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风天出生的,难道叫风子?
看来日本人取名字时也是很混。
她说她因此而非常喜欢雨天。
当初会选择来台湾而非大陆,有部份的理由是因为台湾多雨。
她说她也跟雨天非常有缘。
甚至在日本考高校及大学时,都碰到雨天。
“所以,我的考试成绩很好的。”
她轻轻地笑着,不忘了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
后来,我很想告诉ako,台南的冬天是少雨的。
如果期待下雨,应该到台北。
这么说好了,如果台北在冬天下雨,是像家常便饭般普通,
那么台南的冬雨,就会像鱼翅鲍鱼般珍贵。
可是我始终没有告诉ako,与其说怕她失望,
倒不如说我怕她真的转到台北去念书而让我失望。
ako住的地方,跟我只隔两条街,还算很近。
她有两个室友,和田直美与井上丽奈,都是日本留学生。
和田满胖的,肤色黝黑,听说是来台湾后常跑海边所晒的。
因为和田的家乡在日本关东地区,一年中真正的夏季最多也只有两个月。
这也难怪她非常喜欢南台湾炎热的气候。
井上的眼角上扬,颧骨较高耸,有点韩国人的味道。
和田的男友是香港的侨生,至于井上,听说她的男友在日本。
其实我对日本人的印象是很刻板的。
说是“印象”好像也不合理,因为认识ako之前,我从未接触过日本人。
所有关于日本或日本人的资讯,全都来自于电视书本漫画或是别人的意见。
日本人勤奋、守法、团结、有秩序、好色而j诈、欺善却怕恶、自卑又自大。
我所获得的片断或者可说不太正确的资讯是这么告诉我的。
而日本女人则是柔顺的最佳代言人。
上帝说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右脸,你还要凑左脸让他打。
可是听说日本女人更夸张,她除了让你打左脸外,还会问你的手疼不疼。
也许夸张的不是日本女人,而是我竟然会相信这种事情,
然后让它成为我的刻板印象。
幸好日本人对中国人也有刻板印象,所以我也不用太自责。
日本人觉得中国人脏、乱、自私、爱钱、蓄八字胡、留辫子、既j诈又邪恶。
这是我看过的日本漫画中,中国人的普遍特点。
看来,“j诈”似乎是中国人和日本人的共通点。
所以,认识ako之初,更加深了我对日本女孩的刻板印象。
因为她总是柔柔顺顺,讲话时也总是带点腼腆微笑。
不过后来又认识了和田直美与井上丽奈,让我的刻板印象来个大逆转。
那次是个耶诞夜聚会,虞姬邀了和田、井上与ako来庆祝。
三杯玫瑰红下肚后,和田和井上便开始肆无忌惮地高声歌唱。
幸好是冬天,不然我真的觉得她们会有跳脱衣舞的冲动。
“幸好”是我用的形容词,陈盈彰用的形容词却是“可惜”。
为了当ako的中文老师,也为了当ako的日文学生,我特地买了张方桌。
一公尺见方,高度大约只有四十公分,就像电视常见的和式桌子。
上课时ako在我左手边,我在她右边。
我右她左的方位,刚好符合双方国家的交通规则。
每次采跪坐姿势上课时,下半身血液循环不佳,总让我双腿发麻。
ako教了我好几次跪坐要领,我却始终学不会。
我曾问过ako,跪坐是否是导致日本人长不高的元凶?
