的脸颊。
一路闲逛,他牵着她的手慢慢走过林间小道,看着温和的暖阳透过树叶的间隙打落在他们白色的鞋上,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她手上的手链发出轻轻的撞击声,一份感情挂在心上那么久,是种什么感觉?也许他无法轻易走进她的心,但此刻仍旧有着想要亲近她的友好。
她不语,任凭他牵着自己走。她看着眼前走过的一道道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眼中有些潮湿,她想到了很多关于过去的种种。有些地方还在,七年了,依旧是老样子,没有被时光所改变。她想,无论再过多少年她再次回来的时候,城依旧是那座城,只是人未必是曾经的人。
他采摘下路边一朵艳丽的格桑花,小心翼翼地戴在她的发间,对她说:“你有着一张初恋的可爱容颜,就像每个懵懂男孩初恋时憧憬过的那种女孩,只是却有一双玻璃般易碎的眼,在那儿我看到了忧伤。可当你笑起来的时候那些忧伤就全都消失啦……全都消失啦!”
“你会喜欢我这样的女孩吗?”她仰头看着他,认真的问。
“喜欢!”他亦认真的答。
“可我的忧伤还在,在这里……”她用手抚摸住心口的位置,认真的看着他说:“不要单纯的以为凭一己之力就可以轻易的改变别人心里的伤痛,那会令你疲惫和窒息。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遇见你之前,已经千疮百孔,只是这张脸欺骗了你,让你误认为我还是个傻傻迷恋爱情的懵懂女孩。它撑起了一些令人迷惑的假象,但你知道这并不真实。”
他低头看着她沉默不语,他无意让她再次碰触伤痛,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上路。
路过一家手工打造银器的小店,她挑了一支束发的发簪,她极其喜欢这种安静复古的东西,只是她还不会挽发髻,小店的老阿妈笑着替她挽发髻,认真的教她要如何交叉发辫,如何挽才会好看。她低头笑着,心里想着也许回去后不会再戴的,老阿妈替她戴好发簪后,笑着说:“真好看!真是个好姑娘!”
她坚持要自己付钱,她告诉他她不喜欢身上留下别人赠予的东西,那样会留下牵挂。他知道,她是那种一开始就注定会离开的女孩,因为曾经被伤害过,所以她拒绝任何的停留,即便是一次又一次的相遇也要错过。
走出那家银器店,她回过头来笑着对他说:“刚才替我挽发髻的老阿妈对我说,我是一个好姑娘,从没有人这样和我说过……一直以来,他们都说过我是坏女孩,我从小就不是那种乖乖女,就像个野孩子。”
“一点都看不出来,你是那种表面温和内心似海般汹涌澎湃的女孩。”
路过一家介绍旅游景点的小店,她被一副宣传海报所吸引。他们告诉她那是喜洲,她对他说自己从未去过喜洲,她很喜欢那幅宣传海报。
夜晚,他们去了一家酒吧小坐,四周都是三三两两的人群,有情侣,有一个人的,也有三五成群的。他们并排坐下,各自点了一杯酒,然后开始听歌者唱歌。年轻的歌者有着一副成熟的烟嗓,轻轻拨动着手中的吉他,喉结轻抖,浅唱着忧伤的歌,仿佛是唱给曾经逝去的爱情,亦或者人群里也有一位他所深爱的女孩,只是他一直不曾表白。
有的表白,并不是不敢,或许只是不能。
“以后,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会想起你。”他低头看着她说。
她笑笑,靠进柔软的沙发里,顽皮的说:“可我不一定会想起你。”
他摊手一笑,“爱情有时候就是这样吧,我想你,而你却想着他。”
她低头浅笑,“你确定是爱情吗?”
此刻,他们挨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脖颈上的发香,他想他一低头就可以吻到她的嘴,但却没有。他手指颤抖地举起桌上的酒匆匆饮下,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感,不是他的爱情他不会碰触,那会让他觉得没有尊严。只是她对他而言太具有诱惑力,但她却没有产生与之相同的情感,这令他既痛苦又自卑。
微醉的时候她把头依靠在他的肩上,默默地倾听歌者弹唱,他让她靠在自己的身旁,不再说话。
回到客栈,他们在门前告别。他对她说:“今天,你有些忧伤……明天会好起来的!”
