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游戏

爱的游戏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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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可怜的女儿,正踮起脚尖,收拾桌上的碗筷,只见她一双小手,一趟又一趟把碗筷端到厨房。啪,一只碗滑落打在地上,吓得女儿扑通跪下,前妻疯似的打她的,我心疼得再也忍不住了,跑去救她吗,只怕引起更大的风暴,最后还是女儿遭罪,我别无选择,只好陪着女儿哭。

    善美披着棉袄,站在我的后面,摸摸我的头,说:“人生总是顾此失彼,但总得做出选择,对不对?好了,别太难过,做妈的不会把孩子怎么样!”说着,她用手掌擦干我的泪水。

    次日上午,我乘前妻上班,悄悄去探望女儿。女儿一个人坐在地上玩耍,地上洒满米粒儿,旁边还有一盆水,我连忙清扫、擦干地板,并把她打湿的衣服、裤子换下晾到阳台。我问她昨晚又怎么回事,是不是妈妈不舒服,她不耐烦地要我别问,一会儿,却告诉我她妈说我跟表子鬼混,她问我什么叫表子什么叫鬼混,我没有回答她,只从口袋掏出几块巧克力放在她手中,嘱咐她不要管大人的烦心事。女儿点点头说:“爸爸,我想你的时候,就用你给我买的梳子梳头!”她递给我一杯水,我心不在焉,没接住,杯子落下,女儿先是惊叫,接着又扑通跪倒,放声大哭:“妈妈会打死我!妈妈会打死我!”随后爬起,迅取来粘纸用的胶水去粘杯子的碎块。我实在看不下去,心一酸,抱起她,说:“不怕,杯子是爸爸不小心打破的,妈妈问起,就说爸爸赔钱!昨晚你下跪,今天又下跪,下跪的人最没出息,最被人瞧不起,以后不能下跪,打死也不下跪,你听到了吗?”女儿似乎勇气大增,笑了笑,帮我把玻璃碎片拾起,扔进厨房的撮箕。

    我坐下,把女儿抱在我的腿上,我说:“别怕,爸爸每天都在对面用望远镜看着你,你要听妈妈的话,不要惹她生气,万一出了什么事儿,爸爸会来帮助你!记住,以后,妈妈脾气,你就在画板上画一个‘笑脸’,站在凳子上,把画板挂在阳台墙上那个挂钩上,让爸爸心中有数。你要小心,别摔倒!”

    “为什么妈妈脾气,你要我画一个‘笑脸’?”

    “笑一笑,谁怕谁?”

    “对,”女儿唱道,“‘我是个大盗贼,什么也不怕!’哎,爸爸,如果是晚上你看不见怎么办?”

    “你就打开阳台的灯,装作扫地,妈妈见你懂事了,也许心情会好些。”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女儿小心地摸摸我扎手的胡子。

    “怎么会!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但爸爸和妈妈经常吵架,闹得你不高兴,所以,我们决定分开过。”

    “我宁肯要你们吵架,也不要你们分开过!我看到爸爸就看不到妈妈,看到了妈妈又看不到爸爸!”

    “是呀,是有点儿可惜,这就好比你有了一个洋娃娃,还想再买一个,但爸爸妈妈买不起,你说怎么办?好了,爸爸得走了,妈妈快回家了,你要记住爸爸的话,别给妈妈闯祸,别玩儿水!”

    “爸爸,爸爸,你再抱我十下,我来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好,爸爸快回去吧,妈妈说我的病好了,明天上幼儿园,以后你不要来这儿,最好去幼儿园找我,今晚我在阳台过家家,妈妈下班后会给我买一个芭比娃娃,你一定要看看我的芭比娃娃,你的望远镜看得见吗?”

    “看得见,连你脸上的脏痕也看得见。”我掏出手帕擦擦她脸,匆匆离去。

    第七章

    善美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回家,她去省图书馆阅览室查资料,回来顺路到市给女儿买了几个玩具和一件水红色的羽绒服。我拿起她的手,拍一拍,说:“你真是好姐姐!”

    “什么意思,你话里有话,我是她继母!我们韩国人——”善美忽然住嘴。

    “你是韩国人?”我以为她开玩笑,“难怪是‘我的野蛮女友’,长得像全智贤!你整过容?”