“蔡桑,大丈夫比的是志气和心胸,与身高无关哦!像丰臣秀吉就很矮。”
ako的回答令我佩服与诧异。
『太棒了!你果然是我的老师。』我拍着手叫好。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ako有点不好意思。
『不,你讲的很对。中国人总喜欢嘲笑日本人的身高,却忘了在西方人眼,中国人一样会被嘲笑身高。』
『也有人说日本人像钟摆,摆荡于优越感与自卑感之间。难道中国人不是?』
我不断地高谈阔论,忘了ako的国籍,也忽视了ako的神色。
“蔡桑,你——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日本人?”ako小心翼翼地问着。
『你怎么会这样问?』我其实有点心虚。
“因为我发觉班上有些同学好像对我并不是很友善。”
『真的吗?』
“嗯。”ako很委屈地低下了头。
“原先我觉得很困惑,后来我去修了中国现代史,我才知道原因。”
ako顿了顿,接着说:“可是日本的历史书真的跟台湾差好多。”
『你们的书上怎说?』
“日本的书上通常会强调日本太小又太挤,若不出兵则无法生存。或是说建立
“大东亚共荣圈”其实是为了联合亚洲弱小民族抵御西方人入侵。再不然则会无奈地说发动战争是少数军阀的野心,与天皇及日本民众无关。“
“我也一直相信日本是二次大战的受害者,而非加害者。因为我们只强调东京被美军飞机轰炸的惨况,以及两颗原子弹所造成的人间炼狱。”
ako彷佛很无辜,喃喃自语地说:
“后来面对那些对我并不是很友善的同学时,我都会觉得有些罪恶感。”虽然我对日本书上的逃避现实很不满,但我却对ako的神情更不忍。我甚至有些愧疚,因为我曾经将日本跟ako划上等号。然后将侵略与残暴无耻再跟日本划上等号。
『你别胡思乱想,即使日本真的侵略中国,也不见得跟台湾有关。』
“为什么?台湾不是中国的一部分吗?”
『是这样吗?』我有点苦笑:
『台湾是不是中国的一部分,坦白说我自己也不晓得。当我说我是中国人时,
就会被人说不重视自己成长的这块土地;而当我说我是台湾人时,却会被人说数典忘祖,不知饮水思源。一个简单的称呼,却必须背负沈重的包袱。』
“那你怎么办?”
『很简单。我就说我是华裔的台湾人,这样总该不会被骂吧!哈哈哈——』
“华裔的台湾人?很好玩的称呼。”
ako笑了起来,似乎听不出我笑声中的乾涩。
『我有时很羡慕香港人。因为即使香港的土地上飘扬着英国国旗,即使他们很讨厌中共政权,也歧视中国大陆的人,但他们自称是中国人时却是理直气壮,自称是香港人时也很理所当然。』
『好像扯远了。现在是日文课还是中文课呢?』
“已经是日文课了。”ako看了看表,微笑地说。
『那么今天itakura桑要上什么呢?』
“蔡桑,要不要先取个日本名字?”ako突然这么建议着。
我想了一下,终于还是摇头。
『对不起。我不取日本名字,我坚持。』
我想她大概不太懂“坚持”的意义,所以只是睁大了眼睛不解地望着我。
该怎么跟她解释呢?难道告诉她,我是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
算了,这种遥远且似有若无的仇恨,是很难解释的。
虽然我已经知道把对日本人的偏见转嫁给ako有失公平,
但我却还死守着古老而顽固的民族的最后一丝尊严。
『ako,我帮你取个中文名字吧!』
为了避免气氛尴尬,也为了怕ako误会,轮到我这么建议着。
“hai!蔡桑,请多多麻烦你了。do-zo!”
