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者》
引言
引言
我与我的朋友李天行是高中同届同学,当时只是相互知道。大学几乎快结束的时候,因知道各自耽好文学相与起来,遂为挚交。大学毕业后一年,他说他要全心全意朝礼艺术殿堂,农村人毕业不好好赚钱帮持家里,把兴趣当做正事,心里不敢恭维,觉得他有些好高骛远。之后他在城郊租了便宜房子,一直住那,近乎息交绝游,业余一副要绝世的姿态。他不喜欢电脑阅读,十几平方的房间里两大书架书,微薄的工资大概全搭进去了。书架上古今中外的名著、名作家的不重要作品、不知名作家的作品等等,多数我都没读过。工作很忙,我们虽以文相交,见面也不是很频繁。只是一过去就要交谈很长时间,谈文论诗,臧否人物,给我感觉是他对作家好像见一个爱一个,也经常感觉脸上稚气犹存的他有些傲慢,口气与脸不搭调似的。他像很长没说话,像要把一个月的话吐给我听,没完没了,我也只好一边听着。每次要走时,他都要推荐书给我,希望我像他一样似的,我没时间读,渐渐他就少推荐了。而我也要经常想起他,他那似乎有我的内心初愿一样吸引着我,他的热情、执着好像代替我在追求文学。
三四年来,他的生活状况也没改观,书却越来越多。我已买房,时常邀他过来聚餐,他因与我的其他朋友不相熟不愿过来,借口被托尔斯泰拖住了、被苏东坡拖住了等言辞,我以为这是他素爱开玩笑才说的话。毕业第四年末,他电话过来:“张文,你过来一下,带上换洗衣服,在我这住两天。”我问有什么事情,他说:“我的秘密要告诉你。”
他的语气异常严肃,我素来不愿拒绝他,下班后便过去,没带换洗衣服。请我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我是同性恋。”吓了我一跳,稍稍镇定,应该不是要向我表白。接着听他彻夜剧谈,说他的同性恋故事和文学阅读,即这部笔记里的主要内容,惊得我不知所措,一夜不倦。他已经写了好些,说要写完之后才让我读,叫我一切保密,谁也不能说。说完后有些忧心忡忡,又有些兴奋,眼睛里似乎还有些狐疑,似乎有点后悔跟我说。我也奇怪他怎么会隐藏得那么好,不叫我看出一点来,第二天晚上回去也一直在想着他的谈话。
接着他就一直在写这部笔记,我过去频繁起来,他谈自己和文学我听了不再有些许厌烦,反而很乐意听他多谈。他说其他几位不同城的好友也知道他正写这部笔记,也没有读过,也叫他们不要说出去。堪堪又过了三个月,笔记没有完全写完。谁知祸福相依也有失常的时候,他明明没大福、生活到处都是小祸的时候却来了大祸。他去外地出差途中车祸重伤,我如闻霹雳,赶过去的途中车上就抽泣起来,到达后已然失血过多而去世。
葬礼后我回到李天行的住处收拾遗物,那一大堆书就像还有主人似的,还在等着主人回来为他们掸灰、阅读(一个鸡毛掸子挂在他的门后,第一次看到还笑他,他说:“这种东西乡愿一下也有趣,小时候外婆开布店,我总拿那个鸡毛掸玩,脸上摩挲一下。”),好像这些书都袭上了他的气息,非他不可了似的整整齐齐。墙上贴着歌德、陀思妥耶夫斯基、莎士比亚、托尔斯泰、木心、卢梭的肖像,都是一两块钱彩印出来,用双面胶粘在墙壁上。静坐了一会,呆看这些书和肖像,想起有一次我在他房间时说:“别人看到肯定会说你太文艺青年。”他说:“我已经过了那种时期,我认识的文艺青年已经不可与我相提并论。他们大多太不着边际,少年时期过去再也没见他们的热情,仿佛他们当初文艺一下只是为了讨女孩子喜欢。耶稣的撒种比喻也用得在文学上,文学的种子播在他们的心里,就像播在荆棘里、石头地里或者道旁,他们心不诚,所以不是好地,芽都发不了。我希望自己的是好地。文艺青年们和大多数人不知道,做艺术其实比种田还艰辛,哪里是追女孩用的花里胡哨的装饰。你也是不诚心的,你又是较爱文学的一个,我的唠叨才能听得一点进去,我时时劝你赚钱没意思,现在房子一买,你又只能这样。”那情景历历如在眼前,又让我流起眼泪来。他的死让我觉得像假的一样,过去好些天也不能真正相信。命运也没个特别的暗示,亲密关系明明还在,亲密关系的另一头却再也找不到,兀兀剩我这一头。他才26岁!
