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超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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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超支

    作者:夏洛蔓

    第1章

    沁凉的风徐徐拂过倪安琪仍淌着水珠的白皙细颈,拂过她蓬松飘逸的长发发梢,发间淡淡的熏衣草香味揉入风中,为盛夏添上几缕清新。

    她刚结束上午最后一堂舞蹈课,洗过澡,骑着她辣文的复古脚踏车,||乳|白色的车身、褐色的坐垫,车前挂上编织竹篮,悠闲地穿梭在绿意盎然的林荫大道,迎着风,觉得浑身舒畅。

    脚踏车弯进小巷子,停在一间门前植满植物,专卖意大利面的小餐厅,她踏上几层矮石阶,推开木门,从进门处往深处眺望,赫然发现店里的位子全坐满了。

    “安琪,妳来啦!”店里服务生发现她,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可能要跟别人共享桌子,不然就要再等等……”

    “没关系,妳忙妳的,我自己找位子坐。”她挥挥手,要刘晓倩不用忙着招呼她。

    倪安琪身穿黑色低领棉衫,服贴着身体曲线,没入紧身的低腰牛仔裤,因为长年跳舞,身材纤细,窈窕曼妙,走起路来,步伐带着韵律感,轻盈得像只蝴蝶,不少用餐的客人注意到她,视线不自觉地停在她脸上。

    她习惯了这样的注视,不以为意,只四处张望,希望还有位子。

    “哈啰!”她在角落的小桌子找到了张空椅子。“请问这个位子有人坐吗?”

    倪安琪礼貌地向眼前低头用餐的男士询问。

    “没有。”

    “那我可以坐这里喽?”

    那男子抬起头,瞄了她一眼,随后往四周看去,这举动明显表示他吃饭时并不希望被人打扰。

    事实上也不是完全没有空位,隔壁桌有四张椅子但只坐了三个穿着像上班族的男人,再前面点一对卿卿我我、深情凝望彼此的情侣旁边就有两张椅子是闲置的,不过,那个世界似乎是容不下“第三者”了……

    罗秉夫的视线再次回到倪安琪脸上,冷冷地应了声:“随便。”

    倪安琪很快坐下,朝他点头微笑。“您好,我叫安琪。”

    对方低下头继续用餐,无意攀谈,似乎对眼前有双水亮黑眸,脸蛋如洋娃娃般柔美细致的美丽女子叫什么名字完全不感兴趣。

    倪安琪耸耸肩,没多想什么。现代人对于陌生人总抱持着警戒,即使处在如此拥挤的台北市,也不想认识左右邻居住着什么人,更别说与陌生人交谈。

    “美女,今天想吃什么?”刘晓倩抽空走到桌边,熟稔地与倪安琪交谈。

    “都好,连教了两堂课,一堂还是非洲舞,现在好饿呀,看什么比较快,重点是量多。”倪安琪软软地撒娇着。

    “妳啊,吃这么多都不知道吃到哪里去了。”刘晓倩羡慕地捏捏她细瘦的手骨。“妳根本是女人的公敌。”

    “欢迎来学跳舞。”倪安琪呵呵笑。“要不要我再多拿几张体验券送妳?”

    “上次体验完,我整整一个星期都腰酸背痛,连动都不想动,结果又胖了一公斤。”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妳只跳了一堂怎么够,找个时间再来操一下。”倪安琪往服务生臀部一拍。“快去帮我点餐。”

    “知道啦,妳这个饿死鬼投胎的。”刘晓倩临走前眼睛瞄向坐在倪安琪对面的男子,而后朝倪安琪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什么?”她看不懂。

    对方掩嘴一笑便离开了,倪安琪还是一头雾水,拿起桌上的柠檬水灌下一大口,仔细观察眼前的男人,努力想找这个男人的不同之处,刚才晓倩究竟要她看什么?