    “整过容又怎么样,女人不能变得更漂亮些吗?让我生个孩子吧,我的孩子一定漂漂亮亮,不会输给你的女儿!”

    “孩子生孩子,笑话!喂,你不会真是韩国人吧?”

    “姓周的,我问你,韩国人低人一等吗?”

    “我的意思是,你不像韩国女人在丈夫面前百依百顺,我有韩国男人的福气吗?”

    “知道了,大君,我去替你擦皮鞋!”

    “你少贫嘴,你真是大韩民国公民全智贤小姐?”

    “你就做梦吧!民女赵善美,塌鼻梁也,但并不野蛮,只是有时有点儿厉害,如果你敢欺负我!”

    “你私奔中国只为千里寻夫?我不信,你们韩国多有钱,你的京片子说得那么溜儿,你冒充韩国人!”

    “我本想瞒着你,怕你充起老爷尾巴翘上天,今儿说漏了嘴,实话告诉你,我的老家在韩国春川,生在长在石家庄,我爸爸妈妈在石家庄工作。”

    “你说几句韩国鸟语听听!”

    “韩国鸟语,你的嘴巴放干净点儿,打量我不知道你骂人?”

    “鸟语是天籁,鸟语花香嘛,再说,你是小鸟依人,你不说鸟语,难道作河东狮吼?”

    “还说我贫嘴,你要是在我们韩国,就是十足的无赖!”

    “你好好谈谈,你为何看中了我这个无赖?”

    “我的身世在我的小说《面对神父的忏悔》中,我不敢揭这块伤疤,等我用u盘把它拷过来,你自己到电脑上看。”

    “赵善美小姐,你真是一个猜不透的谜!”

    晚上七点半,我开始守望女儿,也想看看前妻到底给她买了没买芭比娃娃,但阳台一片漆黑,始终不见女儿或前妻现身。我慌了,又怕出现类似昨晚的场面,她妈的脸色说变就变,不需要任何理由。“善美,你过来,阳台没开灯,你替我看看清楚,墙上有没有挂上画板?”

    “挂画板干吗?又跟女儿捉迷藏?”“不是,若挂出画板便是大事不妙,表明她妈正在歇斯底里,我得做好准备前去营救。”

    “你这是祸害女儿,”善美放下书,“如果她妈现你们父女之间的秘密,或者你的女儿露了馅儿,她会将计就计,像任希那样拿小孩做人质,故意骂给、打给你看。你的前妻肯定也有心理障碍,她恨字当头,只要能解恨,她不会顾及孩子的感受,所以,我劝你不要太在意孩子的处境,孩子根本没事儿,是你越想越害怕。虎毒不食子,何况是人!你瞧瞧,你的前妻正抱着宝贝女儿呢,你瞧!”善美把望远镜塞给我,“孩子要长大,哪能不受一点儿委屈!你呀,不是我说你,你把孩子看得太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我接过望远镜一瞧,前妻“原形毕露”,正在跟女儿说说笑笑,我喜笑颜开,对善美说:“看不出你颇有‘人生感悟’,不简单,不简单!咳,我一辈子就在这事儿上执迷不悟,我要是像你这样没心没肺多好!”

    “我没心没肺?”善美坐在我的腿上乱颠。我把她摁倒,拿尺子抽她的:“说,你是屈打成招,还是不打自招?你到底潜入中国与谁接头?为什么又把目标锁定我?你以为我会相信狐狸精吗?”

    “救命救命,老鼠又要咬我的!别打别打!我招我招!臣妾乃韩国春川人氏,大明星全智贤的亲妹妹,受克格勃派遣,诱你——”

    “就,我且问你,青春几何?”

    “二八姝丽!二八姝丽!”

    “你会不会伺候人!”

    “爷,对不起,我从良了,卖唱不卖身。”

    “不许从良,老妓才从良,得改过来,马上改过来,卖身不卖唱!”

    “你说谁呢,说我吗?”

    “不说你说谁!”

    “哥儿,你饶了我吧,我的爹就是你的爹呀!”

    “真的?哎哟,我的老天,你坑死我了,我把这小丫环已收屋里了,你干吗不早说!”