打开电脑,在d盘找到了他的几十个word文档,我整理了一个上午,才把其中无用的文档剔除,把好些没有命名的文档粗粗排列了一下,大体已经写完。这些文档描写的正是他爱上大学舍友和爱上文学的经过,但文档之间有时接不上,仿佛断了。比如有时写一件事时嘎然而止,好像为了去写其他的部分,过后这边就全忘了似的没有补上。这几个月下来,通过言谈我已对他的事情了然于胸,就由我开始添添补补。边整理边阅读,读与谈话又大不一样,我一开始读我就很惊讶一个人不可能这样写自己,一点不在乎别人笑话似的。而大学的那些小事小节写起来似乎有点儿戏,似乎不值得写,他却写得很有味。读了时常又很温馨,不单是像陪他再过一遍他的大学生活,让我也回忆起大学时光的好些事情,我也很惊讶他怎么会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爱上阅读的过程近乎荒诞离奇,很多人不爱阅读就不爱了,他却觉得爱上阅读可以是一个目标似的,又似乎引起我的共鸣,想起自己少年时爱上阅读的经历。他成为同性恋旷日持久,爱得细腻、荒唐、痛苦,还有乡下与城里的隔阂,人的阴阳雌雄之论,毕业后的阅读经历,自我教育,学校教育……他似乎什么都说得出来,而且说出来我也不能为他感到害臊,反而数度流泪。但有时又不得不笑出来,我的情绪时常就显得非常双重,笑脸上挂泪的情况很多次了,我不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情绪紊乱了。
通读后,我把这部笔记命名为《晚熟者》,他曾说:“我的晚熟本来对我在社会上做任何事情都不利,别人所谓人要有气场。可是对我二十岁开始追求文学却有利起来,追求文学刚好不需要气场,文学就是要让你放弃使你产生气场的那些外在的东西,文学会回报你更强大的气场。这也符合耶稣所说的放弃生命得到生命。”
“我一看那些文学家们都早熟、早慧,歌德、普希金、木心等等十一二岁就开始百~万\小!说写东西,或者更早,我以为自己一定不是这料。可是这本笔记却让我兴奋了很长时间,在我青年时代能结出这样的果子我为自己感到骄傲。这让我有些庆幸自己的晚熟,要不是这种晚熟,我一定不会在这种年龄老老实实的心存文学。文学要的不是晚熟早熟,而是要那股孩子气。我原来也以为穷人家的孩子不行,没想到莎士比亚也不仅是有钱人家的莎士比亚,我心高是高对了的。也是我的真诚,我本能的知道生活逃过人类的这些智者是太便宜的,这种生活就算富贵也必没有意思。孩子眼中也没有太强的贫富观念,我从小到大,从来不能支配多少钱,但我没有什么贫穷感,我也想不起我什么时候为没有金钱严肃的迫切过,这几年才尝了一些没钱的苦,但因文学也不自觉可怜,那些朋友倒觉得我的处境严重,有时我尴尬的体会着他们的同情,那比我没钱还让我难受。孩子似乎总有一股类似幻想的东西使得他们觉得自己不穷,就是别人所说的不太实际。从这点上看,人人平等,因为人人起初都是孩子。”
平常也多跟我议论他的晚熟,我听来似有道理又有点模糊,也有这样一大段,我听了也感到兴奋似的:“我的晚熟跟我家庭也有关系,我祖父和父亲都是很孩子气的农民,我自己一直以来也很纵容自己的孩子气,也像是一种呵护,虽然都是无意识的出于本能。孩子气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桥梁,是人与人之间令所有人都感到愉快的粘性,能使仇人也和解。小孩子之间这次玩出了矛盾,骂了几句甚至打了起来,下次又玩到一起,只是起初的眼神有些别扭,别扭过去就和好了。耶稣所说的孩子能进天国,不是世上真有什么天国,而是指人与人之间的美好关系。各种形式的爱都基于对彼此孩子气的欣赏,友情、爱情、亲情概莫能外,否则表面再亲也是有名无实。人类的大智者们都是有智慧的孩子,而且就是他们孩子式的诚实使他们得到了智慧,而不是聪明,多少聪明成精的人得不到智慧,都被聪明误了。