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县太爷惊慌地披衣起身,走到明烛下,认真看起来。
“老爷,这么晚了,你还看它做什么?收起来,明日再看。”小妾伸手想把宣纸拿走,却被他挡住。
县太爷把纸张揣进怀里,整理好衣服,拉开门往外走。“你先睡,我有要事处理。”
小妾唤他不住,生气地踹了一脚地,啪地关上门,吹灭蜡烛自己去睡了。
县太爷不顾不上哄她,急忙往别院师爷住所跑。“师爷,要紧事!快开门!”他用力拍着门板,直到里面的蜡烛亮起。
“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跑来吵得别人也睡不了。”师爷穿着袭衣,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眼角一瞥,见县太爷脸色阴沉地等在门外,立刻清醒,狗腿道:“呦,是大人您呐!”
“废话少说,跟我到书房去!”
二人换了地方,县太爷命人关好门,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经过。流云和灵竹飞上屋顶,挪开一块瓦,屏住气息往里面看。
“大人,您找我有何事?”师爷一头雾水地问。
“你自己看吧!”县太爷从怀里拿出那张纸,甩在他脸上。
师爷匆匆读完,道:“被人发现了?怎么可能?”
“半夜被人送这种信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咱们的事情暴露了!”县太爷来回踱着步,指着他的鼻子,吼道:“都怪你,非让衙役用菜刀在尸体脖子上划一刀,盖住那道牙印,再把罪名推给吴量。我早就觉得这样做不妥,迟早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事情闹大,这乌纱帽肯定保不住!我完了,你也别想好!”
“大人,这罪名他不顶不行!”师爷辩解道,“如今边界本不太平,如果再在大人管辖的区域内出现妖孽,并且残害百姓,圣上一定会发怒。那时候别说乌纱帽了,性命估计都难保。本来还想找个替死鬼的,既然刘向主动找上门说亲眼看到吴量拿着菜刀穿着血衣回家,不趁此机会嫁祸给他,大人,我们还能做什么?等着闹得天下尽知临峦出了狐妖被圣上杀头吗?”
“可是……”县太爷噎住了。“可是有人为吴量鸣冤,说刘向作伪证,这怎么办?”
“不管刘向是不是真看到了,反正多给他些银子,让他继续这样说就行了。至于匿名信这事,大概就是平日与吴量关系好的人做的。私下里查出是谁,结果了他,这事就算妥了。”
县太爷摸了摸胡子,叹口气。“就按你说的做吧。”
第十七章 囚犯的灭顶之灾
县太爷和师爷从书房走了出来,看门的小厮落了锁,也走开了。
流云把瓦片放回原处,幽幽叹了口气。“看来这黑锅,吴量是背定了。县官不肯翻案,我们只好再想别的办法。”
“云哥哥,你说,这案子真的是狐妖做的?”灵竹蹲在屋脊上,揉着发酸的小腿。“孙福活着的时候,不是说到了他那个年纪,就会知道世上没有妖了么?”
“你相信,它就存在;不信,就不存在。”
“什么意思?”