    嗯……他有一对浓密的眉毛,笔直挺俏的鼻骨,戴着银灰色细框眼镜,看不见眼睛,只见到长长的睫毛,肤色匀称,很健康;他还有一双好看的手,握着叉子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像是艺术家或音乐家的手。

    他坐姿端正,微倾身向前,优雅地卷起少许面条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像是细细地品尝每一口的滋味,要是厨师在场,肯定很感动。

    她支着下巴,不自觉地望得出神了,欣赏一个人吃东西的模样居然也能这么享受。

    罗秉夫感觉得到前方投射而来的目光,这种被人盯着吃饭的感觉真差,他忍不住抬起头,指指面包篮里的全麦餐包,淡淡地说:“如果妳真的很饿的话……请用。”

    “咦?”倪安琪有些讶异,随后意识到为什么他会这么说的原因,一阵尴尬。“对不起,我不饿……不是,我很饿,但也没那么饿,还可以再忍耐一下。”

    她俏皮地吐吐舌头解除尴尬。

    “嗯。”听她这么说,他冷冷地应了声,继续用餐。

    “谢谢你,你真好心。”倪安琪甜甜一笑,立刻为眼前的男人封上“大好人”。

    “想太多,我只是不喜欢被盯着看。”他头也不抬,冷漠地说,幻灭了倪安琪前一刻才给他的好人称号。

    “对不起……”她悄悄扮了一个鬼脸,以为他不会看到,谁知下一秒他的目光就逮到她的作怪。

    要命,这个男人的眼神好锐利,吃个饭而已,需要搞到这样草木皆兵吗?

    “上菜喽!”刘晓倩适时出现,解除了倪安琪的窘境。她表演特技似的一手端上好几个盘子。“知道妳饿,就不一道一道上了,汤、面包、面还有附餐的冰红茶。”

    “感恩……”倪安琪大大感谢。

    这时,刘晓倩又开始冲着倪安琪挤眉弄眼,不时瞄向罗秉夫,倪安琪也回敬她皱鼻摇头,两个女人在他头上无声地交流对这名男子的印象。

    她猜想,晓倩一定是要暗示她这个男人很“龟毛”,要她注意点,结果她会错意了,还一度以为是晓倩欣赏的男人,要她评鉴评鉴。

    “可以收走了。”罗秉夫将叉子摆进尚未用完的食盘。“麻烦帮我上咖啡。”

    “好的。”刘晓倩利落地清理桌面,朝倪安琪扮了个鬼脸,迅速离开。

    现在,换罗秉夫盯着倪安琪吃饭了。

    他只想让她理解自己刚才无礼的行为,反省一下。

    倪安琪撕开表面酥脆里头松软的餐包,蘸上浓汤,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吃得眉开眼笑、心满意足。

    她完全不介意他的注视,而且,虽然觉得他有点难相处,但他给人的感觉并不讨厌,眼神中隐隐透着阴郁,像心里藏着许多故事。

    这使得她无端对他生出一股疼惜的好感,她总希望每个人都是快乐的。

    “你刚刚面没吃完,很浪费喔!”她边嚼边打开话匣子,想放松他的心情。“厨师会伤心的,以为面煮得不好,而且,我也好心痛,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月只能吃一次的大餐耶!”

    “是谁害我没办法好好吃顿饭的?”罗秉夫没好气地反问。

    “是我吗?”倪安琪惊问,而后又摇摇手指。“太在意别人的存在不好,要随遇而安,打开心房接纳万物,我们能同坐一桌吃饭,也许一辈子就今天这么一次,想想,不是很难得的缘分吗?”

    她的身体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地摆动,像迎着风摇曳的花朵,脸上笑吟吟的,犹如“上人开示”。

    “妳想要我把饮料打包带走吗?”他生性驽钝,完全听不进眼前这个年轻女孩的“教化”。

    “别这样嘛……”她嘟起嘴,求饶示好。“我不说话就是,你好好的、慢慢的安心地坐着喝饮料。”

    说完,她便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但眼角余光仍没放弃观察他。

    他定性好够,两眼漠视前方,彷佛穿过她望向遥远的另一方,静静地等他的饮料,既不张望、也不显得局促,泰然自若,却也像陷入一种深沈的思考状态,只是不知道他的脑中想些什么。

    “你平常有在打坐吗?”她太好奇,禁不住想问。

    对于过动的倪安琪而言,他沈稳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境界,真真八风吹不动,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罗秉夫缓缓将视线移向一直偷偷打量他的倪安琪,然后,不着痕迹地又移开,当中,表情毫无变化。

    “呵……”她倒笑了,为自己没头没尾的问题发噱,也为他那副“懒得理妳”的冷面笑匠表情而笑。

    服务生端来咖啡,罗秉夫握住杯耳轻啜了口。

    “你不加糖加奶精?”她从来不喝黑咖啡,也不吃苦瓜。“甜甜的不是比较好喝吗?”

