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匆匆离开行宫,不知所踪。她心中自语:如此匆忙,他难道不想再见我一面吗?我们若是陌路之人,为何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我皆万分熟悉?若我们熟悉相知,为何他不再设法和我见上一面?
夜色渐渐深沉,芳瑶上前轻声唤道:“娘娘,您该歇息了。芳瑶为您卸妆梳洗。”她方醒过神来,默默无言地呆坐着,任由芳瑶摆布。
她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心神一动,忙拉住芳瑶的手问道:“芳瑶,你说我这满头的银丝,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芳瑶心疼地说道:“以前,奴婢虽不是惜颜殿里的人,也曾远远的见过您。很早以前,您还是王上的蓝妃,是满头青丝,如秋水一般的风姿,让奴婢们仰慕不已。但是在半年前,也不知您遭了什么罪,弄得满身都是伤,头发也变成这样了。奴婢看着真的很心疼。”芳瑶伺候她沐浴,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令人怵目惊心。
“你确定是在半年前?”她再一次追问。
芳瑶点点头,“奴婢可以肯定。在半年以前,我见过您,您还是满头青丝,水亮光滑。当时奴婢和其他宫人都盛赞过娘娘的如云乌发呢。”
如秋水一般的风姿?她心中冷笑,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掌心深深的伤痕,似被利器划过,深至经脉。背上有横七竖八的鞭痕,后脑有摔伤的印记,还有小腹内若有若无的隐痛。芳瑶说她伤痕累累,一点也不为过。
这些伤口结痂的时间不长,这一切应该发生在半年前。既然如此,赫连定为何要说谎是在三年前呢?
赫连定来看她时,她忍不住出口相询。赫连定一愣,转瞬坦然笑道:“月儿的青丝变成霜雪,的确是在半年前。那日宋国使者前来,照实说了怕引起他们误会,所以她说三年前你的头发就是这样了。”
“误会?宋国使者会误会什么?”她更加疑惑不解。
“月儿,夜已经很深了。累了一天,你不困乏吗?睡了吧。”赫连定叉开话题,哄着她上榻休息。自己则照例睡在外间软榻上,吹灯歇下了。
日头高照,绿窗晓莺啼。
她睡醒过来,习惯地唤了一声“芳瑶”,静悄悄没有人理会她。过了一会,从外间飞快地跑进一个宫女,跪下连连叩头,“奴婢该死,奴婢没有听见娘娘叫唤,请娘娘不要责罚。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不认识这个宫女,没理会说些什么。她习惯芳瑶在身边侍候,问道:“芳瑶哪里去了?你去把她给本宫找来。”
那个宫女恐慌不已,身子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她奇道:“本宫问你,你为什么不答话?”
那宫女期期艾艾地答道:“今日一早,苦役司的人就把芳瑶给带走了,据说是……被罚到苦役司做苦力了。”
她心头一惊,阴霾笼罩,喝问道:“她侍候本宫好好的,是什么人命苦役司的人带走芳瑶的?”
那宫女禁不住身子抖成一团:“是,是王上命人把她罚到苦役司的。”
“王上……”她心中巨震,寻思定是昨晚她询问赫连定自己的过去,却不料给芳瑶带来了灾祸。
她身子一晃,闭了闭眼,涩声问道:“芳瑶去的时候,还遭了什么罪没有?”