人们不知道,智者们的盛名让他们看起来威严得像国王,而往往他们最好接近,什么话都可以说,强者都是能欣赏自己孩子脾气的人。我自己也用孩子气衡量别人,这样打比方,我是个温度计,孩子气就是里面的水银,这可以准确测量别人心里的温度。耶稣是个孩子王,所以他能随意看透每个人。莎士比亚、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尼采都是孩子巨人,所以他们能透彻的了解人心。你也不会懂得我的这些思想在读《老子》时得到了多么荣耀的印证。智者们的孩子气不是柔弱,而是柔强,这就会出现纯粹的道德和自由,我真想跟你描述清楚那种状态,并且跟你说清楚怎样达到这种状态,可是我不能够。这只能从各人自己一点一滴的自我认识做起,我这样说已然是在炫耀自己,跟别人我不会说,一说会以为我在假装高深,说了对别人也没用,自然对你也没多大用处。我悟到了孩子气的宝贵,我自然就要有意识的珍惜了,否则我自己也会很难忍受,长时间觉得自己不如人成熟、显得厉害,文学让我忍受了过来,文学令我变强,也保住了我这份人的元气。我现在快要完成的笔记有些人看了会为我感到害臊,因为他们的成长就是一步步狠狠的否定自己的孩子气,我当然不能理会。一句话,孩子气是天下至宝,金钻失色,青春不能出其右。说得有点啰嗦,我的这些话你可能听不太懂,可是没人可说,积在我心里又有点憋不住,多少有点想用思想的快乐引诱你一下的意思,引诱你把房子卖了,把生活文学化,你不敢。”他有一次qq聊天时跟我这样说,我从聊天记录里复制了出来。
这些话他自然不愿让我说出来,因为这些话显得他比别人更有智慧似的,别人会误以为他不可一世,会误以为是那类时常在穷青年身上会出现的、固执而反常的骄傲。我与他的相处自然没有这种感觉,我感到我被他吸引正是因为他的智慧和孩子气的融合。我引用出来是为了表明这书名大概也符合他的意思,这种引用也可以稍稍向读者介绍他。当然可能我多此一举,还是看看他的笔记吧,其中一些章节我忍不住多读了两遍,读来颇为兴味。当然了,也可能我是他朋友的缘故,爱他的缘故。这笔记有些长,现在不妨读两章看看,让读者自己评价。
序、第一章(123)
这本笔记详细记录了大学时我爱上同性和大学后爱上文学的历程,这两个变化交叉在一起,就像农人们用两条粗粗的稻草绳搓起来的大稻草绳。我的十七岁到二十五岁就是两者所造成的苦和乐。必须先就交代一点,爱上文学比爱上同性难得多,前者是想要高举的向上追求,后者是随着快乐的向下追求。把造成眼睛的变化程度进行比较,爱上同性是微变,爱上文学是巨变。直到写这笔记前不久我才完全觉得爱上同性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一大段时间都觉得有些坏。这是内容交代。
写作的时候,我有时像是以过去的我为主角写小说,有时又像自己在写回忆录,因为写着的我又要跳出来说两句。有一点很清楚的是,过去的我是主角,而现在的我是导演,本来导演是不出现的,但导演的部分又舍不去。也可以说像父与子,我有时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写着那位少年的荒唐事,写着写着才想到:“这就是我啊。”不好意思起来,可笑之余又有些心酸。即使如此,我虽然偶尔也为他的荒唐感到害臊,不过这样害臊也害臊习惯了,大多我都不怎么害臊了,仿佛助我炼就了定力。除了上面两种体裁外,有时就按着性子又像作一段诗,跟前边的文字感觉完全两样,又不好用不同字体区别开,所以体裁有些四不像。而我三者都不擅长,我的目的是把事情描述清楚,所以不能当艺术作品来看,我没有那样的手段。这是体裁交代。
这本笔记主要是写给朋友亲戚看,我用来向他们出柜的,出柜出得是阔气了些。正因为三言两语跟他们说不清楚,故而想写这笔记。多年来,我不想直接跟他们说我是同性恋,我没有信心这样做,一怕自己丢脸难以自处,二怕失去他们。直到写成,我自觉说清了,他们再要怎样,那是他们的事情,再要怎样我也无可如何心安理得了。当然,我虽说是个无名之辈,不会真就期望自己只有这些少量的读者,也有以文邀点名的意思,希望不是恶名。我的好些亲戚也不识字,就是对于他们写了也等于白写。这是目的。
