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我们站在一旁看戏就好。”祈岁站起身,伸出手。“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头发。”
灵竹扭扭捏捏地走过去,这才发现他竟然有那么高。上次站在流云面前时还勉强能看到他的肩膀,这次平视却只能看到祈岁胸口绣着的鲤鱼。
祈岁拿住一绺长发,看了看发梢。“还能生长,丫头,你灵力果然不错嘛,比你灵父强,据说他二十岁的时候头发就不再长了。”
灵竹下意识地维护竟央。“不许你说我灵父。”
祈岁呵呵一笑,放下头发在她脸上拧了一把。
灵竹啊地叫出声,倒不是因为他拧得疼,而是因为他的手太凉了,就像寒冬悬挂在屋檐上的冰凌一样,不禁抱怨道:“怎么这么凉?”
“我寿命长,不要太羡慕了!”
“关寿命什么事?”
“我们魂族就是这样,体温越低的人寿命越长。灵主怎么教你的,这点事都不知道?”祈岁又想捏,灵竹一下子跳开。
想起之前竟央的吩咐,灵竹说到:“其实,我……失忆了……”
“嗯?”祈岁收起玩闹的表情,定神看了灵竹一会儿,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掩饰过去。“我明白了。”
“灵父让我问你,我之前莫名其妙地昏迷,醒来后又失忆,你可知道什么?”
祈岁故作玄虚。“到了合适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
灵竹很鄙视地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灵力太弱,根本不知道啊。不要假装高深啦,已经被我识破了。”
“激将法是没用的,我不会说的。”祈岁摇摇食指。“不过为了防止你乱传谣言破坏我名声,我决定证明给你看。”
“什……”话没说完,灵竹就愣住了。
祈岁扬手摘掉帽子,藏在帽子里的黑发如水库里的水般,顷刻一泻而下,黑亮亮的像是夕阳映照下的河川。那头发是灵竹至今见到最长的,它一直铺到祈岁脚后半人远的地方。
祈岁见灵竹目瞪口呆,接着说:“它还在继续生长哦,半年就能长一个手掌的长度。”说着五指并拢,竖起手掌给灵竹看。
灵竹咽下口水。“这么长,拖在地上很容易弄脏,你怎么洗呀?”
祈岁很苦恼。“所以我才戴帽子嘛,都是为了证明给你看才摘掉的。你看现在肯定脏了,你要负责。”不经意的一个侧头,祈岁额上的碎发倾向一边,露出眉间一颗紫晶泪痣,映着日光,竟有淡微的光芒。
灵竹好奇地问:“那颗痣……”
祈岁不以为意。“生来就有了,没什么,霁雪也有一颗,不过是朵红艳艳的桃花就是了。”说到这儿,祈岁有些咬牙切齿。“那家伙拈花惹草处处留情,欠的情债三辈子也还不完,哪日把灵族最丑的姑娘许配给他,看他还敢不敢在我面前炫耀。”
灵竹语塞。
“祈哥哥,你又在这样说了。”
女孩独有的清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两人回头,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踏水飞来,足尖一点,湖面荡起层层波纹,彷如雨落浮萍。她穿着白色抹胸长裙,湖蓝轻衫,上面用水蓝丝线绣着波纹,颈上戴着银丝嵌蓝钻的项链,耳朵上戴着两颗剔透蓝宝石,摇摇欲坠如雨滴,两侧各绾了一个发髻,用拧成波纹的蓝绸带绑着,几十条蓝珠子串成的线垂在发髻下方。
祈岁看着她落入船头,微微蹙眉。“槿涧,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祈哥哥,总是给我一种你爱上我的感觉。”
槿涧忙着整理和蓝珠子缠在一起的头发,随便甩了一句出来。“我也说了很多次了,你多心啦。”
“那就好,七神族人只能嫁娶灵族人,若是跟别族人或者凡人有了感情,那会很麻烦的。”
“这些老掉牙的话你留着跟雪哥哥说吧,不过他也不会听你的就是了。”槿涧终于理好头发,大呼一口气,抬头看到站在旁边的灵竹,问到:“你是灵族幼主?”
灵竹点点头。
槿涧又说:“我是水主,七主里年龄最小的,也是最可爱的。”
祈岁翻了个白眼。“还是最爱撒娇的,哥哥姐姐的叫个不停。跟垣已那块石头在一起时还好,要是跟乾曜在一起,闹腾得天都能塌下来。我就奇怪了,乾曜他怎么回事,整天走路脚都不沾地,忙得跟火烧屁股似的。”
“曜哥哥那叫有青春活力,哪像某些人,大夏天还捂着皮袄,懒洋洋地晒太阳,就像老年人一样,毫无生机。”槿涧毫不退让,伶牙俐齿地回击。
“那叫享受生活,你懂不懂啊?”
