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成说完，看也没看林曦, 头也不回离开。

    这真是……这真是……

    多久没被人这样骂？

    林曦皱眉想, 好像是高中后就没有了。

    高中后，跟林平新的关系淡了, 不，应该说，她终于学会不要顶撞他, 所以不会挨骂了。

    为什么想要努力赚钱呢？

    ──因为这是爸爸的公司, 不能给他丢脸。

    林曦蹲在树根旁，看着成群结队的蚂蚁形成细细一排虚线绕着树干走，自己就像那些蚂蚁一样，老在工作, 但不是为了自己。

    肖云：“你怎么觉得是你在拖累他们？”

    林曦看了下时间，本来打算下午赶回去公司上班，忽然间意兴阑珊。

    干脆……放自己一天假。

    林曦说走就走, 直接买了电影票跟爆米花进去电影院。

    影片是闭着眼随便挑的, 没想到随便一指就选个恐怖片。

    影厅里头前后左右几乎都是年轻人, 尤其是紧紧依偎、十指紧扣的男女, 每每遇到惊吓处，总有女孩吓得小小惊叫一声，把头埋在男孩肩膀上。

    男孩搂着女孩肩膀, 低头在女孩耳边说着什么。

    林曦没听到内容, 但看嘴形大概是‘我在呢, 不用怕。’

    吃了一嘴狗粮。

    本来是想转换心情, 结果越看心情越差。

    林曦突然想到，自己好像……很久没跟徐世言出门了。

    每次见面都是在下班后，假日有时他要出差，有时她加班，好不容易两人空闲，总是在他家窝一整天。

    不做什么，跟小时候一样，坐在一起就能待一整天。

    但也不是完全跟小时候一样。

    林曦想起了徐世言好看的，紧紧抿住的嘴唇，因为忍耐变得幽深的双眼，还有好好用手丈量过的结实肌肉，强而有力的胳膊，迷人的腰线……

    心中涌起欲望。

    电影看的心不在焉，散场后顺着人潮走到旁边的商场里，看起了平常没什么逛的服装鞋子。

    以前林曦念贵族学校，来往的都是其他同等家世背景的女孩子，完全没有去过一般类型的评价商场。

    “衣服就算了……高跟鞋一双199，走路不磨脚吗？”林曦诧异地看着眼前的裸色跟鞋，还有旁边醒目的售价。

    摸了摸鞋面跟鞋里，若有所思。

    还是就是穿着拍照用？不走路那种？

    做为一个鞋子只穿手工订制，材质求轻软舒适的富家大小姐，林曦完全无法理解。

    她以前逃家住在陈莉那儿时倒是穿过她的鞋子。

    ……很不习惯就是了。

    然后看着旁边写的‘特价49！！！’的衣服，啧啧称奇。

    跟上次那个一串一块的串串一样神秘。

    旁边好几位像是高中模样的女生，叽叽喳喳的围在衣服旁边说话。

    “这件怎么样，跟我上次买的那件裙子搭吗？”

    “这件不错啊，拿啊拿啊。”

    “我有一件跟这个差不多的，好像没有很必要……”

    “不然等打折再来看。”

    林曦默默看着旁边写的特价49的牌子，49块还要等打折啊……

    “我们穿一样的好不好，可以做姊妹装。”

    “那我选蓝色。”

    “我粉色。”

    高中女生呼拉拉的跑去结账，呼拉拉的跑去换衣间，换了一样的衣服，笑嘻嘻的手牵手走出来。

    有说有笑地越过林曦身边。

    原来女孩子逛街是这样啊。

    林曦记忆中，有限几次跟同学出门，看见喜欢的衣服，都是直接刷卡带走，哪管衣橱里有没有重复。

    林曦觉得自己站在他们旁边，却像是两个世界。

    林曦跟在他们后头，走出商场门口，眼睛被光线刺的一眯，才发现已经傍晚了。

    暖黄的夕阳下，行人三三两两走着，刚好是下班时间，路上多了不少西装笔挺的路人，林曦跟在他们后头过马路。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讲电话，有人跟旁边的同事或朋友交头接耳。

    “老板说要下礼拜加班。”

    “没补贴，天天都在做白工……希望这次项目结束奖金多一点。”

    “谁乱买东西，闺女开学要缴学费，还要买教材，那些不用钱？”

    “等等还要跟客户吃饭，今天不回家吃。”

    “花呗要还不起了，下个月准备吃土。”

    “谁叫你保养品买一堆……买挂面自己回家煮比较省，我还有老妈寄来的榨菜你要吗？”

    “要要要，姐姐你很有经验嘛。”