如果读到了、并有兴趣读的人,阅读能给您带来益处的话,我会感到荣幸。因为这是一本详尽的自我分析笔记,有些参考价值,不管是对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它可以勉强作为少年人进行自我认识的入门教程。至于它的寿命,我就希望它能像粗稻草绳一样到霉烂风化前扎实一段时间就好了,因为它确实不是艺术品。这是期望。
前言草草,写得有些得意似的不合我的意,权且这样,不知道还要说什么。再说,能读到的人也直接不读了,我现在跳入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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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七岁,实岁,从拿到大学通知书到离乡的两个月,都在吃同学的毕业酒。公共汽车、摩托车、自行车或安步当车周游全县,去一些同学家全是因为情谊,去一些同学家一半是情谊,一半是出于小县城的世俗生活侵入我思想里的要广交朋友,对扩大自己未来的势力有助。最后一场酒,在县城边界的一处坐落在高山顶上的村庄里。离开,一辆到处都是刮痕、泥点、锈迹的蓝色旧拖拉机运载着我们五六个人和十来条要去镇上出售的小猪,两个大竹筐装着它们,我们放脚的位置也不够。山道不宽,从山上到山下,转不完的弯,停不住的嗷嗷叫,小猪和我们都有些不安。那一个多小时的异味似乎去大学报到时还闻得到。
满暑假的酒气、言笑使我生活在过去,对未来并没有做什么想象。高中三年与其说得到的是一张自己满意的大学入场券,不如说得到的是三年的苦闷,我是毅然决然把高中抛掉的。我舍得高中,却舍不得高中同学,但要与高中同学回去念高中,我不愿。我的暑假一直在半感伤半愉快的留恋,而留恋没有完,新生活就没时间想似的。只是大学生使我感觉“权利”大了很多,不用再俯首为牛,去每个地方都非常合理合适。单就“大学生”这个称呼给我的影响是:六月前是一个人,六月后是另一个。
与我同去一个城市上大学的是我同村的老同学李平、李悦,他们两的学校比我学校的报到时间早一天,我便提前出发,跟他们结伴。前几天,娘就把要大学宿舍生活的必备物品准备好了,她说:“外面城市什么都贵。”这条铁律,使得除了水桶、草席这些她觉得拿了可能损害体面、而且实在不方便的东西外,连肥皂、肥皂盒、鞋刷等等这些可以容纳在一个大旅行箱里的东西全买齐了。
早晨,娘自然早起,六点钟我也起了床,看见厨房窗户旁的那小条空地上点了只有初一、十五、节日才点的红烛。红烛大而高,差不多到了春节的规格,两条火舌在竞赛谁蹿得更高似的,中间一根红香,烟袅袅的。而今日显然没有撞到这些时候,别家的窗边就没有,隆重得让我有些不自在。在厨房看到她,她像年初一一样准备了一种不平常的厨房气氛:她穿着粉色格子大围裙,一手握住另一手(平日她可没有这手势,这是那心情郑重的标志),放在大围裙中央的口袋前,说过我们素常的关系里根本没有踪迹而且不可能存在的、故意的祝福话后,那种语气和表情像是要把天底下所有好的东西一股脑儿加到我身上,带着点儿迷信,使得我更加不自在。她的意思是,生活是从今天早晨开始完满的,因而要有一个适应此种完满的表情才能让完满持续下去。我避开她的眼睛,因为我没有任何方式可以回应,而我舀水刷牙、洗脸无一时不处于这种气氛的影响之中,心想:“老娘,不要这样。”当我尝起她直接用手端过来的的猪肉汤时,甜津津的汤才把这种气氛消于无形。每个母亲于儿子都有那种临行密密缝式的柔情集中体现在某件事情上,我家的是,每当我要离开的早晨,她总是去割一点前排炖汤给我喝,为我饯行。