    “刚刚是谁说不说话了?”他很受不了停不住嘴的女人。

    “我……”倪安琪立刻闭嘴。

    忍了大约一分钟,她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下个月的今天,十一号,我们再一起来这里吃午餐好不好?”

    她想再见到他,没来由的。

    他的回答是——买单,走人。

    罗秉夫前脚才踏出餐厅,刘晓倩随后就来清理桌子。“喂,妳刚刚跟他聊什么?”

    “为什么这么好奇?”倪安琪贼贼地挑挑眉。“妳喜欢人家?”

    “别乱说,我有男朋友的……”刘晓倩连忙解释。“他也算是常客,而且还是我们老板的朋友,我只是觉得他长得还不错,有点严肃,不过,这样才有味道。”

    刘晓倩自问自答,听不出来有为自己有男朋友的事而收敛。

    “妳知道他做什么的吗?”其实,倪安琪更好奇。

    “知道啊,就在你们舞蹈教室附近,有间专卖钢笔的店,叫‘传阁’,传记的传,阁楼的阁。”

    “好像看过……”

    “为什么念不念呢?我们老板还特地解释过给我听,因为罗先生收藏的骨董笔重视的不是价格,而是这支笔背后的故事,一支笔凝聚了一个人一生的故事……很浪漫吧!”

    “故事?”果然,倪安琪的直觉是准的。

    “比如英国某某公爵曾用来写情书给他情妇的笔,还有大文豪在年轻潦倒时用的廉价钢笔。”

    “哇,大文豪、公爵耶……好遥远、好有历史的感觉。”

    “我还听过一个故事。”

    “快说给我听。”倪安琪搁下叉子,兴味浓厚地等着。

    “二次大战期间,有个美国军官在法国买了一支钢笔,打算回国后送给他即将上小学一年级的儿子,但是那个美国军官不幸在战争中丧生了,战后,他军中的同袍不辞千里帮他将笔送到他儿子手中。直到很多年后,故事里那个孩子长大、年老、过世了,他的家人将笔拿到跳蚤市场卖,最后罗先生买下它,整修保养后,珍藏在他的笔柜中。”

    “哇……”倪安琪听得入迷。“还有呢?”

    “我也是从我们老板跟他那些‘笔友’聊天时听来的,零零散散的……喂,我得去忙了,有空再聊。”刘晓倩瞄到组长的脸色不大好看,连忙端起托盘,回到工作岗位。

    倪安琪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个感人的故事里,当然,也包括收藏这些故事的男人……

    她一边享用美味的午餐,一边回味与罗秉夫相识的短短一、二十分钟,回想他举手投足的优雅、静谧的气质神态,在他拒人千里的冷漠背后隐隐闪着吸引她的神秘光芒,她知道,他们还会再见面的,因为,她从来都不是捺得住好奇心的人。

    午饭过后,下午要到剧团开会,倪安琪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打包了一份意大利面,匆匆离开餐厅,跨上她的脚踏车,往住处方向骑。

    倪安琪是舞蹈老师,也是“沈睡实验剧团”的团员,最近开始要排练一部新戏,而她担纲戏里的女主角——一个刚出社会,白天黑夜有着不同性格的年轻女孩,台词不少,挑战性很大,幸好她的住处就在舞蹈教室与剧团排练室中间,省去不少往返奔波的时间。

    像“沈睡”这样的小剧团,赞助商不多,资金拮据,几乎每个团员的生活都过得苦哈哈的,但为了兴趣、为了理念,就算为配合剧团的时间只能找些零工贴补生活费,精神上却是富足的。

    倪安琪喜欢剧团里这种“共患难”,有如家人般亲密的感情。

    她奋力地踩着脚踏车,迎面而来的风扬起她一头长发,汗水在阳光下熠熠发亮,意大利面的餐盒在车头竹篮里跳跃着,十分具韵律感;连这么点小事都能令她心情愉快。

    咦咦咦……

    人行道上一抹熟悉的身影忽然跃入她眼角,米白色宽松针织上衣和卡其色休闲裤,这不是刚刚跟她同桌吃饭的“罗先生”吗?