“作为天下的统领者,人类太强大也太孤独了,急欲找到可以匹敌的同类,仅此而已。”
灵竹挠挠头,懊恼道:“我还是不明白。”
“我明白就足够了,这些不用你操心。”流云抚上灵竹的脸颊,指腹柔软温热,眼神清朗而坚定。“竹儿,我会让你一直无忧无虑。”
视线交错,暧昧的气息四起。树影摇曳,花枝绰约,隔水高楼,望断柳梢头。
流云玉色的面颊越靠越近,柳条儿般的眼睛细细眯着,月辉落满肩头。
“云哥哥。”流云发梢落在唇边的那刻,灵竹忽地扭过头去,咬着下唇,眉头不经意地皱起。
流云一愣,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直起腰。
灼热的气流尽数消散,灵竹眉头皱得更紧,兀自懊恼,为什么要躲开呢。身边那人一直很沉默,安静得让人揪心。灵竹怕他心里不舒服,便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不是你的错。”流云落寞地坐在一旁,淡墨色的衣料上闪着点点银光。“我以为你已经喜欢上我了,现在看来,是我心急了,抱歉。”
灵竹默默看着他,那句“我只是有点不习惯”绕在舌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流云站起身,侧脸映着弯月。“先做正事吧,我们的事交给时间便好,它可以让你看清自己的感情。”
“嗯。”灵竹连连点头。
两人去了大牢,流云隔空向守卫后脑勺劈了道风掌,两人无声息地昏倒在地。进去之后,发现大牢内部的监管十分松懈,三名狱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脚边地上躺着几个空酒坛。犯人也都睡着了,四下里安静非常,只有烛火明明灭灭,不时发出烧焦的吱声。
流云牵着灵竹,跨过酒坛,小心地从狱卒身边经过,一间间找过去,终于在尽头那间牢房里找到吴量。
他没戴手铐,但脚镣跟墙壁连在一起,三指粗的大铁链,看起来根本无法绞断。他脸色褐黄,囚衣上满是血迹,因为受杖刑的缘故,只好趴在地上休息。
流云竖起食指,鼓起一道清风,吹拂他因饱受折磨而眍进去的眼睛。
松散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透着霸气和得意的眸子,如今已一片荒芜,暗淡无光。
“吴量,我们是来帮你的。”流云压低声音,轻轻说道。
吴量看了几眼,突然明白过来,陡然睁大双眼,咧开嘴就要哭。“我是冤枉的!求你们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小声些。”灵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阿吉还不知道你被抓起来了,天天喊着要爹爹抱。老婆婆一直在哭,滴水不进,只想着随你一起去了。丝嫂也很难过,两天时间人就老了许多。”
吴量听着,脸上露出痛惜的表情。“是我连累他们了。”
“要是你还想活着见到他们,就一定要跟我们说实话,知道了吗?”
吴量坚定地点点头。
“那好,你告诉我,”流云说,“刘向说的那些,有几句是真的?”
“他说的全是真的。”
“什么?”流云和灵竹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但人真不是我杀的!我什么都没做!真的!”吴量怕他们怀疑自己,立刻解释道:“送他们回到家后我就立刻返回了,但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飘过眼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血水里,赵储和孙福一家人都已经死了。我吓得半死,什么都不顾就往外跑,只想着逃命。回到宴月楼后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我怕人怀疑我,就随手丢进水井里,然后把血衣也烧了,埋在花园地下。”
流云顿了下,继续问:“真是这样的话,为何今日在公堂上你死不承认?”
“谁都知道县太爷是个无能鼠辈,不会调查案子。若我承认刘向看到的是真的,就等于承认我是杀人凶手,那我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你看到那个白衣人长什么样子了吗?是狐妖么?”灵竹问。
“我不知道,太快了,我没看清。但感觉起来,应该是个女子。”
流云点点头。“还有别的线索没?”
吴量想了想,继续说:“刘向应该没看到才对,他前一阵总是失眠,喝了老板娘给的草药后就变得嗜睡,每日太阳刚落便去休息了,不到日上三竿不会醒来。他说他半夜如厕看到我,怎么说我都不能相信。”
“我们也怀疑他做了伪证,并且是有人指使的。你想想看平时跟谁结怨最深,谁最想致你于死地。”
吴量脸上浮现羞赧之色。“怪我平时为人不好,仇家到处都是。但也没有结下深仇大恨啊!”
“那你想想赵储和孙福一家人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许是有人杀人后拿你当替罪羊。”
“赵储多年在外,若不是孙福认出他来,我都快想不起来他是谁了,怎会有仇家?孙福一家人老实本分,邻里间相处融洽,是众所周知的好人,更不会跟人结下梁子。”
这边说着,那边狱卒伸伸懒腰仰头打了个哈欠,而后换了个姿势,又睡了过去。
流云皱眉,双手握成拳,等了一会儿,见无动静,才略微安下心来,道:“我们知道的差不多了,这里也不安全,必须得走了。明日升堂,你暂且还是撑着,千万别承认,为我们调查争取时间。”
“我记住了。”
“竹儿,我们走。”流云拉起灵竹,转身往外走。
灵竹最后看了眼吴量,心里感觉怪怪的,空气里飘着独特的气味,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等出了大牢,一只野猫从她脚边溜过,全身散发着酸臭的味道,她忽然明白过来,拉住流云的衣袖,神色焦急地问到:“云哥哥,刚才你有没有闻到狐狸的味道?”