ako讲的中文,有时还是有点绕口。
『既然你喜欢雨,那就叫小雨好了,听起来有下雨的感觉。可以吗?』
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就学她爸爸用混的。
而且雨子的“子”既然无啥了不起的意义,那么小雨的“小”也不该太特别。
“小雨——嗯——小雨——”
ako歪着头,很仔细地思考着。
“hai!wa-da-si-wa小雨des,ha-zi--a-si-te,do-zo,yo-ro-si-ku”
她突然很兴奋地站起来,然后对我行了一个90度鞠躬礼,微笑地说着。
我们似乎都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窘状,不禁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ako,那我的名字在日文该怎么念呢?』
“蔡念sai,智念chi,弘念kowu所以是sai-chi-kowu”
蔡念sai?很像是台语“屎”的发音。
没想到“蔡”在台语念起来不好听,在国语念起来难听,
在日语念起来更是恐怖。
『hai!wa-da-si-wasai-chi-kowudes,ha-zi--a-si-te,do-zo,yo-ro-si-ku』来而无往非礼也,所以这次轮到我向她行90度鞠躬礼。
ako又开心地笑了。
而我突然发觉,我很喜欢看她微笑时所露出的那两颗虎牙。
渐渐地,我喜欢上ako
少说了两个字,我是说我喜欢上ako的课。
她当学生时很认真,当老师时更认真。
有时我很想告诉她,我只要懂平假名还有普通的会话就可以了。
但ako讲课时的专注和细心,让我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付日文课。
『wa-da-si-wasei-ko-wu-dai-ka-kunoka-ku-sei』
ako叫我把“我是成功大学的学生”念一遍。
“蔡桑,”学“要念ga-ku,ga是浊音,不能念成ka-ku”
ako用嘴型夸张地念出ga的音,刚好露出虎牙。
『我知道我为什么ga会念不好的原因了,因为我没虎牙。』
“呵呵,上课要专心,别开玩笑。”
“你知道吗?我教的是大坂腔的日语,与东京腔不太一样。”
『是吗?我懂了。那我教你的算是台湾腔的台语。』
“我跟你说真的ne所以你要记得你学的是大坂腔的日语哦!”
ako很认真地交待着,好像这是一件马虎不得的事。
甚至告诉我大坂人说谢谢是o-ki-ni,而非a-ri-ga-do
其实只要有日本人听得懂我讲的日语,我就偷笑了,谁还管腔调!
当ako的老师也是件很好玩的事,因为她常会问许多很难沟通的问题。
“蔡桑,荔枝是什么?”ako知道杨贵妃最喜欢吃荔枝,于是问我。
『一种水果啊!』不然我还能说什么?
“长怎样呢?英文叫什么?”
『现在不是荔枝产期,没办法请你吃。至于英文嘛,也许叫ilkchicken』
“ilkchicken?”
『你鸡啊!』
我觉得很好笑,不管ako的一脸茫然,自得其乐地大笑着。
“那么”去势“呢?”
『去世就是死掉的意思。』
“不不,我是说这个”去势“——”ako在纸上写了下来。
『这个喔!嗯——有点难以启齿。』
“是吗?是不是”大势已去“的意思?”
『哈哈哈——对对对。去了势以后,的确是大势已去。』
与板仓老师相比,我这个蔡老师实在应该汗颜。
虽然雨子在台南,但台南的冬天并未因此而多雨。
台南冬天的乾燥温暖是我喜欢台南的主要原因,不过我现在却期待着下雨。
正如ako一样。
一直等到11月底的某个星期二清晨,天空才开始飘了一些雨。
那天ako来上课时,还背了一个红色背包,我很纳闷。
我记得那时我正在教她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我的窗户虽然面朝北方,不算西窗,但此时窗外却正淅哩哔啦地下起雨来。
像是听到声响的猎犬,ako跃身而起,直奔窗边。
“an-zai!an-zai!(万岁)”
ako高举双手,情绪有点亢奋,像收到芭比娃娃的小女孩。
“o-o-ta-ro桑,o-o-ta-ro桑——”
ako唱起歌来,边唱边拍手。
『咳咳——ako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
“是吗?”ako将她的手表凑到我面前:
“现在是8点1分,轮到我是老师了。an-zai!an-zai!”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我只好拿出日语读本。
“今天我们不上课,我教你唱日文歌。就教刚刚我唱的”桃太郎“好了。”
『但我今天对日文的动词应用,有强烈的学习欲望,期待听到老师的教诲。』
我可不想学日文歌,只好装作一付很想上课的样子。
“蔡桑,你真爱开玩笑,你哪有那么用功。呵呵呵——”
ako一眼就看出我在牵拖,又格格地笑着:
“唱日文歌对学日文有很大的帮助,这叫”寓教于乐“。”
『你那叫假公济私吧。』
“呵呵——”ako坐回桌边:
“我唱一句,你跟着唱。这首歌很简单,很容易学的。”
雨衣(三)
于是,桃太郎成了我会的第一首日文歌。
教完了桃太郎后,ako拿出她的红色背包。
『这是什么?』我指着背包外面用橘色线绑着的东西。
“这是我考大学时在东京明治神宫求来的平安符,祈求学业平安顺利。”
ako小心地解开了橘色的绳结,把平安符递给我看。
符的正中写上“明治神宫”,右边有“合格”二字,左边则为“成就”。
『有效吗?』
“很有效哦!等我回国时,我送给你。它一定能保佑你早日顺利毕业。”
『那我宁愿不能顺利毕业。』
ako好像没有听懂我的言外之意,继续打开了红色背包。
“这是我的re--ko-to,raat的意思。中文叫?”