那宫女微微抬头,脸色变得煞白:“芳瑶,她……她还被拔了舌头。”
她胸口一阵翻滚,脸上失了血色,呆愣了半晌才挥挥手,黯然道:“你先下去吧,等我想起什么来再叫你。你不要对别人说起这事,我也不会再说起了。”
那宫女唯唯诺诺地躬身退了出去。
芳瑶是她自昏迷失忆中醒来,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人,她的笑容和细心给她孤独恐慌的生命稍许带来些安慰。可是,就因为她的疑问害了一个鲜活的生命,人命在这个王权至上的皇宫中就如草芥蝼蚁一般轻贱。孤独害怕、彷徨无依之感如潮水一般涌来,她蜷缩着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终于寻了一个机会,她请求赫连定允许她去探视芳瑶。
进了苦役司,她见到宫墙飞檐的四角围起巴掌大的天。地面上满是湿滑的淤泥,四处都是随风飘散的灰尘棉絮,空气里弥漫着马蚤臭的气味。
躬身劳作的女人头发散乱,有的地方还打着结夹杂着草屑,破烂的衣服下漏出长年不洗澡黝黑乌亮的皮肤,塞满淤泥的指甲让人作呕。
按她的吩咐,芳瑶被管事领到她的跟前。芳瑶看到她,跪行着扑在她的脚下,抱住她的膝,泪如雨下。
她缓缓蹲下身,扶住芳瑶的肩,把手中的金凤步摇塞给她。芳瑶惊恐地摇头,低头悲泣,肩头耸动,嘴巴张开似千言万语,却不闻其声。
她捧起芳瑶的脸,用袖子为芳瑶细细地擦净了泪,把芳瑶头上的棉絮草根一一拔下,扔在脚下,轻轻地说道:“不要哭,一切都会过去的!”她知道,这句话不仅是对芳瑶,也是对自己所说。
她离开苦役司时,把掌中的金凤步摇塞给了苦役司的管事。芳瑶是她从失忆中醒来唯一深深依恋的人,她软硬兼施地命管事多多关照芳瑶,她能为芳瑶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管事脸上堆满了笑,油光圆脸上的肉挤作一团,送她出门。她将要出门时,忽想起一事,转头问道:“除了为我好生照看芳瑶。还有一事,本宫问问你,看看你可否想来。”
管事躬身应道:“娘娘只管吩咐。”
她问道:“宫里头原有一名紫妃,名唤紫梦卿。据说她最初是从你们苦役司出去的,你可否还有印象?”
管事想了想,小心地应答:“娘娘说的确有此事,那名紫妃曾经在我们苦役司呆过好几年。身子瘦瘦弱弱,也怪可怜见的。本来以为她挨不住这里的苦,不曾想,忽然有一天,还是平原王的皇上亲自接了她去,并把她纳为侧妃。从此平步青云,成为王上身边的红人儿。”
她问:“那个紫梦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管事道:“她最初到苦役司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养了好一阵子才留了一条命。”忽又想起一事,近前轻声说道:“据说,她原是一名战俘,是先皇攻陷关中占据长安时,俘获的一名俘虏。”
“战俘?”她喃喃自问。
那管事点点头,接着谄媚地说道:“是的。也不知王上看中她什么,把她纳为妃子,她的容貌还算端丽秀美,人还算机灵。不过,紫妃若和娘娘您比起来,真是瓦砾在珠玉侧旁了。”
“看不出你原是个见多识广的,竟把我比作因容貌被人看杀的卫玠。”她淡淡一笑。
管事道:“娘娘说笑了。只是,奴才见了您,就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只会说真心话。娘娘风采秀异,只怕是卫玠重生再世,他也要被您比下去了。
她笑意更深:“难怪在这深宫内院中,你这个管事的能混得风生水起,你这嘴上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旁的本宫也不管,你只管把芳瑶照顾好了,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那管事连声答应,唯唯诺诺,不在话下。
第006章断袖情深
她不带随从,一个人在林间徜徉。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倍,广告少白鹤鸣叫,日远天高。
她步履沉重,也不辨路径,飘忽游荡。行至何处,她也不知道。
树林茂盛,花繁柳簇。她正欲寻找出路,忽听到低沉醇厚的男音响起,言语中带着戏谑,“听说三哥你在魏国,不仅娶了北帝拓跋焘的妹妹始平公主,成为拓跋焘的妹夫。而且,在魏宋两国的战场前线,为魏帝屡建功勋,加官进爵,被封为秦王,世袭罔替。朕在这里,为三哥道喜了。”
原来是赫连定,在这里招待他的兄长。想到他的冷酷手段,她心中烦恶,不想与他照面,正欲离开,另一个男子接道:“如今皇上还能对我叫一声三哥,三哥受了。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听说你新晋封了一位清妃,名唤蓝月华的,和黄龙国的灼华公主长的一模一样。皇上差点为她,不顾大臣劝谏大举烽火,这件事情轰动一时,传遍四国。”
听到他们在谈论自己,她不由止住脚步,屏住呼吸,静听下文。
赫连定哈哈一笑,“莫非三哥风尘仆仆,从千里之外的魏国平城而来,就是为了打探朕的清妃?平时最不好女色的三哥,何时竟对朕的女人感兴趣了?是三哥自己关心,还是拓跋焘命你前来探问的?”