    我和善美闹翻了天,直到午夜上床躺下,善美才开始说正经的,她说:“我在石家庄出生长大,十八岁离开家在北京读大学,除了名字,谁会想到我是韩国人?我完全中国化了,我的心,我的情,我的悲欢离合,全在中国,假如我回韩国,他们会把我当外国人。在我们韩国,嫁出去的女人不能随便回娘家,人家会说闲话!因此,你要是轰我走,等于把我逼上绝路,我会死给你看,你记住了?”

    “我记不住!你胡说什么,干吗总是这样自卑!你是一块美玉,我爱不释手,难道你不知道?我怎么会轰你走,除非你翅膀硬了,要远走高飞,我拦不住!我算什么,一个身不由己,家徒四壁的窝囊废!倒是我要提醒你,如果你把我当做中途岛,将来随便找一个什么理由,比如说,我不爱你了,我会跟你没完!”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定、吃定了你?就是那天‘绝食’结束的晚上,我现,你没有骗我,不是那种说离就离的轻薄男人,你说服了我放弃老是要通过男人离婚以表明真心爱我的念头,我现在别说有多坦然了,我的价值靠我自己确定,不靠任何人,我甚至不介意你把一部分心思放在你的前妻,特别是孩子身上。我也是女人,知道女人的艰辛和痛苦,我不要名分,婚礼是做给别人看的,我知道你的为人,我做你的滛妇,你做我的j夫,谁欠谁?只是,你必须端平一碗水,船也过得舵也过得!”接着,善美坐起,打开棉被,从我的裤裆掏出那扶不起的眼镜蛇加以训斥:“你过去的威风呢?是不是真的‘妾不如窃’?如果你不让我生个男孩,好小子,仔细我打你的七寸,剥你的皮!”

    隔日,也就是除夕,我向善美推荐不久前播完的韩剧《乞丐王子》,她说她对千篇一律的韩剧不感兴趣,我说将来你一定要看重播,因为这部片子不一般,我断断续续谈了我的看法,我说,通过影视了解一个国家的社会以及民俗民情,虽然不够全面,但大致是不会错的。在我们中国观众看来,韩国经济达,人民的思想却相当保守。说来可笑,韩国人仍信奉“男尊女卑”,你看看,丈夫下班回到家,妻子要站在门前恭恭敬敬迎候;心疼妻子的丈夫偶尔做一顿饭或洗几件衣,若被婆婆撞见准被骂个臭死;全家人围聚在客厅总是丈夫或爸爸坐在中间的单人沙上。另外,韩国人长幼有序,等级森严,哥哥就是哥哥,前辈就是前辈,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韩国人“跪坐”的功夫,我曾经试着跪坐过几次,结果脚筋痛得好像快要绷断了。

    我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凡是具有民主意识的人都明白人人平等的重要性,欧美人甚至平等到了“六亲不认”,除了自己的父母,一概以“先生”或“女士”相称,韩国人如此不平等,难道他们的民主徒有其表吗?看过《乞丐王子》,我总算明白了韩国人为什么信奉所谓的“男尊女卑”和“长幼有序”。

    为了让善美了解剧情,我不厌其烦作了如下交待:一家大公司的老板破产死后,留下五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几乎沦为乞丐。长兄如父,老大于是独力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他每天凌晨两点去送报纸,还要照顾襁褓中的小弟弟。为了不让弟弟们伤心,他撒了一个美丽的谎言,说是去晨跑,直到谎言被跟踪的弟弟揭穿。当楼下“缺心眼儿”的姑娘蔷薇执意要跟这个穷小子结婚时,他考虑更多的竟是弟弟们今后怎么办,总之,他忍辱负重,吃尽苦头,在他的带领和努力下,全家人终于重新过上了幸福体面的生活。

    由于我嘴笨,不可能转述剧中那些感人的细节,我说,以后你看了这部家庭剧一定与我有同感:老大为弟弟们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也就是说,他尽了最大的义务,理应受到弟弟的尊崇爱戴。父母双亡,长兄如父,当全家人围聚在客厅时,难道他不该坐在中间的单人沙上吗?

    善美喜欢听我高谈阔论,我今天的心情特别好,于是更来劲,我索性关掉电视,接着说,其实,韩国的丈夫也是这样对妻子和孩子尽义务的。仍以《乞丐王子》为例,蔷薇的爸爸年纪那么大,有一次从楼梯摔下歪了脚,动弹不得,妻子劝他休息几天,他说,再怎么也不能不上班。他们把养家糊口看作自己应尽的义务,任劳任怨,从无怨言,所以,韩国女人把男人供起来,确实心甘情愿,这是一种深深的爱和回报,怎能用“男尊女卑”加以解释?如果真是男尊女卑,为什么韩国男人老是把妻子或女朋友背在背上?是呀,男人对女人关爱和尊重的方式与女人对男人关爱和尊重的方式有所不同,男人主外,女人主内,女人小鸟依人,给足男人面子,并以此为乐,皆大欢喜嘛!