ako写下几个片假名字母表示这是日文中的外来语。
『雨衣。这很简单啊!你怎么不会?』
“我猜也是。但我曾看到一个笑话说寿衣并不是祝寿的衣服,所以我想下雨时的衣服也未必叫雨衣呀!”
『大姐,您多虑了。』我笑了一笑。
“这是我念高校时买的,”ako看着她的紫红色雨衣,很兴奋地说:
“我很喜欢哦!每当下雨时,我最喜欢穿这件雨衣到处乱逛。”
『为什么不撑雨伞呢?这样不是比较方便?』
“撑伞就不能体会到雨点打在身上的感觉了,下雨可是老天的恩赐呢。”
『下雨时很不方便,怎会叫老天的恩赐?』
“呵呵,我也不晓得。我只知道听到雨声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ako双手插腰,挺起胸膛:
“而且我叫雨子呀!不喜欢雨天的话,岂不有损威名?”
『可是雨快停了,怎么办?』
“没关系。只要有下雨,我就很高兴了。”
ako把头伸出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是没有国界的,大坂的雨跟台南的雨同样都令人神清气爽。你觉得呢?”
ako转过头来询问我。
『嗯。』我点点头。
没有国界的,岂止是雨。人跟人间的微妙感情,应该也是吧!
为了贯彻板仓老师的“寓教于乐”理论,我到唱片行买了卷录音带。
所有的歌对我而言都是陌生,因此我也不知道要挑哪卷。
正要闭着眼睛随便摸出一卷之际,发现一卷日文歌录音带里,
竟然还有邓丽君的“爱人”与欧阳菲菲的“loveisover”。
我买了它,三不五时拿来听,虽然歌曲略嫌悲调,久听却顺耳。
后来,我跟ako间的距离好像没有了,不管是种族文化还是语言。
九点下完课后,我都会邀她看一会电视。
『寓教于乐嘛!』我学着她说话的语气。
“假公济私吧。”她也学我说话的样子。
有时我还会问她肚子饿不饿,然后泡碗面给她吃。
ako说她很喜欢台湾泡面的味道,不像日本的泡面略嫌太甜。
那一阵子,台视在每星期二晚上10点会播出日剧【东京爱情故事】。
ako很喜欢看,每当看到完治与莉香的对话用中文发音,
她就会一直笑一直笑。
那时我的眼光就会偷偷从电视萤幕上,转移至她唇边的虎牙。
所以即使我也看了那出日剧好多集,我仍然搞不懂那是出浪漫文艺剧?
