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衣

雨衣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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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台风天出生的,难道叫风子?

    看来日本人取名字时也是很混。

    她说她因此而非常喜欢雨天。

    当初会选择来台湾而非大陆,有部份的理由是因为台湾多雨。

    她说她也跟雨天非常有缘。

    甚至在日本考高校及大学时,都碰到雨天。

    “所以,我的考试成绩很好的。”

    她轻轻地笑着,不忘了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

    后来,我很想告诉ako,台南的冬天是少雨的。

    如果期待下雨,应该到台北。

    这么说好了,如果台北在冬天下雨,是像家常便饭般普通,

    那么台南的冬雨,就会像鱼翅鲍鱼般珍贵。

    可是我始终没有告诉ako,与其说怕她失望,

    倒不如说我怕她真的转到台北去念书而让我失望。

    ako住的地方,跟我只隔两条街,还算很近。

    她有两个室友,和田直美与井上丽奈,都是日本留学生。

    和田满胖的,肤色黝黑,听说是来台湾后常跑海边所晒的。

    因为和田的家乡在日本关东地区,一年中真正的夏季最多也只有两个月。

    这也难怪她非常喜欢南台湾炎热的气候。

    井上的眼角上扬,颧骨较高耸,有点韩国人的味道。

    和田的男友是香港的侨生,至于井上,听说她的男友在日本。

    其实我对日本人的印象是很刻板的。

    说是“印象”好像也不合理,因为认识ako之前,我从未接触过日本人。

    所有关于日本或日本人的资讯,全都来自于电视书本漫画或是别人的意见。

    日本人勤奋、守法、团结、有秩序、好色而j诈、欺善却怕恶、自卑又自大。

    我所获得的片断或者可说不太正确的资讯是这么告诉我的。

    而日本女人则是柔顺的最佳代言人。

    上帝说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右脸,你还要凑左脸让他打。

    可是听说日本女人更夸张,她除了让你打左脸外,还会问你的手疼不疼。

    也许夸张的不是日本女人,而是我竟然会相信这种事情,

    然后让它成为我的刻板印象。

    幸好日本人对中国人也有刻板印象,所以我也不用太自责。

    日本人觉得中国人脏、乱、自私、爱钱、蓄八字胡、留辫子、既j诈又邪恶。

    这是我看过的日本漫画中,中国人的普遍特点。

    看来,“j诈”似乎是中国人和日本人的共通点。

    所以,认识ako之初,更加深了我对日本女孩的刻板印象。

    因为她总是柔柔顺顺,讲话时也总是带点腼腆微笑。

    不过后来又认识了和田直美与井上丽奈,让我的刻板印象来个大逆转。

    那次是个耶诞夜聚会,虞姬邀了和田、井上与ako来庆祝。

    三杯玫瑰红下肚后,和田和井上便开始肆无忌惮地高声歌唱。

    幸好是冬天,不然我真的觉得她们会有跳脱衣舞的冲动。

    “幸好”是我用的形容词,陈盈彰用的形容词却是“可惜”。

    为了当ako的中文老师,也为了当ako的日文学生,我特地买了张方桌。

    一公尺见方,高度大约只有四十公分,就像电视常见的和式桌子。

    上课时ako在我左手边,我在她右边。

    我右她左的方位,刚好符合双方国家的交通规则。

    每次采跪坐姿势上课时,下半身血液循环不佳,总让我双腿发麻。

    ako教了我好几次跪坐要领,我却始终学不会。

    我曾问过ako,跪坐是否是导致日本人长不高的元凶?