她仰头看着他,那是一双美得令人发颤的眼眸,令他心房里的每一寸都在颤抖。她伸出微冷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消瘦的脸颊,笑着说:“谢谢你!”
看着她回房,他却没有丝毫睡意,独自走到露台观景,任凭夜风一次又一次轻抚过他冷峻的面颊。他想要看尽这一片灯火阑珊的朦胧景色,他的心没法安静下来,听着耳畔的阿夏丽驼铃随风发出的响声,他仿佛看见她就依靠在那灯光泯灭的暗处,就如同当时客车走进隧道的时候,那些昏黄的灯光一次次打在她温柔的侧脸上,一次又一次似如流水温柔地滑过,流光错觉里他仿佛看见她卷曲的眼眸中流出伤感的泪来。
人生如同逆旅,如此浩瀚而寂寞。
那天边墨色的深沉,仿佛也掩盖不了这座艳丽的城。
一个人梦结束的地方,何尝不是另一个人梦开始的地方?
四
那夜,他彻夜失眠,抽光了身上带着仅有的半包香烟,他靠在床上,眼神憔悴,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被抽空了一样,很累……耳畔是客栈外非洲手鼓的敲击声,有着幽幽绵长的旋律,似如丽江这点点难忘的浓稠夜色,拨不开,抹不去。如果她此刻就在身边,他想将她拥在怀中入眠,彼此温暖,只是,他伸手能拥住的只有这片冷的夜。
快天亮的时候他终于靠在床上昏昏入睡,他梦见一片浩瀚无垠的紫色花海,他穿着白色的棉麻衣裤快速的穿越其中,不断的奔跑,奔跑……似乎要奔向未来的世界。
天亮了,他猛的醒来,已是早晨10点。他很少起得这么晚过,揉了揉头痛欲裂的脑袋,然后有气无力的起身洗漱。看着镜子里憔悴的容颜,用刮胡刀轻轻剃干净脸上的胡须,洗了头发,然后拍了点爽肤水就下楼去。
路过她的房门,房门上锁,他想她或许是出去了。老板看到他起来,递给他一封紫色的信说:“住在211房间的女孩留给你的,她今早退房了。”
他愕然,有些愁伤的问:“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老板哈哈一笑,“不知道,她没说。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走,我感觉你们很投缘似的。”
他有些低落,老板用手指了指那封信,好奇的说:“快看看信里面写的什么?我可什么都没看!”
老板娘一把拉过八卦的老板说:“别管人家年轻人的事!”
老板呵呵一笑,转身离开。
他有些失落,拿着信走到露台,然后坐在椅子上,轻轻打开信封。
“谢谢你,我走了。勿挂,有缘再见!”