或是幽默爆笑剧?因为我只记得ako的笑声。
还有,如果叫雨子就会喜欢穿雨衣,那么剧中人物一定都是风子。
因为他们常穿风衣。
耶诞夜适逢周末,信杰又在住处办个聚会,虞姬也邀了ako、和田与井上。
那其实是我第一次看见和田与井上,之后因为ako的关系才熟悉起来。
当然我对她们微醺时的豪放惊愕不已。
还有一个日本男孩也跟着来,不过我一直不知道他是靠哪个裙带关系来的。
他说他叫矢野浩二。
“wa-da-si-wata-ko(章鱼)des——”
他喝了一些酒后,嘟起嘴巴,并夸张地上下扭动双手,学着章鱼游泳。
虞姬、和田与井上笑得不支倒地,ako却只是应酬似地微笑。
“我喝醉了的呀!我要找东西吃的呀!哪里有吃的呀!”
“的呀”了半天,可见他讲中文时的蹩脚。
如果我是他的中文老师,我一定切腹。
他先将嘟起的嘴巴靠近和田,和田笑着轻轻把他推开。
然后靠近井上,井上也是笑着跑开。
但他却跳过虞姬,直接进逼ako
看他还知道避过虞姬这个三铁高手,免得被虞姬轻轻一推导致重度伤残,
我才明白这混蛋摆明了借酒装疯。
ako不敢出手推开他,又不好意思跑开,只得手足无措地在原地勉强闪躲。
『wa-da-si-wa渔夫des——』
我拿起一个抱枕充当渔网。
“我喝醉了的呀!我要抓章鱼的呀!哪里有章鱼的呀!”
我走到他身旁,毫不客气地就拿抱枕往他头上砸落。
谁说这只章鱼喝醉?他闪躲的步伐轻灵得很,倒像个练家子。
“你——”他有点发火,瞪视着我。
『我已经喝醉了的呀!让章鱼跑掉了的呀!』我假装摇摇晃晃。
“哈哈哈——还是章鱼比较聪明。”信杰赶紧笑了几声:
“喝醉的渔夫,就别出海抓鱼嘛!”信杰又轻轻推了推我。
“章鱼桑,我们再喝一杯。”
陈盈彰也马上补了一句。
“你刚刚是怎么了?矢野好歹也是客人。”
我假装到阳台透透气,信杰跟了出来,小声地说着。
『他叫矢野吗?我以为是野屎。』我口气不太高兴。
“是不是只因为他对ako不敬?”
『不是。我只是看他不爽而已。』我有点强辩。
“智弘——”信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跟ako保持距离吧!”
『还需要保持距离吗?难道日本跟台湾的距离还不够远?』我负气地说着。
原来我跟ako虽然可以克服无形的种族、文化、语言等距离,
但有形的距离,却依然存在。
信杰又进到房间后,ako就溜了出来,站在我身旁。
然而我们并未交谈,只是并肩享受着阳台上拂面而来的夜风。
过了一会,也许我们都觉得对方为何不说话?于是同时转过头去。
目光相对时,ako眨眨眼睛,我便笑了起来。
“蔡桑,谢谢你刚刚帮我解危。”
『不客气。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句懂吗?』
“呵呵,我不太懂。请蔡桑教导。”
『意思就是当你碰到不要脸的章鱼时,就可以把他当“猪只”来教训。』
“呵呵,蔡桑,你这样乱教,我当真怎么办?”
后来矢野浩二仍会藉机纠缠着ako,不过ako没给他任何机会。
和田有次看不过去,劝ako说:
“同样是在台湾的日本留学生,彼此联络一下感情也很正常呀。”
“我偷偷告诉你哦——”ako忍住了笑:
“蔡桑说矢野是猪只,一定要诛之。”说完后,ako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会被这个中文老师带坏。”和田虽这么说,但还是陪ako一起笑。
1995年的农历春节来得特别早,1月31日便是大年初一。
小年夜那天,我一大早就该回家。临行前,拨了通电话给ako
『ako,我要回家过年了,先跟你拜个早年。』
“那你什么时候回台南?”
