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博古笑容未去, 略略沉吟,“娘觉得, 母亲的这句话另有用意?”
贺九珍点头。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一层, 她也不会只为了一句扫兴的话,特意遣人去请他们回来。
“娘能体会你母亲的心思, ”贺九珍慎重道:“她当天既然会放你们走,已是软了心肠。这些天从未露面, 想必是夏侯不许她来见你。十五已近在眼前, 夏侯如果真有什么打算,不会让她传这种话,叫你有所防备。”
邱博古微微露出苦色,“母亲是在提醒我,父亲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贺九珍摇摇头说:“你母亲好意告诫你,可夏侯此举何尝不是一意孤行?夏侯自认明智,却不知人与人不同, 事与事不同,怎么能都按照一个法子来办?”
邱博古见贺九珍话里藏着别的意思,眼中随之亮了亮, 追问道:“娘说的‘同样的法子’是指……?”
贺九珍轻轻一笑,“娘只是随意猜猜。一意孤行, ‘一意’是你对春儿的心意,‘孤行’应该就是夏侯的决定了。”
她的话与邱博古心里的担忧不谋而合。邱博古少见地陷入了沉思, 轻轻握紧放在膝上的左手。
他沉默时, 贺九珍对一无所知的向春解释:“夏氏重门风众所皆知。多年前, 阿卿有位九叔与一名歌女两情相悦。虽说歌女只是卖艺,却仍因出身风尘而被夏府拒之门外,连做个妾室也不能。”
“这位偏房庶出的九公子却很情深,决意带着歌女远走高飞……”
“后来呢?”
贺九珍叹气道:“有情人难成眷属。九公子被关了三个月,那个歌女被夏侯送到了极遥远地方,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所以,夫人和阿卿都担心,夏侯也会这样对我?”向春虽然吃惊,但并不觉得怎么害怕。安远是天子脚下,如果她不愿意走,夏侯怎么能随意妄为?
她这样想时,对面的邱博古已经做出了决定:“娘,我打算去一趟夏府。”
说完后,他将目光转到了向春身上。送走她对夏侯来说易如反掌,而他没有办法一直守着她。需要彻底解决这件事才行。
贺九珍听后在一旁说:“这样最好。你放心去吧,让春儿留在这里试试送来的嫁衣。”
事情这样决定后,向春送邱博古出门。临别时,他拉着她的手说:“你先留在娘这里,哪儿都别去。”
见她答应,才笑笑上马远去。
御赐的夏侯府紧邻皇城,高墙深院,前临长街后压深巷。邱博古在门前下马,小厮连忙跑过来伺候,“少爷回来了!”
邱博古将缰绳鞭子交给他,沉声问:“老爷和夫人呢?”
小厮躬身接过东西,回道:“老爷一早出去会友了,夫人在的。”
熟悉的院落熟悉的景象,沿路不停有仆婢驻足行礼,邱博古脚下不停,带着沉甸甸的心思直奔正院。
这天天气晴朗,沈至岚遣走了吉安,独自坐在院子里的莲池边,看着碧水中游来游去的锦鲤发呆。听见身后迫近的脚步声,沈至岚从美人靠旁起身,又喜又忧地说:“阿卿,你怎么回来了?”
“母亲托人带去的话,”邱博古在沈至岚面前停下,眨了眨眼道:“我听到之后,想回来和父亲谈谈。”
沈至岚仔细打量着儿子,盯着他的双腿问道:“膝上的伤怎么样了?”
“不妨事,已经快要痊愈了。”
沈至岚点点头,叹气道:“你父亲的那些想法早已根深蒂固。你要娶向春在他看来,是肆无忌惮的离经叛道。除非马上取消婚事,否则他是不会罢手的。”
“就算我和春儿成了亲,他也无法放下执念?”邱博古对于父亲,始终抱有一丝期望。
沈至岚摇摇头,“他不会让你们成亲的。母亲虽然也不赞成你娶向春,无奈你已一片深情,如果连我都摆出苛责的样子,阿卿岂不是太辛苦?”
邱博古为这番话所触动,轻声道:“对不起,我让母亲失望了。”
沈至岚笑笑说:“这些天我也想通了,好与不好都是阿卿自己的事情。你是我的孩子,母亲希望你能过得顺心遂意。”
“不过,”沈至岚迟疑道:“昨天吴管家去见你父亲时说了什么,让他很恼怒,我听见了‘青盘’两个字,这件事是不是和你也有关系?”