    “蔡桑,大丈夫比的是志气和心胸,与身高无关哦!像丰臣秀吉就很矮。”

    ako的回答令我佩服与诧异。

    『太棒了!你果然是我的老师。』我拍着手叫好。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ako有点不好意思。

    『不,你讲的很对。中国人总喜欢嘲笑日本人的身高,却忘了在西方人眼,中国人一样会被嘲笑身高。』

    『也有人说日本人像钟摆,摆荡于优越感与自卑感之间。难道中国人不是?』

    我不断地高谈阔论,忘了ako的国籍,也忽视了ako的神色。

    “蔡桑,你——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日本人?”ako小心翼翼地问着。

    『你怎么会这样问?』我其实有点心虚。

    “因为我发觉班上有些同学好像对我并不是很友善。”

    『真的吗?』

    “嗯。”ako很委屈地低下了头。

    “原先我觉得很困惑,后来我去修了中国现代史,我才知道原因。”

    ako顿了顿,接着说:“可是日本的历史书真的跟台湾差好多。”

    『你们的书上怎说?』

    “日本的书上通常会强调日本太小又太挤,若不出兵则无法生存。或是说建立

    “大东亚共荣圈”其实是为了联合亚洲弱小民族抵御西方人入侵。再不然则会无奈地说发动战争是少数军阀的野心,与天皇及日本民众无关。“

    “我也一直相信日本是二次大战的受害者,而非加害者。因为我们只强调东京被美军飞机轰炸的惨况,以及两颗原子弹所造成的人间炼狱。”

    ako彷佛很无辜,喃喃自语地说:

    “后来面对那些对我并不是很友善的同学时,我都会觉得有些罪恶感。”虽然我对日本书上的逃避现实很不满,但我却对ako的神情更不忍。我甚至有些愧疚,因为我曾经将日本跟ako划上等号。然后将侵略与残暴无耻再跟日本划上等号。

    『你别胡思乱想,即使日本真的侵略中国,也不见得跟台湾有关。』

    “为什么?台湾不是中国的一部分吗?”

    『是这样吗?』我有点苦笑:

    『台湾是不是中国的一部分,坦白说我自己也不晓得。当我说我是中国人时,

    就会被人说不重视自己成长的这块土地;而当我说我是台湾人时,却会被人说数典忘祖,不知饮水思源。一个简单的称呼,却必须背负沈重的包袱。』

    “那你怎么办?”

    『很简单。我就说我是华裔的台湾人,这样总该不会被骂吧!哈哈哈——』

    “华裔的台湾人?很好玩的称呼。”

    ako笑了起来,似乎听不出我笑声中的乾涩。

    『我有时很羡慕香港人。因为即使香港的土地上飘扬着英国国旗,即使他们很讨厌中共政权,也歧视中国大陆的人,但他们自称是中国人时却是理直气壮,自称是香港人时也很理所当然。』

    『好像扯远了。现在是日文课还是中文课呢?』

    “已经是日文课了。”ako看了看表,微笑地说。

    『那么今天itakura桑要上什么呢?』

    “蔡桑,要不要先取个日本名字?”ako突然这么建议着。

    我想了一下,终于还是摇头。

    『对不起。我不取日本名字,我坚持。』

    我想她大概不太懂“坚持”的意义,所以只是睁大了眼睛不解地望着我。

    该怎么跟她解释呢?难道告诉她,我是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

    算了,这种遥远且似有若无的仇恨,是很难解释的。

    虽然我已经知道把对日本人的偏见转嫁给ako有失公平,

    但我却还死守着古老而顽固的民族的最后一丝尊严。

    『ako,我帮你取个中文名字吧!』

    为了避免气氛尴尬,也为了怕ako误会,轮到我这么建议着。

    “hai!蔡桑,请多多麻烦你了。do-zo!”

    ako讲的中文,有时还是有点绕口。

    『既然你喜欢雨,那就叫小雨好了,听起来有下雨的感觉。可以吗?』

    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就学她爸爸用混的。

    而且雨子的“子”既然无啥了不起的意义,那么小雨的“小”也不该太特别。

    “小雨——嗯——小雨——”

    ako歪着头,很仔细地思考着。

    “hai!wa-da-si-wa小雨des,ha-zi--a-si-te,do-zo,yo-ro-si-ku”

    她突然很兴奋地站起来,然后对我行了一个90度鞠躬礼,微笑地说着。

    我们似乎都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窘状,不禁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ako,那我的名字在日文该怎么念呢?』

