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麟

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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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传

    (31+)

    【1】

    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你会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神秘的神,他们流出的眼泪是滚滚的岩浆,他们心脏是一朵朵深血色的六瓣莲花,象征着人世间的六欲,大地上燃起着青绿色的火焰,他们会跪在一条大蟒的头下虔诚的祈祷“无上的欲神啊……”

    曾经,那里也有过凡人,凡人尊称他们欲神,称那个神秘的地方为欲界。

    九炎.穹。这是他的名字。

    他生活在一个肮脏的世界。在这里没有白日,是永久亦无尽的黑夜。可幸的是,可以凭借战火照出一丝一缕的红光,仅如此,然而,却是深沉的没有一丝生气。

    看到的人永远都贪恋魔性的面具。也包括了他。他无数次的将魔的面具扣上了脸,轻轻擦拭他黑色的散着血的臭味的玄铁戟,沉重的踏遍了整个欲界。每每他提戟而战的时候,就能听到期待已久的凄惨叫声,他享受着整个过程,因为他需要它,需要它充实他的寂寞。

    他踏在无声鸟的背上,它是一只没有舌头的大鸟,叫不出任何的声音,也只有它才是这里唯一活着的生物。轻抚它的翅膀就能听到它沉闷的振翅声,响彻整个欲界,如此,他便听到了活着的气息。他渴望的伸手抓住了它,总会轻松的笑一笑,张开手的时候总会和预测的一样,手里是空的,仅仅能感到风的掠过。

    整整打了一个世纪,早已累了。每天就坐在这“长寂岩”上,一个人沉默一整天。接着又是一天,不休不止。长寂岩,长久的寂寞。他想,整个欲界的石头都可以称得上长寂了吧。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坐在这里了。

    血红色泛着光的眼睛,漆黑一片的欲袍,这是权利与荣耀的象征。除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欲界主神,剩下的神都会尊称他一声九炎殿煞。煞,不就是鬼么。神会恐惧我的气息,身为欲界六殿首领的他被他们奉为煞。

    这里的唯一生物就是无声鸟,它会永久的陪他度日。他会每天骑在它的背上,然后再俯视下面的炼狱,会有少许的自由。

    所有的神都板着一张魔的脸,而他,反而会回他们一个浅浅的同是魔的笑。

    这里,他唯一信任的神只有邝邬。他是一个秃废的神,和我拥有一样的神姓氏,“九炎”,却和他拥有不同的命运。

    那一年,神历五月十九。

    他骑着无声鸟单枪匹马闯入了战争的栖息地。在然烧的战火中,他迷失了方向,之后就不知不觉的踏入了一处隐秘的洞穴。

    那里是黑如稠墨的地方,洞口牵强的盛开着几朵血色的莲花。他起手摸向了我的胸口,他很惊奇,这朵血莲竟然与自己的心脏长得一个模样!

    他在手心中燃起了一团火,本想着仔细的看看,却在莲中隐隐看到了一个蜷缩着发抖的光着身子的人。伸手碰了碰,那个人却出奇的生长了起来,逐渐地撑破了莲心。莲花深红色的花瓣开始脱落,他却静静地躺在那里。

    不知为何,心中隐隐觉得有些许的不悦,于是他抬起了一只脚无情的踩着他的头,并把戟指向了他,他问他,说:“你这下贱的神,是如何被困在这里的?”他眼闭着,嘴唇和双手甚至,全身都在微微的颤抖。

    忽然看见了他身上多处陈旧的伤疤,他很清楚,那是用缠满荆棘刺的鞭子抽打出来的伤。当然清楚,因为他曾经亦用过同样的方式教训过数不清的神。

    他救了那个颓废的神。

    可并没有同情过他,而是在那个神身上肆意妄为,放纵着他的魔性。因为任何神落在了自己的手里,就得做一个战利品,这是欲界对欲神的规矩,同样的,也是命运对他的规矩。他把烧的火红火红的铁锁链插进了他的锁骨,然后一圈一圈的绕在了他裸露的肌肤上,只留下了一个头颅暴露在空气中。

    那可是同戟一样材质的玄铁索,完完全全能保证烈火不息。

    每天早上,都会去那个山洞一次,看着散发着被烧焦的恶臭的他,然后问他许多许多的话。不知他是谁,总之他懂的很多很多,仿佛可以洞晓一切。

    他信任他,信了他所有的谎言。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得知他是阿修罗界的人。

    又一次去那个山洞的时候,就问他,说:“你到底是谁?”而他,便保持着沉默。他讨厌沉默,同样的讨厌爱沉默的人,因为他会让自己的寂寞变得显而易见。提戟指着他,发怒说:“你是我救回来的,是我给了你这可怜的神重生的机会!”