流云大踏步往前走。“你多心了,地牢里阴暗潮湿,难免有腐臭的味道。你最近一直想着狐妖,所以什么事都往那上面想。”
“是这样么?可我……”灵竹撇着嘴皱眉,脑海中有画面闪过,仔细去查看时却又消散得毫无踪影。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城中孙福家。破旧的木门上交叉贴着官府的封纸,墙头颓败,明明是春天,却满是萧索之气。
“我们怎么到这儿来了?”灵竹不解地问。
流云抱起灵竹,从墙上飞过,落入院子中。“我想看看这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孙福家有三间平房,院子里种着蔬菜,角落里搭着个窝棚,养着几只鸡。流云把各个房间都搜查一遍,却一无所获。灵竹泄气地站在院子正中,踢着脚下的土块。土块飞远,砰地击中鸡棚,却一片死寂,没有响起预想中的鸡鸣声。
心里好奇,灵竹走近一看,却见几只肥大的母鸡全都瘫死在地上,脖颈处有明显的齿痕。
流云眯起眼,道:“全部咬死却一只也不吃,这样的事情,也只有狐狸做得出来。”
灵竹身形猛地一颤。“你是说,真的是狐妖所为?”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流云从屋里取出一块白布,把几只死鸡扔进布里,包好。“明天就用这个证据一搏,能不能脱罪,就看吴量自己的造化了。”
然而吴量终究没有等到罪名被洗脱的那一刻。
第二天早上,众人在县衙门外等了好久,却迟迟不见升堂。狱卒从外面闯进来,急匆匆地喊道:“大人,不好了!大牢出事了!所有人都死了!一个活口不剩!”
“什么?!”县太爷身子一歪,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扶住一旁师爷的胳膊,哆哆嗦嗦地摸到惊堂木,啪地拍在桌上。“退堂!退堂!”
众人见热闹看不成,不满地嘘了一声,各自散去。
灵竹诧异地瞪大双眼,道:“他怎么死了?”
县太爷带着师爷和捕头,风风火火地往大牢赶。流云拉着灵竹,不远不近地尾随而去。
大牢里一片混乱,狱卒面如死灰,全身颤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更不用提守卫戒备了。流云跟灵竹因此很容易地随着众多衙役,混了进去。
刚进入内部,一阵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激得灵竹差点吐出来。
昨夜趴在桌上酣睡的三名狱卒依然趴在桌上,但是面色发青,直愣愣地瞪着滚圆的眼睛,脸上布满狰狞恐惧之色,像是在告诉人们他死前见到了很可怕的事情。
一路看过去,所有的犯人全是如此,双目圆瞪,满脸惊惧。偌大的牢房,竟无一个活口。
县太爷又是愤怒又是害怕,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吼道:“给我查!查不出来,圣上怪罪下来,谁都别想活!”
衙役领了命,虽然害怕,但还是开始往外搬尸体。
靠近灵竹和流云的那名衙役不敢下手,那刀鞘戳了下尸首,那人头部向一侧歪去,赫然露出脖颈处明显的齿痕。
衙役立刻丢下刀具,以恐怖至极的声音喊道:“狐妖!”
第十八章 刘向遁逃
第一个人喊出了那句大家都不敢喊的话之后,众衙役纷纷丢下散落的尸首,亡命般向出口逃去。
县太爷以肥硕的身躯堵在过道中央,岔开双脚,伸开双臂,阻拦道:“谁都不许出去!违者罚一个月俸禄!”
关键时刻,众人毅然选择了生命,不顾后果地推开县太爷,争先恐后地往外跑。钱当然很重要,但要是命都没了,还要钱做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傻子都明白。
县太爷不是傻子,虽然他很想抱住自己的乌纱帽,但眼下大势已去,恐怖的气息萦绕在这阴森的大牢里,说不定还有无数冤魂正站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地向他索命。于是县太爷撑不住架子,提着腰带也逃了。
牢房里只剩下灵竹和流云两个人,灵竹强忍着反胃的感觉,往最里面跑去。
吴量成大字型趴在地上,脸朝上,眼睛瞪得吓人。
在不久之前,自己还跟这个人说话,提到妻母儿子时,他脸上还浮现出淡淡的幸福。而现在,他冷冰冰的躯体横陈在稻草上,再也不会哭喊或欢笑了。灵竹看着他,心里满是愧疚。口口声声地保证会救他,最终,却让他如此悲惨地死去。
流云用风掌横劈开木质围栏,走了进去,翻看了下他的脖颈,而后缓缓抚上他的眼睛。
“云哥哥,我要帮他讨个公道!”灵竹冷冷地盯着那两排齿痕,咬牙一字一顿道:“不论是人是妖,无故杀害这么多人,必须以命相抵!”