一个银色行李箱、一个黑色背包和一床自家种的棉花打的棉被,包含着带给姑妈的土货(她在那工作),使得我的箱子和包近乎都到它们承重的极限了。它们都在临街的前厅里候着。吃过后,塞了几个车上吃的水果,就去隔壁家与祖父祖母叔叔告别,亲了一下小弟就去上大学。
临别,父母在身边,父亲显出一幅我满足了其虚荣的那种表情,我有点为他害臊,好像他该显得冷淡、完全不以我为意才好似的,我厌恶他丝毫不控制自己的虚荣心。当我刚跨出门,我就看见祖母拿着一串鞭炮要点燃,响了两三下,浓白的烟雾里就跳起了火星。我害臊起来,这算什么事呢?看起来像用鞭炮打个广告。路上的几个行人都看过来,对面的大妈用方言说道:“去读大学了!该快乐了!”一个看自家店的、说祝福话说上瘾的老奶奶也用方言叫了起来:“该快乐了!长命百岁,发财老板。”她是说了一辈子祝福话,语气比别人夸张十倍,连平日也说。我也一直不能知道方言里的“该快乐了”是什么意思,好像世上也有不该的快乐,应该是的,他们眼里有些快乐是不该的。这两个“该快乐了”就使路过的那几个行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在家门口觅食的母鸡被鞭炮声吓了一跳,飞跑了三米,带起一阵尘。一只黄|色的大狗听到了鞭炮声,停步看过来仿佛想搞清什么事情。我的精神也像被吓了飞跑起来,我加快了脚步,去国道即村里的正街上的一百米距离仿佛变长起来。在各自门前的邻居们都看了过来,我觉得他们的眼神和语气都在称赞我,而应对答复的任务让我感觉麻烦。那鞭炮声偏偏没完没了,似乎响了一个世纪。每个看过来的目光仿佛都在说:“我的儿子孙子也像这样上大学就好了。”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想:“他们不理我,不冲我笑,不跟我家人说话(父母都跟着我)就好了。”而我的心思又好像大半都吸引在被旅行箱的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咔咔声上,感觉这声音在今天听起来非常新鲜。箱子里东西多,仿佛拉杆要断,非坏不可,像帮着邻人们让我不好受。路上行人不多,一家路边堆了干稻草,又走几米,堆了一车沙子,几只鸡在那玩,映出一团鸡脚印。一个孤独的小孩在那挖沙坑,四五岁,看过来也像刚才那只狗儿一样想搞清发生了什么,他显然没有吃过早饭,连脸也没洗。小时候这片地方建新房的时候倒是很多这种大沙堆,我和伙伴们挖陷阱,那时候阔气得动辄十几个人,我想到这,就舒畅了些。迎面而来的是一辆犁田用的简易拖拉机,轮子由一片片钢铁构成,在水泥路上留下长长的一排新的、白色的印痕,它的浓烟和聒噪让我想快些经过它,那印痕也会在三四天后消失。朝阳洒在一面红砖墙上,特别柔和。到路口,是满街的阳光。
两家熟悉的豆腐摊摊主——两个老太太坐在左边,自然也是要笑和说话的。卖鱼的在右边,大路两侧摆了七八个猪肉案,屠夫们在观察的过往的行人,时不时一声吆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买猪肉的过客,特别女人们总是以一种防备心理接近屠夫,一接近碍于人情就不好走开了,而他们之间的攻守之战我非常熟悉,不肯吃一点亏,而她们认为屠夫就是动点手脚的。他们的对话一般是这样的:女人一脸作神紧张地说道“那肥的割掉!”“那膜割掉!吓死八人!”挑肥拣瘦,屠夫漫不经心的说道:“不怕,那一点点。”强买强卖,把割得不让女人满意的肉装进红色塑料袋里。这是一个把猪肉生意做得最复杂的地方,屠案旁变得非常有戏剧感。这种斤斤计较的防备心理多少渗透进了我们每个后辈的灵魂。马路对面的佛经太太——别人都这么称呼她——她在守着自己的水果摊,她是我自家婶婆,见到我们一家人,随手拿了两个苹果往我们半跑半走的过来,皱纹的沟壑里填着盈盈然的笑,娘客气的推脱:“佛经那么客气,自己不要卖嘛!”佛经说:“弟弟出去念书,以后做官做老板。”等等。我又不能真心实意地摆出笑脸。笑,希望快些过去。