    倪安琪立即按住煞车,倒回几公尺,开心地拨动脚踏车把手上的车铃,回头朝罗秉夫挥挥手大叫——

    “嗨!嗨!”

    罗秉夫看见她了,微微放缓脚步,却没有停下,最后,经过倪安琪身边,继续往前走。

    倪安琪没放弃,将脚踏车牵上人行道,追向罗秉夫,一脸灿烂地朝他打招呼。“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罗秉夫不觉地皱起眉,要不是先前在餐厅里听说她是教跳舞的,他八成会认为她想跟他拉保险;非亲非故的,为什么缠着他?

    “听说你经营一间钢笔专卖店?”她牵着车,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

    “嗯。”不只缠着他,还打听他?

    罗秉夫下意识地竖起防备,这女孩给人的感觉并非世故深沈,反而带点憨直的天真无邪,但往往像这种看来毫无心机的人才最危险,待人卸下心防后,接着便任由她予取予求了。

    “我男朋友生日快到了,我想买支钢笔送他。”倪安琪道出她的计划。“他是编剧,很有才华喔,写过好几部很受好评的戏,《镜花水月》你有没有看过?”

    “没有。”他连新闻都很少看,更何况连续剧。

    “那《少年阿成》呢?”

    “没。”

    “那……《庄伯》?”她愈问愈没信心。

    “《庄子》读过,庄伯是谁?”罗秉夫瞅着她的一脸期待,却没办法不泼她冷水。

    “庄伯是个农夫……”倪安琪显得很失望。“你不看舞台剧的吗?”

    “妳是指‘表演工作坊’、‘屏风表演班’那种舞台剧?”

    “对、对!”她立刻点头如捣蒜。“我们是‘沈睡剧团’,在红楼、社教馆、皇冠艺文中心、牯岭街小剧场都演出过。”

    “喔……”他不感兴趣地草草应了声。

    倪安琪也感受到了他的意兴阑珊,不过还是对自己的剧团很有信心。“我们近期会推出一部新戏,等确定展演时间,我再请你去看。”

    “嗯。”他随口应着,并没听进心里。

    对付这种一头热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冷”,不要反驳、不要接话,让话题自然而然地不了了之。

    罗秉夫生性淡漠,除了那些往来多年的顾客及同样是钢笔爱好者的“笔友”外,对陌生人一向拒而远之,他喜欢简简单单过生活,不想招来太多枝枝节节。

    “对了,我说要送支钢笔做我男朋友的生日礼物,下次到你店里,你帮我介绍好吗?”倪安琪转回一开始停车下来的目的。

    “最好使用的人可以亲自来试笔,感觉一下重量、手感跟笔触,妳挑的未必适合他。”

    “可是这样就没有‘惊喜’了……”她听懂他的意思,但也苦恼着。

    “惊喜只是一瞬间,一支合用的钢笔却可以使用好几年,妳自己决定吧。”他并不用力推销。说着说着,停下了脚步。

    “啊——‘传阁’!原来你的店就是这里啊!”她终于注意到招牌了。

    她经常骑车经过这间店,也被它稳重的墨绿色雕花木门以及门外那张铁制镂花公园椅吸引,只是暗暗的玻璃隐去店内的视野,而且它的招牌好小,椭圆形的原木木块用毛笔字写着“传阁”两个字,高高悬在墙角,不仔细找根本不会发现,就算发现,光从店名和外观也猜不出店里卖什么名堂。

    这个男人好有趣啊,做生意做得如此“低调”,客人怎么上门呢?

    “啊——”她又叫。“我的面——”

    她想起了外带的意大利面,记起了在家里还没吃饭的男友,连忙跨上脚踏车。“明天再来找你,拜拜!”