    那个神又沉默不言。

    他想,我会把他杀死,然后抛进欲池里任欲池的血侵蚀他的身体。就像那些战败的神一般。

    可他却奇迹般的放过了他,一次一次的忍耐他,因为只有他才能陪自己说说话。

    他在那个神那里听说了许多凡间的事。

    那些可怜的凡人,会把他们尊为神,往往会以为神是命运的主导者,却不会知道其实是命运主导着神。你我都是命运抛弃的垃圾,也许还会有人捡起你,临幸于你,也许你会被大风无情的卷刮,丝毫不剩。他想。

    又听说了凡间的树林和花草。

    欲界是不会有这些的。有的只是花样不尽的刑具,然后会有神被架上刑具,接着便是惨叫和滚滚的浓烟。

    这里的人都习惯戴着死亡的面具,踏上战马,永不停息的征服。胜了,就会被其它的神尊为上神。

    邝邬问了他一个我从未想过的问题。

    “你懂得轮回吗?”他静静地看着我,黑色的瞳仁像潭深黑色的水。

    他摇了摇头,回答他说:“我不懂。能不能讲给我听?”

    他闭着眼睛说:“亦死亦活,亦活亦死,亦轮回。”

    轮回就是死去么?他告诉穹说,每个人都会进入轮回。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想想我活了四千年,死亡的感觉还可能记得清楚么?”

    他又闭上了眼睛,发出了魔性的笑。而自己,却呆呆的,定在原地。

    之后,他又坐在长寂岩上,无声鸟懒懒的趴在地上,它张开了宽大的翅膀罩着他。抚摸着它的脑袋,笑着问它,说:“你懂得轮回么?”它发出了一连串的低哼。

    穹忽然仰头长笑。

    如此看来,我真的是被岁月遗弃了。轮回离我远去,要这不死之身又有什么用。他想。

    就是一个怪异的煞罢了!

    曾问过邝邬,说:“在整个欲界,有谁懂得轮回?”他总是摇摇头不语。穹又问他,说:“那么会不会有和我不同的人?”他还是没有说任何的话,但这次却点了点头。之后,穹便走走停停,不时的回头看他,有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他邪魅的笑,就像是冥河彼岸绽开的那珠曼珠沙华。

    就这样,在穹寂寞的内心深处,又埋下了一颗将会很快萌芽的种子。

    经过多次的提问,邝邬终于告诉了他答案,他说:“她是欲界唯一的女神。”他告诉穹说,就只有这些,其实他知道,邝邬只是不想说罢了。

    第一次见到她,还是在一年后。

    神历七月二十一日,又一次迎来了战争。

    战火纷飞,狼烟四起。巨大的旋风刮着,卷起了滚滚的浓烟。

    穹还记得,那是有史以来他经历过的最大的一场战役,脚下踩着一片炼狱,地是红的,滚烫的,裂开了像老人皱纹那样的口子,空气中弥漫着永久不散的浓烟,夹杂着尸体烧焦的恶臭味。

    他骑着他的无声鸟,盘旋在高空,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玄铁戟,直视着下面的战场。

    黑色的欲袍被巨大的气浪冲击着,在空中跳着曼妙的舞步,时不时地,会有神鲜红的血溅在上面,然后再被战火烤干凝成一块块的。

    神的嘶吼,仿佛演唱着一曲起伏不定的悲哀的歌。

    他清清楚楚的看到,地下的翻卷的烈焰,如一条条长长的火龙向我蹿来,巨大的火舌嚣张放肆的伸展着。可他并不想闪躲,却又想起了邝邬的话,他当时就那样盯着穹,他问,你懂得轮回吗?穹又何尝不想,只是死,真的那么容易么?

    那一条条的火龙就这样无情的扑了过来,他的身体被烈焰包裹着,它不停的蔓延,无声鸟的翅膀上的羽毛也也燃烧了起来……

    他和无声鸟一同跌入了一个深深的山谷。那里暗无天日,他和无声鸟就依靠着手心燃起的那团火焰前行。直到走到了最深处的时候,停了下来,伸手按住了无声鸟的脑袋。

    突然一个身影在那最黑暗寂寥的地方绽放着柔和艳丽的光芒,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看着她,他第一次安心的扔掉了他的玄铁戟。这一切悄无声息,他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她的身后,无声鸟就轻轻的跟在他的身后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她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东抹西抹。曾经就听邝邬说过,那叫做画,它可以把万物的光辉记载下来,永远不会被人忘却。

    穹从后面轻轻的走近她,看着她曼妙的背影,看着她提笔一笔一笔的绘着。那副画他记忆尤新,那上面画着的,正是脚下踩着的这片炼狱,整个欲界。那里四周被黑夜和烈火包围,布满了奇异的密密麻麻的人影,黑的像是从地底裂缝溢出来的碳渣,根本看不清脸。

    快走到她身后时,她的手突然停了,笔落在空中,就那样静静的。穹连忙止住了脚步,向后招了招手,阻挡了无声鸟的脚步。他以为我打扰了她。

    片刻的静默后,她的手又动了起来,这一次非常的干脆,仿佛要画上去的东西已经刻在了心口。第一笔,画出的曲线是女人温婉的侧脸,眉眼低垂,神色静谧,令他想起了那潭静躺着的欲池的血水。她又一次勾出了一段更密更黑的曲线,那应该是女人齐腰的长发,一缕一缕的打着卷,像是簇拥的血池水花把她恬静的面孔捧在中央。

    当她停下笔笑着的时候,穹正看着那眼前画着的漂亮女人。这女人的美,美的一点也不张扬,令穹心驰神往的融入她的世界。

    穹看的呆住了。她侧脸笑着,像一潭温柔的水。他问她:“这最后加上去的是你么?”她忽然一颤,笔掉在了脚下,墨溅在了她的裙摆上。显然她先前并不知道穹的存在,可能穹吓到了她。

    她一转身,看到了穹血红色的眼睛和一身漆黑的欲袍时跪倒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面,轻轻的呼了一声,九炎殿煞。

    穹的眼睛依旧停留在她被溅湿的裙摆上,于是他慢慢蹲了下来,用他的法力擦去了污渍,一边放低声音说,怎么,你哑巴了么?她依然沉默不语,没有回答他的话。

    穹是一个没有耐心的神,他完全忍受不了沉默。于是他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行挑起她的头,让她的眼睛与自己直视。

    对。

    他就这样看着她,任她静静地直视着他,说出了那句任穹,任欲界诸神都吃惊的话,“你这样看着我,难道你心里还不清楚么?”