那人答道:“三哥也只是好奇而已,那灼华公主我也曾见过数面,其容貌世间无双,有人能和她长得一样,倒也是一件稀奇的事。再谈正事,如今魏国和宋国正在交战,夏国与宋国结盟,魏帝拓跋焘派我来平凉…是让我来劝一劝五弟。”
“哦,劝降?三哥前来劝降夏国,这真是一件稀罕事。朕愿闻其祥。”赫连定的声音慵懒倨傲。
那人道:“魏国兵多将广,拓跋焘更是能征善战。之前,我在他手上栽了跟头,心有不甘。后来,和他一起相处日久,才发觉他是真正的王者,运筹帷幄,心胸宽广,天命所归。我赫连昌,对魏帝心悦诚服。”
来者是赫连定的三哥赫连昌,不知怎么,他竟成了魏国的秦王?而今,代表魏国前来劝降自己的故国。她翻遍史书话本,知晓鲜少有如此情形的。她默默摇头,心里暗暗称奇。
赫连定嘲讽道:“三哥也曾是我夏国的国君,什么时候反认他人为主?我若是你,被魏军所俘,当自绝于天下。堂堂的国君变成他国的马前卒,将来史官也不知该怎样为三哥立传,是把你列入夏国的帝王传,还是为你作魏国的秦王传?”
赫连昌无奈道:“五弟,我降服于拓跋焘,向他称臣,也本非我所愿。只因夏国国祚不兴,天命不佑,才致使夏国北部大半落入魏国之手。”
赫连定声音忽变得高亢激愤:“三哥,你只会怪天命不佑,为何不怪自己无能,导致夏国出现如此惨况,大半江山落入敌手,都城统万陷落,无数财宝竟丰盈了魏国的国库。如果先帝让我继承帝业,又怎会有如此状况?如果苍天允许我多活几年,我赫连定一定重振邦业!”
“五弟,世间事须尽人事,却也要听从天命。”
赫连定言语中尽是讥讽和恼恨:“所谓国祚不兴,还不如说,三哥迷恋那朝影宫主墨川的美色,迷了心智,被他糊弄了去。最终,放弃了夏国,跟着那墨川去了魏国。”
赫连昌哀婉叹息道:“五弟,不要说了,逝者已矣,五弟不用再诋毁墨川吧。其实,说道墨川,他绝代风华,自我结识他,其他人皆入不了我的眼。不瞒五弟,什么江山一统,千秋万代,都及不上他在我心中的地位!若拿我的一切去换墨川的复苏,三哥也在所不惜。痴迷他的人又何止我一人?魏帝拓跋焘以帝王之礼待他,将他置于魏国皇陵万年不化的玄冰之中,永远容颜不改。”
赫连定嗤之以鼻:“赫连昌,我敬你是我三哥。如今,你不反省自己当年是如何丢掉了先帝创下的夏国半壁江山,却在这里叙谈你的断袖情深。三哥真是个多情种,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三哥也不能免俗。”
赫连昌声音凄清低迷:“五弟,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爱过,你就知道,面对你心爱之人,爱别离、求不得之苦,是那般的锥心刺骨。”
赫连昌的断袖情谊,在她耳中听来虽离经叛道,却也用情良苦,闻之动容,不禁对他们口中争论的墨川十分好奇。
赫连定冷笑一声,道:“我若爱一个人,就不会让她别离我的身边。我赫连定对心爱之物,会不惜一切用尽手段求得,自然也就不会有爱别离、求不得之苦。”
赫连昌叹道:“愿五弟,能与心爱之人携手共生。不要像三哥一样,一生从未得到过所爱之人。如今对着沉睡中的他,才能有片刻安慰。”
这时,宫人匆匆来报,尖细的声音响起:“启禀王上,前方有战报,是紧急军情。”
赫连定立即起身,扬声命道:“好,你去给朕,宣将军们前来乾元殿商议,朕也马上前去。”又对赫连昌说道:“三哥,军情紧急,朕恕不奉陪。劝降一事,你回复拓跋焘,我赫连定在位一日,夏国绝不会降魏国。若要想让我夏国投降,就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一见高下。如今,他是顾不上夏国的,还是好生对付宋国吧。北朝骑兵虽骁勇善战,但那宋国皇帝刘义隆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他们两个大国争霸称雄,最后鹿死谁手也未可知。”说罢,他拂袖而去。
她在花阴下伫立良久,待赫连定远去了,方从树林深处现身,翩然坐在赫连昌的对面。此刻,她看清了断袖情深的赫连昌。他和赫连定身形面容有些相似,眉目英俊,身形颀长矫健,是个常年马上征战的英武男子。
见她落座,赫连昌猛然有些吃惊,眼中充满疑问,过后有些了然,冷然说道:“你竟然没死?”
