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鸿觐见宣文帝归来, 在门外落轿时正好看见三个小厮抬着一箱东西进门。阿悌原本在旁指挥,见了他立刻过来行礼。
头戴进贤冠,身穿明紫曲领朝服的夏鸿, 驻足询问阿悌:“这些都是少爷要批阅的公文书稿?”
阿悌应是, 向他解释说:“老爷, 这还只是一部分。今天从汾河来的驿车在路上耽搁了,晚些时候会派人再送来。”
夏鸿点点头道:“去吧。”
几人吃力地抬着东西走了。夏鸿在原地停了停,作为闲散的夏侯,他原来并不知道儿子的公务繁忙至此。
自从十五开朝以来, 每天都有那么几大箱东西送进夏府,据说笃心堂里的灯火总是彻夜长明。
刚才在宫里时, 皇帝还当着百官的面褒奖了阿卿,说有他执掌,完成《十库史》无需多年, 指日可待。夏鸿这一路上都很得意。
回到正院的居室,夏鸿脱去冠冕换了常服。沈至岚亲自捧了水盆来请他盥手,夏鸿温声问道:“阿卿今天好些了吗?”
“吃了几天药方, 没见半分好转……“沈至岚眼神一暗,眼泪差点掉进水盆里,“老爷, 我忧心得整夜睡不着,阿卿难不成要在家里躲一辈子?”
“休要胡说!”夏鸿放下擦手布巾, 面色虽严谨却终究底气不足。
送走了向春之后, 阿卿意外的安静顺从, 夏鸿也就此被抽走了之前勃勃的怒气。静下心后方能细细思量,他也明白自己处事太过心急。
事情如今是解决了,儿子这副样子又让他一筹莫展。宣文帝今天还在询问:阿卿身强力壮,怎么会突然病得起不了床?”
邱家娶亲的事,皇帝未必没有耳闻。这句问话包含何种疑惑?当时已令夏鸿汗流浃背。
没娶成媳妇的夏卿野变成了怪物……夏鸿突然焦躁得浑身一热,面色不豫地对沈至岚说:“我去笃心堂看看。”
笃心堂里,原先分布在各处的内卫已经撤走了,树木在一夕间吐出了嫩绿,生机勃勃。
小小的正厅里,阿悌正从箱子里将书稿公文拿出来,分类摆放在宽大的桌案上。面目全非的邱博古端坐在不远的窗边,如常专注地沉浸在公务里。
“老爷!”发现夏鸿后,阿悌朗声叫道。
夏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事。从一露面开始,他就仔细察看着儿子的面容,毫无惊喜的失落,果然如沈至岚所说。
“阿卿,”夏鸿和蔼地唤道。邱博古抬头与他对上视线,起身行礼,“父亲……”
看惯了他这副样子,夏鸿早已不觉惊悚,只剩哭笑不得。他拍拍儿子的肩让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座,沉吟道:“父亲想和你谈一谈。”
这正是邱博古等待的话,遂点了点头。
夏鸿开门见山道:“这游龙承气汤,当年能救你性命,为何现在毫无效用?”
“是我自己不愿治愈。没有向春,我此生不会再娶妻,是何种样貌并无区别。”
夏鸿难以置信,“你这是在威胁我?”
邱博古缓缓说:“儿子不敢。我能任性,不过是因为在父亲母亲心里拥有一席之地。我要忠孝,却罔顾了曾经对春儿许下的诺言,甘愿自苦为罚。”
夏鸿心中五味杂陈,“向春已经走了,我令人将一匣金银交给她作为补偿,你大可不必觉得内疚。”
“我做不到。夏氏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用自己最不在乎的东西去换别人最珍惜的,父亲毫无道理。”
夏鸿痛心无奈,“你竟痴心至此?”
“我愿意这样过一辈子,绝无虚言。”
邱博古性子如何,夏鸿最清楚不过。他因无力劝说而生出了急躁,“阿卿,向春只是一介平民,娶了她,和你现在的样貌一样会为人耻笑!”
“父亲可能还不知道。春儿的母亲是古兹女王的亲姐姐。我这几天也常担心,如果米罕女王知道春儿一家,被爹这样赶出了安远,会作何感想?”
夏鸿睁大了眼睛,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此话当真?她怎么会是……你为何不早说?”
“她们姐妹离别多年,不久前古兹特使来献礼给晋太后时,才发现了这件事。春儿尚未与女王相见,所以我也暂时未提。
夏鸿脸上瞠目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他不由分说地快步朝外走,“我马上派人去把他们追回来!”
“父亲……“邱博古起身唤道,“你阻扰了亲事,企图将他们流放千里之外。即使现在去追,怕是难以抵消影响。”
不用他多说,夏鸿已是提心吊胆。他自认这件事滴水不漏,问心无愧,却没想到向春还有这种身份。
古兹日益昌盛,和大溱多年来邻邦和睦。一旦米罕女王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或是向宣文帝提及一二,或是两国反目时借此小题大做,哪一种后果都是夏侯承受不起的!不仅会名誉扫地,还可能成为一介罪臣。
突然之间,父子间的那些较量和别扭,都已经变得不值一提。夏鸿凝目看着儿子道:“阿卿,你去把向姑娘接回来。就说……这次是为父错了。”
邱博古闻言,撩袍跪倒在地,“请父亲原谅我的任性。”
“罢了!”夏鸿看着儿子,只觉释然,“你速速去吧。”
“阿悌,备马!”邱博古沉重的大头上,多日来第一次露出了会心的笑容。阿悌用力点头,去木柜里取出一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跟在他家少爷身后快步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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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祁良山崎岖的山路上走来两架马车和一队侍卫。
为首的那辆车窗边,坐着一个发呆的姑娘。她静静想着什么,偶尔露出一点笑容,更多时看起来是淡淡的忧伤。后面马车的车窗里挤着两个男孩的脑袋,正在起劲地玩着数鸟窝的游戏。
一个骑马的侍卫赶上来,贴近车边说:“向姑娘,不如我们就在前面扎营休息,等向师傅他们回来?”