    “蔡念sai,智念chi,弘念kowu所以是sai-chi-kowu”

    蔡念sai?很像是台语“屎”的发音。

    没想到“蔡”在台语念起来不好听,在国语念起来难听,

    在日语念起来更是恐怖。

    『hai!wa-da-si-wasai-chi-kowudes,ha-zi--a-si-te,do-zo,yo-ro-si-ku』来而无往非礼也,所以这次轮到我向她行90度鞠躬礼。

    ako又开心地笑了。

    而我突然发觉,我很喜欢看她微笑时所露出的那两颗虎牙。

    渐渐地,我喜欢上ako

    少说了两个字,我是说我喜欢上ako的课。

    她当学生时很认真,当老师时更认真。

    有时我很想告诉她,我只要懂平假名还有普通的会话就可以了。

    但ako讲课时的专注和细心,让我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付日文课。

    『wa-da-si-wasei-ko-wu-dai-ka-kunoka-ku-sei』

    ako叫我把“我是成功大学的学生”念一遍。

    “蔡桑,”学“要念ga-ku,ga是浊音,不能念成ka-ku”

    ako用嘴型夸张地念出ga的音,刚好露出虎牙。

    『我知道我为什么ga会念不好的原因了,因为我没虎牙。』

    “呵呵,上课要专心,别开玩笑。”

    “你知道吗?我教的是大坂腔的日语,与东京腔不太一样。”

    『是吗?我懂了。那我教你的算是台湾腔的台语。』

    “我跟你说真的ne所以你要记得你学的是大坂腔的日语哦!”

    ako很认真地交待着,好像这是一件马虎不得的事。

    甚至告诉我大坂人说谢谢是o-ki-ni,而非a-ri-ga-do

    其实只要有日本人听得懂我讲的日语,我就偷笑了,谁还管腔调!

    当ako的老师也是件很好玩的事,因为她常会问许多很难沟通的问题。

    “蔡桑,荔枝是什么?”ako知道杨贵妃最喜欢吃荔枝,于是问我。

    『一种水果啊!』不然我还能说什么?

    “长怎样呢?英文叫什么?”

    『现在不是荔枝产期,没办法请你吃。至于英文嘛,也许叫ilkchicken』

    “ilkchicken?”

    『你鸡啊!』

    我觉得很好笑,不管ako的一脸茫然,自得其乐地大笑着。

    “那么”去势“呢?”

    『去世就是死掉的意思。』

    “不不,我是说这个”去势“——”ako在纸上写了下来。

    『这个喔!嗯——有点难以启齿。』

    “是吗?是不是”大势已去“的意思?”

    『哈哈哈——对对对。去了势以后,的确是大势已去。』

    与板仓老师相比,我这个蔡老师实在应该汗颜。

    虽然雨子在台南,但台南的冬天并未因此而多雨。

    台南冬天的乾燥温暖是我喜欢台南的主要原因,不过我现在却期待着下雨。

    正如ako一样。

    一直等到11月底的某个星期二清晨,天空才开始飘了一些雨。

    那天ako来上课时,还背了一个红色背包,我很纳闷。

    我记得那时我正在教她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我的窗户虽然面朝北方,不算西窗,但此时窗外却正淅哩哔啦地下起雨来。

    像是听到声响的猎犬,ako跃身而起,直奔窗边。

    “an-zai!an-zai!(万岁)”

    ako高举双手,情绪有点亢奋,像收到芭比娃娃的小女孩。

    “o-o-ta-ro桑,o-o-ta-ro桑——”

    ako唱起歌来,边唱边拍手。

    『咳咳——ako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

    “是吗?”ako将她的手表凑到我面前:

    “现在是8点1分,轮到我是老师了。an-zai!an-zai!”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我只好拿出日语读本。

    “今天我们不上课,我教你唱日文歌。就教刚刚我唱的”桃太郎“好了。”

    『但我今天对日文的动词应用,有强烈的学习欲望,期待听到老师的教诲。』

    我可不想学日文歌,只好装作一付很想上课的样子。

    “蔡桑,你真爱开玩笑,你哪有那么用功。呵呵呵——”

    ako一眼就看出我在牵拖,又格格地笑着:

    “唱日文歌对学日文有很大的帮助,这叫”寓教于乐“。”

    『你那叫假公济私吧。』

    “呵呵——”ako坐回桌边:

    “我唱一句,你跟着唱。这首歌很简单,很容易学的。”

    雨衣(三)

    于是,桃太郎成了我会的第一首日文歌。

    教完了桃太郎后,ako拿出她的红色背包。

    『这是什么?』我指着背包外面用橘色线绑着的东西。

    “这是我考大学时在东京明治神宫求来的平安符,祈求学业平安顺利。”

    ako小心地解开了橘色的绳结,把平安符递给我看。

    符的正中写上“明治神宫”,右边有“合格”二字,左边则为“成就”。

    『有效吗?』

    “很有效哦!等我回国时,我送给你。它一定能保佑你早日顺利毕业。”

    『那我宁愿不能顺利毕业。』

    ako好像没有听懂我的言外之意,继续打开了红色背包。

    “这是我的re--ko-to,raat的意思。中文叫?”

    ako写下几个片假名字母表示这是日文中的外来语。

    『雨衣。这很简单啊!你怎么不会?』

    “我猜也是。但我曾看到一个笑话说寿衣并不是祝寿的衣服,所以我想下雨时的衣服也未必叫雨衣呀!”

    『大姐,您多虑了。』我笑了一笑。

    “这是我念高校时买的,”ako看着她的紫红色雨衣,很兴奋地说:

    “我很喜欢哦!每当下雨时,我最喜欢穿这件雨衣到处乱逛。”

    『为什么不撑雨伞呢?这样不是比较方便?』

    “撑伞就不能体会到雨点打在身上的感觉了,下雨可是老天的恩赐呢。”

    『下雨时很不方便,怎会叫老天的恩赐?』

    “呵呵,我也不晓得。我只知道听到雨声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ako双手插腰,挺起胸膛:

    “而且我叫雨子呀!不喜欢雨天的话,岂不有损威名?”

    『可是雨快停了,怎么办?』

    “没关系。只要有下雨,我就很高兴了。”

    ako把头伸出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是没有国界的,大坂的雨跟台南的雨同样都令人神清气爽。你觉得呢?”

    ako转过头来询问我。

    『嗯。』我点点头。

    没有国界的,岂止是雨。人跟人间的微妙感情,应该也是吧!

    为了贯彻板仓老师的“寓教于乐”理论,我到唱片行买了卷录音带。

    所有的歌对我而言都是陌生,因此我也不知道要挑哪卷。

    正要闭着眼睛随便摸出一卷之际,发现一卷日文歌录音带里,

    竟然还有邓丽君的“爱人”与欧阳菲菲的“loveisover”。

    我买了它,三不五时拿来听,虽然歌曲略嫌悲调,久听却顺耳。

    后来,我跟ako间的距离好像没有了,不管是种族文化还是语言。

    九点下完课后,我都会邀她看一会电视。

    『寓教于乐嘛!』我学着她说话的语气。

    “假公济私吧。”她也学我说话的样子。

    有时我还会问她肚子饿不饿,然后泡碗面给她吃。

    ako说她很喜欢台湾泡面的味道,不像日本的泡面略嫌太甜。

    那一阵子,台视在每星期二晚上10点会播出日剧【东京爱情故事】。

    ako很喜欢看,每当看到完治与莉香的对话用中文发音,

    她就会一直笑一直笑。

    那时我的眼光就会偷偷从电视萤幕上,转移至她唇边的虎牙。

    所以即使我也看了那出日剧好多集,我仍然搞不懂那是出浪漫文艺剧?

