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冬天为什么就这么冷呢。
兰朵顶着呼啸凛冽的风,兜上了羽绒服帽子,心里嘟囔着今天跌破零下三度的超低温。
那无形的气体更似尖利的刀片,一旦遇上,剜肉剔骨,直叫人心颤。
从小就在今川市长大的兰朵年少时可盼下雪盼了不知多少年,但今川市地处沿海偏南,每每不太靠谱的天气预报播报员小姐说着“明日可能会有降雪”,兰朵就兴奋地巴不得一闭眼一睁眼就能将日历往后推一页,但每一次期盼都会落空。
于是,岁月啊就在那一声声“今年冬天会下雪吗”“没有下雪啦,等明年吧”对话中溜走了。
后来兰朵也就对电视台的天气预报报道嗤之以鼻。
可能她个人体质特殊,与今川市的雪无缘。
高中毕业后她出国念书,今川市冬天几乎每年都有那么好几天是白茫茫的。
出国后,她很少回家,即使有很长的假期也不愿做与之相比只有小小十几小时的航班回家。
圣诞节她就和同学去科罗拉多州滑雪,春节了也把自己闷在平时住的小公寓里,一个人包饺子吃。
面对着雪白的饺子皮发呆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全然不知下一步如何行动。
在油管上找了教学视频按步骤操作的时候,她的脊背上涌现一种格外沉重的情绪负担。
兰朵顿步,对着眼前的人行道发呆。
又遇红灯。
她暗叫倒霉。
掩在宽大帽檐下的一张小脸早已被西北风吹得泛红,冻得她几乎麻木。
她踩在白色雪花上,再移开脚时,原本那一块地方变得肮脏不已。
现在是工作日的下午,路上行人不多,一半人撑着伞挡雪,一半人毫不在意飘在空中的白色细屑。
余光所及之处,有个年轻女孩将手平摊着收集雪花,那惊喜热切的眸光宛如看到了奇迹一般。
在等候的期间,兰朵也下意识地抬头,像在欣赏一场白色的烟花表演。
那些冰凉的东西翩翩落在她的眼皮上,带着一种冻结瞳孔的强悍力量。
穿过十字路口,她又直走了约莫一百米,迎着“叮咚”一声自动打开的玻璃门。
便利店暖气开足,室内外至少差了二十度。
接触到温暖的气流,兰朵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渡劫结束一般,
明亮温暖的这一方空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广播着十二月的最新优惠活动。
兰朵今天下午四点上班,二十四点下班。
此时此刻,店里没什么顾客,生意冷清得很。
员工之一的顾芳咏悠闲地靠在收银台上玩手机,见兰朵进来,便出声打了个招呼,“今天来这么早?”
闻言,兰朵下意识地撩起袖子,看了一眼原本埋在衣物下的腕表,表盘被她的体温煨得暖乎乎的。
啊,原来还有半个多小时才换班,那她的确来得挺早。
“怕迟到,干脆早来了。”兰朵天生音色慵懒,无论说什么话都像是漫不经心、不着调的样子。
也因此,从小到大惹了不少人的讨厌。
但具体有哪些人不太喜欢她,她也都记不清了。
正如同最经典的关于两条无限延伸的直线的比喻,交集最多也就那一个点了。
她这个人也不大记仇。
自问脑容量小,记得东西也少。
兰朵这个月已经迟到了一回,不敢再犯错失职。
顾芳咏见刚摘下帽子的小女生形容狼狈,颇有些我见犹怜的姿态,她语气关切,道:“外面雪下的挺大,怎么不撑把伞?”
兰朵只是捺了捺嘴角,没立马回答。
她总不能说是贫穷影响了她的生活质量吧,便另寻了一个听起来还算那么回事的借口,“出门时没带,走出一段距离才开始下的,也就懒得回去拿了。下雪比下雨好,不撑伞其实也不碍事,有的人不就喜欢雪花落肩头的情趣?”
顾芳咏扑哧一笑,“小姑娘,你是唯美电影看多了吧?”