    罗秉夫来不及道再见,倪安琪已经旋风似地骑远了。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推开门走进店里。

    好吵的一个女人。

    倪安琪将脚踏车抬进公寓大门内的楼梯底下,不搭电梯,而是提起意大利面餐盒奋力往楼上跳。

    “亲爱的,我带意大利面回来了。”她在门口脱下鞋子,奔进房里。

    这是一栋全部规划成套房的出租公寓,空间不大,只有七、八坪,进门处的右侧是浴室,房里摆上双人床、电视柜、小冰箱、简易型流理台、衣柜及茶几、坐垫,空间已经所剩无几,但为让刘家豪能专心创作,倪安琪巧妙地用布帘隔出一间小书房做为他的工作室,就在窗边,看得到窗外的花草盆栽,看得见阳光。

    她拉开布帘,亲热地环上盘腿坐在矮桌前的刘家豪。“饿了吧?”

    “热……”刘家豪拉开她因急忙赶回来而冒出薄汗的手。“怎么那么晚?”

    “刚在晓倩他们店里遇到一个很特别的客人,跟他聊了一会儿。”她从流理台上方的柜子里取来漂亮的餐盘,将意大利面盛进盘内,摆上叉子,送到刘家豪面前。

    “男的?”

    “嗯,他开了一间钢笔专卖店,我从晓倩那里听说他还收藏了许多很有历史的骨董笔,每支笔背后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喔!而且啊,他的店好特别,从外观根本看不出来是卖什么的,改天我们到他店里坐坐,听他说故事。”倪安琪总是会将每天的所见所闻告诉刘家豪,希望能为他带来些许灵感。

    “嗯。”刘家豪心不在焉地道,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

    “你怎么又玩ga……”倪安琪轻叹口气。

    “工作累了,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他的口气转为不耐烦。

    “累的话,我帮你按摩。”她的手搭在他肩上,轻柔地按捏着。

    “不用了,我在吃东西。”刘家豪再次拨开她的手。“而且这样我很难控制鼠标。”

    “对不起……”她往地上一坐,仍亲昵地靠着他的肩。“等等我要去剧团。”

    “嗯。”

    “猛哥很关心你,昨天还问起你剧本写得顺不顺利?”

    猛哥是“沈睡剧团”的团长兼导演兼艺术总监,过去跟刘家豪合作过三部叫好又叫座的戏,一直期待再创高嘲,但刘家豪已经快两年没有新作品出来了。

    “妳可不可以别一进门就问剧本的事,我压力已经够大了,有事就早点出门吧!”

    “猛哥还说他留了一个角色给你……问你……”倪安琪怯怯地说。

    “不去!叫他专心导他的戏,别再烦我了。”

    “猛哥也是好意。”他担心刘家豪没有任何经济来源。

    刘家豪忿忿地扔下叉子。“妳到底要不要让我好好吃饭?”

    “你别生气……我先出门了。”她乖顺地闭上嘴。

    她明白刘家豪创作出现瓶颈,心情不好,已经尽量不待在家里惹他心烦。

    只是……

    近来,他的脾气愈来愈易怒,动辄得咎,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上他的忙,两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经常得分据两处,因为,只要她一靠近他,就算闲聊些不相干的事,他也认为她在施加压力。

    或许,让他心烦的不是创作,而是她……

    倪安琪摇头甩去心底那种沉重的感觉,此刻是他人生最低潮的时候,她应该更乐观、怀抱希望,即使帮不上他的忙,至少要相信他、支持他,陪伴他度过难关。

    “走喽!”她在他颊边落下一个轻吻。“爱你喔!”

    她扬起甜甜笑容,为刘家豪也为自己加油打气。

    第2章

    “沉睡实验剧团”平时聚会的办公室与排练场地原本是一间汽车修护厂,是团长“猛哥”的父亲留给他的,因为老是为了剧团拍戏伤脑筋,,索性整修成为固定的排练场。

    排练场的角落堆满了道具、布景,平时也租给其他小剧团使用,遇到相近的档期,为了抓紧公演前的时间排练,排练场里没日没夜,灯火通明,就如“暗恋桃花源”的戏码真实上演,隔着薄薄的隔间布幕,各个演员莫不拉高分贝,你一句我一句,扭头不对马嘴,场面爆笑,热闹非凡。

    “嗨嗨嗨,我来啰——”倪安琪抵达排练场时,挥舞着双手,冲进门,一路上跟熟识的演员及工作人员打招呼。

    “沉睡实验剧团”大部分的伙伴都已经到了,闲散地或坐或卧在木头地板上,有的默默缩在角落背台词,有的闲聊着近况,也有盘腿打坐、练瑜伽拉筋的,各式各样的人全为理想而聚在一块了。