    这句话却让他语塞。穹从未想过,有那么一天,他会被一个卑微的神说到无语。为了捍卫他上神的尊严,他冲她吼,“你,你是第一个如此与我说话的神。”“第一个……”“第一个……”他多次的如此重复。

    穹同时有了两种感受:愤怒,与极度的欢喜。穹无法承认,他会在黑暗中度过一生,她的出现,为他深黑无际的心海映出了一丝微弱的可怜的光。

    他看着她,终于笑出了声。四千年生涯中的第一次笑,是发自内心的呐喊与呼啸,在他心海中翻着又宽又高的红色巨浪。

    她同样回了穹一个笑,让他狂欢的脸又变得阴沉迷蒙。

    那笑,竟与邝邬一般,是同样像极了黄泉中唯一的曼珠沙华的笑,仿佛百花争艳中最艳的那一朵。穹对她低喝:“该死!你又让我想起了那个下贱的阿修罗界人。”

    她依旧保持着那样的笑容,可穹当时不知道,那种笑是一种难以揣摩的意义。

    穹又重新拿起了我的玄铁戟,把它紧紧握在手中。站了起来,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回答穹说,她叫瑶。

    一个很美的名字。

    穹不知为何沉默了很久,她也陪他站在那里。在沉默结束的那一瞬间,穹终于高傲地说出了那句思索了很久的话,“做我的女人吧。我赐你神姬氏的封号。”

    她没有说话。

    神姬氏。

    一个象征着上神的威严的称号。就如同穹的九炎殿煞那样。

    她迟疑了,片刻之后,她说:“您能放了我的哥哥么?”

    穹当时很不解,对她说,“我绝不会抓住任何的神,就算如此,他们也早被欲池的血水侵蚀完了,不剩一丝一毫。”可她却摇摇头,说,不,他没死。穹觉得她是在质疑,于是说,“你在质疑一个上神。就不怕得到惩罚么?”她的语气很平,声音很静,“我的哥哥就关在那个山洞里,她叫九炎.邝邬。”她用尖尖的修长的手指指着前方。

    穹当时心头一怔。

    是的,她的全名,九炎.瑶。是和穹,和邝邬同样的神姓氏。

    她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提到了朝河,那个在千年前不可一世的欲界主神,万挞.朝河.格摩。也包括了九炎.穹。

    “记忆中的欲界,是一切光亮的源头,没有无尽的黑夜,只有永久的白昼。还有穹的无声鸟刚生下的几个雏。

    万挞.朝河.格摩。伟大而高贵的欲界主神,那时候九炎.穹效忠于他。

    九炎.穹与他,几乎是同时获得那个消息的:神圣的佛牙,是一切轮回的开始,佛光普照,万载不息的光辉……

    传说中佛牙,就是释迦牟尼遗体火化后留下的唯一一颗烈火炼不化的牙齿,传说它受佛法普照,拥有无上的神力,神拥有它,就会长生。

    那时候的欲神是会死的,最久的也只活五百年。而九炎.穹穹,四百五十岁,虽然头发依旧是黑的,到却到了垂暮的年纪。

    九炎.穹和他对佛牙的争夺,就引发了欲界的第一场战役,也造就了这片永久的炼狱的开端。

    当时山崩地裂,大股的岩浆流奔涌而出,大地变成了火红色,从此后暗无天日。九炎.穹的无声鸟刚生下的几个雏,也就在那场战役中死去了。

    最后的结果是,朝河战败,按照约定,他将接受佛牙的洗礼,永远的堕入轮回。而那颗佛牙,留给了最后的胜者。也就是他,而今的六殿首领,九炎.穹。

    他曾经回忆说:

    “以后的日子,朝河没了,仿佛整个欲界就只剩我一个神。于是我一日接一日的征服,拉开了这片炼狱的帷幕。

    我挥戟劈开了一座石山,掉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我给它起名‘长寂’。

    由于对朝河的愧疚,我强行打开了欲界与阿修罗界的通道,寻出了最出色的阿修罗男女。我希望他能脱离轮回的束缚,在这一对出色的阿修罗男女的身上诞生。因为只有阿修罗界人才与他欲神的戾气相配,如此他才不至于成为死胎。

    我不知道他为何没有转世,可那天我又见到了他。他化成了传说中的混沌欲体。他对我说,有神犯了错,他将会受到惩罚。

    那时候,我根本不懂邝邬所说的轮回。堕入轮回的神是不可以转世投胎的。

    可能,邝邬是因为这样才会出现在那个洞口的血莲中,才会成了我永远的奴隶。”