『起码也要一个多礼拜吧!』
“啊?好久哦。”
『嗯,的确好久。』
自认识ako以来,从未有过如此长的分离时间,
我感觉就像用同手同脚在走路般地不自然。
大年初二清晨,天空飘起细雨,我不禁想起了ako
ako在台南好吗?这种下着小雨的天气,她一定很兴奋。
做学生的我,该打个电话向老师拜年吧!
“你好,我是板仓。请问找哪位?”
『ako,恭禧发财!』
“你——你是蔡桑?”
『hai!happynewyear!itakura桑。』
“蔡桑,我——我好高兴听到你的声音————”ako突然抽噎了起来。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台南没下雨吗?』
“台南虽然下雨,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有点怕。”
『和田与井上呢?』
“她们都到台湾朋友家里过年了。”
『你怎么不跟着去呢?』
“我跟那些台湾人不熟。而且我不知道在台湾过年时,所有人都跑回家。”
ako委屈地说着。
『别怕。我马上回台南陪你。』
“这样好吗?你不用陪你家人吗?”
『没关系,反正忠孝不能两全。』
“这哪是忠孝不能两全?你这叫不忠不孝吧。”
ako终于笑出了声,但还是不放心地问着:
“你会不会被你家人骂?”
『不会啦!反正我在家里也是无聊,我去找你玩。』
“嗯。a-ri-ga-do”
我回到台南时,已经是晚饭时分。
过年期间很多商店都没营业,于是我到超市买了一些东西,
然后邀ako过来吃火锅。
那晚一直下着小雨,ako的心情很好,虽然电视节目很无聊。
后来我们乾脆到阳台上听雨声。
随着雨声的旋律,ako也轻声地哼着歌。
『很好听的歌,这是什么歌?』
“这是美空云雀唱的大坂季雨。”
说完后,ako突然学起美空云雀唱歌时夸张的手势和表情:
“dai-te-ku-da-sai,a——osakasi-gu-re(请拥抱我吧。啊!大坂季雨)”
很少看到ako类似耍宝的行径,我不禁被逗得笑了起来。
但唱到-ne-za-ki(曾根崎)时,她突然停顿下来,然后叹了一口气。
『想家了吗?』
“嗯。我刚好住在曾根崎附近,唱着唱着就开始想家了。”
我其实很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大坂?却又不想听到答案,只有沈默着。
“蔡桑,”ako打破了共同的沈默,兴奋地说:
“大坂很好玩哦!下次我带你三观丰臣秀吉建的大坂城,再到四天王寺去逛,
那是日本最古老的官寺。然后我们还可以去吃全日本最大的章鱼丸子——“
ako眼睛一亮,好像我们已经置身在大坂的感觉。
『日本,好像很远——』说完后,我在心叹了一口气。
“12点了,好像有点晚。我该回去了。”ako淡淡地说。
『等雨停吧!』
“嗯。雨好像快停了。”
『唉——本是缠绵夜,雨停何太急。』
“呵呵,你是不是在学曹植那首七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你猜中了,厉害厉害。你要不要破曹植的纪录,在七步内也完成一首诗?』
“别开玩笑了,我根本不行。”ako笑着摇一摇手。
『未必喔!我走慢一点,而且死都不跨出第七步,一定让你破纪录。』
“呵呵——哪有这样的。”
『书上并没说曹丕那七步是怎么走的,搞不好也是走得很慢。』
我先将左脚高高举起,然后定格:『ako,赶快想喔!我要跨步了。』
ako陷入沈思,我则夸张似地用超级慢的速度,做出走路的分解动作。
跨出了第七步,左脚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只用右脚支撑的我,在快要失去平衡前,终于听到ako开口:
“大坂归期未可知,连绵细雨有终时。何年同此缠绵夜,共话阳台举步迟。”
听到“举步迟”时,我哈哈笑了两声,终于将左脚放下,走了第七步。
『ako,恭喜你破了曹植的纪录,完成了一首六步半诗。』
“呵呵——这是由《夜雨寄北》得到的灵感,谢谢蔡桑的配合与教导。”
其实雨早停了,但我们对于离别,似乎都觉得“举步迟”。
『ako,明天去看电影好吗?』
这次打破沈默的,是我。
ako先是愣了一下,彷佛没听清楚似地问:“什么?”