    “……对!我就是套那种透明的软塑胶粒,不是保丽龙球,有点重量,不会乱飘,打在人身上不会痛的……”猛哥讲着手机,暴躁地满场走。

    “还没搞定最后那一场雨?”倪安琪偷偷问蒙哥的女朋友柔柔。

    柔柔掌管剧团的财务,所有杂七杂八的场务也都由她身兼数职,她更是所有演员挨了猛哥的骂后寻求慰藉的对象,倪安琪经常开玩笑说,没有柔柔姐,猛哥一点都猛不起来了。

    “他啊,想法随时在变,没到开演前,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是搞定的。”柔柔好脾气地微笑着。

    “只要拍新戏,都是这样的,脾气火爆,没耐性,一点点小事都能惹他不高兴,根本像个疯子。”

    “那你怎么调适自己的心情?”倪安琪想起男友,不免有些感触。

    “习惯就好,谁叫我第一次看他的戏就爱上他,如果他不是那种事事要求完美的龟毛性格,也许我还不喜欢咧,”柔柔掩嘴笑着,“当最欠他的啰!”

    “嗯··我们女人都欠男人欠好大……”倪安琪也释怀地跟着笑了。

    “几个新演员今天也来报到了,先去熟悉一下吧,待会儿要开会了。”柔柔为倪安琪介绍这部戏新招的几位演员。

    “这出戏讲的是个谋杀事件,而且是整个社会的集体谋杀!扼杀了年轻人的梦想、扼杀了人性的纯净与善良,今天,而偶们不站出来发声,我们就是沉默的帮凶!”猛哥说到最后,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所有团员也再次感受到这剧本带来的震撼。虽然,许多笑闹的剧情穿插其中,但背后的涵义是如此沉重且深远。

    讲解完剧本,敲定所有演员的排练时间,安排幕后工作分工,猛哥带着大伙到附近的海产店吃顿“开工宴”,这是剧团的传统,因为接下来的生活,就要开始水深火热了。

    大伙聚在一起性质格外高昂,菜一道接着一道,酒一杯接着一杯,演员们分享多年戏剧演出的经验与新得,分享对生活、生命的看法,杯盘狼藉、酒酣耳热之时却满怀热情与柔软。

    这顿晚餐吃到快十一点才散场,倪安琪独自骑单车回家。

    他一直很难适应这种“繁华落尽”般的寂静,前一刻那么一大票人就围在身边,有说有笑,下一刻场景一换,黑暗铺天盖地袭来,蓦然回首,只剩她形单影只。

    穿梭在每天都要来来往往好几回的街道上,好些店家老板她都熟识,白天有时间的话,她会热热闹闹地串门子去,但一到夜晚,不知怎的很容易陷入低潮,只想快快回家去。

    车子快到“传阁”,倪安琪下意识地往店门口瞄一眼,正巧木门开启,她的反射动作就是,煞车。

    吱——

    脚踏车后轮急速刹住发出刺耳的响声。

    罗秉夫皱眉望向高分贝来源,发现又是中午见过的那个女人。

    怎么每一次她一出现就会伴着扰人的噪音?

    “哈罗!真的好巧喔!这是我们今天第三次见面耶!”倪安琪的车精准地停在“传阁”店门口。

    “我们打烊了。”罗秉夫将门外的“营业中”挂牌翻个面,变成“休息中”。

    他很明显地便显出不想和她多谈的态度。

    “你就住在这间店楼上?”可惜他感觉不出来,应该说这是她的天赋异禀,自动排除接收到的负面信息永葆乐观开朗。

    “是。”他退到屋内,打算关上门。

    “你的店都开这么晚吗?”这条街附近的店家,除了卖小吃的,十点左右就打烊了。

    “平常十点,今天比较晚。”刚刚为了拆解修理一支难得一见且复杂的“swanvifilvt”,忘了时间。

    罗秉夫是国内少数拥有维修古董钢笔技术的人,这门技术是祖父传授给他,钢笔收藏家没有人不晓得他们祖孙俩,而罗秉夫出了名的慢工出细活,维护严谨考究,所以尽管排队等着和他见上一面的人多到以卡车计数,也没人敢出声催请他。

    “再……”他要关门了。

    “我们真是太有缘了。”她仰着脸望向他,也望见了店内深处那盏亮着黄|色灯泡,美丽的立灯。“你要睡觉了吗?”