    这片炼狱的开始。欲神的眼泪,才是根本。

    欲神本是不会流泪的。

    他记得那个时候,神的瞳仁是金黄色的,像落日花那样的金黄。

    神第一次落泪,还是战争开始的时候,他们无法忍受战火的焚烧。然而,落下的泪却成了滚滚的岩浆。

    这些岩浆泪顺着脸颊的凸显处滑下来流成交织连绵的曲线,流经之处,地上燃起了烈焰。

    那是一种永远熄不灭的火,多年来穹用尽了方法也无法克制火焰蔓延。

    许多年前的欲界,也是有凡人生存的,欲神与凡人共处。但当岩浆泪布满整个大地,凡人不是欲神,他们没有欲体,多数是被岩浆泪烧成了灰烬。

    自那以后,相继出现了许多火红色瞳孔的神,就这样不断的,神的瞳孔变成了火红色,直至现在欲界已经很少见到金黄色瞳孔的神了。

    诸神深信,这是自应君而来的诅咒,是所谓的天谴。

    应君。浑身黑紫色,身长数百米,瞳仁中泛滥着深绿色的火光,一条惊天憾地的巨蟒,鳞片比脸还大,永远的缠绕在重山的顶峰。重山是两座山的合称,一座火山,一座冰山,坐落在欲界的西北境。

    火山的火焰长年不熄,冰山的冰雪长年不融,两山相邻,由于离得很近,看起来像叠在一起的一个山,故称。中间分出了一条裂缝,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夹道,诸神起名“重山冰火道”。

    冰火道的尽头,是不可亵渎的神圣秘境,欲神们都清楚。

    “欲神祠”就在那里,那里是所有欲念的源头,而应君被称为“欲念的使者”。

    穹几乎每天都会去那里一次。前去寻找曦夙,那个男孩,是六欲之中最小的,仅仅只有三百岁,却拥有极少出现的金黄色瞳孔的神。

    在无尽的黑夜中,穹常常看到他独自跪倒在应君的眼睛下虔诚的祈祷:“轮回的大门在欲界的顶空敞开,神的一切还会再来……”。然后他起身又跪倒在穹面前,双手伏地,轻声说,“首领,可以停止您的征服么?”

    在穹的记忆中,曦夙曾说过很多这样的话,很多很多,总之已经记不清了。

    到底要停止么?穹开始迷茫了。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征服,这到底有何意义?难道真的是他喜欢么?那为什么还会感到寂寞呢。

    这些问题穹想了很久很久,直至现在,他依旧会坐在长寂岩上反复思索。每当这个时候,曦夙都会坐在他身边,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落日花,静静地等待穹的答复。

    穹发现他的目光时常落在他胸前的佛牙上,一脸的渴望。曦夙清楚佛牙的神力,它可以普度欲界生灵。他想,如果他向我开口索要,我应该是不会拒绝的。可他没有说任何话,而是把头转向了一边。

    曦夙每说一句话,总会提前想很久很久,直到把那句稍有成形的话用心打磨的完美无缺,没有丝毫污渍的时候才会说出来。

    穹很喜欢他这种特别的性格,不像对邝邬那样。

    穹站在山洞的洞口,看着和外面一样漆黑的洞内,一根烧的火红的铁链堆在地上,散着火光的铁链,像岩浆泪流成的曲线。

    邝邬从黑暗中走了过来,他裸露着身子,强有力的臂膀上是火链灼伤的黑色疤痕,离这么远,穹却隐隐能闻到肌肤被烧焦的恶臭。

    他到穹身边时,突然止住,一双眼睛冷然的盯着他,有淡淡的凄凉与怨恨交织成的网覆在瞳仁上,“你,你这个魔……”穹不作声,他又说,“不知你又会用怎样残忍的手段来对付我的妹妹呢,你是魔……魔……”。

    是穹放了邝邬,作为瑶做我神姬氏的条件。

    呵……穹想,“他说得没错,我是魔。我常常将魔的面具扣在脸上,以神的名义支撑着那张狰狞的脸,生怕它一不小心会脱落,摔的稀碎,惨不忍睹。”

    是一张魔的脸,背负着神的威严,凸显出长而尖的肮脏的牙齿。

    是魔。是魔!

    即如此,可穹却仍然想为这张脸辩解,“我可能没有完全的入魔。魔不会爱,可我觉得我还是很爱她的。我想我会令她活的快乐,不敢憧憬以后,至少现在我还做得到。”

    爱。这种说法还是来自凡人。

    在很久以前,欲界还是有凡人生活的时候,穹看到他们整天坐在一起,笑声不休。男人说,爱是尽自己的一切去保护爱人,哪怕付出生命。而女人说,爱是能够幸福,和爱人在一起,能做到长久不离。

    爱?是这样么?

    很难懂。它就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永远揭不开,比应君的眼睛还更难看透。

    穹觉得他至少可以做到其中之一。

    邝邬就如此,怔怔地看着他,“那你的征服可以停止么?”

