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狼之子五
(31+)
断白梁是一处山坳,这一片绵延十多里的红石山崖如同一道天生的城墙,只有这一处被当年的征西大军凿开,形成一条十丈宽,百来丈长的峡谷。
峡谷的入口坐着一人,背靠着一柄一人高的芭蕉扇,那扇子似是铁铸,硬生生插在石地里。灼灼夏日,扇子上却有一丝丝白气不断四溢,方圆三丈地面,都被寒气浸透,铺满白霜。
坐在扇子下的那人穿着白毛大氅,露着半个胸膛,须发眉毛上尽是白霜,右眼下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这人叫马天巴,今年高寿七十又九,江湖人称“一扇北疆”,乃是一位响当当的大侠。
乔朗远远看到此人,便将平安放下,嘱咐他老实待着,自己一步步上前,直走到白霜遍布的边缘,这才拱手行礼。
马天巴一开口,嘴里喷着白气,可见他体内雄浑的寒属真气沸腾不止,已有些按耐不住“五年前,我徒儿孙景强与十二好友向你约战,递帖,筑擂,敬茶,可有失了礼数?”
乔朗苦笑摇头“不曾。”
“我徒儿与你竞擂不敌,每擂必歇,见血必停,你七个时辰败十三人,可有人坏了规矩?”
“不曾。”
“既不曾失礼,又不曾坏了规矩。我知道你妻那日孕诞有恙,但这可与我徒儿有关?”
“无关,是我羞恼惭愧,一时糊涂,迁怒于人。”
“既然如此,我今日虽以大欺小,也合江湖规矩。景强十岁便跟了我,十一年寒暑孝敬,如今我要取你性命祭奠我徒儿,你可有怨言?”
“没有,但请前辈放过我儿,乔朗送儿到上合,便以死谢罪。”
马天巴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还不至于迁怒小儿,但既已相见,放你过去,只怕我徒儿地下怨恼,你若能闯过我这关,自己送孩子去上合吧。”
乔朗扶上刀柄“那,前辈手下留情。”
马天巴盘坐不动,伸手将背后铁扇一把拔起,缓缓摇头“留不得,留不得……”
话音一落,他单手一轮,偌大的芭蕉铁扇狠狠一扇,顿时飞沙走石,满地包裹白霜的砂石纷纷飞起,包裹在朔风之中劈头盖脸的打下。
乔朗仿佛又回到魔鬼城中那夜,不同的是,这次的风不仅急,更加冷,狂风未至,就已经遍体生寒。马天巴蓄力许久的含怒一扇,这风便是包裹十层火狐裘皮,也能透骨钻心,把壮年汉子刹那间冻成僵尸。
他只有退,也只能退,但他退一步,马天巴便扇一下,乔朗退了十步,眼前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漫天碎石夹杂雪花,呼啸着包裹住他全身上下。若是退到一旁看去,乔朗身周二十余丈,都是狂风暴雪,雪柱从地而起,冲宵而上数百尺高。
一扇之下,天下尽苍茫,所到即北疆。马天巴纵横江湖一甲子,便是靠这北极玄铁扇,闯出的赫赫威名。
退无可退,无需再退!风雪之中突然传出一声狼嚎,那混沌天下,呼啸苍茫的浩大寒意中,硬生生顶出头一股桀骜不驯,宁死不屈的野性!
乔朗人刀合一,满身雪花的从狂风中逆冲而出,一刀凿向马天巴盘坐的头顶。
巨扇一斜,犹如一面大盾一般,挡在马天巴头上,乔朗一刀凿上,未等发力,马天巴已一拳打在底下扇面上。拳劲上冲,乔朗这一刀竟凿不下去,离扇面尚有一寸,就被硬生生顶了回来。
马天巴身随拳走,撤步站了起来,芭蕉扇一竖,就如一柄开山巨斧一般,朝着乔朗砍了下来。这一击如同高山雪崩,气势袭裹之下,乔朗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渺小的孤狼,面对浩瀚天威,只能引颈就戮。
“啊啊啊啊……”乔朗目眦尽裂,他的刀势被碾压,但尤自摇晃不倒,狼便是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血肉!
青狼刀换到反手,紧贴小臂,整个人拧成一股,只听刺啦一声,乔朗整个人一阵模糊,仿佛就要消失融化在虚空之中,只有那一道刀光,化作新星闪耀,星光一闪,就飘落到马天巴的肩头上。
马天巴眉头一皱,扇子由劈变扇,呼扇一下,整个人借着风力扶摇直上,猛地拔地而起四五丈高,又连换了数十方向,直到二十丈外才飘落下来。
乔朗的身形化作一片模糊的灰影,明明近在咫尺的大活人,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有那一点星光明亮灼眼,洒下一片片星屑,最终停在马天巴身前三步外。
乔朗的身影这才慢慢清晰,他脸色煞白,眼角嘴边尽在溢血,被寒气冻成通红的冰凌,如同恶鬼一般。
青狼七杀,最后一杀,群星如林藏青狼!