    或是幽默爆笑剧?因为我只记得ako的笑声。

    还有,如果叫雨子就会喜欢穿雨衣,那么剧中人物一定都是风子。

    因为他们常穿风衣。

    耶诞夜适逢周末,信杰又在住处办个聚会,虞姬也邀了ako、和田与井上。

    那其实是我第一次看见和田与井上,之后因为ako的关系才熟悉起来。

    当然我对她们微醺时的豪放惊愕不已。

    还有一个日本男孩也跟着来,不过我一直不知道他是靠哪个裙带关系来的。

    他说他叫矢野浩二。

    “wa-da-si-wata-ko(章鱼)des——”

    他喝了一些酒后,嘟起嘴巴,并夸张地上下扭动双手,学着章鱼游泳。

    虞姬、和田与井上笑得不支倒地,ako却只是应酬似地微笑。

    “我喝醉了的呀!我要找东西吃的呀!哪里有吃的呀!”

    “的呀”了半天,可见他讲中文时的蹩脚。

    如果我是他的中文老师,我一定切腹。

    他先将嘟起的嘴巴靠近和田,和田笑着轻轻把他推开。

    然后靠近井上,井上也是笑着跑开。

    但他却跳过虞姬,直接进逼ako

    看他还知道避过虞姬这个三铁高手,免得被虞姬轻轻一推导致重度伤残,

    我才明白这混蛋摆明了借酒装疯。

    ako不敢出手推开他,又不好意思跑开,只得手足无措地在原地勉强闪躲。

    『wa-da-si-wa渔夫des——』

    我拿起一个抱枕充当渔网。

    “我喝醉了的呀!我要抓章鱼的呀!哪里有章鱼的呀!”

    我走到他身旁,毫不客气地就拿抱枕往他头上砸落。

    谁说这只章鱼喝醉?他闪躲的步伐轻灵得很,倒像个练家子。

    “你——”他有点发火,瞪视着我。

    『我已经喝醉了的呀!让章鱼跑掉了的呀!』我假装摇摇晃晃。

    “哈哈哈——还是章鱼比较聪明。”信杰赶紧笑了几声:

    “喝醉的渔夫,就别出海抓鱼嘛!”信杰又轻轻推了推我。

    “章鱼桑,我们再喝一杯。”

    陈盈彰也马上补了一句。

    “你刚刚是怎么了?矢野好歹也是客人。”

    我假装到阳台透透气,信杰跟了出来,小声地说着。

    『他叫矢野吗?我以为是野屎。』我口气不太高兴。

    “是不是只因为他对ako不敬?”

    『不是。我只是看他不爽而已。』我有点强辩。

    “智弘——”信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跟ako保持距离吧!”

    『还需要保持距离吗?难道日本跟台湾的距离还不够远?』我负气地说着。

    原来我跟ako虽然可以克服无形的种族、文化、语言等距离,

    但有形的距离,却依然存在。

    信杰又进到房间后,ako就溜了出来,站在我身旁。

    然而我们并未交谈,只是并肩享受着阳台上拂面而来的夜风。

    过了一会,也许我们都觉得对方为何不说话?于是同时转过头去。

    目光相对时,ako眨眨眼睛,我便笑了起来。

    “蔡桑,谢谢你刚刚帮我解危。”

    『不客气。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句懂吗?』

    “呵呵,我不太懂。请蔡桑教导。”

    『意思就是当你碰到不要脸的章鱼时,就可以把他当“猪只”来教训。』

    “呵呵,蔡桑,你这样乱教,我当真怎么办?”

    后来矢野浩二仍会藉机纠缠着ako,不过ako没给他任何机会。

    和田有次看不过去,劝ako说:

    “同样是在台湾的日本留学生,彼此联络一下感情也很正常呀。”

    “我偷偷告诉你哦——”ako忍住了笑:

    “蔡桑说矢野是猪只,一定要诛之。”说完后,ako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会被这个中文老师带坏。”和田虽这么说,但还是陪ako一起笑。

    1995年的农历春节来得特别早,1月31日便是大年初一。

    小年夜那天,我一大早就该回家。临行前,拨了通电话给ako

    『ako,我要回家过年了,先跟你拜个早年。』

    “那你什么时候回台南?”