“秦王殿下,你认识我?我是谁?”她故作镇定,也许真相就此能够揭开,她的心按捺不住地砰砰直跳。
赫连昌瞟了她一眼,垂目看着手中的犀牛杯,冷笑道:“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你自然是——黄龙国的灼华公主,冯绮云。”
她从赫连昌一瞬间的眼神中捕捉到信息,他不喜自己,甚至有种极其厌恶的情绪。
她不动声色,神态自若,“秦王殿下恐怕搞错了,我不是什么灼华公主冯绮云,而是王上的清妃——蓝月华。”
“蓝月华?”他手指曲起,抵住额角,思索了一会,开口说道:“嗯,好像是听说三年前,五弟曾纳过一名蓝妃。”
赫连昌抬头,仔细地瞅着她,“清妃娘娘,恕我刚才认错了。你和灼华长得一模一样。就容貌而言,我竟辨不清你是蓝月华,还是冯绮云。当然,冯绮云不是你这样的一头白发。”
她脑中嗡嗡作响,心中莫名生起悲怆之感,仿佛被弃之于荒凉无垠之境。呆了半晌,她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两件物什,摆在赫连昌面前。“秦王殿下,你能不能为我说一下这些都是什么?原物主是谁?”
赫连昌看了,声音有些颤抖,手指着三件物什,“这菊花图案的是朝影宫的宫主令,另一枚是玉燕牌,都是朝影宫主墨川的。这些怎么都会在你这里?”
她面对他的质问,心中巨浪翻腾,面上却淡然无波,只是摇头浅笑道:“秦王殿下,说实话,它们是怎么在我这里的,我也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我不怎么记的了。”
赫连昌瞪大了眼睛,攥着朝影令和玉燕牌,手指轻轻抚弄,久久不肯撒手。默想了一会,从怀中小心地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清妃晋封之时,我没能来观礼,还望恕罪。今日,我来平凉见五弟,有人托我,带一件礼物送给夏王的清妃。”
她伸手接过,那是一块通体雪白的和田玉佩,刻着一只灵狐,活灵活现,两只眼睛血红,闪着熠熠光芒。
这块玉佩被她握在手中,光滑而温润,她身上如同电流击中一般,心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玉佩虽是一块物件,却似与她心神想通,仿佛陪伴在她的身边已有千年万年。
那一夜,惜颜殿,她头痛欲裂,咬住唇不出声,在床榻上翻滚了整整一个晚上。手心紧紧握住那枚灵狐珮,放在心口。是它,唤醒了她失去的记忆。过往的一切,排山倒海而来
第007章人生初见
七年前,她和他相遇。寻找最快更新网站,请百度搜索+他们恰当少年,年华正好。
冯绮云一副落拓少年的打扮,又冷又饿地走在关中平原大地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道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摸了摸怀里,刻着“灼华”二字的金镶玉和短剑都在,心里安稳了些。虽然道路艰难漫长,但她不后悔离开长安,向东北独行的举动。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回家的唯一机会。