    罗秉夫“再见”没有说完,她已经又接着问下一个问题了。

    而尚未回答对方问话就贸然关上门,很不礼貌。

    他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你看,今天的月亮很远很漂亮。”她忽而转身向后,指向天际。

    他抬头看,是很圆。

    很久没注意过月亮的变化了,以前,有段时间,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床边,看月亮看星星,彻夜不眠……

    “再过一、两个月就是中秋节了。”倪安琪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东扯西扯,就是赖着不想走。“我喜欢吃月饼,咸的那种,里面有包卤肉跟肉松。”

    或许是潜意识里害怕回家面对刘家豪的冷漠、或许是店内那盏温暖的灯吸引了她,或许是他身上一种古老、沉静的气息,抚慰了她此时心中的不安……

    “对不起,我要休息了。”他断然为两人的不期而遇画下句点,虽然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忍,不忍对一个连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月饼都能拿出来当话题的纯真女孩如此林夕时间,但他不喜欢无预警地被打扰。

    “嗯,晚安。”她甜甜地笑,并不认为他无情,骑上脚踏车,愉快地挥挥手。

    “那我们明天见。”

    陌生人的淡漠并不能伤害她,相较之下,刘家豪的冷言冷语才教人心伤。

    罗秉夫愕然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明天……还见?

    上午十点,“传阁”开始营业的时间。

    店员推开木门,摸着壁上的开关,亮起柜台前方的灯以及墙壁上展示钢笔的小灯。

    早班店员姚怡慧是个略嫌富态,年近五十的中年妇女,年轻时在文具店工作好长一段时间,略懂钢笔的知识,婚后辞去工作,一直到孩子上高中后才又再度回到就业市场。

    “传阁”离家近且工作轻松,老板也不啰嗦,所以一待就待了五年。

    晚班的店员阿健是个年轻小伙子,理光头,蓄胡子,左耳还戴着圆耳环,手背上刺了个荆棘玫瑰盘绕十字架的图腾,看来玩心很重。

    姚怡慧一开始不大理解罗先生为什么雇用他,毕竟两人的性格感觉上就不大对盘,后来才晓得阿健是个画家,以钢笔作画,虽然尚未创出什么名堂,但罗先生十分欣赏他的才华,让他在店里打工,而且从不规定他上班时间做什么。

    “罗先生早。”姚怡慧朝向端坐在后方工作室练字的罗秉夫道早。

    尽管相处了五年,在她眼中,罗秉夫仍是个谜样的老板,年轻,才三十二岁,相貌堂堂却仍单身,说是商人也没见他认真经营这间店,可上门找他的政商名流,络绎不绝。

    “早。”罗秉夫轻轻颔首,聚精会神,轻握着钢笔,完成周敦颐《爱莲说》的最后一句,落款。

    每天早上他会在开始工作之前先练两个小时的硬笔书法,这是从小与爷爷同住养成的习惯,练字之前也试纸、试笔、试墨,而他的硬笔楷书与行书就如名家的字画,一向是钢笔爱用者眼中竞相模仿与收藏的极品。

    今早,他的几个字显得聊乱了些,转折与收尾处笔墨稍稍晕了开来,不是纸的问题,是他注意力不够集中,思绪飘忽,因为……昨晚没睡好。

    倪安琪的出现触动他回想起些许往事,那甜甜的笑容以及无厘头的天真像极了一个人,一个恒久刻划在他心头的女人。

    昨晚躺到床上,闭上眼,脑中突然跃进倪安琪脸上盈满笑容向他挥手的画面,重叠了他在医院中庭回头望向四楼窗户,床边人儿苍白如雪的小脸和细瘦的手臂用力挤出精神饱满的假象。

    雪儿……他的未婚妻,来不及将她的名字填入他的身份证配偶栏,一切便已永永远远地划上了句号,成了永恒。

    他心头猛然一揪,然后便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罗先生——”姚怡慧走到罗秉夫身旁,“外面有位倪小姐找你,说要看笔。”