寥寥数字,令他惆怅失落,仰头靠在椅子上,沐浴着丽江温柔而并不灼热的阳光,他的眼瞳感到有微微刺痛。
丽江,一座伤城。
离开之后,他去了中甸。比起丽江更多的外国旅者会选择前往中甸,去朝圣他们心中的“香格里拉”。因为它和詹姆斯希尔顿小说《消失的地平线》里所描述的香格里拉十分相似,有趣的是当时詹姆斯希尔顿在写《消失的地平线》时从未来过这儿,香格里拉只不过是作者内心幻想出来的一个地方,但他小说中所幻想的那个世外桃源却与中甸即为相似,于是2001年,中甸改名为“香格里拉”。
他坐在候车厅等车,有些累地靠在座椅上。人群中有三三两两的外国游客,他们轻声的交谈,脸色和悦,并没有深处异国的警惕和慌张,这里慢的生活节奏,平和的人们让他们喜欢。他看他们高大的身影从身旁走过。
一路上客车里也坐着几个外国游客,他们极其肃静,不交谈,看着车窗外的景致发呆,如同要前往一场庄严的朝圣之旅。他不确定这儿是否真是所谓的“香格里拉”,但是这儿的确很美,美得不可方物。有着炽烈明媚的阳光,白云浩瀚的穿过蓝色的天空,他坐在破旧的客车上,一路颠簸的继续前往。旅途上的美景却让他忘记了身体上的疲劳,他一路抬着单反相机拍照,看着那些从身边穿梭而去的绿色、黄色、红色的草原,浩瀚宁静的湖泊,还有远处不可触摸的神圣雪山,那些灰黑色孤傲的苍鹰在天空冷峻的翱翔,他仰头凝视着,然后看着它们消失远去,如同她孤决的身影一般。
当远处的雪峰穿梭而过时,藏民说来香格里拉能看到雪山就会带来好运,于是有些人便开始在车上祈福。阳光透过雪山折射下来,风夹杂着雪山的寒冷打在他的身上,他拉高了羽绒服的拉链,却闻到了她留在上面的味道。他开始有些想念她,怀抱双手取暖,随着客车的一路颠簸缓缓睡去。
睡梦中他梦见了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海边拾贝壳的场景,他一路奔跑不知疲惫,他们就在他的身后叫他小心,他兴奋的投身到蓝色的海水里,低头看着白色的浪花一朵朵打湿在他的脚踝,然后又退去。他露出一口白牙,嬉笑着朝后退去,最后摔倒在沙滩上。
到达香格里拉后他在一家藏民开的小宾馆里住下,宾馆设备陈旧,每个房间里有一只老旧的热水瓶,客人需要在晚上8点前到一楼的热水炉内取水,去晚了便不提供热水。宾馆内没有淋浴,有一间公共浴室,洗一次澡每人需要30元钱。藏区严寒,加上水源珍贵,很少有人会天天洗澡。
下午的时候他到对面的小卖铺买了一包香烟和一双10元钱的塑料拖鞋,宾馆内不提供拖鞋。他想到四处走走看看,一个推着车的妇女在卖大块的牦牛肉和酥油茶,他停下来询问价格,秤了一斤牦牛肉,买了一碗酥油茶,就坐在路边吃了起来。他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有本地人,有外国人,还有些游客穿梭其中,对面的理发店里播放着邓丽君的歌。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狼狈,但却十分惬意,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不用在乎自己,不用注重发型,也不用在意过往的行人会低头看他大快朵颐,其实也没有人会在意他。那些本地的藏民脸上都有着高原红,头发干燥,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明显的皱纹,露着一口白牙,十分质朴。
附近有座寺庙,里面挂着五色风马旗,红、黄、蓝、绿、白映衬着蓝色的广袤天空,把天空显得那么的寂静和空旷。外面的土墙和木桩上挂满了经幡,印满了六字真言,有老者蹲在墙角旁转动着手中的转经筒,双目肃穆的看着过往的人。这是一个宗教信仰极强的地方,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自己所向往的圣地,并拼命的想要自己的内心变得洁净,生活得自在。
他看到一张挂在土墙上的经文,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藏语,由于年代久远,加之风吹日晒已经破损,下面有一行红色的汉字,隐约写着:“风若经过,必留痕迹。心若动过,必起涟漪。”他沉默的站在那儿看那行字,良久,良久……仿若是要刻进内心一般,他举起手中的相机,把这一刻定格。
晚归的时候他在一家东北人开的小酒馆内点了一碗饺子,要了一瓶当地的青稞酒,吃着热乎乎的饺子,然后喝着辣人的酒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
晚归,寒风猎猎,似如无情的刀从脸上划过。他顶着猛烈的寒风,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然后双手抱在怀前,紧紧地裹着羽绒服,匆匆赶回宾馆。有藏族汉子在楼下叫嚷,一个少妇拖着拖鞋拎着水壶匆匆从楼上走下来,他们在狭窄的楼道上相遇,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和父母常住的大院,里面的住客都是这样在狭窄的过道里擦肩而过,然后互相问好,左邻右里都十分亲近,谁家有好吃的都会与大家分享,那时的生活才叫有滋有味。现在的生活,高楼林立,彼此不相互问候,也没有想念和眷顾的感情,如同一具具失去情感的机器。
他回到宾馆,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然后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他又再次看到了那张她站在狮子山观景台上的黑白照片,她的笑容如此甜蜜可人,如同一朵春天里刚刚绽放的花朵,美丽得恰当好处。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一遍又一遍,似乎被赋予了某种相思,他感觉某种痛正透过手指穿入他的心脏,他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房间寂静,只有手表秒针发出的“哒哒”声,他转头看向窗外的朦胧月色,周遭陌生寂静的一切让他感觉到莫名的想哭,眼泪忍不住从眼中流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或许是旅途太长,令他感到了某些寂寞,他是否已经不太习惯一个的旅行?或许是人变老的缘故,于是愈发会动情和脆弱吧!