在建康时,她时常听人讲起,过去中原富庶繁荣。可是自永嘉之乱后,五胡乱华,北方战乱不息,中原的繁华湮灭,汉人大量南下,史称衣冠南渡。绮云一路上见民生凋敝,处处废墟,十室九空,汉人更是寥寥无几,方知所言不虚。
天色逐渐暗下来了,冯绮云掏出怀中的地图,辨清方位以后,朝着山间小路走去。随晋军从建康进发关中之时,她特地留意过出入关中的路线,知道在不远处的山谷中有一个山洞可以栖身过夜。
冯绮云腰膝酸痛疲惫不堪地走入山洞,眨了眨眼睛,慢慢适应了山洞内昏暗的光线。洞中的石桌石凳上的灰尘似被人打扫过了,角落里堆着些干的茅草,还算清爽干净。她欣喜欢快地躺下,鼻端闻着干草的味道,慢慢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中,梦中见到了阔别经年的母亲,还有哥哥们。梦见母亲向她张开了温暖的怀抱,三哥端上她喜欢吃的糕点。她看得口水自流,砸吧着嘴唇,正伸手去拿。
“嘿,你醒醒。”有人摇晃着她的肩。
绮云朦朦胧胧,眼前似晃着一块红豆水晶糕,心中大喜,拽住那块可爱的水晶糕往嘴里送。有人拍着她的脸,在她耳畔嚷嚷:“喂,你醒醒,你吃什么呢?那是我的玉!”
手中一紧,红豆水晶糕被人硬生生地拽走了,绮云落了个空,用力睁开惺忪的睡眼,眼前一张年轻俊朗的脸正对着她,紧着眉头,剑眉下一双灿如寒星的双眸,正不悦地瞪着她。
绮云的视线缓缓往下,对上了那少年胸前的一个挂件,梦中晃在眼前的红豆水晶糕原来是他胸前挂着的一块白玉,上面雕着一只狐狸,两只眼睛血红,玲珑可爱。
绮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肚子似乎饿得更加厉害了,径直问道:“你是谁?”
“我……”那少年愣了一瞬,接道:“我,是这个山洞的洞主。这里的一切,都是本洞主,我的。”声音低沉,颇有威势。
“哦。”绮云头脑彻底清醒了,慢慢地站起身来。仰头看着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看白菜似地,冷冷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是洞主?”
那少年点点头,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嗯,不错。你占了,我的地方。”
绮云慢慢踱步至石桌边,坐在石凳上,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左手捋了捋鬓间的乱发,右手手指轻轻地敲在石桌上,问道:“你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那,你叫一叫这桌子,它会应你吗?”
她又用手指了指那个茅草床铺,脸上含着嘲讽的笑意,“你叫一叫它们。让我看看,它们是如何奉你为主人的?”
“你……”那少年被绮云问得一愣,有些气结凝噎:“不管怎么说,总该有个先来后到。我先来,这个山洞理应我是主人。”
“若论先来后到,我比阁下更早几个月,就拜访过这个洞府了。否则,这个山洞这么隐秘,我怎么能找到?所以,阁下应该奉本郡……本公子为洞主才是。”绮云下颌微扬,挺了挺腰杆。
那少年听绮云这么说,脸不再板着,对她露齿一笑:“如此说来,倒是鄙人的不是了。退一步海阔天空,谁是洞主,我们也无须争辩了。反正这个洞还算宽敞,多一个也不多,少一个也不少。你孤身一人,也是为了赶路,在此歇息的吗?”