    穹募的一怔,茫然,内心纠结,在不断的犹豫。

    那个问题,和曦夙一样的问题,穹至今为止还未想通。他为何征服?难道……邝邬说,“停止吧,欲界的光明还会重现。”穹皱起了眉头,食指按着眉心,仿佛那里被火灼烧似的痛。

    邝邬轻轻拿开了他的手,双指在他胸前的佛牙上反复的摩挲,然后他听见邝邬口中轻轻的呢喃,“神圣的佛牙照出了你心中欲念的根源,将它放大到无止境。这将带于你轮回的结果……欲念来自心中,欲神心莲开始萎落,花心已经重现,请你停止你的征服……”

    穹突然感觉到了心跳。

    不!不是心跳!他根本没有心,长在那里的是一朵血红色的莲花,不同于凡人的心。

    “你是否感觉到了寂寞。”邝邬说,“停止吧……光明还会重现……”穹说:“就算是我停止了征服,这片炼狱也是无法停止的,这是天谴。”

    邝邬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抬头望向了重山。

    之后他又闭起了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弯腰,嘴里念叨着奇怪的咒语。

    穹望着他,“这是什么奇怪的动作?”“难不成是来自阿修罗界的么?”

    他微微睁开了双眼,含着哀怨,说:“来自我界的仪式……向阿修罗王的祈祷……”

    穹不屑的一笑。

    阿修罗王么?能比得过天谴么?

    呵……

    “欲神啊,我被天谴束缚着,无法生还…………”

    【2】

    那个梦依旧在心中的那个幽暗的角落里沉睡,四千年,隐隐感觉得到,如果有丝毫的光亮,它便会借机苏醒。

    四千年前的穹,也曾是一个可悲的凡人。

    那个时候他常做梦,做一个重复了很多次的噩梦。

    在欲界的顶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面腾起黑色的雾气,硕大无比的齿轮将它翻搅着,形成一股一股的,附在周身。

    梦中他成了一个傀儡,如断线的木偶般不听使唤,一步步踏进了漩涡,然后被齿轮搅碎了他的身体。

    是痛!

    那真的是真真切切的痛,在身体各个部位开始蔓延。

    他被剧痛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里是一片火海,翻腾着火红色的炽热的巨浪。火浪中又出现了许多陌生的身影,他们凄厉的发出尖锐的叫声,然后被火烧成了灰,弥漫在空中。

    火焰熄了,穹又看到了另一个他。他在空旷中抚摸着一张模糊不清的变了形的脸,将额头贴在上面,他的眼眶不知为何深陷、腐烂,低低的抽泣着,而无一滴泪。看的穹好痛苦,他的痛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身上。

    这样的梦。

    在比漫长还要漫长的岁月中,被扔,被摔,直至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一次开始漫长的沉睡,化成了颅腔中永远无法触及的一个死角。

    最先揭开它的还是穹的师父,穹说:“他告诉我,那样的梦象征着我的成长,我将成为一个高贵的欲神。”

    当时的穹,很难看透他师父的眼神,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它不知隐藏着多少的奥秘。

    他教给了穹“七灵咒”。然后严肃的看着他,对他说:“这会放大你的欲望,你只可用它保命,切莫乱用。”穹只是懵懂的点头,完全没有理会,直到他拿到佛牙的那一日,才深刻的体会到,那是多么震撼的力量,如果没有佛牙,他可能会陷入癫狂,直至成为一个彻底的魔。

    穹也曾将这个梦告诉过瑶。

    那个时候,她又在画着什么,穹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柔美的脸部轮廓形成的曲线,笑着在纸上画出了另外一张脸。直至那张模糊的脸逐渐成形的时候,她又望着穹笑着。

    那张画上的脸正是他,他一脸的忧郁。

    她的笑容淡了,说,“你怎么不会笑一笑呢?”她又低头画着。穹叹气说:“三千多年没有笑过,已经不会了。”只能无奈的摇头,摇着摇着,愈加地忧郁了。

    她低下头,莫名其妙的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他沉默片刻,对她说:“帮我画一副吧。”

    她停了一下,看的那个着他问,“什么?”

    穹闭上了眼睛回忆着。

    自从成了欲神后,就再也没有做过任何的梦了,但那个场景却依然清晰,他淡淡的说道:“梦。画梦。”然后他继续说,“那里是无尽的火原,烈焰焚烧着数以千计的欲神,还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但却瞎了眼的欲神,他双手捧着一张变形的脸……”

    《九千梦欲图》,欲界第一副长达数十米的画,在那一刻诞生了。

    穹将它贴在了支撑“欲神祠”六殿的柱子上,于是,就成了六欲的象征。

    “心静自然乐,好好的享受安静吧。”这是布煜常对他说的话。

    布煜与他同为六欲,他的杀戮却比穹要少得多。因此他无法形成与穹同样的戾气,他的胸膛里是一朵红的妖艳的雪莲,而穹拥有的唯一的一朵欲神心莲已经开始变暗,真怕有那么一天它会彻底的变成黑色,堕入黑暗无光的胸膛,化为里面的雾气,再也无法寻找。

    布煜偶尔几次问了穹同样的问题,“你的心会静么?”

    穹平静的看着他说:“你和我本来就没有心。”他摸着胸口,“又怎么会静呢?”