李平住在正街上,两栋贴着90年代小长方形白色磁砖的三层楼的房子,我向他走去,他已经等在他的家门口了。他家离我出来的路口一百米,正街是我那条街的两倍宽,相互垂直,走起来就比自己那条街更轻松,只是还是遭遇了很多熟人们的目光。打定主意:鞭炮的事绝不能跟李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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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从小学就与我同班,到大学都同步的好友,他家就像我家似的。他父亲是老师,他叫他“爸爸”,而不是叫“爹”。我从小听到这个称呼疑惑,为什么我要叫”爹“而不是”爸爸“呢,这不是我要改就能改,这取决于父亲。老师的儿女必是叫“爸爸”的,有的比我小五岁以上的孩子也叫爸爸,似乎跟父亲年纪也有些关系。在我们同辈中,叫”爸爸“的是非常少的。李平叫父亲与我不同,叫母亲却跟我一样,因为她母亲也是农民。
“棉被都自己带啊!”李平的娘叫道。
“自己家的棉盖了更暖和,外面买更贵。”娘接上话,然后掰扯起来,喜气洋洋。从她们的语气听起来,她们虽然相互知道了二十年,也许更久,可是私交却并不好,只要我和李平离开,她们也许半个月也没机会说上话。但实在的,我和李平的同学关系,现在又一起上大学,把她们两的距离拉近了。
要等上一会李悦。李悦虽然与我们同属一个行政村,却是不同自然村。我们初中才认识她。初一初二与李平一个班,初三与我一个班,高中同我们都在县一中。李悦父母都是老师,所以她叫父母跟我完全不一样,她是叫“爸爸”、“妈妈”。她的优越不仅体现在这种称呼上,而且在她的美貌上。一句话,她是我们村里的西施、海伦。
我很长时间都觉得她是这世界上最美的人,而我虽然没有出过县城,可是我并不是井底之蛙。我也许从初一起十二岁起就暗恋她,到跟她同班的时候,心思就不得不全在她身上,为了能跟她分在一个班,我用力的祈祷过,仿佛跟她一个班与做她的恋人没什么区别,而跟我这样祈祷的人不在少数。到高一,又分在不同班,我觉得高中生活没有一点值得期待,学习的苦闷占据了我,有一些时间我好像又把她忘了,可是听说她拒绝别人的情书,就是一件喜事。报志愿的那天,我正在省会和北京的两所学校之间犹豫,正好我在校门口遇到她一家人,她报省会的师范大学,我立马断了去北京的心思。近来我心里对她不平。暑假里有一天黄昏我从隔壁乡回来的路上,在经过李悦家附近时,碰上了一批县城的同届男同学,足有十个,面孔我熟悉,但几乎都不大认识。可是有一个竟然是我班上的,而且跟李悦还没有同过班,他们都是去她家做客的,并且留在她家过夜。在我看来,他们每一个都是冲着她长得漂亮才来的,就像一伙野猪闯进了花园,而花园主人却留他们在花园里过夜。这时候,我对她的热情又恢复到三年前似的。我不敢与她告白的原因是,这是冒犯,我配不上她,我也没有想过我要怎样做才能配不上她,配不上她似乎是指永远也配不上她。另外一个原因是我生活的空气似乎绝不赞同告白这种事情,这种空气告诉我,与一个女生告白是不怎么道德的,我的好几个朋友受到了告白的惩罚,就是被她拒绝与被我觉得他们很丢脸。
我上大学的快乐,一半以上都在能跟她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我不敢报她的学校,因为师范大学分数更低十五分,我以为报了同一所学校无异于跟她告白。即使报她那所大学分数更高的专业,也可能增加她的不安,而报我这所大学,在她是不会有任何怀疑的。正好我的学校是重点,师大不是,白捡了个便宜似的。如果报她的学校不会让他怀疑我对她有心思,那清华北大我也不去。在报志愿那会,我心里就是这样活动。