见他见风使舵,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这人还不笨。绮云喜欢和聪明人相处,再看那少年眼神清澈如水,举手投足极有气度,便有心结交他。
绮云问及他要前往何处,他说起自己在关中游历了一番,正打算离开关中,东渡黄河。绮云不禁心中暗喜,她和他正好同路,路上有他作伴,倒也多一个照应。
于是,两人在茅草上并肩而坐,热络攀谈起来。他们俩年龄相近,心底的隔阂渐渐消除。
绮云问道:“我们原本孤单独行,在这里巧遇,也算有缘。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那少年犹豫了一瞬,启口答道:“佛狸。”
“弗离,不离不弃。你的父母真的很爱你!” 绮云有些羡慕地看着他。
“不是弗离,而是佛狸。”他说着取了根树枝,在地上的尘土中写下了“佛狸”两个字。写罢,他拍了拍手,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不离不弃?可惜,我的父亲不仅有我母亲,还有很多个女人。我的母亲……终究还是离开了我。”佛狸头低下去,目光黯淡。
过了一会,他复又抬头,问她:“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他的侧脸在微暗的火光显得轮廓分明,鼻梁挺秀,额头光洁。
见他心绪有些黯然,她对他甜甜一笑,“我叫绮云。”
“绮云,天上美丽的云彩?”佛狸见了她灿烂的笑容,有片刻的失神。
绮云点点头,忽然间心中有些怨恨父母,为什么给自己取这么个名字,仿佛注定她身为质女,小小年纪就要远离家乡,漂泊无依。转了转念,她又给自己打气,只要离开关中,一路东行,很快就能回到龙城,结束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闲聊了一会,夜渐深沉。两人困倦,想要歇息。因为只有一个干草铺,佛狸很礼貌大度地推辞了一下。
你客气我福气,绮云毫不犹豫地反客为主,打了一个哈欠,甩掉了鞋子,舒展着小肚皮,沉沉地睡去。佛狸的目光凝在她洁白如莹玉的脚上一会,笑了笑,坐在石凳上,伏案而眠。
夜色静谧,只有山间春虫唧唧,浅浅的月色射进山洞一线,笼在他们身上,一切是那么的安详平和。可是,他们不知道一场雷霆万钧的风波巨变正等着他们。
此刻,他们不知道前面的路是那么的坎坷惊险,几乎让他们无法承受,由此也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第008章明珠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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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云和佛狸结伴同行,向东往渭南进发。
此时,原属于姚氏后秦的关中,被东晋太尉刘裕所率领的北府兵占领,后秦新亡。一场战争下来,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
一路上,绮云和佛狸看到很多为避战乱的难民,那些难民有的面黄肌瘦,双颊凹陷,有的手执拐杖,支撑着羸弱的身体,似饿了很久。见地上有扔了的半个馒头,七八人上前抢夺,拳打脚踢,哀嚎声四起。
绮云从没见过这种景象,站在一旁,木木地看着。几个没有抢到馒头的汉子,抬头看到绮云柔滑的脸庞和略显柔弱的身躯,双眼不由放出饿狼般幽光。
绮云不禁有些骇然,佛狸见状,一个箭步挡在她的身前。他的气质高贵凌然,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见震慑住了他们,佛狸忙拉了绮云疾步离去。
正午时分,他们走到一个城镇上。她摸摸肚子,那里早已饥肠辘辘。于是,他们找了一家饭庄,掏出身上的盘缠,用了些稀饭馒头。稀饭和馒头下肚,她的肚子终于停止抗议了,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绮云意犹未尽,用两个铜板买了包瓜子,拉着佛狸坐在街角的台阶上,嗑起瓜子来。瓜子壳哔哔啵啵地掉了一地,佛狸一脸嫌弃地鄙视她:“你这么个吃相,像是饿了三年没吃过东西似的。”
绮云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白了他一眼,“我的吃相怎么了?我们本来就是流民,你看满大街流亡的难民,又有几个比我好看的?我这样做,是故意和他们混作一堆的。这样,谁也认不出我了,你原是不懂的吧?”