向春回神点点头,“好啊。”
进入祁良山以后路程艰难,他们走了近十天还未越过最高的山岭。夏府的侍卫们对此预料不足,好在向有成早年去古兹时常从这里过,对地形环境很了解。这些天都是他带着人,出去捕些猎物回来补充食粮。
车停在一片平坦的坡地上。大顺小好迫不及待地从车上跳下来,冲到向春跟前问:“姐,我们中午吃什么?”
“要看爹爹找到什么!”
大顺说:“萌白白比爹还厉害,昨天抓到了两只兔子!”孩子不识愁,想起姐姐做的烤兔子,嘴里冒出了口水,“我还想吃兔子……”
向春揉揉弟弟们的脑袋,指着走开的侍卫们说:“你们去帮忙捡柴回来,姐姐来生火。”
小兄弟跟着侍卫走了,向春开始找石头垒火灶。记得十几天前刚离开安远的时候,她曾和这些侍卫闹得水火不容。
侍卫们又凶又狡猾,为了防止她生事,把大顺小好单独放在一辆车上控制起来。向有成是在两天后醒过来的,最初愤懑,后来反而劝起了女儿。
因为莫莫提的早逝,是向有成心里解不开的疙瘩。他一直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带她走,来到本来不属于她的生活。莫莫提一定会过得更好。
向春嫁进夏家,也像走进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向有成因此忧心。作为父亲,他更希望女儿平安无忧,眼前的变故,被他看成了尘埃落定的指引。
对于爹爹的意见,向春始终默默不语。她相信邱博古一定有他的打算,否则就不会让阿悌来接她,交给她萌白白。
后来她打开鸟笼,看白隼翱翔在天空中时越发肯定,萌白白不仅能找到他,也能为他指引方向。
她坚信邱博古会出现在她面前。
向春生起火时,向有成带着两名侍卫回来了,手里提着兔子和小鸟。
趁着侍卫们剥皮的空当,向有成四处看了看后,走到向春跟前说:“春儿,萌白白有没有回来过?刚才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爹,你们刚才去了哪个方向?”向春放下柴火,从地上站起来。
向有成指向南边,向春拔腿飞奔而去。
密林如迷宫,她跑啊跑,连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她在没有目标的寻找里用尽了力气,密林依旧如迷宫。
“阿卿……“积蓄多日的思念和痛苦倾泻而出,向春跪倒在一颗茂密如蓬的大树下,痛哭流涕。
是谁在身后微微喘气?她抬起双眼,看见他的身影,透过泪水变成了奇怪的样子。
“春儿,我来了。”毋庸置疑。
牵着手往回走的时候,他们将这些天里各自的经历都说了一遍。刚才邱博古带着萌白白找到向有成他们后,听说她去找白隼,立刻跟了过来。
其实在夏府侍卫去齐仁巷的那晚,普见山的人就已经跟在了后面。邱博古让向春带着萌白白,正是担心在山林里无法掌握准确的位置。
他们回到山坡上时,向有成已经烤好了野味和干粮。简单填饱肚子后,邱博古令夏府侍卫即刻回程,留下了一辆马车。
重新启程后,向春和邱博古同骑着一匹马,向有成和阿悌走在马车后面。
“阿卿,我们不回安远去吗?”向春问。
“这次回去以后,不管是晚山还是织坊,都肯定会让你忙得没有时间看我一眼。”
“所以呢?”
“就当成我们出游,趁此办完三件事。”
“三件事?”
“恩,过了祁良山就是古兹,既然来了就去看看米罕女王。回程时,我们去云州找九堂叔,告诉他旬棠的事。”
知她会困惑,邱博古解释道:“旬棠是九堂叔的儿子。那个歌女被父亲送走后生下了他,旬棠在母亲过世过后来到安远,借住在一间寺庙里。”
“他虽勤奋好学,却因母亲歌女的身份而无法参加科举。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谭侍郎的表亲周通,发现他容貌和我有几分相似,便以‘改换身份’作为诱惑,让他冒充我的名义行骗。”
“原来他根本不叫旬棠?”
“对,他母亲为他取名夏谨。‘旬棠’是谭侍郎为他找的新身份,真正的旬棠三年前已经病死了。”
“谭侍郎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与我曾有些不愉快。说来好笑,那时他写了一本书,想请我作序题字,我知道那是他请人代笔所作,于是直接拒绝了。”
“他被拂了面子,因此怨恨在心……”
“这件事主要是周通的主意,他一心想讨好表哥,替他出气。但是事情发展到最后,谭侍郎不得已出面解决了身份的事。”
知晓了原委,向春替旬棠感到高兴,世上还有和他血脉相通的人。她笑着问:“那还有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他灿然一笑,贴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当然是成亲。向春要嫁给夏卿野。”
不知不觉,终于爬上了最高的南麓。无限风光尽在眼前,他们在风中紧握着彼此的手,不会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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