    邝邬哑口无声,沉静的盯着他看,眼神中充满哀怨,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可这画上的欲神有心……我看见了,他们是活着的。他们在张口呼救,他们好像很珍惜仅有的生命……”在那之间,岩浆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绽开了一朵炽热的火花。“你看见了吗……”他双手颤抖的伸向了那张《九千梦欲图》。

    他的手触到画上,刹那间,真的如他所说,穹好像看见画上的欲神活了,凄厉的叫着,惨白的火焰从地底腾起,瞬间铺展开去。他们的肌肤干枯,萎缩,化成焦炭,被袭卷而来的飓风撕裂成灰烬。

    那个梦到过很多次的噩梦又被惊醒。

    那个时候,穹四周的一切仿佛在一丝一缕的化成火海中的青烟,被风抽空。邝邬没了,瑶没了,曦夙没了,布煜没了,诸神都没了,不知不觉,这个欲界仿佛只剩下穹一个欲神,一片混沌,死亡一般的寂静,静的只能听见顿重的喘息声,胸口像被粘稠的液体塞住,快要窒息。那个瞎眼的欲神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双手捧着那张脸,岩浆泪从眼眶滚落,打在地上。四周燃起了烈焰,而他依旧那样跪着,腰弯的低低的,呆呆的,忧郁的盯着那张脸,在火势变大的时候,他也被烧成了灰烬。

    那张脸诡异而凄楚的叫喊着,“……快了……穹……死了……快死了……”

    他的声音仿佛谷中回声般一次次的嗡嗡作响,一次次的挑逗着穹脑海里那个万丈深渊中埋的深深的魔种。

    穹感到无助,开始癫狂,大喊道:“不!不!神不会死!不会死!”

    他发狂似的叫着,直至在幻境消失的那一刻,他猛的捏住了布煜的脖子,将他提悬在空中,然后冲他吼道:“神不会死!告诉你,欲神不是那些凡人,我们有强大的欲体,我们欲神是永恒的。我,欲界六殿首领,九炎.穹,永远不死!”

    他直勾勾的看着穹,由于被他捏着,一双眼睛睁的很大,几乎要掉出来。半晌后,他含含糊糊,一字一句的说:“万物皆有死,你我都逃不出轮回。”

    穹感到疑惑,于是放开了他,又问,“什么是轮回?他很强么?”

    他缓缓的喘了几口气,有点惆怅,说:“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恶鬼道,畜生道……这便是轮回,是万物生存的规律,凡人有轮回,神亦有轮回,逃不掉的。”

    穹轻轻的合上了眼睛,即使面对轮回有百般的无奈,仿佛大地上燃起的岩浆泪,上天只给了他创造它的权利,却未曾将毁灭它的权利给予他。

    为何这世上会有轮回?为何无法逃脱?

    “既然六道轮回,那你说,我属于哪一道?”穹问他。这虚无缥缈的说法又叫他如何相信。

    “天道。”他转向了那副画,说:“这便是你的轮回,请您记住,无论在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情,千万要记得不能忘记了这幅画,不要忘记您的轮回。”

    穹一笑,“这些没有任何人看到过的虚无,叫我如何相信,既然你说这是我的轮回,那你知道我究竟看到了什么吗?”

    他摇头,说:“这是您的轮回,我自然无法看到。”

    “是么?”穹不屑的一笑。

    “窥探别人的轮回,是会受到天谴的。”

    天谴。早就已经习惯了。满地的岩浆泪,不就是天谴么?他已经被天谴束缚了千年。

    “要怎样才能看见别人的轮回?”

    邝邬顿了一顿,皱着眉头问道:“你为什么要窥探别人的轮回?”

    “这上面是什么,只有我知道。没有任何的神能体会到那种感觉。那个梦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我被困在里面,我的欲神心莲开始颤抖,我突然很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那是不可能的,那里是一个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空地,我根本无法逃出那里,只好谨慎的站着,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就像万千条蛇缠在身上,在不断的收缩,他们要把我彻底的逼疯。”穹颤颤巍巍的说。

    他募地抓住了布煜的肩膀,说:“告诉我,要怎样才能看到别人的轮回?我要看别人的轮回,一定要…………”

    邝邬一点一点的向他靠近,看着他的眼睛,邪魅的笑着,说:“是恐惧么?看来你也会恐惧啊……”他止住了步子,却伸手摸向了穹胸前的那颗佛牙,不断的摩挲着,邪魅的笑容不停,他说:“佛牙的神力让你超出了轮回。快了……你会成为一个彻底的魔,不!你就是一个魔。从此,这个欲界将不再会有你九炎.穹,那个高高在上的欲神是我虞.布煜。”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可是还是太迟,他已经拽下了佛牙。

    穹愤怒的打向他,可却打到了他身后的柱子上,他就在那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股股的风擦过穹的拳头。

    穹慢慢的抬头望向了天空,欲界的天空总是一片漆黑,像任何风都吹不开的浓雾。

    这样的一个地方,连风都无法逃脱,它是永恒的,就是这样的无边无际的一个深渊,却让布煜给逃了,连神都无法看清他的行踪,他就像一个偶然出现的幻觉,只会在脑中闪过一瞬。

    也可能他不曾存在于这个世上,但,穹想,胸前的那颗挂了很久的佛牙却真的消失了。

    突然,耳边传来空旷的声音:“据我所知,冥界的忘川河里封存着一面神盾,是用千年桃木制成,内附桃妖魅色之灵,分内阴阳,外八卦,中四象,可通晓过去未来,洞察天机。如果你真的想看别人轮回的话,可以前去试一试。”