他们互相打趣戏谑着,街头一队人马打马飞奔而来,街上百姓纷纷避让。那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公子,身着月白色锦袍,乌发如墨,用一玉冠束起,风神秀彻。此刻,他秀眉微蹙,神色有些焦急,在马背上四下巡视,似在寻找什么人。
那时年,战争频发,生命正因为短暂,也更显得弥足珍贵。无论是生命内里流淌的精神灵魂,还是承载生命的容貌仪态都被人们极其重视。
那位公子策马出现在街头,立刻吸引了街头人们的目光。若不是他策马而行,恐怕要观者如堵。
绮云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待见到那名公子时。她浑身一个激灵,慌忙转过身去。她的动作有些突兀,佛狸被惊了一跳,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绮云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噤声:“嘘,别出声。你帮我看看那队人马走了没有?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公子。”
那名美少年打马经过他们身前,对上了佛狸的眼睛,佛狸神态自若,岿然不动。他盯了一眼绮云单薄的背影,犹豫了一瞬,终究在街市上未做过多的停留,领着那队人马策马而去。
他们走得远了,佛狸拍拍绮云的肩膀:“好了,他们已经走了,你不用再藏头缩尾的了。”
绮云拍了拍胸口,长吁了一口气。见佛狸有些好奇地看着她,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指着远去的那个公子的背影道:“你看到那骑马为首的公子怎么样?他叫刘义真,长得俊不俊?他是来找我的。”
佛狸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义真哥哥?”她愤怒地瞪着他。
“我说他是一只天鹅。”佛狸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她无语凝咽。
绮云伸出脚踩在他的靴子上,不动声色地狠命地来回碾了碾。
“断了,断了。”佛狸呲牙咧嘴,轻嘶出声。
“我只恨,你的舌头为什么不断了?”她面有嗔怒,柳眉倒竖。
佛狸嘟囔道:“好狠毒的女人。难怪圣人说,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顷刻间,她的恼怒转为惊诧,瞪视他:“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佛狸见她惊惶,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锁在她的身上,“你身着男子的服饰,满面的灰尘,但你的额头和下颌的线条却掩不住女子的模样。你虽然故作粗俗,但你的嗓音和举止却掩不住清雅少女的风姿。难道明珠蒙尘,我就认不出明珠么?”
绮云听他辨析,对上佛狸的眼眸,阳光下他眸光澄清而锐利,澄清得让人目眩,锐利得让人无处遁形。她移不开视线,只看着他眼中的自己,似被他深若寒潭的眼眸吸住。
此时,佛狸的视线越过她,瞅着街上人群微有马蚤动,原来从街东走来一队身着青衣劲装的男子。那些男子腰挎弯刀,皆虎背熊腰,目露精光,步伐沉稳有力,身上的功夫似不凡响。那些青衣男子引得街上的闲人纷纷侧目,担心自己不要惹着他们。
佛狸一向镇静泰然,此刻神色却有些慌张,侧身隐在她身后,“别出声,你帮我挡一挡。”
“现世报,来得快。”绮云不满地心里暗道。抬头看去,青衣队东张西望,勘查很仔细,慢慢向她们走来,看来佛狸的行踪是隐藏不住了。
绮云的眼珠转了转,轻声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来。”话未说完,佛狸尚未反应过来,她如离弦之箭从那队青衣男子身边窜了出去。
青衣队反应极快,见她飞奔而去,觉察异样,沉声招呼了一声,立刻拔腿追了上去。绮云用尽平生力气奔跑,青衣队一阵风似的在后面追赶。绮云终是体力不支,被那些男子拦住,上前团团围住。
此时,青衣队见她是个不认识的少年,并不是自己要找到人。他们拿住她,怒目而视,气势汹汹。为首的青衣喝骂道:“没事,你跑什么?”声音吼得震天价响,压抑着着滔天怒意,似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没……事,就……不能,就不能跑吗?我跑我的,你们……干嘛要追我?” 绮云压住心底的慌乱,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后面,“我跑,那是因为……身后有只大黄狗追着我,我平生最怕狗了。”
青衣队扭头看去,果然见后面有一只大黄狗追上来,见了青衣队的凶猛架势,很识趣地拐了个弯,哧溜不见了。
青衣队思忖着该如何处置突然出现的绮云,其中有一人回忆道:“刚才,好像还有一个少年和他坐在一起。那个人看身影有些眼熟,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为首的听了点点头,挥手道:“带上他,一起走。”
自己自认为聪明的调虎离山之计,被人轻易地看穿,见无法脱身,绮云在一旁恨得直磨牙。
第009章林间杀手
一行人把绮云押了,走至郊野的松林,天色渐渐。+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夕阳下,流光泻影,树林中静悄悄的,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与林间的静谧有些不和谐。
青衣队首领摆手,止住众人步伐。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回转过身,单膝跪下行礼:“属下恭奉小主人,请小主人跟随属下,回平城复命。”
众人正惊异间,却见一个身姿昂然的少年从一棵树后转出,现身于众人面前,正是佛狸。青衣队见了他,似听到口令般皆单膝跪下行礼,齐声口奉小主人,动作整齐划一。绮云听他们奉佛狸为小主人,恭谨有礼,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佛狸负手而立,眸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两转,脸煞有气势的冷着,“一路上你们从平城找到关中,风餐露宿的,也难为你们了。但是,此刻你们要挟我回去是万万不能的。你们回平城告诉主人,等我清明节祭奠母亲后,我自然会回转平城,他也用不着惦念我。”
听他如此说,青衣队皆跪在地上,身体纹丝不动,脸上却难掩焦灼之色。为首的言辞恳切地劝道:“自您离京之后,主人日思夜想,坐立不安。再说,眼下关中极不太平,到处都是兵勇流民。只怕,有人知道您的身份,会对您不利。”
见佛狸依然不为所动,他又求道:“如果,我等不能平安带小主人回去复命,属下等……只怕要身首异处了。”
佛狸拂袖,嘴角扬起一丝冷酷的微笑,“笑话,我拓……佛狸从不受别人胁迫。你们去和那个人讲,若要我心甘情愿地回去,除非让我母亲活转过来!”