她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因为愤怒而细微颤抖着,浑身腾跃着震慑的戾气。流云一直当她是家养的小猫,无害而喜欢依赖人。而此刻,他才知道,灵竹是只豹子,一只若被人激怒便会露出尖牙和利齿,殊死相搏的豹子。
这样的她,让流云觉得陌生,并且心疼。
“竹儿,”流云深深吸了口气,温柔地揽住她的肩膀。“无论什么,只要你想,我都帮你做到。”
灵竹抬起头,对他感激一笑。那温顺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类似坚定和执着的神采。
流云看着她,不禁想到了守护这个词。只是她奋起守护的人,是不是自己呢?第一次,流云心里有了忐忑。
吴量的右手紧紧握着,指缝中透出一丝纯白。灵竹俯下身,用力掰开他的手,看到一小块白布。
“是狐妖的衣物。”流云道。
灵竹把布料握在手心,蹙眉想了想,突然拉着流云往外跑。“不好!刘向大概要跑了!”
两人一路飞奔回宴月楼,踢开刘向的房门,却只见一片空旷,人和东西早已不见踪影。
“竹妹妹,怎么了?”闻声赶来的舞桐看到这一幕,也是一惊。“他们……”
“舞姐姐,刘向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去什么地方?”灵竹一把拉住舞桐,焦急地问。
“他是有向我辞职,说想回潮州老家,但被我拦住了,没想到……”
“云哥哥,我们走!”没等舞桐说完,灵竹便跳出房门,流云跟着赶了出去。
从后院找了匹马,流云载着灵竹便向城外奔去。出城门时,从守城士兵那儿得知,半个时辰前的确见到刘向驾着马车,慌里慌张往城外赶。两人心里有了数,便快马加鞭,追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来到郊外树林的三叉口,地上车轮的痕迹错综复杂,流云勒马止步,判断该向何方追去。
“来人啊!抢劫啦!杀人了!救命啊!”
呼救声从右侧树林里传来,二人转头一看,只见数个蒙面持刀土匪,正围着一个年轻公子,试图从他那里捞点好处。
流云从马背跳入树丛,随手摘下几片树叶,夹在指缝间,扬手甩了出去。萧薄树叶边缘带着锯齿,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旋转着,杀伤力竟胜过梅花镖。几名土匪手臂立刻被划开一个大口子,皮开肉绽,痛得丢下刀,狼狈而去。
见他们走远,流云从树丛里飞出,款款落地,衣袂翻飞如云带。他向倒坐在地上的人伸出手,开口道:“公子,你没事吧?”
那人愣愣地看着流云,不回答也不起身。
灵竹也走了过来,看着那公子,虽然脸上沾了些泥尘,还丝毫不影响秀气的面容,唇红齿白,眉眼精致,对男子来说,阴柔得有些过分。此时他直直地盯着流云看,脸上的神情让人看着不爽。
灵竹下意识地拉住刘云的手,倚靠在他身边,道:“云哥哥,我们走吧。”
“好。”流云朝那人微微点头,算是告别。
“诶!你站住!”
流云停下脚,诧异地转头,问:“公子还有何事?”
“那个……”这公子很是扭捏,犹犹豫豫的,半天才道:“谢谢你了。”
“不客气,单身出行,公子多加小心。”流云淡然一笑。
“喂!我还没说完呢!”那人见他要走,急忙喊道。
不远处赶来一群人,领头的老人做富商打扮,见到流云身后那人,便激动地喊:“三公子,我可找到您了!这小镇不安全,您一个人别乱走!”
