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斯，我现在没心情听你那些没头没尾的话，我最好一次性给我把话说清楚了。”

    望着那一张已然面目全非的大床，摩罗斯隐藏在宽大黑斗篷下的双腿难以觉察的微微一颤，出口的声音仍是平板直叙：“您身体里的神子，将取代宙斯成为第四任神王。”

    这话一出，希欧倪立刻怔住了。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的看着摩罗斯，“摩罗斯，你刚才的话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命运之神从善如流的重复：“您身体里的神子，将取代宙斯成为第四任神王。”

    这回是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的听清楚了。

    希欧倪深吸一口气，转头去看哈迪斯，“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哈迪斯面色平静，只眼中含着浓浓的担忧，疾步走过来，伸手去揽他的肩，“希欧倪，你无须去理会摩罗斯的话，这个孩子，你若不喜欢……就不要了。”

    “谁说我不喜欢？！谁说我不要？！”希欧倪气得一把打开他的手，刷的一声拔出双剑，“你再敢说不要这个孩子的话信不信我把你劈成两半？！”

    听到他的话，哈迪斯的目光明显一亮，不顾指着自己的剑刃，几步上前，伸出双手捧着伴侣的脸，“你的意思是，你要留下这个孩子？”

    希欧倪冷笑，“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不要，一直都是你自己在自说自话好吗？”

    “抱歉，希欧倪。”哈迪斯眼眸低垂，唇角难以抑制的微微上扬，“你听到这个消息后似乎并不高兴，我以为……”

    “以为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希欧倪冷冷的反问，一把推开黏黏糊糊的男人，一边把双剑收回腰间，一边狠狠瞪着对方，“我只是不高兴，为什么又是我来孕育孩子，而不是你这个始作俑者。”

    明明一切都是因为哈迪斯而起，凭什么最后有孩子的是他，真是太不公平了！

    “你应该知道，你的体质有些特殊。”哈迪斯指的是伴侣体内的生机神力，碍于摩罗斯在场，冥王没有说得太明白。

    希欧倪嗤笑，“你既然这么清楚，就不应该再靠近我。”

    “你也应该知道，这对我而言极难办到。”哈迪斯俯视着愠怒的伴侣，碧眸中含着些许无奈与宠溺，“你若不高兴，就给我一些你的血吧。”

    “得了吧，你还嫌孩子不够多吗？难道还想组成一支军队？”希欧倪不悦的瞥了他一眼。

    更重要的是，男性与女性不同，男性天生就没有生孩子的器官与功能，男神也是如此。

    两位男神之间若想要孩子，只能通过融合双方的血肉，后置入体内以神力温养，才能诞育出血脉相连的子嗣。

    融合血肉并不难，难的是温养孕育时要付出的大量神力，这其中的损耗足以将一个力量不低的神明掏空。

    若非如此，以这个世界神明的任性妄为随心而行来看，对某个对象求而不得的话尽可谋夺来对方的血液弄个孩子出来了。

    如同当初拒绝了无数追求者的纳西瑟斯，恐怕血液真的都要被抽干生孩子组成一支军队了。

    正因为要付出的代价太大，所以即使是十分相爱的男性伴侣，也极少会选择哈迪斯当初的做法。

    由此说来，哈迪斯这家伙真的不是一般的果决。

    回想起来，对方当初孕育艾墨洛德的那段时间行事也十分小心翼翼，若非盖亚忽然出现对他痛下杀手，哈迪斯也不会孤注一掷的替他挡刀。

    而哈迪斯之后亲手取出手臂里孕育的神子，其中除了以为他和弗洛瑞斯生了私生女而愤怒的原因外，更多的则是因为身受重伤无力再给艾墨洛德供给神力。

    之后也是在他的生机神力蕴养下，哈迪斯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

    而作为生机之神的他则不同。

    他随时可以补充自己的神力，在冰雪神格与生机神格的共生下，神力更是源源不断，所以芙罗尼尔的诞生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喜欢生孩子啊，这明明是女性才做的事情好吗？！

    希欧倪下定了决心，等这个孩子诞生后，他绝对不会让哈迪斯再碰自己一根指头！

    哈迪斯可不知道伴侣此刻在想什么，只顺从的点点头，“你若喜欢，孕育一只军队也无妨。”

    “我不喜欢。”希欧倪沉声道，“这几个就够了。”

    养孩子可不是养宠物，就芙罗尼尔和艾墨洛德两个他就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养大两个孩子固然不难，难的是将孩子教好。

    这个世界与他出生的那个世界不一样，这里荒诞、野蛮，混乱，血腥，不管是神明还是人类，行事都没有一个标准的道德标杆。

    他无法改变环境，但至少不能让环境改变自己。

    第94章

    很少的时候, 希欧倪也会为自己的改变而心惊。

    一路走来这样漫长的时光，他的双手已然沾上了血腥, 曾经简单又天真的脑子也学会了阴谋算计。

    但无论如何，不管为人为神，心里至少要保留一些底线，才能不让自己的灵魂变得面目全非到连自己都不认识。

    他不再理会哈迪斯, 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面无表情的看向摩罗斯，“你刚才所说的话又是出于你所感应到的命运？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无法看到我的命运，而这个孩子还未出生，你就能认定他会取代宙斯？”

    “是的，希欧倪陛下，您与生机之神弗洛瑞斯一样, 都拥有蒙蔽命运的能力。我无法窥见你们的命运更无法干涉它，这也充分表明了你们二者命运的无常与不确定性。”说起这点, 摩罗斯面上不显，内心还是有些颓丧的。