    我告诉善美,男女有别,我们不是口口声声强调人性吗?什么是人性,这便是人性。我们应当接受上帝的旨意,从韩剧《乞丐王子》我现,事实上的平等比表面上的平等更重要,丈夫为了家庭在外拼命工作,回到家享受一点点特权作为补偿,如果妻子不让须眉,男人们内外交困,还怎么活下去?

    我说到这里,善美滚到我的怀里,说:“原来你居心不良,给我洗脑,也好,只要你主外,出去挣钱,我宁愿在家当贤妻良母!”砰砰砰,有人敲门,我仔细一听,是女儿叫爸爸,我慌慌张张打开门,抱起女儿问:“怎么啦,珊珊?出了什么事儿,妈妈不舒服?”女儿指指地上两个大包:“妈妈要我跟着你。”“好,好,爸爸太高兴了,快叫善美阿姨!”善美从我手里接过孩子,亲了她一口,对我说:“你别为难孩子,她还不认识我。珊珊,冷不冷,瞧你的小脸儿,冻得通红,真叫人心疼!是妈妈送你来的吗?”女儿警惕地盯着她,点点头。

    善美把新买的那件水红色的羽绒服套在女儿身上,并吩咐我去厨房热一杯牛奶,她拆开一袋动物饼干,放在女儿手上,说:“快吃吧,可怜像个小难民,为什么不叫爸爸去接你?”女儿就着牛奶吃饼干,忽然住嘴,吐出两颗牙,她捧着两颗牙笑着对善美说:“善美阿姨,我掉牙了,我长大了,我不怕了!”

    第八章

    女儿快满六岁了,上下两排||乳|牙还是整整齐齐,无一缺损。眼见着其他同龄孩子一个个笑嘻嘻,掉牙后露出粉红的牙床,我不免替她着急,难道是缺钙的缘故吗?不会吧,我平素颇注意饮食结构,隔三差五便用骨头熬汤给她喝,另外,我还将鲜鱼蒸烂、捣碎,连肉带骨喂她,总之,我认为她摄取的钙应当不算少,可为什么偏不掉牙,长新牙呢?看来凡事因人而异,医书上的条条框框亦不可尽信。就在我找大夫询问缺钙的儿童的各种症状后的今晚,女儿令人惊喜地掉牙了,并且一次掉下两颗门牙。她捧着那两颗门牙兴冲冲要扔到床底下,我连忙问:“假如掉的是下牙呢?”“这还用问,”女儿说话显然有点儿不利索了,“下牙就仍到屋顶上呗!”

    掉了门牙又掉了几颗下牙的女儿从此有点像老太太。吃苹果必须削成片儿,要不先让善美阿姨咬开一个缺口;吃米饭、青菜时却如同老牛咀嚼,小嘴巴抿来抿去;对付鸡腿、排骨之类的食物则歪着头,张牙舞爪,跟食肉动物的吃相差不多;然而,最令人开心的要数她有几次禁不住流出口水,我和善美笑她也笑,只是她笑得怪不好意思,她竟害臊了!

    女儿确实长大了,经过多少磨难,恰似破土的春笋茁壮成长,如今她的身高快齐我的胸前,作为父亲,我怎能不感到欣慰?生命的进程毕竟不可阻挡,女儿如此健康活泼,我有什么理由为她什么时候换牙或其它什么事情而愁呢?事实上,我现在倒巴不得她别换掉那口||乳|臭未干的||乳|牙,真的,我有时虽然希望女儿快快长大,有时又希望女儿慢慢长大,我甚至希望她如同童话中“长不大的泰莱莎”,永远是个小乖乖,永远保持一片天真烂漫,永远在我身边像美丽的小天使那样顽皮、撒欢!