青衣队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又不愿就此放手,有些踯躅不定。为首的青衣思量了片刻,沉声说道:“如此,小主人莫怪属下无礼了。”
青衣队皆立起身来,向绮云和佛狸围拢过来,上前欲拿住他们。见此情形,佛狸把绮云挡在身后,一声断喝“大胆”。他们鉴于佛狸的威势,不敢轻易冒犯,但逡巡片刻后仍然缓步上前,擒拿之势俨然。
绮云见情形微妙,有感佛狸的照拂,正欲劝说他随青衣队离去。却不料,林间传来呼呼的风声,几支羽箭裹挟着风声朝青衣队射来。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佛狸身上,虽有几人反应过来,也已经来不及避让,中箭而倒,鲜血汩汩流出。
此时,林中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行黑衣男子,皆蒙头蒙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闪着嗜血的光芒。从背后抽出弯刀,杀气腾腾地直向佛狸扑来。
青衣队见状,立刻变化队形,似有默契,把佛狸和绮云护在圈中,面朝黑衣人迎战,瞬间两拨人纠缠打斗在一起,一时间拳脚声、兵刃交锋之声四起。蒙面黑衣人数和功夫明显处于上风,不断朝着佛狸的方向发起进攻,且不计生死的绝决狠辣让人心惊。
佛狸紧紧地把绮云护在身后,他尚显稚嫩的肩背此刻在她看来如山峰般坚实巍峨。青衣队渐渐不支,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佛狸逐渐暴露在蒙面黑衣人面前,数次几欲被伤及。那佛狸身逢杀身之祸,却面无惧色,没有一丝慌乱无措。
渐渐地,守护着佛狸的青衣队全部倒下,只剩了佛狸挡在她身前,独自一人面对敌人。见黑衣人向他扑来,佛狸手执青锋跃身奋起反击,神情从容而镇静,目光锐利且坚定。他的临敌应变技法虽不十分纯熟,却招招狠辣。一时之间,黑衣人被他的气势所震,近身被他刺伤砍中的却也不少。但佛狸一味强攻,不知防守,背后门户大开,险象环生。
绮云心急如焚,心跳到嗓子眼,眼睛不由闭上。只听得“铛”的一声,似什么金属碰撞的声音。她睁眼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出现一队人马出手相助,拦截住了黑衣人的进攻,佛狸的险境瞬间被化解。一个年轻公子策马持剑站在战圈之外,目光沉静冷肃,正是在市镇街头寻找她的刘义真。
绮云见了眼前的情形,喜出望外地嚷道:“义真,你来救我们了。”
刘义真瞥了她一眼,没有应她,只是招呼手下侍卫一并杀出。黑衣人眼见援手越来越多,毫无胜算,相互打了暗号后,瞬间撤了个干干净净。
绮云松了一口气,跑上前去,上下打量着佛狸。见佛狸身上的衣袍上满是斑斑点点的血迹,也不知是他自己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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