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老天爷啊!沉哥你又是因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以往他在群里发言,林漓不管当时在聊什么,一定会接上他的话、关照他的情绪,这次居然视而不见,手机另一端的谢沉独自生起了闷气。
但他不愿意签约倒不是生闷气的结果,而是出于别的考量——
一旦乐队商业化,有了曝光度和商业价值,他不相信乐队的创作会不受资本的干扰与摆布,这对他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他当初选择加入杨司乐,并不是为了乐队有朝一日能红遍大街小巷。如果是为了出名,他大可以把所有时间花在学业上,考顶尖的高校,结交顶尖的音乐家,创作学院派定义的顶尖的音乐,拿遍国内外各大奖项。
说到底,他对组乐队的期望只在于,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自由地创作、自由地享受。
就像社团嘉年华那天,他在那张简陋的报名表上写的:“音乐加上团队,就包括了乐队的全部意义。”
被资本缚住手脚的团队,真能做出他理想中的好音乐吗?
谢沉对此表示怀疑。
杨司乐的想法原本很简单:百里挑一的机会主动找上门来,不管怎么说,姑且先试一试,万一体验不错呢?
可听了林漓和谢沉各自的顾虑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缺根筋,想得太少,想得太浅。
四个人在群里叽叽喳喳半天,谁都没能说服谁,谁都解决不了问题,谁都拍不了板。
这个时候他们还想不到,队内看似最难以调和的矛盾,其实根本没必要急着去担忧,因为:
“换主唱?!为什么?!”杨司乐和陈楠异口同声地反问。
谢沉皱紧了眉头,也颇为愤慨地问坐在陈栩旁边的男人:“我们的主唱哪里不行?请您给个能说服我们的理由。”
当事人林漓反倒是最冷静的。
惊讶个几秒差不多了,空欢喜一场的尴尬也没剩下多少,她盘起手,跷上二郎腿,带着一脸“快,加油编”的神情,戏谑地望着那个经纪公司派来的新人部代表。
新人部代表谅她年纪小,不与她计较礼仪,语重心长地解释道:“几位小朋友,别这么激动,市场的选择如此,我们也没办法。你们回想一下,现在粉丝体量最大的那几支华语乐队,有哪个是女主唱?清一色男的。”
陈楠疑惑:“我寻思着……这不正好是我们的特色吗?”
新人部代表撇着嘴角摇了摇头:“按照我们的经验,女主唱一般只能为乐队带来一小波热度。她第一次往灯光下一站,观众可能会觉得新鲜,那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呢?”
“你们比我更懂,乐队现场最重要的是带动气氛,是那种酷劲儿。女主唱嗨起来了能怎么办?你们说说,是在台上脱衣服还是甩头发?拼死拼活能吸引几个乐意花钱的粉丝?”
“我们要走流行路线,不是地下乐队那一套,必须得考虑各个年龄层受众的需求和接受程度,你们以后总不能只唱抒情歌来回避这个问题吧?”
“所以我的建议是,这位小姑娘受点儿委屈,做个副吉他手,你们重新找一位相貌不错、声音条件好、跟你们合得来的男主唱,站住乐队的视觉中心,怎么样?”
没人接他的茬。
他也不在意,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专门对林漓笑了笑:“小姑娘,我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绝对没有瞧不起女孩子的意思,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在这儿给你道个歉,你别往心里去。”
林漓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我没有不舒服。”
新人部代表满意地放下玻璃杯:“那就……”
“但我也不接受你的道歉。”
“给老子滚”四个字悬在嘴边,林漓愣是忍了又忍才没脱口而出。
噗嗤一声,憋了一肚子脏话的陈栩率先破功,赶忙起身告辞:“那什么,我想起好笑的事,上楼去笑一会儿,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聊。”
新人部代表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意味,转脸再对上林漓挑衅的眼神,着实禁不住恼了。
“你们外形条件好,年纪小,又有原创的能力,我们是挺想把你们签下来,按t1标准的偶像模式来培养的。”他收了笑站起身,单手插|着裤兜,居高临下道,“但是,你们如果没这个意愿,我们砸再多钱、花再多心思捧也等于零。所以缔结一个受法律保护的契约是必不可少的流程。”
他显然是对这几个小孩儿不报任何期望了,一个劲儿地用食指指地,语气强硬地说:“签了约,你们以后就得服从安排,不签,我们双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权当交个朋友。”
“不是多难的选择,你们自己拿主意,有问题可以扫名片上的二维码加我微信。不过我平时很忙,不一定能及时回复,多多包涵。”
撂下最后一句,他便拎上包转身离开。
今宵四人抱臂不语,等那人爬完楼梯关了门,陈楠猛地转过身,双眼亮晶晶地问其余三人:“我也包括在外形条件好这个优点里吗?”
杨司乐心情沉重,笑不出来,闷闷地点了点头:“包括。”
谢沉气急败坏,此时只恨自己不会骂人:“我就说吧,娱乐圈根本没有乐队生存的土壤!”
林漓看着矮桌,反驳道:“万青新裤子旅行团逃跑计划不是乐队?他们不就找到平衡了?我们喝的汤里有老鼠屎,不代表所有厨师做的汤里都有老鼠屎。”
谢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漓……我是在帮你说话,帮你争取权利。”
他平时要么叫林漓“学姐”,要么不带称呼,始终用眼睛跟着她,表示在和她说话。这还是他第一次当着林漓的面直呼她的名字。
林漓仿佛毫无触动,依旧目不斜视地望着桌面,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谢谢。我只是不认同你刚刚的那句话。”
谢沉被她的冷漠扎了个对穿,暗中攥紧了拳头,质问道:“你就这么想进娱乐圈,这么舍不得漂亮衣服,这么……虚荣吗?”