我怀疑李平喜欢她,在我看来,李平在爱情上是完全像一段木头,他只懂玩游戏和在一中数学考年段第一。本来不用做这种担心,就好像不用担心他150分语文考得上一百分一样。我有这样的怀疑,是因为我又强烈的认为不喜欢李悦的男生是不存在的,这下他又跟她报了同一个大学。我又总是惊讶李平看李悦时、谈到李悦时很淡漠随意的态度,我一度怀疑他在伪装,不消说的,他的伪装技能肯定比我高明。在我们三一起时,我总是参照着李平,仿佛他是不喜欢她的标准,我量裁着,保持与李悦的某种距离,不故意多献一份殷勤。眼睛时常故意地避开她,虽然我很想看她,仿佛有人管着我一样自觉,但我不知道我控制得好不好,也许我的眼神和语气早就把我出卖了,也许没有。
我们正等待着李悦。我也不时往李悦会出现的路口张望,她会在中心医院旁边的那条小路出来,从她家到这,骑摩托车大概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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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的老摩托车在那路口出现,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的车子,李悦爸爸载着李悦和行李。李悦爸爸也跟我们一起去,李老师四十五岁上下,个不高,平头,戴着一副圆眼镜,圆脸。像他们那年代的人一样,白衬衫里面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衬衫包在西裤中,脚蹬一双黑亮的皮鞋,显然刷过油。我对李老师的敬畏随着我的长大而削弱了,只剩敬而不畏了,他和李悦妈妈从教于自然村小学,黑色老摩托上的这对夫妻总是出双入对。一次黄昏,我和李平刚从她家出来,看着他们提着篮子一起去菜田里、走在那他们村里的陌上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农村的其他夫妻不会有这种景观,我总觉得这是整个村庄唯一谈得上爱情的一对夫妻。因而让我更喜欢李悦。而其他农民夫妇呢,再和睦,他们也是死死板板的,显然话语里、眼神里从来也没有爱情中那些诗意的东西,起码我体会不到,而其他大呼小叫、呼来喝去的夫妻就更糟了。
其后,就是李悦。她穿着长袖的白色衬衫,花瓣领,素净的牛仔裤,一双耐克白色运动鞋。她小时候两条麻花辫,为了中考就剪掉了,省时间洗头,高中就再也没留回去,但她短发更显成熟,她脸的柔性慈悲足以调和那短发的中性,那张脸一出现像往常一样生出一种魅惑来。要形容她的美,我的言辞就笨拙起来。这么说吧,我如果是个天主教徒,我对圣母玛利亚祈祷时一定会把她那张脸安到玛利亚的脸上,即使这么说,我也不能满意。至今,在我的概念里,也是女人中不能忽略的一个,她从来不曾泯然众人,她似乎骨髓里有某种东西保持着她的魅惑,而不仅仅是那张脸。那种美让她的一个词、一个音都具有了美的意义,方言发音的粗野她一说就不粗野了。
她一下车,大人们说起话,买了什么东西带出去云云。我呢,看了她一眼,就急于让眼睛避开她,仿佛绝不可看第二眼——这是我最主要的伪装伎俩——转而看街上过客似的对她漠不关心,其实心思全在她身上,余光注意着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
李平抱怨道:“等了你很久了,你怎么这么拖拉,车过去两辆了。”朝阳更盛壮了,它已经转到了中心医院后面那座山的头顶。
我笑笑的陪在一旁。
“诶呀,妈妈的,下去车站也是等,急什么。你上次说你们去谁家住?”李悦接了话,她转向了我。
“我姑妈那。”我笑,我答道。
“我下车后可能就直接跟我爸去堂叔公家。那你明天干嘛?”