    女儿随前妻住了近七个月又回到我的身边,七个月的担惊受怕顿时一扫而光,我,女儿,还有善美,亲如一家。新年初十五那天下午,女儿看过妈妈后,坐在床上把一片片白纸用蜡笔涂成红色。我问她是不是做红花,她说妈妈要她在夜间把白花扔在善美阿姨身上,她怕不吉利,所以涂成红色。我气得浑身抖,想不到前妻如此恶毒,不惜逼女儿干这种事情,我恨不得跑去一刀杀了这个老巫婆,为家除害!咳,她摊上这么一个妈,命苦呀!我连忙收起那些红红白白的纸片,说:“千万别在善美阿姨面前提起,她知道了会难过!”

    一天,天气阴冷,我正在书房伏案工作,一个东西从我头上飞过,吓我一跳,我抬头一望,原来是一只美丽的黄雀正在房间拼命突围。我想,这只小黄雀也许是来寻求温暖和庇护的,她一定冻得够呛,所以才误入人家。我连忙起身关闭所有的门窗,我要生擒她,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的女儿。我知道女儿特别喜欢这种飞向蓝天,飞向白云的天上小精灵。

    小黄雀一头撞在墙上,扑啦啦跌落到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我像猫捉老鼠似的,圆睁双目,连嘴上的胡子似乎也竖起了,一步一步移向猎物。我拨开一堆废旧书报,现她松散着羽毛,合眼打盹。看来这是一只病鸟,需要好生护理。我伸出一双温暖的手去捧,谁知她腾空而起,锐利的爪子在我的额前抓了一把。我的度量准比小鸟更小,受了这么一点点委屈,生气地捡起一把扫帚轰赶她。小黄雀尖叫着,被我逼得无处藏身,终于落入我的手心。

    我用绳子拴住小黄雀的一条腿儿,大喊一声:“看你跑!”小黄雀狠狠地瞪我一眼,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我又讨好它:“你就将就着吃点东西,好吗?”我从锅子盛来一点米饭,又弄了一勺水,小黄雀仍旧昂起高贵的头颅,不饮不食,并且不停地煽动翅膀试图逃脱。可是到了下午,当善美把女儿从幼儿园接回,我把她托付给女儿照看后,小黄雀乖多了,不再与人为敌。我不敢说小黄雀找到了最后的归宿,显然她将我的女儿认作自己的妈妈,于是我便成了这个家中可恶的外公。是的,小黄雀是我亲手囚禁鸟笼的,那天晚上我还强行掰开她的嘴,喂了小半片土霉素,女儿一时糊涂,忘记人鸟有别,在我旁边大惊小怪:“坏了坏了,大夫说吃土霉素牙会黄的!”

    女儿从此充当小黄雀的监护人,吃喝拉撒全由她一人管。一个六岁的孩子,亏她献出无私的母爱!善美说,这是人之本能,当你面对一个更弱小的生命嗷嗷待哺时,哪怕是个孩子也会尽心尽力“早当家”。倒是我这个不中用的大人,不解鸟意,只会拿着筷子胡闹,往鸟笼里戳戳弄弄。逢到这种损害小黄雀尊严的行为,女儿必撕破情面,责备我不道德。女儿真的好懂事,我担心饲养这只小鸟儿,她会早熟,会失去童年的天真烂漫。

    转眼间又是春暖花开,女儿的生日近在眼前。我琢磨着在这天正式将小黄雀送给女儿。我从一本赏鸟的小册子了解到,驯服的黄雀能戴假面具表演各种滑稽的动作。我特地上街买了黄雀爱吃的苏子预备作为对她的奖励。我兴致勃勃把我的计划告诉女儿,女儿对我说了一个“不”,她居然要在她生日的那天放飞。她说得何其有理:让小黄雀去大自然寻找她真正的妈妈,一个丢失了孩子的妈妈!

    夜里,善美哄孩子睡着后对我说:“你这个女儿心思多,想妈妈了!”我问道:“依你看,怎样才能让她忘掉妈妈?”

    “忘掉妈妈?”善美说,“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谁能忘掉妈妈,忘掉妈妈还算人吗?依着我,你不如跟前妻复婚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关掉电脑,“孩子一句话,何必认真?童言无忌嘛!”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可怜孩子!你一天到晚坐在电脑前,以为孩子不哭不闹就好,其实,越是不哭不闹,她心里就想得越多。她想妈妈的时候就织辫子,织了又拆,拆了又织,难道你没注意?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她,正好撞见她妈妈站在门口给她织辫子。我不敢惊动她们,躲在一边观察。她的辫子也许有点儿乱,也许好好的根本不乱,总之,妈妈就是想替不在身边的女儿梳梳头,织织辫子。我每天早上为她织辫子,她总是提醒我织羊角辫。刚才,我抱她上床,她用手护着辫子,生怕压坏,不信你去瞧瞧,她肯定是趴着睡!”