林漓也被他的恶意揣测扎了个对穿,终于肯正视他,破罐破摔地点了点头:“对啊,难道我早上在群里说得还不够清楚么?我就是个虚荣心爆表的女生,忍嘴忍了那么多年,恨不得吃一斤吐三斤,就是为了穿衣服好看,就是为了勾|引男生喜欢我,就是为了嫁入豪门。我没有漂亮衣服就不能活,没有男人就会疯,你满意吗?有恶心到吗?”
杨司乐见她越说越离谱,谢沉的表情越来越狰狞,急忙制止道:“林漓!够了,别说了!我们都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林漓悲哀地摇头:“不……谢沉不知道,谢沉认为我就是这种人。”
谢沉放在腿边的拳头一片青白,咬牙切齿道:“你自己亲口说的。”
林漓感觉到痛了,反而能笑出来了:“看吧,他至今分不清楚我早上说的那段话里,什么是必要条件,什么是锦上添花。”
谢沉怒不可遏,长久以来潜藏在理智与涵养之下的暴力因子纷纷逸出体表,使他站起来,毫无预兆地回身踹翻了椅子,恶声吼道:“我是分不清楚!我连你为什么有时候对我热情,有时候又对我爱答不理都不清楚,你指望我能通过几个字分析出你真正的心理?你以为你是什么世界名著、必读教材吗?我凭什么得逐字逐句理解你,凭什么不能读不懂你?你以为你是谁?”
林漓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沉。
尽管他一个脏字也没骂,但这些拆开来看全部很文明的话,犹如扇在她脸上的一连串耳光,已经够让她难堪到极点了。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是。”她忽地收起了多余的表情,平声说,“我一无是处,脾气又臭,嘴巴也毒。最关键的,我他妈还是个女的。”
“我为了跳芭蕾长年控制体重是矫情,我希望自己看起来漂漂亮亮是做作,我想更多的人听到我们的歌是虚荣,我想做出点成就,有朝一日能让我爸妈承认唱歌不是下九流,反倒是我的错。”
林漓的眼底聚起了水雾。长久以来不被同学所接纳,不被父母所认同的压力让这片水雾很快凝成了一场雨,啪嗒一声,落在了干涸的旱土上。
但她没什么悲伤的神色,唯一的一颗泪还没流过下巴,就被她飞快地抹掉了。
杨司乐想起了施年,心里加倍地不好受。
他从上衣口袋翻出卫生纸,越过谢沉递给林漓,林漓没有接,声称:“刚刚只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住。我不会哭。”
谢沉过了盛怒期,言简意赅道:“撒谎。”
林漓讽笑:“你又读懂我了?”
谢沉害怕她落泪,俯身捞起椅子,不再应声,独自走到地下室角落里靠着墙,低头抿紧了嘴唇,以免自己再次被愤怒裹挟,做出更不可挽回的行为。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
杨司乐一个头两个大,无声地用手肘捅了捅身后的陈楠,示意他赶紧想办法调停调停。
陈楠收到队长指示,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提议:“学姐,不然……你试试做吉他手?既能签约,又能继续留在乐队,还能绕开你爸妈的雷区,你要不要……”
林漓拒绝得斩钉截铁:“不要。”
杨司乐也不太愿意:“凭什么要我们妥协?女主唱哪里不行?别听那人乱说。”
陈楠挠了挠后脑勺:“这不是两全,不,三全其美么……”
“我刚刚还没说完。”林漓眼周的红色退了下去,双瞳射|出不容商量的,异常坚定的光。
“你们不用为难,我可以退出今宵。”她直视杨司乐的脸,“陈楠以后会越来越好,不差我这个吉他手,你去学校声乐系找个合适的男主唱吧,符合条件的一抓一大把。”
“不要。”杨司乐更坚决,“我们在一起相处半年了,我写旋律都是想象着你的声线来写的,莫名其妙换个人算怎么回事?大不了不签了,谁稀罕他们公司啊。我们自己瞎忙活,自己策划敬老院售楼部幼儿园滨江广场购物中心巡回演唱会,一样能玩得很开心,不差他们多少。”
林漓望向陈楠:“小楠楠,你想出道吗?想,或不想,选一个回答。”
“又来!”杨司乐眼睛一瞪,“你那套题不适用于这个情况!”
陈楠可怜兮兮的:“我能说我很想吗?”
林漓豁达了:“当然能。我个人不接受这个公司的理念和态度,不代表你不可以接受和向往。签,签他妈的!想做就放手去做,难得的机会,别等失去了才后悔。来,队长,赶快表个态。”
“不!行!”角落里的谢沉拉长了脸,先杨司乐一步表态。
陈楠本以为谢沉唯学姐是瞻,学说说往左,他绝不会往右,谁成想他在这个问题上会如此固执己见。
“沉哥,只是人员有变动而已,你犯不着……”
“只是?你说只是?”谢沉截住了他的话,“我们现在可以想写什么歌就写什么歌,想多久出一首歌就多久出一首歌,想怎么编曲就怎么编曲,你确定签了约之后我们还能这样?”
陈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能进专业录音棚录音,和有机会接受业内人士指导等种种好处试图说服他。然而谢沉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一不二绝不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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