三公子见他们气势冲冲地跑过来,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丢下一句“我们还会再见的!”,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三公子,您等等我啊!三公子!”富商不顾年迈体虚,执着地追了过去,并且还跑在一堆壮年小厮前头。
等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跑过身边,灵竹和流云对视一眼,倏尔笑开。
“估计是哪家公子贪玩,离家出走,被下人抓回家吧。”流云牵住灵竹,往马匹那边走。“被他这一闹,差点忘了正事。”
还没把灵竹抱上马背,只听树林更深处传来一阵惊恐呼喊,之后便归于一片寂静。
警惕感猛然增强,直觉告诉灵竹,那里一定有事发生。
等二人赶到,果然看到刚才的几个土匪瘫死在地上,脖颈处有一块新鲜的咬痕,鲜血还在涓涓地流淌。
灵竹心下顿生不忍,别过脸去,却看到旁边一架马车,躺在车轮下的,赫然是出逃的刘向。
流云把他从车底拖出来,食指和中指压住脖间伤口,而后摸了摸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
“太好了。”灵竹点点头,连声唤道:“刘向,醒醒!刘向!”
过了片刻,刘向的眼睛极其虚弱地睁开一条缝。
“我们送你你去看大夫,你一定要撑住!”
刘向闭上眼睛,很虚弱地吐了一口气。“不……不必了……”
“你必须活过来!”灵竹用力握住他的肩膀,“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其他的人也危在旦夕。你必须站出来告诉大家实情!为吴量洗刷冤情!为早日抓住真凶还大家一个平安!”
刘向嘴角抽搐,像在无声哭泣。“我这辈子……只做过一件错事……却害死了那么多人……”
灵竹开口还想说什么,却被流云拦住。“竹儿,听他说。”
“那晚我喝下汤药,睡得很沉,根本没有起来过……”他幽幽吸了口气,接着说:“出去帮吴量买草药的时候,一个白纱蒙面的女子拦住我,威胁我,让我陷害吴量,否则……否则就杀害我全家……受她挟持,我只好去县衙报案,说自己目睹了那一切……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她让我这么说的……”
“后来你为什么要逃呢?怕她杀你灭口吗?”灵竹问。
“不……我害死了吴量,拿命去抵是应该的……我只是怕伤害到我的家人,怕他们日夜胆战心惊,抬不起头做人……”刘向咳了一口血,神色苍凉。“恶有恶报,他们全死了……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不是你,一切都怪那个女子。”灵竹见他可怜,忍不住安慰。“她是织姬么?那个三年前害死赵储全家的织姬?”
刘向动了动嘴,试图强撑过最后一口气。鲜血顺着流云的指缝淌出来,一滴滴落在他青色的披风上,瞬间染红一片,满目刺眼的苍痍。
“刘向?”灵竹惊恐地瞪大眼,用力推动他的肩膀。“刘向!”
然而刘向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他缓缓闭上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流云把他放到地上,用干净的那只手盖住灵竹睁得快裂开的眼睛。“竹儿,罢了。”
灵竹拽住他的衣摆,努力压制哽咽。
那么多人接二连三地在自己面前死去,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一点事都做不了。
生命竟然有那么脆弱,脆弱到连排齿印便可以轻易剥夺。生命竟然有那么无奈,无奈到任你再难过再痛苦都不能阻挡它的离去。
灵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痛恨自己,痛恨这么没用只能躲在一旁哭泣的自己。
回到宴月楼后,灵竹一直恹恹的,不说话,眼神也昏暗忧郁,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舞桐只当她是吓到了,晚饭后便一直呆在房间里陪她。
“竹妹妹,生死有命,斯人已去,节哀顺变。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的,别让自己那么难过。”舞桐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灵竹抱着膝盖坐在床里侧,双目无神地盯着舞桐纯白的衣袖,沉默好久,才道:“舞姐姐,你见过狐妖么?”