邱博古眼睫微垂,“确实和我有关。我用青盘邑和闵氏换了一座小晚山。”
“就是向春办学子园的晚山?”沈至岚面露难色,“青盘邑是邱老爷当年认子时送给你的。为了向春,用那样的昌盛富庶之地换一座小山,难怪你父亲会生气。”
“母亲,办学子园是个很好的主意。不仅可以名利兼得,长久以往,所产生的影响绝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沈至岚苦口婆心道:“夏氏不缺名利。你说的长远我不懂,我只知道你父亲要把向春送到古兹大漠里去。”
邱博古不屑地笑,“果然还是这一套。”
沈至岚有些惊奇,“阿卿何出此言?”
“母亲难道已经忘了,当年三叔爹家九公子喜欢的姑娘,不正是被父亲送去了千里之外吗?”
“那时你尚未出生,如何知晓?”
“爹爹彼时年少,此番‘壮举’为宗族家长们称道,还被载入了州志的固习篇,我怎会不知?”
旧事再提,沈至岚也有些唏嘘,“你的这位堂叔被押了三个月,放出来的那日就直奔西北去了。听说他寻遍了漫漫戈壁也没有找到那个姑娘,便留在边塞做了个武官,转眼都有二十年了。”
母子两个各怀心思。沈至岚还记得那个歌女模样俊俏,跪在祠堂门外垂泪的样子。而邱博古则蓦然想到:如果父亲敢这样对待向春,他也会与那位堂叔一样决绝。
言至于此,邱博古索性告诉沈至岚道:“母亲,年前我查出了一桩案子,有人冒用我的名义行骗,他……”邱博古刚说到这里,突然被夏鸿打断,“竟有这样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原来就在他们母子说话的时候,夏鸿已经来到了近处。
邱博古看见父亲后,当时便没有再说下去。夏鸿却执意要弄清楚这件事,“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冒犯夏氏?”
“这件案子已经了解,眼下已经无关紧要。”邱博古心中对父亲有怨,口气也不觉强硬起来,“听说父亲要照搬当年对待九堂叔的做法,拆散我和春儿?”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责问父亲?”
“阿卿请父亲三思。”
“你回来的正好,自己去笃心堂里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父亲,”邱博古沉声道:“你这样做并不能解决这件事,我们需要静下心来好好谈一谈。”
“阿卿,你现在是被美色蒙蔽了心智,父亲对此一清二楚。除非你断了这份念想,否则我们之间无需多言,将来有一日你会明白父亲的苦心。”
夏鸿的顽固令邱博古苦恼不已,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么说来,九堂叔现在对父亲心怀感激?”
“你……”夏鸿气得美髯微颤,来回地踱着步子,“好,好,当真是翅膀硬了,连父亲都敢顶撞!”
沈至岚上前道:“老爷,和阿卿好好谈一谈吧,父子天伦舐犊情深,闹来闹去都是自家人受气,何苦来的……”
夏鸿将她一手推开,呵斥道:“慈母多败儿,在并贤庄你若不放他走,怎么会闹出眼前这桩亲事来?现在又给他通风报信,你……气死我了!”
沈至岚本欲近身相劝,夏鸿气盛手上的力气便少了分寸,推得她踉跄往后倒去。邱博古见了,忙上前扶着母亲,顺势隔住了夏鸿的手臂。
夏鸿见他母子二人同心相护,更加气不打一出来。冷脸向院外唤了一声:“来人,把夫人和少爷都关到笃心堂里面去。”
一队穿墨灰窄袍戎服的侍卫鱼贯而入,他们腰上挂着三寸大小的铜牌,邱博古认出那是武策营的标志。夏鸿为了对付他,竟向宣文帝请调了内卫。
父子之间,莫名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沈至岚心神俱裂。皇城跟前比不得深山里的庄子,内卫也不是自家的护卫。她深知气盛时的夏鸿油盐不进,转而哄劝儿子:“阿卿,先和父亲道个歉,告诉他你会听话的。”
“不。”邱博古已经厌倦了。他要彻底解决问题,不要避重就轻,也不要和稀泥。
夏鸿走在最前面,带着内卫们步步逼近。他在心中暗自得意,对于自己的儿子,夏鸿还是很有把握的。无论如何,阿卿也不会出手动他半分,所以,便只能束手就擒。
“阿卿!”沈至岚用力拉住儿子渐渐蓄满力气的双手,眼含着泪光频频摇头,“他是你父亲,不可以……”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