    “你帮她看吧。”罗秉夫回过神,将笔洗净,与字纸一并收进柜内,接着打开工具箱,翻开工作日志,取出药修理的笔。

    “嗨!嗨!我来啰!”倪安琪不知何时蹒到他面前,弯着身朝他微笑。“我想,还是决定留点惊喜,生日礼物就我自己来挑,可是我不懂,要麻烦你帮我介绍。”

    罗秉夫本想请店员处理,但转头看向她时,赫然发现她眼眶红红的,虽然嘴角是笑得,但看得出来笑得有些勉强。

    “等等我有课要上,下午得进剧团,昨天跟你约好了,可是只有这个时间有空……”她吐吐舌头,“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她是为了“约定”,所以即使脸上还留着刚哭过的痕迹,还是硬着头皮走进来,然后挤出没事的笑容?

    煞那间他有些不忍,起身,走向前方柜台。

    “你先看,喜欢哪几支,我拿出来让你试。”他站在柜台后方,并不亲切,却也没显出不耐烦。

    一旁的姚怡慧有些讶异,一般而言,指定找罗秉夫介绍笔的通常都是很有“分量”的大人物,要的也非柜台上陈列的一半钢笔,所以当他走到柜台后方亲自为这位年轻小姐介绍,实在很不寻常。

    “嗯……”倪安琪左看右看,根本无从选起‘每一支都好优雅、好漂亮。

    “他的手多大?”罗秉夫看出她的困难。

    “我比一下。”她拉起他的手,将自己的小手覆上,“比你的还小一点,手指没那么长……”

    罗秉夫抽回手,从柜内挑了一支素雅中不乏时尚感的雾银色金属钢笔。

    “y06,手感、质感,还有书写的流畅度,以平价的钢笔而言很不错。”他打开笔盖,一板一眼地介绍。“你握握看。”

    “好漂亮。”她拿在手中,反复地抚摸着。

    不知是他给人的感觉很专业还是天生就具说服力,或者是她太容易听从别人的建议,总之,从他将笔从柜子里拿出来后,她就喜欢上这支笔了。

    “这支笔是入门笔,对于不习惯使用钢笔写字的人恩那个协助调整握姿。”他拿出同一品牌的另一笔。“这支外形比较简洁粗犷,适合男性的手感。”

    姚怡慧站在一旁听,发现原来这个老板的个性不是“沉默寡言”,而是“酷”。瞧他面无表情中有着绝对的专业自信,言简意赅,那说服的力道比她笑容可掬、口沫横飞的介绍强上一百倍。

    “呜……”倪安琪拿着第一支笔,望着第二支,犹豫不决,怎么办?都觉得很棒。

    罗秉夫望着她浓密的睫毛,心想的是她为什么哭……

    这时,店门突然被粗鲁地打开,在场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

    “家豪?你来啦!”倪安琪欣喜地迎去,仿佛阳光霎时从云端透了出来,她的脸庞因欢喜而泛出光彩。

    “店在哪里你也不说清楚,这招牌字这么小谁找得到。”刘家豪略微不悦地说。

    “我以为你不想来嘛……看看这支笔。”倪安琪挽着他的手臂,忽略他的抱怨,将他带至柜台边。“老板推荐的,你看喜不喜欢?”

    从他们的对话,罗秉夫猜想,她因为找男友一起来看笔起了争执,他不来,她失望地哭了。

    “还好……”刘家豪瞄了眼,敷衍地应了声,随即走到墙边的专柜,浏览那些价格足足高了好几倍的笔。

    倪安琪立刻跟过去。“喜欢哪一支,可以试写看看。”

    罗秉夫给了姚怡慧一个颜色,让她前去招呼。

    他对倪安琪的男友直觉的毫无好感,装腔作势的高傲,显得粗俗且自大。

    刘家豪啧了声,自以为很有见地,批评道:“现在的年轻人都用脑,谁还用钢笔写字,太麻烦了!”

    “其实用钢笔写字别有一种生活情趣在,除了显示个人品味,钢笔还可以写出毛笔字体的感觉,一勾一撇,是钢珠笔无法变现出来的,习惯使用钢笔写字,个性也会变得比较沉稳喔。”姚怡慧在一旁笑吟吟地解说。

    “是吗?”刘家豪挑了挑眉,似乎被姚怡慧的“品味说”给说动了。

    “听起来很不错耶,那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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