    那句话虽然听的清楚,但穹并没有留意它,而是盯着“欲神祠”的那根柱子发呆。他的拳头依然停留在上,并没有收回,柱子上裂开了几条密密的裂痕。

    只是裂开了几条裂痕。他应该能打碎这根柱子的,可能整个“欲神祠”会摇摇欲坠,甚至可能坍塌,变成一堆废墟,但这些都不重要,而他的法力呢……

    他捡起了一块被打落掉在脚下的石头,盯着锋利的边缘,犹豫了一会儿,将它对准了自己的另一只手甩了过去。

    石锋擦过之处,由鲜红的一点逐渐的拉长,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溢着红色液体的缝隙。一阵怪异的感觉直冲大脑,他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那颗石头滑落,又丝毫不差的掉回了原地,安静的沉睡,他静静的盯着它,失神了……

    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突如其来。有人说,意外是一根长的不知究竟有多长的绳子,发生过的一切事情就是上面残存的斑驳的尘迹,该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该什么时候发生,就什么时候发生。虽然有时它也会扭曲,有时也会笔直,但一切早已确定,包括结局。

    它就是这样,神秘的让人猜疑。就像穹不知布煜会抢走我的佛牙,不知他有什么样的目的。

    【3】

    布昱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他从这混沌的欲望之界蒸发了一般,他再也没有来过“欲神祠”,没有出现在欲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

    他偷偷看着穹的所作所为。

    穹突然变得警惕,他告诉瑶让她小心。同样的话,他也对曦夙说过。他笑的很天真,用他那金黄色的瞳孔盯着穹问:“为什么?”穹本想回答他,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其实他也很茫然,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有些许的不安,尤其是在有了那种怪异感觉之后。

    他开始有了和曦夙同样天真有愚蠢的做法:跪倒在应君巨大的头颅下,深深地俯下身子,沉沉的低下他的头,低低的弯下腰,虔诚的祈祷着“高贵而伟大的欲神,请把我拉出这诡异的阴霾……”

    不知什么时候起,它成了穹的习惯。

    他突然觉得它的神圣,虽然他也是很担心,被它拉出这片阴霾的瞬间,也会被它从高空摔下来,摔得破碎不堪。

    那次,穹遇到了邝邬。他看着穹的时候,露出了他那独特的笑容,像极了黄泉中的那珠曼珠沙华。

    只是那样的笑有似乎充满了讽刺!

    他们一个一个都有着神秘的笑,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穹突然感觉到他是那样的渺小,像是被命运作弄,而后又被它抛弃的蝼蚁。

    一切都变得那么恐怖!

    一切,有都是那么阴险而自私!

    他真的受够了。

    突然觉得,坐在“长寂岩”上,紧紧的抱着玄铁戟,面对着幽静漆黑的天空,也许会是一种安慰。

    瑶坐在他身边,默默地看着天空。穹偶尔会坐近她,轻轻的躺在她的腿上,静静地看着闭上眼睛,却依然抱着玄铁戟,抱的更紧,就像抓住了一棵能救性命的稻草。即使它细的像根随时可断的丝。

    “你很喜欢这把戟吗?可他看起来并不怎么好看呢。”瑶轻皱眉头问。

    “不。”穹摇摇头,说:“你不知道它有着怎样的意义。它其实就是我的师父,上任主神焱。我的师父,打了一生,征服了一生,他希望自己死后也能如此。于是我就把它的遗体碾成粉沫,混合十八层地狱中的炎石玄铁锻造了这把戟。它是一把冥器,只斩灵魂,不伤肉体,被它所伤,完全不留伤口,却会被打入轮回,不得超生,又因为它周身燃着磷火,所以我叫它‘魈磷焰’。我将它封存了很久,直到朝河死后,我才拔起它,也开始了属于我的征服。我的佛牙没了,所以,我决不允许任何的神再夺走它。”他将怀中的玄铁戟抱的更紧了。

    瑶每次听到这里,又会是一次沉沉的长叹。也许她是为穹而感到惋惜,但,也许,是别的什么呢……

    无声鸟在他们的身后独自漫步,时常扬起脖子,却发不出丝毫地声音。

    “布昱说,冥界的忘川河里有一面盾,我很想去看看。”

    瑶摇了摇头。

    “我真的很想去……”

    虽然瑶不同意,但他还是去了。不知为何,冥界,忘川河,那里仿佛散发着一种令他难以抗拒的气味,极具诱惑,他对那里充满了渴望,一如对曾经的那颗佛牙一般。

    穹先去找了邝邬,他告诉他说,应君是纯阴之体,带着它的眼睛,你就可以进入冥界。

    带着期待与不安,那一个静的超乎寻常的夜里,他一个人站在应君身边,盯着它,直到夜色垂暮。

    突然间狂风骤起,满地的碎石开始颤抖,被风刮得起伏跌宕。

    应君身子下的土开始浮动,向着四处流去,它的鼻息变的深沉,吹的土纷纷扬扬。

    应君在晚上是完全没有知觉的,天亮后就会变的浮躁不安,极为凶险。

    所以他得抓紧时间动手。那时候真的很危险,如果应君提前苏醒,真没有十足的把握打败它。

    见天色已晚,他拔出玄铁戟对准它的眼睛。在他刺下去的时候,应君巨大的头颅上的鳞片募地暴起,如插满了短剑的铁球。

    一个拳头大小的青绿色肉球滚俊在地,流着白色的液体,犹如浓稠的黏液,混着泥土凝成了块。此刻应君又变得异常宁静,硕大的头颅慵懒的伏在土里,将土压出了一个大坑,四周的黑土又继续流着。那个青绿色拳头大的肉球、它的眼球,正孤零零的停在那里,任凭风吹着,白色的液体却依然流着,像贮存其中的是一个无尽的大海,被深深的白色染尽。