面对一扇北疆,只有这搏命一招,还能起到些许作用。
马天巴肩头大氅一丛白毛纷飞起来,露出衣服上一道浅浅的破口。乔朗如恶鬼般狞笑起来,身影又模糊起来,一点星光从虚空中划过,再度闪动而来,这一次,直取颈项。
马天巴握紧铁扇,往脚下一扇,整个人便又飘飞起来。他手中巨扇上下翻飞,囊裹六合,覆盖八方,每一扇,就是一股浓浓的白雾飞雪盖向那一道星光,随着他越扇越急,身影也越飞越高,那脚下的雪雾翻腾,竟凭空凝聚起一根根指头粗细,小臂长短的尖锐的冰凌。
那万千冰凌在寒风中呼啸穿刺,仿佛天兵神罚,让人牙酸的吱嘎声中,互相穿刺碰撞的冰凌,很快便凝成一座数丈高的冰山。
这是一扇北疆的成名绝招,天罚冰牢!当年马天巴在十里山连挥八十八扇,将三百悍匪钉死在寨子里,冻结半山的寒冰数日不化,天罚冰牢的名声也由此响彻江湖。
刀光如流星划过,即便是冰山覆压,那一道星光也如若无物的钻了出来,所到之处,坚硬如铁的冰凌纷纷碎裂。只是马天巴已翻飞至三十丈的高空,江湖中多有轻功绝技,或凭长袖,或借羽衣,能御风凌空,但乔朗并未曾学过,流星虽然无坚不摧,却无法逆流冲天,乔朗全力提气,这一刀也只跃到七八丈高。
一口气尽,只得落回地面,背靠冰山,乔朗的心也一样沉甸甸的落了下去。
身处高空,马天巴长吸一口气,将手一松,猛地翻身跳上铁扇,他双脚一顿,足踩芭蕉铁扇,从数十丈的高空呼啸压下。
铁扇上白气飘移如旗,随着下落迅速凝结出大块冰凌包裹在上面,转眼间就化作一块上万斤的巨大冰山。离地尚有十丈,如同冰川崩塌,雪山倾覆的庞大压力已牢牢罩住乔朗,他背靠的冰凌片片崩塌碎裂,这劈头一扇在乔朗眼前越放越大,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是只蝼蚁,再怎么挣扎,也难逃化为齑粉的命运。
乔朗知道自己是心势被夺所至,一扇北疆数十年前就是心意合一,凝势成神的一流高手,如今一举一动寒气四溢,凭虚凝冰,挥扇落雪,半只脚已踏入神合天地,凝罡御气的境界。自己的势尚要借刀法凝聚,马天巴自己就是那北疆冰原的化身,狼入冰原,已经难逃一死。
只不过,死,也要看怎么死!
乔朗猛地一顿足,一口银牙咬的玉屑纷飞,浑身大筋鼓凸,满脸青紫狰狞,七窍都喷出血来。他把青狼刀往地上一插,死死盯着下落的铁扇,蓄势片刻,突然拔刀冲天。
马天巴咦了一声,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感觉脚下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气势直冲而来,仿佛是吞天噬地的魔狼,要把千里冰川,都撕成粉碎。
伴随着气势而来的,是星光闪耀的刀尖,这一刀不是流星,不是萤火,而是如同星河倒卷,带着成千上万的光点,朝着铁扇扑凿过来。
下一刹那,刀尖已经戳到了扇面,钢铁碰撞的叮当声过于密集,汇成刺耳的尖叫,逆流的星河冲碎了厚厚的冰块,把芭蕉铁扇硬生生的顶在半空,一股股尖锐的刀气透过铁扇,割裂了马天巴脚上的靴子,朝着他双腿经脉割裂而来。
马天巴双眉倒竖,猛地跃起,一个翻身,双拳狠狠的砸在扇面上,嗡的一声,扇子发出如同千斤大钟一般的浑厚轰鸣,不可抗拒的砸落下去。
冰山压着星河砸到地上,一时间冰雪尘土冲天而起,腾起百丈高的蘑菇烟云,将两个人笼罩在里面。
唰的一声,一个人影从烟雾中冲出,在红沙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气浪。他直退到视线远方,猛地抄起躲在一颗枯树后的平安,几个起落,就跨过遥远的距离,冲进了峡谷,消失在视野尽头。
冲天的尘土烟云慢慢散去,马天巴站在一处遍布冰霜的大坑中,那五丈围圆,两尺多深的坑底,遍布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就如同铁扇上的刀痕。
马天巴脚上靴子已经不见,一缕鲜血从脚背流到地上,他抚摸着伤痕累累的铁扇,长叹了一口气。
乔朗搏命的法门他自然认得,那是持正帮的燃薪诛邪大法,以骨血内息为柴,以心意执念为火,功力不深者无法催动,心意不坚者无法坚持。持正帮中一代代仁义侠客,为了除恶务尽,往往会以此法催动底力,一旦催动,就如同千刀万剐,而且愈演愈烈,直到无法坚持,便经脉寸断而死。
他不会去拦一个死人,也不想去拦一个不惜性命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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