    『起码也要一个多礼拜吧!』

    “啊?好久哦。”

    『嗯,的确好久。』

    自认识ako以来,从未有过如此长的分离时间,

    我感觉就像用同手同脚在走路般地不自然。

    大年初二清晨,天空飘起细雨,我不禁想起了ako

    ako在台南好吗?这种下着小雨的天气,她一定很兴奋。

    做学生的我,该打个电话向老师拜年吧!

    “你好,我是板仓。请问找哪位?”

    『ako,恭禧发财!』

    “你——你是蔡桑?”

    『hai!happynewyear!itakura桑。』

    “蔡桑,我——我好高兴听到你的声音————”ako突然抽噎了起来。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台南没下雨吗?』

    “台南虽然下雨,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有点怕。”

    『和田与井上呢?』

    “她们都到台湾朋友家里过年了。”

    『你怎么不跟着去呢?』

    “我跟那些台湾人不熟。而且我不知道在台湾过年时,所有人都跑回家。”

    ako委屈地说着。

    『别怕。我马上回台南陪你。』

    “这样好吗?你不用陪你家人吗?”

    『没关系,反正忠孝不能两全。』

    “这哪是忠孝不能两全?你这叫不忠不孝吧。”

    ako终于笑出了声,但还是不放心地问着:

    “你会不会被你家人骂?”

    『不会啦!反正我在家里也是无聊,我去找你玩。』

    “嗯。a-ri-ga-do”

    我回到台南时,已经是晚饭时分。

    过年期间很多商店都没营业,于是我到超市买了一些东西,

    然后邀ako过来吃火锅。

    那晚一直下着小雨,ako的心情很好,虽然电视节目很无聊。

    后来我们乾脆到阳台上听雨声。

    随着雨声的旋律,ako也轻声地哼着歌。

    『很好听的歌,这是什么歌?』

    “这是美空云雀唱的大坂季雨。”

    说完后,ako突然学起美空云雀唱歌时夸张的手势和表情:

    “dai-te-ku-da-sai,a——osakasi-gu-re(请拥抱我吧。啊!大坂季雨)”

    很少看到ako类似耍宝的行径,我不禁被逗得笑了起来。

    但唱到-ne-za-ki(曾根崎)时,她突然停顿下来,然后叹了一口气。

    『想家了吗?』

    “嗯。我刚好住在曾根崎附近,唱着唱着就开始想家了。”

    我其实很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大坂?却又不想听到答案,只有沈默着。

    “蔡桑,”ako打破了共同的沈默,兴奋地说:

    “大坂很好玩哦!下次我带你三观丰臣秀吉建的大坂城,再到四天王寺去逛,

    那是日本最古老的官寺。然后我们还可以去吃全日本最大的章鱼丸子——“

    ako眼睛一亮,好像我们已经置身在大坂的感觉。

    『日本,好像很远——』说完后,我在心叹了一口气。

    “12点了,好像有点晚。我该回去了。”ako淡淡地说。

    『等雨停吧!』

    “嗯。雨好像快停了。”

    『唉——本是缠绵夜,雨停何太急。』

    “呵呵,你是不是在学曹植那首七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你猜中了,厉害厉害。你要不要破曹植的纪录,在七步内也完成一首诗?』

    “别开玩笑了,我根本不行。”ako笑着摇一摇手。

    『未必喔!我走慢一点,而且死都不跨出第七步,一定让你破纪录。』

    “呵呵——哪有这样的。”

    『书上并没说曹丕那七步是怎么走的,搞不好也是走得很慢。』

    我先将左脚高高举起,然后定格:『ako,赶快想喔!我要跨步了。』

    ako陷入沈思,我则夸张似地用超级慢的速度,做出走路的分解动作。

    跨出了第七步,左脚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只用右脚支撑的我,在快要失去平衡前,终于听到ako开口:

    “大坂归期未可知,连绵细雨有终时。何年同此缠绵夜,共话阳台举步迟。”

    听到“举步迟”时,我哈哈笑了两声,终于将左脚放下,走了第七步。

    『ako,恭喜你破了曹植的纪录,完成了一首六步半诗。』

    “呵呵——这是由《夜雨寄北》得到的灵感,谢谢蔡桑的配合与教导。”

    其实雨早停了,但我们对于离别,似乎都觉得“举步迟”。

    『ako,明天去看电影好吗?』

    这次打破沈默的,是我。

    ako先是愣了一下,彷佛没听清楚似地问:“什么?”