    善美自去睡了,我坐到书桌前,拿起望远镜看看前妻,她正在吃饭。我知道,她的贫血病又加重了,她肯定是白天工作太累,下午下班回到家先睡上一觉,然后才起来做饭。她和我一样,孩子不在身边,便将剩饭剩菜一锅煮,只要能充饥就行。可怜可恨啊,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非要跟我,跟孩子,甚至跟自己过不去?女人是比男人耐得寂寞,但被迫送走孩子,不能尽到抚养孩子的义务,则比男人更于心不忍不安!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大吵大闹,把一个好端端的家拆散?上天作证,我是一个“以家为本”,负责任的男人,若非被闹得日子过不下去,怎会出此下策,走上离婚的不归之路!听说她与同事、朋友都相处不错,为何独独与我闹成冤家?我曾经无数次试图和她沟通,换来的竟是更疯狂的辱骂!我委屈不能求全,四年前,一气之下,把她撞在柜子上,头破血流,这件事至今让我痛心流泪,我常常在睡梦中被那天夜里的惨烈所惊醒,我多次向女儿忏悔,仍得不到解脱。

    我不敢再往下想,再往下想,恐怕对善美不忠不义不公平。善美图什么?自从跟了我便一心一意当好贤妻良母,连写作也大打折扣,我得说,世上找不到像她这样的好女人。有时,我不免问她,你是不是前世欠了我,她说就算是吧;我又问,你也欠了我女儿?她说,爱屋及乌,她乐意为我,为孩子奉献,正如我在谈到韩剧《乞丐王子》时所言,这是一种深深的爱和回报;我继续追问回报怎么讲,她唱了一句黄梅戏:“夫妻恩爱苦也甜!”

    半夜,我做了一个真真假假,十分完整、生动的梦:我为一个朋友的女朋友校改、润饰一部中篇译作,这本长达123页的手稿错译、漏译甚多,译笔是拙劣得不能再拙劣,好在原作并非什么经典名著,而是一次性消费的言情小说。作者伙同译者粗制滥造,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赚钱。既然如此,我也毫不客气开了价,我向译者表示,这笔竹杠我敲定了,少一个子儿,免开尊口。

    朋友的女朋友倒是大方,一口答应了我的要求,我于是夜以继日,为人作嫁。可怜我天天欺骗老婆去办公室加班,总算在半个月后将这部书稿搞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为此着实收了一笔“劳务费”。

    我怀揣着这笔钱,高兴得连连打哈哈。我从未支配过这么多人民币,月月工资如数上交老婆,身边仅有的几个写稿挣来的辛苦钱还得“纳税”,因为老婆不读书却爱看报,认得我的名字,即便以笔名行世,亦休想偷税漏税。而这笔劳务费,只要那位长着两颗可爱的大虎牙的小姐不出卖我,想必老婆无从猜疑,诈,我是不怕的。想到这里,我又美得打了四、五个哈哈,我就像英国十一世纪考文垂领主列弗瑞克伯爵一样,一天到晚背着老婆数钱,如数家珍,数得十分开心。

    令人可笑的是,我是一个心理素质极差的人。不多久,我沉不住气了,那种守财奴似的快乐随风飘散,我莫名其妙感到恐慌,做贼般的心虚。我傻乎乎盯着老婆,看她有没有觉察我的异常。倘若事情败露,我便如实招供好了。问题是老婆精明得很,我一次交出所有的私房钱,她仍将怀疑我留了一手,难道让我屈打成招?不行,此乃我劳动所得,非不义之财。我开始到处窝藏我那仿佛被老婆“通缉”的存折,有一回夹在一本书中,不幸被孩子翻出,我大惊失色,一把夺走,嘴里嘀嘀咕咕:“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

    事到如今,我意识到我为私房钱操碎了心。我自作自受,恨不得这笔钱快快脱手,离我远远的。昨天机会终于来了,老婆大慈悲,决定为我购置一台电脑写作,派我找我母亲借钱凑数。我一个劲儿哎哎哎,屁颠颠跑到办公室取回存折交给她,老婆非但免予追究,反而夸我急人之所急。临了,她老人家殷切地希望我下不为例。“得了吧,”我鼓起勇气对她说,“你以为我还会存钱受罪吗?”