『readylips——看-电-影。英文叫seeovie』
ako笑了笑,然后点点头。
我本来想看西片,因为贺岁的国片通常很无聊。
但ako说看国片还可以顺便练习中文。
“寓教于乐嘛!”ako愈来愈习惯应用中文成语。
我们看了周星驰演的“齐天大圣东游记”,我差点睡着。
“不是叫西游记吗?”
『这是故意乱取片名的,别理它。东游就只能到日本而已。』
天气虽然阴,但并不觉得冷。于是我载ako到安平吃虾卷看夕阳吹海风。
回程时,突然下起了雨,我把雨衣从机车行李箱中取出:
『只有这件雨衣。我们一起穿,你在我背后要躲好喔!』
“啊?你邀我共穿这件雨衣吗?”
ako彷佛很惊讶,犹豫了一会,然后腼腆地笑着。
『是啊!咦?你为什么脸红?』
“我哪有——”后面的话我听不太懂,因为她已钻入雨衣
回到成大附近,雨势转小,我带ako到光复校区对面的梦梦园喝饮料。
『呼——先休息一下。你有淋到雨吗?』我喘了口气。
“没有。你的雨衣满大的。”ako擦了擦汗。
『躲在雨衣一定有点闷热,我们喝冷饮吧!』
“嗯。谢谢。”
ako给了我一个温馨的笑容。
“蔡桑,我说个发生在日本战国时代的浪漫故事给你听。”
『是武田信玄和诹访湖衣这两个人的故事吗?』
我点了两杯西瓜汁,将看起来比较满的那杯端给她。
“不是。这是我家乡的一个传说故事,很浪漫哦!”
『好啊!我洗耳恭听。』
“西元1615年,庆长20年,德川家康从二条城出兵,三天后攻下大坂城,丰臣秀赖自杀,史称大坂夏之阵。之后日本战乱终止,开创了江户幕府时代——”
『你怎么讲到了日本战国史呢?』我打断了ako的话。
“呵呵,你别心急。大坂夏之阵中,丰臣秀赖军中有名的武将木村重成,也在此役战死。木村重成麾下有位姓加藤的武士,在战乱中离开大坂,向南逃至和歌山县境内,也就是我出生的家乡附近——”
『怎么日本武士打败仗不用切腹的吗?』
“只要打败仗就切腹,日本武士早死光了,战国时代也不会持续一百多年。”
『是是是。老师说得对。』我为我的失言微笑着。
“呵呵。加藤那时身上有伤,躲在一间寺庙中。也就在那间寺庙,加藤认识了一位女子。不过这位女子姓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根本没有姓。”
『根本没有姓?』
“古代日本人除了武士阶级和朝廷官员外,一般的平民是没有姓的,通常只能叫阿x当然有钱的商人是例外。”
『然后这位加藤武士跟阿x女子发生了什么事呢?』
“呵呵,她不叫阿x女子,我们家乡的人都叫她雨姬。”
『雨姬?为什么要叫雨姬?这跟你的名字雨子好像。』
ako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据说他们是在下雨时邂逅的,后来发展出一段恋情。只可惜女方家人和村民都反对他们在一起,所以他们只好决定私奔,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日子。不过他们的行踪被发现,慌乱间逃到一座悬崖附近,加藤失足跌落,雨姬大叫了几声加藤的名字,然后也跟着跳落悬崖。”
ako讲故事的口气虽然很平淡,但我却被感染到当时的惊心动魄。
“之后连续下了七天七夜的雨,白天雨势猛烈,晚上飘着细雨,人们传说白天是加藤的哭泣,晚上则是雨姬。雨停后村民在悬崖下发现他们的尸体,就把俩人合葬在一起。这也是我们叫那位女子为雨姬的原因。”
我点点头,表示恍然大悟。
“久而久之,在我的家乡就有了一种传统。”
『什么传统?』我喝了一口西瓜汁顺势发问。
ako看了我一眼,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出:
“我们家乡的男孩子若要向女孩子表达爱意,又不太敢直接表达时,可以选择在一个下雨天,邀女孩共穿一件雨衣。”
说完后,ako露出她的虎牙开心地笑着。
我大惊失色,差点将西瓜汁喷出,急忙分辨说:
『ako,我并不知道有这种传统。』
“呵呵,我当然知道。不知者不罪嘛!蔡桑,这句成语对吧!”