    弗洛瑞斯就像是一个命运之外的异数，因为无法窥见无法掌控，所以在命运面前, 这个少年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而这个未知的异数却拥有改变他人命运的能力, 正如复活的纳西瑟斯。

    纳西瑟斯本来的命运是化为水仙花后消亡，是弗洛瑞斯的干涉引起了他的注意，从而注意到了纳西瑟斯, 进而计划让纳西瑟斯成为新一任复仇之神。

    追求公正复仇的纳西瑟斯的行为准则更符合命运的因果关系。摩罗斯认为，若纳西瑟斯真正成为复仇之神后能一直保持着一颗公正之心，复仇神格就永远不会有再次更替的那一天。

    然而促使支持纳西瑟斯走上复仇角逐之路已经是他作为命运之神唯一能做的事，接下来对方是否能在和厄里倪厄斯的争斗中取得胜利，结果是他也无法预料的。

    毕竟纳西瑟斯因涅墨西斯的干涉而篡改的命运又经过了弗洛瑞斯的干扰，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改变，将来会有怎样的发展，也同样充满了不确定性。

    恐怕要等对方完全执掌复仇神格后，命运轨迹才能再次被窥见。

    摩罗斯原本以为弗洛瑞斯这样的意外仅仅只有这一个，然而在冥王陛下的婚礼上见到冥后希欧倪后，不得不再一次推翻了自己的认知。

    因为冥后希欧倪，如今他连冥王哈迪斯的命运走向也看不见了。

    让摩罗斯有一些安慰的是，芙罗尼尔和艾墨洛德的命运虽有些模糊不清，但他隐隐的也能看清一些片段。

    最令他震惊的是冥后体内还在孕育的神子，纵然还没有出生，这个孩子的命运轨迹却已经清楚的呈现出来，且散发着温暖而强烈的金色光辉。

    摩罗斯清楚的看到，银发的年轻人坐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威的黄金座上，酷似希欧倪陛下的面容带着些微笑意，仿佛含着光辉的眼中满是温和。

    那是个与宙斯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威严与仁慈并存，一眼望去就令人心生臣服之情。

    “然而大约也是因您在命运之外的不确定性，才有了这位神子的到来。”摩罗斯压下心中的震颤，接着道：“这位殿下在您体内有了生命那一刻，命运就已经清晰可见。我不是第一次有如此明确的感知，当初克罗诺斯的崛起与失势也是如此清晰明显的记录在命运之内。”

    确认了摩罗斯话中的准确性，希欧倪也没心情听他那些神神叨叨，直接道：“能避开这个命运吗？”

    “为何要避开？”摩罗斯一贯平板的话语中难得的出现了一丝疑惑，“这个孩子将来会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主宰一切神人。作为孩子的父神，您不为此感到高兴吗？”

    “在你所说的一切实现之前，他必须历经一段艰辛的路程。宙斯不会忽然暴毙，神王之位不会像树上的苹果一样忽然掉在他头上，更别说还有那些不安分的诸神。你所说的命运固然诱人，但这其中必然会有一番流血与牺牲。”希欧倪眉头紧皱，轻轻叹了口气，“作为一个父亲，我不求他将来会有怎样显耀的地位与身份，只想让他能顺顺利利的长大、快乐随心地生活。”

    哈迪斯坐到伴侣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决的仿佛承诺，“无需担忧，希欧倪，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很遗憾，这是他注定的命运。”感情淡薄的摩罗斯无法理解冥后陛下的心情，见对方似乎是不满于未出生孩子的命运，不由有些担忧对方日后出手阻挠命运的发展。

    毕竟希欧倪陛下的命运与生机之神弗洛瑞斯一样都是他无法窥见更无法掌控的，若对方执意要去改变已被窥见的命运，还是有一定的可能成功的。

    命运之神决心要打消冥后的想法。

    且先不提他有多期待将来神王易位后的改变，光是宙斯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而对他虎视眈眈逼得他不敢踏出冥府一步这一点，就足够摩罗斯衷心期盼对方被赶下王座了。

    命运之神思考了一下，继续道：“正如弗洛瑞斯的兄弟纳西瑟斯如今所走的道路一般，他与其对立的复仇之神注定一生一死，二者只存其一；还有您手下的北风之神波瑞阿斯，不久前他生下了一对孪生子，这对孪生兄弟注定与鹰身女妖哈耳庇厄对立，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角逐。而现在，您体内的这位神子与宙斯也处于这种无法可解的对立面中，除非他一直待在您的身体中，否则只要他一旦出生，就注定与宙斯一荣一辱，一方崛起则一方衰弱。”

    希欧倪沉默。

    他不可能不让自己的孩子出生，那么只能顺着摩罗斯所说的命运走下去了。

    纵然他因过去发生的种种而对宙斯心怀恶感，但即使如此，他也只想着增加自己的力量，再不让宙斯及奥林匹斯山摆布自己，将来有心情的话就看情况给奥林匹斯山上看不顺眼的几个添添堵使使绊子，至于推翻宙斯这种事，偶尔气急了会想想，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可没想过付诸行动。

    却不想到最后，这坑爹的命运却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算了，不就是造个反嘛！

    拼了！

    反正他早就看宙斯那好色又无下限还满肚子阴谋算计的糟老头子不顺眼了。

    还有雅典娜，美杜莎和爱情金箭的仇他还没报呢。

    无论如何，趁着现在孩子还没有出生，他得提前谋划了。

    不过……

    希欧倪转向哈迪斯，眉目冷沉，“哈迪斯，你是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