    第九章

    四月二十四日是女儿的生日。上午,女儿在阳台放走了小黄雀,随后我和善美带她去动物园玩儿,我们刚出门即见前妻提着一个大蛋糕迎面走来。女儿跑上去,大喊妈妈,前妻却把生日蛋糕放在地上,扭头便走,而且越走越快。女儿追不上,停下哭了。善美急走几步,抱起她说:“妈妈急着去上班,上班才有工资,有工资才能给我们的珊珊买大蛋糕,对不对?”“不对,”女儿指指远去的妈妈,“她不喜欢我了,我打破了她的碗,还有玻璃杯!”“妈妈不喜欢你,怎会给你买生日蛋糕?”“因为今天是我长尾巴!”“这就对了,因为今天是你长尾巴,所以应该高高兴兴,不然,尾巴长不出来,你就是长不大的泰莱莎!”

    我现,善美哄孩子,有绝招,这个绝招就是“爱”。我一度担心善美会烦,女儿动不动便哭,闹别扭,谁受得了?可善美不但不烦,反而把哄孩子当作一种乐趣,咳,要是善美是亲妈多好,这样,我和女儿就不用牵挂谁了。

    从动物园回到家,女儿还在缠着善美,问她各种动物的习性,问得最多的是食肉动物为何大多昼伏夜出。善美不是动物学专家,看来也解释不清,但她就有本事让女儿一个好奇紧接一个好奇,她的眼珠儿溜溜转,说:“食肉动物最初跟人类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一天出现‘日食’,它们把太阳误认为月亮,于是趴下睡觉。后来现这样挺好,可以远离可怕的人类。”“我是人类,为什么怕老虎、怕狮子、怕豹子、怕狼?”“其实它们更怕你,你不惹它们,它们不会咬你。”“我不惹妈妈生气,她为什么也打我骂我?”“你瞎说什么,妈妈爱你疼你,有时候打你骂你是因为心烦,你要原谅妈妈!”“知道了,善美阿姨。”

    晚上,我和善美躺下了,我搂着她说:“咱们结婚吧,拖来拖去,夜长梦多。”善美推开我,说:“使不得使不得,我有身孕!结婚现在不是时候,这样不是挺好吗?我还怕你不认账?你先给我肚子里的宝宝取个名字,免得到时胡乱应付。”

    “周桂花,怎么样?”

    “开什么玩笑,孩子会骂你!”

    “你不是韩国人吗?那就叫周知恩,周知赵之恩,如何?”

    “你知恩就好,只要你是认真的,什么名字都成!”

    “如果是男孩,我们就叫周小,你叫我大君,我叫我儿子小君!”

    “小君是你叫的吗?望之不似人父,你真是没大没小!算我命苦,伺候完你女儿,还得为你这老顽童操心,下世你给我做牛做马做小媳妇儿,我也做做大爷抖抖威风!”

    “正合吾意,小的遵命!”

    “其实,我也是知恩图报,大君给我一个小君,这个名字太好了,小小,有吃有花,只要能过日子,就是我的福气,我,赵善美,终身有靠!不说了,快睡吧,对了,明儿珊珊要去春游,她那件外套儿掉了一颗纽扣儿,我去缝上,你先歇着,不要百~万\小!说了。”

    “我等着你,你不在,我睡不着!”

    这天吃过晚饭,我闲得无聊,对在阳台收衣的善美大谈我所谓的“家庭三要素”。我说,有一天,我在一个朋友家叙谈,我问朋友的妻子小魏:“你把丈夫还是孩子放在第一位?”小魏正在织毛衣,抬头瞥了丈夫一眼,答道:“当然是把孩子放在第一位。”