“我跟李平去你们学校报到,反正没事。”其实是我想熟悉他们两的学校,熟悉师大是我的义务似的。而且能跟她多在一起一天,明天中午还能一起吃饭。而我此时,早已把新近碰到那批男同学的愤愤之气抛到九霄云外。
“车来了,走了。”李平已经看到县里的班车已经上来了。
“摩托车就先放在你家,我回来后骑回去。”最后李悦爸爸对李平爸爸说道,便提起李悦的粉色行李箱,向马路对面走去。
我带着棉被,我的黑色背包也鼓得使我的背厚了两倍,背包旁边的插伞的镂空袋子里还隔塞了一个佛经婶婆的苹果。在李悦面前这样不简约,简直让我觉得有些不得体,有些沮丧。行李箱里的那些杂碎她看不到,也让我觉得有点丢脸。
坐定,往窗边回望了父母和正忙碌起来的正街,有李悦在,我不感到惘然若失,似乎故乡本来就要抛到身后去的。
我们三个都没有表现出今天有多特殊,但在我们心里,上大学非常不平凡。我们三个都感到这对我们造成的影响,以致比平日的气氛有些不同。除了李悦五年级暑假到过广州外,我和李平都没有离开过县城,真实城市的影子都没见到过。而今日的明日,明日的明日,都是新的景象。李平的脸上也显露出应对新生活要有所准备的神情,本来就不喧哗的人,变得更静了。如果说知道了每个人心里最在意的事情,就算知道了这个人的底,那我们此时一致的底就是上大学的高兴。否则我们也不知道生活怎么继续,也不会去想生活还有别种可能。
第一章(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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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离开村里,目的地不是县一中或者县城某个地方,一条路上同样的景色也显出某种新鲜来。到了汽车站,又等了半个小时,中间碰到一个同班同学也出发去报到,去市里坐火车去青岛,我才发现中国地图在我的脑袋里一片混沌,我不清楚青岛的位置到底怎么回事,也不清楚此行是往东还是往西。在暑假上网吧时从未想过要看看地图,在地图上看看自己要去的地方,心思全被胜利和此胜利衍生出的所有事情占满了。我也似乎还不懂得上网可以看地图,因为暑假中七月末才上第一次进网吧,而以前碰触电脑时,最多的就是玩纸牌游戏了,再不就是计算机课程,打字诸如此类的事情。对我,地理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要到外面去,要离开县城。而这之前,这个县城就是我的整个宇宙,县城的边界就是我心思的边界,新闻、电视上的那些别人说得言之凿凿的地名、事件对我却总是有某种假想成分,总是不像这个县城一样确确实实,是绝对的真实。以致我从来没有意识要去关心中国地图,中央一套的天气预报地图使我不陌生各省省会的名字罢了。我是理科生,考试也没有用。
及至登上大巴,两排座位长长的,靠背比县际班车高了两倍,位置多了四五倍,这是新生活第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情况,生活仿佛就此骤尔不同了。我看了看司机,仿佛想从他脸上判断出是否一路都是安全的,因为六小时的车我还没坐过,心里没底。看见他那张脸非常沉着,简直一脸的安全,我才权且把自己交给他了。
第五排,我与李平坐在一起,李悦和她爸坐在一起,我坐好后,看看李悦是否坐好。李老师坐外面,埋着她。车的马达响动,像是生活中不寻常的一阵喝彩。路分两段,到市里才上高速,而市里之前呢,还有三个小时弯弯曲曲的公路。车开了半个小时,都是我知道的去其他乡镇的路段。可是半小时过后,就全然陌生了,山脉、村庄、河流、农田、阡陌、从市里回来的汽车都是我没见过的。心里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没有一点故县的影子。起初,我想看看田里种的是不是一样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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