兰朵弯了弯眼睛,也没说话,只是径直往员工室走去。
她自顾自地想着,那些关于唯美电影和雪花两者关系的论调。
那也该是撑伞才漂亮。
比如在一望无际的白茫茫的雪地里,该是撑着一把暗红色的雨伞,穿着配色抓人的毛呢格子长裙,留下一串串深浅几乎一致的脚印,那番场景才最好看。
“啪”的一声,员工室的门被兰朵关上。
与此同时。脑袋里那些想法也烟消云散。
也许顾芳咏说的对,她是电影看的多了,才常常满脑子乌托邦。
尚还能天马行空地幻想,也是好事一桩,至少能舒缓压力。
再瞧瞧这四周的一切。
狭小闭塞的员工室内散发着陈旧古老的气息,头顶天花板只挂着一个看起来不怎么现代化的电灯泡,亮得刺眼,总让兰朵联想到不太好的环境——比如灯光闪烁的审问房,而她是那个低头忏悔的罪人。
这现实多残酷啊,她在便利店干着三班倒的活,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感激这一份让她日夜颠倒的工作。
据说这一种适应也被部分人定义为“妥协”。
兰朵干脆利落地褪下外套,换上绿紫配色的工作服。
这配色总让她想起浩克。
可惜她兰朵和超级英雄半毛钱关系都沾不上。
**
店员妙妙今晚要和男朋友约会,正巧兰朵来了,她便提前和妙妙交接班。
妙妙和兰朵年纪相仿,只不过念完中专没有再读,早早便出来找工作混口饭吃了。
顾芳咏在几人之中年龄最大,将近四十,有个正在念小学的女儿。
但顾芳咏在兰朵看来可是个很潮的阿姨。
“喔唷,今晚要约会啊。”顾芳咏吟笑着,用方言和妙妙说,“小姑娘么打扮的漂亮点,口红么涂涂好。口红总归有几支的啰。”
顾芳咏这么说也是因为平时妙妙不化妆,是个朴实无华的小姑娘。
今晚约会,让她现学化妆定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多繁琐的步骤,这不是为难妙妙么?
而口红和唇膏差不多,用起来方便,而且着小小的物什作用不小,提气色也显人精神。
妙妙刚从员工室换衣服出来,匆匆穿上黑色大衣的时候被顾芳咏说的小脸一红。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她步履匆匆,归心似箭。
兰朵看着心里莫名萌生出一点羡慕。
那种有人在等的迫切回家的心情很棒吧。
她内心深处悄然叹了一声气,唇角的笑容淡然无奈。
却没想到妙妙刚到门口,又折回,神色羞赧,支支吾吾地问道:“你们……你们推荐个口红牌子吧!”
顾芳咏咯咯地笑,“诶哟。”
“我……我对这些都……都不懂的。”妙妙低头,脸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顾芳咏道:“等着,微信上发你了,各种博主试色合集。”
“谢谢啦。”
兰朵目送着妙妙离开的背影,耳畔突然响起顾芳咏的声音,“你要伐,我也给你发一份。”
兰朵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哦,想起来了,你不用微信的。”
兰朵冲着顾芳咏点了点头。
躺在上衣口袋里的小小老人机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安安静静的。
它也因此经常被遗忘。
顾芳咏年纪稍大,兰朵来此与其共事虽不久,但早已深谙其爱讲人情世故大道理的脾性。
她总将某些观念用“话糙理不糙”来总结。
譬如这时,顾芳咏又开始催她找个钻石王老五谈恋爱了。
“你看看人家妙妙都有男朋友了,你一个人过得累伐啦。找个男朋友么,总归帮衬着你点的,你也好轻松一点。而且我们女人么,读书没读好,学历拿不出手,总归还有第二次翻身的机会。你长得老好看了,想要找个条件好点的,问题不大的呀。”顾芳咏一舒眉,一点指,目光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气,兰朵觉得这个风韵犹存的便利店老阿姨只差没有手持一把绣花扇子在下颌及胸前位置摆上那么两下。
先不提兰朵没有点恋爱的心思。
也得亏她没有,要真有,那可真是倒了大霉。
现在符合心意的男朋友哪有那么好找?
又不是大街上垃圾桶随便翻翻就能翻出来的。
想找却找不到,才是最烦恼的。
顾芳咏见兰朵没有应和她点头的意思,又继续摆事实讲道理,那架势似乎非要把她说服不可,“不是有个今川大学的学生对你有意思么?前段时间总来我们店里,我记得他那帮朋友还起哄了啊。我瞧着那小伙子就不错,你们有没有私底下接触接触啦?瞧瞧人家,人正盘顺的,穿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气质好得一塌糊涂的呀。长得也老好看了。而且重点大学,肯定么潜力股呀,机会要好好把握,晓得伐啦。”
兰朵实在听不下去了,拍下手中的蓝色圆珠笔,撑着下巴看着在一旁指点江山的顾芳咏,捺着的嘴角显得她无奈又郁闷。
可别提那帮人,让她头大。
她连“男主角”姓甚名谁都不知晓,那帮宿舍兄弟们就一口一个“小嫂子”地喊起来了。
自说自话的过分。
大庭广众之下的,她从没这么尴尬过。
所幸最近那帮人来的少了,不然她真的考虑换个工作了。
顾芳咏每见一个今川大学的学生都像是珍稀保护动物,双眼发亮。
而她兰朵,不过是“年少时不学无术,现今追悔莫及,空有天赐好皮囊和失败人生”的辍学少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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