    “呸，我洗心革面了，明年要结婚……买房首付真是头疼死。”

    “让他出啊。”

    “那就不是我的房了。”

    “这不是小曦吗？”旁边传来声音。

    林曦回头一看，发现是江伯母，手上挎着篮子，露出了大白菜的叶子，似乎正在买食材。

    上次从江老师家里道别，江伯母就改叫林曦为小曦。

    江伯母看起来很高兴，“真是巧啊，在逛街？”

    林曦想了一下，胡乱走走应该能算是逛街，“恩。”

    她邀请林曦，“正好，上次你跟小砚来过，之后就不见你出现，问小砚嘴巴跟蚌壳似的都不肯讲，来来来，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来伯母家吃饭。”

    见面就邀请人去家里吃饭？

    林曦看着满脸笑容，热情又期待的江伯母，轻轻说了句，“好。”

    反正今天也没要做什么。

    林曦就这样被热情洋溢的江伯母拉回家去。

    她又看见了眼熟的老旧小楼。

    江伯母看林曦盯着掉漆的栏杆好几眼，“小曦好像很有兴趣？”

    林曦含含糊糊，“很少见。”

    在她的认知里，从没看过掉漆的东西不重新刷漆或是换新，就这样任由它风吹雨打日晒。

    林曦进了屋，以为江伯母这样热情邀请她，可能是沈砚也在的缘故，没想到她邀请林曦，真的就只有林曦。

    她夹了眼前的红烧鱼放起嘴里，仔细嚼了嚼，咽下去。

    “合胃口吗？”江伯母看着林曦的表情，问道。

    林曦点点头，笑着说，“很好吃。”

    江老师，“喜欢吃就不要客气，多吃点。”

    林曦对着江老师笑了笑，埋头吃饭，不想让他们看见她的表情。

    问她好吃吗，还有要她多吃点……

    就像父母一样。

    林曦悄悄抬眼，看着眼前神态慈祥的长辈。

    她有多久没被这样关心过了？

    可能是今天在路上听到太多的家里长短跟烦恼，让她对这样居家的场景产生触动。

    林曦戳了戳饭碗，她好像真的没有过这些经历。

    林平新从不回来陪林曦吃饭。

    只有小叔叔。

    没有因为买衣服而烦恼，不曾因为加班发牢骚，更不曾被人这样嘘寒问暖过……

    这才是大部分人的生活吗？

    林曦吃完饭，与江老师下了一盘被虐的体无完肤的棋，看到天色已晚，决定起身告别。

    临走前，江伯母对林曦说：“适当的放松一下，你压力太大了。”

    如果不是多年学习的礼仪与教养让她维持住仪态，乍听江伯母这句话，林曦的眼泪差点掉出来。

    江伯母：“你还年轻呢，丫头，不管做什么决定，做错什么，都是年轻人的权利啊。”

    她抱住林曦，“失败了再重来，做错了变改正，损失了再赚回来，你才几岁，犯错多正常啊。”

    林曦眼眶泛红，反身抱住江伯母，“……谢谢。”

    她想了很多，因为年纪的关系，林曦一直与公司员工保持疏远，打成一片并不利于管理，又为了加强自己的威信，从不轻易见底层员工。

    ──无论他们起初是不是轻视她，与她混脸熟的难度增加，增加小林总的神秘感，能更让他们慎重待之。

    以结论来看，效果的确很好，除了那些看她长大的公司元老，在其他年轻员工眼哩，‘林总’是有相当威力的符号。

    可林曦也忘了，他们才是构成公司的大部分。

    ──我真替那些为公司辛苦工作的员工感到心寒。

    林曦打给父亲，“爸爸，我要开除你的员工，你怎么看？”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林平新毫不在意。

    “可是辞退的如果是伯伯他们……“

    “有合理的理由，照规矩公事公办，我不是教过你了？”林平新说，“这点事情也值得你扭扭捏捏犹豫不决？”

    林曦很意外，“可我看之前他们也都这样……你也没反应啊。”

    “我觉得无伤大雅，事情该做就做，剩下的他们爱怎样就怎样。”说话声伴随着洒水的声音，林曦估计林平新大概在浇花，“现在老板是你，你不满意，控制的了员工，就照你的规矩来。”

    挂电话前他又强调一遍，“这是你的公司，你有全部的权力。”

    林曦心中百味杂陈。

    觉得自己真是蠢到不行。

    果然是……自己把自己的条条框框限制太多。

    她拿起手机，拨给徐世言，“明天我们去玩吧。”

    “明天不用上班？”徐世言声音听起来十分惊讶。

    “去他的上班，我想放假就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