    小魏“把孩子放在第一位”视若当然,而我的朋友却宁可把娇妻放在第一位。他这么表白之后,顺手捡起地上一把火钳往壁炉里添了几块木炭。

    壁炉开始必必剥剥作响,不久窜出一束蓝色的火苗,那火苗呼的一下点燃了我的思绪。我忽而意识到,这一定是上帝的巧安排。上帝赋予人类,包括所有的飞禽走兽,以、母爱,原是为了省去一段麻烦,免得日后再造人。谁知人类如此乖顺,尤其是咱们中国人,把婚姻当作终身大事,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谁要是不生儿育女,简直不配生性行为。

    我还想起那种以满足为唯一目的的“同性恋”,一直被社会认为是最不道德,最可耻的行为。人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他们,哪怕一条色狼见了这些人也会立地成佛。是呀,同性恋比更令人恶心,恶心得必欲除之而后快。因为性行为一旦脱离生育,人类无异于走向灭绝,上帝可不乐意瞅着我们堕落。

    然而,男人追逐女人,并进而成家,他们相爱的结晶是一个小生命,他们于是有了传人,社会也增添了后劲。自然,养大这个小生命,作为母亲,她得克己,尽心尽力。那么,我问年轻的丈夫,你能原谅妻子在上帝的授意下作出的选择吗?我说,、母爱、血亲乃是维系家庭的三要素,我敢说,世界上没有比由此而形成的关系更合理更和谐的了——“你还好意思谈‘家庭三要素’,谈‘丈夫把妻子放在第一位’,”善美止住我,“你看看你那篇狗屁文章,你虽然用的是笔名,我也一眼看出是你写的!”说着,她走到卧室堆积报纸杂志的地方抽出一本黄的剪报,翻开给我看:

    老婆面前无是非

    吉平

    俺老婆是一个心理很难平衡的半老徐娘,工作累了,受了什么委屈,想起从前不愉快的事,或者我竟敢违抗她的意志,不照她吩咐去办,那么她就会大脾气,闹得我不得安宁。最初我极反感,免不了与她斗:你存心让我难受,我也叫你付出代价。可是一来二去,我觉得我压根儿不是她老人家的对手,总是以失败告终。我因而想起作家何立伟一幅漫画:一个恶妇追击一个抱头鼠窜的男子,旁边一行绝妙好辞:“男人在家是职业输家。”原来如此,“好男不跟女斗”云云,并非我们男的怎么清高,不与女人一般见识,而是男人不如女人兴奋、勤奋,所以才斗不过,惹不起。既然如此,聪明的男人自是一走了之。

    令人为难的是俺老婆一贯主张轻伤不下火线,她死死堵在门口阻止我败走,声称她要与我没完。好了,我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好乖乖坐下,袖着一双手打瞌睡,任凭她继续指控我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

    俺老婆真是爱打官司,不过她从不去人民法院,而是三天两头向我的岳母提起诉讼。可一个三人之家哪有那么多民事纠纷,我的岳母,就是那位在天之灵,往往拒绝受理此类家务事,唯恐误断。“咳,”岳母似在冥冥中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将就些吧,好孩子,人生苦短,珊珊可怜!”

    俺老婆不依,不依不依就是不依,因为她那股子疯劲一不可收拾,于是怒而转向我难。“你,你,你——”俺老婆气得不行,满脸紫胀,我猜,多半是因为“死猪不怕开水烫”,她始终得不到任何信息反馈,她呀,她是白伤了元气。

    不要以为我完全失去了知觉,我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只是一心不能两用,如今轮不到生气了。我现俺老婆竟是一位顶了不起的人才,尽管逻辑不够周密——当然是顾不上了,她一旦进入角色,一把鼻涕一把泪,敢说妙语连珠。不瞒你说,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语言艺术大师,我真的恨相见甚晚,相见甚晚!我默默强记俺老婆不知从哪儿学会的那么多俚语俗语,什么“儿奔生,娘奔死,只隔阎王一张纸”,“家鸡打得团团转,野鸡打得满山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知人知面不知心”,“痴人畏妇,贤女敬夫”,“男以女为室,女以男为家”,“怒时反笑,至老j邪”,“休与小人为仇,小人自有对头”。

    我是一个半靠卖文为生而又语言贫乏的业余写手,现在娶到一位民间艺人天天为我说书,有了如此,还要如何?我打心眼里感激俺老婆呕心沥血,为我的文章增添光彩。

    善美接着说:“我看了这篇文章十分难过、气愤,我们女人这样被你嘲笑,她找你吵找你闹,你知道为什么吗?她跟你‘合情’,你就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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