    『readylips——看-电-影。英文叫seeovie』

    ako笑了笑,然后点点头。

    我本来想看西片,因为贺岁的国片通常很无聊。

    但ako说看国片还可以顺便练习中文。

    “寓教于乐嘛!”ako愈来愈习惯应用中文成语。

    我们看了周星驰演的“齐天大圣东游记”,我差点睡着。

    “不是叫西游记吗?”

    『这是故意乱取片名的,别理它。东游就只能到日本而已。』

    天气虽然阴,但并不觉得冷。于是我载ako到安平吃虾卷看夕阳吹海风。

    回程时,突然下起了雨,我把雨衣从机车行李箱中取出:

    『只有这件雨衣。我们一起穿,你在我背后要躲好喔!』

    “啊?你邀我共穿这件雨衣吗?”

    ako彷佛很惊讶,犹豫了一会,然后腼腆地笑着。

    『是啊!咦?你为什么脸红?』

    “我哪有——”后面的话我听不太懂,因为她已钻入雨衣

    回到成大附近,雨势转小,我带ako到光复校区对面的梦梦园喝饮料。

    『呼——先休息一下。你有淋到雨吗?』我喘了口气。

    “没有。你的雨衣满大的。”ako擦了擦汗。

    『躲在雨衣一定有点闷热,我们喝冷饮吧!』

    “嗯。谢谢。”

    ako给了我一个温馨的笑容。

    “蔡桑,我说个发生在日本战国时代的浪漫故事给你听。”

    『是武田信玄和诹访湖衣这两个人的故事吗?』

    我点了两杯西瓜汁,将看起来比较满的那杯端给她。

    “不是。这是我家乡的一个传说故事,很浪漫哦!”

    『好啊!我洗耳恭听。』

    “西元1615年,庆长20年,德川家康从二条城出兵,三天后攻下大坂城,丰臣秀赖自杀,史称大坂夏之阵。之后日本战乱终止,开创了江户幕府时代——”

    『你怎么讲到了日本战国史呢?』我打断了ako的话。

    “呵呵,你别心急。大坂夏之阵中,丰臣秀赖军中有名的武将木村重成,也在此役战死。木村重成麾下有位姓加藤的武士,在战乱中离开大坂,向南逃至和歌山县境内,也就是我出生的家乡附近——”

    『怎么日本武士打败仗不用切腹的吗?』

    “只要打败仗就切腹,日本武士早死光了,战国时代也不会持续一百多年。”

    『是是是。老师说得对。』我为我的失言微笑着。

    “呵呵。加藤那时身上有伤,躲在一间寺庙中。也就在那间寺庙,加藤认识了一位女子。不过这位女子姓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根本没有姓。”

    『根本没有姓?』

    “古代日本人除了武士阶级和朝廷官员外,一般的平民是没有姓的,通常只能叫阿x当然有钱的商人是例外。”

    『然后这位加藤武士跟阿x女子发生了什么事呢?』

    “呵呵,她不叫阿x女子,我们家乡的人都叫她雨姬。”

    『雨姬?为什么要叫雨姬?这跟你的名字雨子好像。』

    ako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据说他们是在下雨时邂逅的,后来发展出一段恋情。只可惜女方家人和村民都反对他们在一起,所以他们只好决定私奔,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日子。不过他们的行踪被发现,慌乱间逃到一座悬崖附近,加藤失足跌落,雨姬大叫了几声加藤的名字,然后也跟着跳落悬崖。”

    ako讲故事的口气虽然很平淡,但我却被感染到当时的惊心动魄。

    “之后连续下了七天七夜的雨,白天雨势猛烈,晚上飘着细雨,人们传说白天是加藤的哭泣,晚上则是雨姬。雨停后村民在悬崖下发现他们的尸体,就把俩人合葬在一起。这也是我们叫那位女子为雨姬的原因。”