酒精麻痹着他的神经,青稞酒的后劲起了作用,他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一夜,中途有清醒过来,只是不想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来?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个行程在哪儿?从来,从来都是有太多的路等着他要走,马不停蹄,一刻都不能停歇。他没有起床的动力,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于是只愿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看着太阳升起,又看着月亮升起,日月交替中,虚度他苍白而无力的生命时光。
晚上的时候宾馆的老板敲门询问,他续付了当晚的房费,老板看他面色不对,好心替他打来热水,问他,“你是不是生病了?生病了要去医院的。”
他说:“可能是感冒了,浑身有些无力,不用担心,我自己带了常用药。”
老板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心的叮嘱说:“会不会是高原反应?有些客人会有这种症状的。”
他疲惫的勉强一笑,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体的突然变故不是什么高原反应,只是心累了。
老板离开后他倒了杯热水,吃了一粒感冒药,然后继续躺在床上,看着清幽的月光透过那扇半开的窗缓缓流进来,夜风吹着单薄的窗帘徐徐滑过,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喜欢那种寂静中的微小动静,一缕月光逐渐爬上他骨节清晰的手指上,他轻柔抚摸,伸手握住,然后又打开,月光依旧安稳地躺在他的手掌心上,只是他无法触摸得到它的存在,亦如同她一般。
清晨起来,他换了套干净的衣服,继续上路,临了看着镜子里面消瘦的容颜和满脸长出的胡茬,他并不在意,关门离开。床下放着那双10元钱买来的拖鞋,半开的窗外吹进一阵阵清风,把发黄的单薄窗帘缓缓吹起。
他离开了中甸,途径大理的时候突然看到路牌上写着喜洲,他记得她曾经说过想去喜洲,便急忙叫停,然后背着背包匆匆下车。随后,他搭了一辆拉鱼的面包车,辗转去了喜洲。一路颠簸,一阵阵鱼腥味不断从后车厢散发进来。司机的车里放着激烈的摇滚音乐,是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染着黄色的头发,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皮肤囧黑,时不时会与他闲聊一些旅游的事情,只是他不大能够提得起兴致聊天。
喜洲原本就没有丽江繁荣,加上又是旅游淡季就显得越发荒凉和寂寞,偶尔有独自骑行的旅者登着脚踏车从车窗外迎面而过,他们装备齐全,戴着墨镜,不知要去向何方?公路两边种植着大片黄色的向日葵,沐浴着冬日里的暖阳,肆意的生长。
远处的苍山苍翠延绵,白色的喜洲古城上画着古老的图腾,他缓缓踏上白色的石阶,穿过无人的街道,走过一条条小巷,看过一处处风景。
一处幽静曲折的小巷深处,他看到一个红裙女孩的背影,她身影娉婷而立,头上用彩绳编着小辫,小辫披在肩上就像一道道彩虹。他握紧挂在胸前的相机,一步步靠近,他能听到自己颤抖的心跳。女孩回过头来正好也看见了他,阳光轻柔地打在她的脸上,她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急忙举起相机,快速按下快门——将她最美的一刻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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