『害我刚刚差点吐血。』我指了指手上的那杯红色西瓜汁。
『不过这个传统也有点扯,加藤和雨姬的故事怎会联想到雨衣呢?难道说穿上雨衣后加藤就不会失足摔落悬崖?』
“因为年代久远,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这只是流传在我家乡的传统而已。”
『你们家乡的人想像力真丰富。』
“中国人想像力更丰富,就像屈原因为忧国忧民而投身汩罗江,他也没叫以后的中国人要在端午节吃粽子呀!更没料到从此中国就多了粽子这道美食。”
『嗯,有理。看来以后不能随便邀你共穿雨衣了。』
在我和ako相视微笑中,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大年初四开始,天气变得晴朗,温度也开始回升。
这是适合出游的好天气,我载着ako在台南市到处逛逛。
虽然ako已经来台南半年了,但她似乎对台南的一切仍充满好奇。
尤其是台南的夜市,她特别喜欢逛。
“在日本,几乎没有所谓的夜生活,商店很早就关门了,街上很冷清。”
ako很羡慕地说:“住在台湾,真是幸福。”
接连好几天,我跟ako到处乱晃。
『我们去看海,好吗?』
“当然好呀!”
台南走遍后,我带她往北到我出生的海边:嘉义县的布袋。
“布袋在历史上有发生什么事吗?”ako面对着大海,转头问我。
『布袋只是小地方,哪能发生什么事。』我笑着摇摇头。
其实在1895年,日军混成第四旅团即由布袋港登陆,经曾文溪,直逼台南。
但我不想在ako面前提到民族间曾有的冲突。
“和田明天就回台南了。”ako彷佛自言自语地说着。
『这真是个噩耗。』我则做出扼腕的动作。
“什么?”
『这样明天我再约你出来时,她一定会死皮赖脸地跟着。』
“呵呵,你怎么这样说她?她只是会不择手段地跟着而已。”
ako说完后,突然为自己的顽皮大笑了起来。
『没错,她的罪行真是令人发指。』
“呵呵,是罄竹难书吧。”
原来和田还有这个好处,可以让ako练习成语。
雨衣(四)
放完了年假,学校也开始上课,我跟ako猪年的第一堂课,也该开始。
很巧的是,这天刚好是元宵节。
一改连续好几天的晴朗气候,这天清晨的气温骤降了六、七度。
下午并有间歇性的雨。
我跟ako开玩笑说,选择今天开课算是天意。
『ako,今天是元宵节,待会下课后带你去看烟火?』
“an-zai!蔡桑,a-ri-ga-do”
『现在是中文时间,不可以讲日文。』
“对不起。因为我太高兴了。”ako吐了吐舌头。
『既然今天是元宵节,我教你一首有关于元宵节的词,好吗?』
“好呀!谢谢。不过别太难哦!我很笨的,呵呵。”
『别学我谦虚。你如果叫笨的话,那我就是低能儿了。』
“嗯。”ako红了脸,然后低下了头。
我当然不会挑太难的诗词,因为太难的我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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