舞桐的手猛地一颤。
第十九章 风族,雾岈山
“竹妹妹这句话是何意?”舞桐顿了下,复又笑开。
灵竹的眼睛里一片迷蒙。“我只是很迷茫,有人说它不存在,有人说它在不在是靠自己的意念,我眼睛看到的是一种样子,而事实呢,又是另一番样子。我很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觉得自己活在一个骗局中,而幕后者躲在黑暗里,操纵一切。”
“你想得太多了,何苦自寻烦恼?”舞桐从桌上取来一碗汤药,递到她手边。“这是我特意为你煎的安神药,你喝了它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全好了。”
灵竹不接,客气笑笑。“劳你费心了,我不想喝。”
“这么大了还怕苦么?”舞桐笑得轻淡,“放了蜂蜜的,喝了吧,这样我才放心。”
见她坚持,灵竹也不好再推辞她的一番美意,只好接过来,捏着鼻子皱眉几大口喝光。放下碗时,竟闻到一股淡淡花香。“这蜂蜜的味道好熟悉。”
“是院子里的花酿的,你竟也能嗅出。你和霁雪一样对花香这么敏感。”舞桐收了碗,站起身帮她放下帘帐。“一会儿就该乏了,乖乖休息,我先走了。”
木门吱地一声关闭,灵竹又坐了会儿,困意阵阵袭来,便倒头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明晃晃的日光透过帘子射进来,晃得人眼疼。灵竹起身洗漱好,腹中咕咕作响,便下楼去找吃的。
良好的睡眠果然能改善心情,现在再想昨天的那些事,已经平静很多了。在二楼从小六手里抢了碗客人点的龙须面,灵竹不顾形象地扒拉着,边吃边晃荡下去。
流云见她下来,便迎上去拿开她的碗,在她头上轻轻一敲,佯怒道:“贪吃鬼,也不怕从楼梯上摔下来!”
灵竹不接话,只咬着筷子,望穿秋水地盯着被他抢走的面。
霁雪坐在桌边,双手油腻腻的,正在吃烤鸭,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便举高手中的鸭腿,道:“竹丫头过来,一碗面算什么,雪哥哥给你鸭腿吃!”
灵竹正待要走,却被流云拉住,他朝霁雪道:“竹儿不能吃鸭肉,不然会消化不良胃痛。”
“那真是可惜,如此美味竟无福消受。”霁雪咂咂嘴,径自啃起鸭肉来。
流云拉着灵竹走过去坐下,把面放回她面前,又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边。“醒来先喝杯水,这样对胃好,你不会照顾自己,就要听我的。”
灵竹夹着几根面正要往嘴里送,听他这么说,便乖乖地放下筷子,喝水清胃。
霁雪瞥了一眼,幽幽说道:“你还真是听话。”
“正主的话,风妃毕竟是要听的。”流云一本正经地端坐着,若有若无地抚摸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灵竹几乎一口水喷出来,说到:“什么风妃?不要随随便便就说出口。”
“哎呀呀,有人情深似海了这么多年,到如今还是一厢情愿,人家连个名分都不愿承认呢。”舞桐此时不在,他们三人坐得又偏僻,说话便没有了顾及。“风主,您的十九岁华诞将近,举族上下都等着风妃驾临,现在看,她似乎不愿给这个面子呢。”
“十九岁华诞?你快到生日了?”灵竹不理会霁雪的挑拨,只看着流云问。
“嗯,这些日子事情多,我竟然忘记了,昨夜雪雕传信过来,才恍然记起。”流云握住灵竹放在案上的左手,神色里带了些恳求。“竹儿,跟我回去一趟吧。”
“去哪儿?”
“雾岈山,风族属地。”
灵竹诧异道:“可是这里的事还没完呢,怎么好就走?”
霁雪撑开羽扇,摇了摇。“那县官不仅无能,而且胆小怕事,为了息事宁人保住顶上乌纱,竟然非把罪名推到吴量头上,说他是畏罪自杀。”
“这怎么可能?那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明显的齿痕,分明是狐妖所为。”灵竹不信。
“天高皇帝远,县官只手遮天,他说凡是再提狐妖的,一律抓进大牢,按妖言惑众之罪重罚。衙役都是他的手下,自然不会反抗。老百姓只是图口饭吃,只要自己平安,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那也不能由着他迫害无辜!这天下还有没有公理了!”灵竹愤愤不平地拍了下桌子,引得筷笼微微跳动。
有人听到动静,转头好奇地往这边打量。流云慌忙按住她的另一只手,柔声安抚道:“竹儿,人间的是是非非,我们岂能都管?凡人自有凡人生活的方式,你不必多操心的。”
“就是,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关心一下你身边的那个人。”霁雪附和一句,“堂堂灵族幼主,却不懂礼数。我问你,风主的面子,你何曾眷顾过?”