    我点点头,表示恍然大悟。

    “久而久之,在我的家乡就有了一种传统。”

    『什么传统?』我喝了一口西瓜汁顺势发问。

    ako看了我一眼,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出:

    “我们家乡的男孩子若要向女孩子表达爱意,又不太敢直接表达时,可以选择在一个下雨天,邀女孩共穿一件雨衣。”

    说完后,ako露出她的虎牙开心地笑着。

    我大惊失色,差点将西瓜汁喷出,急忙分辨说:

    『ako,我并不知道有这种传统。』

    “呵呵,我当然知道。不知者不罪嘛!蔡桑,这句成语对吧!”

    『害我刚刚差点吐血。』我指了指手上的那杯红色西瓜汁。

    『不过这个传统也有点扯,加藤和雨姬的故事怎会联想到雨衣呢?难道说穿上雨衣后加藤就不会失足摔落悬崖?』

    “因为年代久远,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这只是流传在我家乡的传统而已。”

    『你们家乡的人想像力真丰富。』

    “中国人想像力更丰富,就像屈原因为忧国忧民而投身汩罗江,他也没叫以后的中国人要在端午节吃粽子呀!更没料到从此中国就多了粽子这道美食。”

    『嗯,有理。看来以后不能随便邀你共穿雨衣了。』

    在我和ako相视微笑中,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大年初四开始,天气变得晴朗,温度也开始回升。

    这是适合出游的好天气,我载着ako在台南市到处逛逛。

    虽然ako已经来台南半年了,但她似乎对台南的一切仍充满好奇。

    尤其是台南的夜市,她特别喜欢逛。

    “在日本,几乎没有所谓的夜生活,商店很早就关门了,街上很冷清。”

    ako很羡慕地说:“住在台湾,真是幸福。”

    接连好几天,我跟ako到处乱晃。

    『我们去看海,好吗?』

    “当然好呀!”

    台南走遍后,我带她往北到我出生的海边:嘉义县的布袋。

    “布袋在历史上有发生什么事吗?”ako面对着大海,转头问我。

    『布袋只是小地方,哪能发生什么事。』我笑着摇摇头。

    其实在1895年,日军混成第四旅团即由布袋港登陆,经曾文溪,直逼台南。

    但我不想在ako面前提到民族间曾有的冲突。

    “和田明天就回台南了。”ako彷佛自言自语地说着。

    『这真是个噩耗。』我则做出扼腕的动作。

    “什么?”

    『这样明天我再约你出来时,她一定会死皮赖脸地跟着。』

    “呵呵,你怎么这样说她?她只是会不择手段地跟着而已。”

    ako说完后,突然为自己的顽皮大笑了起来。

    『没错,她的罪行真是令人发指。』

    “呵呵,是罄竹难书吧。”

    原来和田还有这个好处,可以让ako练习成语。

    雨衣(四)

    放完了年假,学校也开始上课,我跟ako猪年的第一堂课,也该开始。

    很巧的是,这天刚好是元宵节。

    一改连续好几天的晴朗气候,这天清晨的气温骤降了六、七度。

    下午并有间歇性的雨。

    我跟ako开玩笑说,选择今天开课算是天意。

    『ako,今天是元宵节,待会下课后带你去看烟火?』

    “an-zai!蔡桑,a-ri-ga-do”

    『现在是中文时间,不可以讲日文。』

    “对不起。因为我太高兴了。”ako吐了吐舌头。

    『既然今天是元宵节,我教你一首有关于元宵节的词,好吗?』

    “好呀!谢谢。不过别太难哦!我很笨的,呵呵。”

    『别学我谦虚。你如果叫笨的话,那我就是低能儿了。』

    “嗯。”ako红了脸,然后低下了头。

    我当然不会挑太难的诗词,因为太难的我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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