    它只是在不易察觉的时候逐渐的缩小,像一条要逃进土壤的虫子。

    穹赶忙伸手抓了过去,生怕它消失在土里。

    那种液体诡异莫测,仿佛内含剧毒,在他手向它靠近的时候,突然有些眼花缭乱,觉得昏昏欲睡,挣扎了几下就合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4】

    一股浓浓的气息,似腐尸被数千万条虫子撕咬,散发出的浓重的恶臭,犹如一片暗潮向我一拥而至,吸上一口便使人头昏脑胀。

    穹被这刺鼻的气味呛醒,隐隐觉得心莲在微微颤动,在胸腔中有一种撕裂的感觉杂乱的缠于一处。

    睁开了眼睛后,他的眼前蓦然闪出的是一条永无止尽的路,一片寂静,跌宕起伏,又开满了黑红相间的花。有数以千计的人在那里游荡,他们的眼睛被空虚充实,却一刻不止的都在向着一个方向前行,没有任何的人会发出一丝的声音。比欲界的夜晚还静。

    这里是地下九狱之一的黄泉。看来已经到了冥界。

    那些人过了鬼门关,魂魄变成鬼,踏上了这条生命的不归路。

    在黄泉路上还有很多孤魂野鬼,他们是那些阳寿未尽而非正常死亡的,他们即不能进入天道,也不能投胎,更不能到冥界,只能在黄泉路上游荡。

    那些令他厌恶的彼岸花,曼珠沙华生长在三途河边,远远看去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和色彩。人的魂魄踏着彼岸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穹跟在他们身后,永不停歇的前行,走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来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忘川河。

    血黄色的河水,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通过忘川河上的奈何桥,就进入了冥府。

    那颗三生石就屹立在那里,记载了人的生前事迹。

    “可怜的凡人……当你的灵魂渡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穹心里轻轻地为他们叹惋。

    “这里就是忘川河,布昱所说的那面盾就在这里么?”

    他纵身跳入。

    那里真的很难闻,如果不是要找到千机牌,他绝不会再去。

    黑暗凌空压下,血水呛得他几乎昏死过去。那里面并没有什么盾牌,却是一把宽大的沾满锈迹的铁剑。

    “这看起来似乎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他本想捞上去看看,突然,那把剑开始剧烈的颤抖,以罕见的速度朝他刺来,带着一团黑雾穿过了他的身体。那个时候,连动弹一根手指都是不可能的事,凝固的视野里还是一片黑暗。浓的像飓风吹不散的黑夜。

    穹使尽了全部的力气拔出了那把剑。

    巨大的撕扯力浸没了疼痛。

    穹惊惶的跃出了忘川,带着重伤一路跑出。

    【5】

    原以为回到欲界,就能治好穹的伤,可到他真正回去的时候,真的绝望了。

    穹看到的是一堆废墟,到处呈现的是断壁残垣,掉下来的“欲神祠”被地上的烈火烧的焦黑难辨。

    还有曦夙和瑶,以及千万欲神的尸体。

    唯独邝邬还在。

    当时他原以为这一切都是他干的,可是他却摇头否认。

    邝邬说:“有一个欲神,他说他叫朝河。这一切都是他干的。我当时还在山洞,他没有发现我。”

    穹大吃一惊,看来朝河所化的混沌欲体又回来了。

    向邝邬询问治伤的方法,可他告诉穹的唯一的方法,却是让他去死。

    穹有一种想杀了他的冲动,可手中的玄铁戟早已变的万般沉重,再也拿不起。

    他看着穹的伤口。

    “你的欲体已经彻底损坏,支撑不了你的灵魂。你只能死去,再去投胎转世,重新获得一具肉身,然后将欲神心莲植入体内,才能再次回到欲界。”

    穹又想起那条有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漫长而孤寂的开满彼岸花的小路,犹豫不决,摇了摇头。

    一个习惯了长生的欲神此刻最害怕的便是死亡,这对他来说陌生又充满了恐惧,就像一个无尽的深渊,一个死亡气息充实的漩涡,现在他要考虑的,跳下这个漩涡,还是……如果跳下去,是死,可要是不跳,难道能改变什么。如果都是同样的结果,他就必须在这之间做个选择。但他宁可选择利益大的一项。于是……

    根据邝邬的指引,穹又一次来到了黄泉,过了奈何桥,咽下了浓郁的孟婆汤,进了冥府。

    最后一刻的记忆,是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一副彼岸花一样的笑容,像在逐渐含苞欲放,花瓣微颤,成为百花争艳之中最艳的那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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