灵竹语塞。她知道霁雪与流云素来关系好,见自己三番两次驳他面子,自然会心生不满。但听他当面说起来,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竹儿,你不用理他。”流云见她面色难看,忙安慰道。“不想去的话也没什么,我就说你身体不适便好。”
“身体不适?又是身体不适!”霁雪啪地合起扇子,语气也重了起来。“几年了,哪次风族有盛事她不愿出席你不是用的这个借口?连我们花族人都私下里咬舌,说风主在灵族幼主面前毫无地位,以后不定是嫁娶还是入赘呢!流云,你这么卑躬屈膝,到底怎么想的!你就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吗!”
流云面色不改,依旧平静如云。“我自然是风族正主,这点不会变。而竹儿,将来也会成为灵族正主。我们是平等的。至于流言,就让他们说去吧,茶余饭后解解闷,也是不错的。”
“你真是!”霁雪恨铁不成钢地狠狠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整天都是一副淡淡的无欲无求与世无争的样子,我就没见你有感情波动过!”
流云握着灵竹的手,笑得温润。“竹儿没事,我便没事。”
“罢了罢了,随你去吧。我去找舞桐,懒得跟你说这些没用的。”霁雪起身要走,却又想起什么,转身回来。他面朝流云,神色恭敬,双手抱拳,奕奕然道:“祝风主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流云点点头,笑开。“跟我还要做这些虚的。”
“这不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么,我也不想的。”霁雪嫌弃似地撇撇嘴,又摇开羽扇。“你的宴席我就不去了,陪陪舞桐。祈岁他们几个估计也去不了,今年你注定孤独了。”
“人不用到,奇珍异宝准时送来就行。”流云笑得疏朗。
“你这人真是无趣,无趣得紧!”霁雪摇摇头,转身走开。
灵竹想着他刚才那番话,开口道:“云哥哥,今年我陪你,不会让你孤独一人的。”
流云笑容一顿,而后换上惊讶的狂喜。“果真?”
见他开心,灵竹也跟着笑了起来,用力地连连点头。
“那再好不过了,风父风母,还有族人,都会很高兴的。”
灵竹看着他春水荡漾的眼睛,心想,我不管别人如何,我只要你开心便好。
她不懂得珍惜的,我会帮她珍惜;她不懂得回报的,我也会帮她回报。
午饭后,二人便向舞桐告别,借口说是家里有事,急着赶回去。舞桐很体贴地从后院挑了匹快马,送给二人。
霁雪拉着流云走到一旁,悄声说道:“这一去一回,差不多需五日时光,便到了约定的日期。到时你们直接在郊外湖边等祈岁他们,我自会出城与你们相聚。”
流云点点头,问:“那舞姑娘呢?你怎么跟她解释?”
霁雪深深呼了口气,怅然道:“不解释,直接走了便是。”
“你这样,她会伤心。”
“呵,我正是要让她伤心。伤心久了,自然便会放下。”霁雪看着墙边那树灿烂桃花,神色无奈而苍凉。“神族律令如山,我跟她迟早是要断了的。这次一走,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也罢,不如就此结束吧。”
“你是个多情人,却又是个真情人。”
“我只不过把一份爱分给了很多人而已,不像你,只给那个傻丫头。”霁雪看向吃吃笑着的灵竹,脸上浮现一丝羡慕的神情。“若可一心一意,我也愿长相厮守,白头不离。只可惜……不提也罢!”羽扇一摆,桃花痣明耀鲜艳,霁雪嘴角含笑,恍然间又变回风流倜傥的模样。
出门的时候,一直被李丝关在房里的吴吉偷偷溜了出来,抱住灵竹的腿,哭声道:“姐姐,你还会回来么?会不会像爹爹那样,丢下我和娘不管了?”
灵竹心里一软,俯身摩挲他的头顶,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要还给你买小花炮呢!乖乖听大人的话,耐心长大。”
流云把她报上马背,而后翻身上马,朝霁雪和舞桐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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