“懒得跟你吵,到最后说不过我你肯定要摆出资格老来压我。”槿涧扭头不再理他,右手伸出船外,做出抓取的动作。一注水流飞了上来,槿涧飞快抓住水里的一条鱼,左手拉住灵竹,转身往船尾走。“灵竹我们走,去熬鱼汤喝。”
祈岁抬手拦住她。“把这条放回去,它命不该绝。”
槿涧瞪他。“你们魂族不是不能透露生死信息,否则就要被处刑吗?为了不让我吃鱼,你宁愿违反族令!”
祈岁挑眉,无辜地说:“不能透露人的生死,但鱼啊猫啊鸟啊之类的,都可以。”
槿涧不相信。“少骗人了,我就要吃这条鱼。”
祈岁大声叹了口气。“那可如何是好呢?你滥杀无辜,我不得不禀告水族。可看你受刑吧,我也于心不忍。诶,你要杀了这条鱼会受什么程度的惩罚?我听说水族刑罚是七族里最痛苦的。”
槿涧神情松动,想了想,抬手把鱼扔回水里。“我不吃就是了。”
“哎,不要虐待自己的胃嘛!我知道有几条鱼是今天的死期,想不想知道是哪几条?”
“哪几条?”
“告诉你可以,不过你抓了鱼也得分给我两条才行。”祈岁趁火打劫。
槿涧咬咬牙。“分!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好。”祈岁抱起落在地上的长发,走到船边看了看,指着不远处的几条鱼。“那个,那个,还有那个。不是,左边那个!”
他说一个,槿涧就抬手抓一个,水柱哗啦啦地飞过来又如玉碎落坠回湖里。顷刻就抓了七八条小鱼,用来熬汤再适合不过。槿涧拿着鱼去船尾找老伯要砂锅,灵竹见祈岁笑得一脸得意,便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些鱼今天会死?它们看起来都还小啊。”
“就是因为小熬汤好喝,所以才抓来嘛。我们今天吃它,它当然是今天的死期。”
“咦?不是因为你知道它们是今天的死期所以才抓的吗?”灵竹思维有点乱。
祈岁大手一挥。“我哪里知道?想要知道的话得占卜,麻烦的要死,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呵呵。”
灵竹默默流下两条冷汗。“你嘴里有一句是真话吗?”
祈岁理所当然地点头。“有啊!就是我想喝鱼汤!”
等了很久,槿涧才端着碗走进船厢,抬手招呼他们进来喝汤。祈岁迅速把头发绾起塞回帽子里,弯腰走进去,在桌子旁的软垫上坐了下来。“嗯,闻着挺香的,我尝尝。”
灵竹跟着走进去,坐到槿涧旁边的位置上,喝了一口鱼汤,果然很鲜。
祈岁放下碗,感慨道:“要是乾曜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就能捉几条大鱼烤来吃。诶,槿涧,你什么时候不在都行,就是出
来玩的时候必须在。我记得去年你没在,我们六个在湖边玩,突然想吃烤鱼。我、流云、宛昼都帮不上忙,霁雪光顾着
对着湖面欣赏自己的美貌,就垣已一个人,用石头在那儿砸鱼,跟下石头雨似的,但就是一个都砸不到。乾曜等急了,一团火扔过去,鱼没烧死一个,垣已衣服倒是着了。他气得追着乾曜满湖滩跑,石头纷飞,弄得流云用风屏挡在我们面前才没造成误伤。最后鱼没吃成,垣已被火熏黑了,乾曜的脸被石头刮花了,那之后他俩好久都不搭理对方。”
灵竹很乐呵地听着,心想被百姓奉为神明的七神私底下竟然是这个样子,要是百姓知道了真相,得有多伤心啊,同时也会觉得焚香磕头求他们保佑风调雨顺这事,是多么的不靠谱。
槿涧哼了一声。“你也就想吃鱼的时候才能想起我。”
祈岁很委屈。“不是啊,有正事的时候我也会想起你。”
“哦?什么正事?”
祈岁换上正色,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告示。“这张告示我想你们都看到了,去还是不去,我们得一起商讨下。我猜你在这湖
附近,所以就在船上等着,然后又把灵竹带了来,此外还需把他们五个找来。”
槿涧也严肃起来。“你知道他们五个在哪儿?”
“四月飞花季,流云和霁雪应该在一起,而且应该在不远的某处树林里。他们俩,灵竹,你去找。”祈岁看了眼灵竹又回头对槿涧说,“千里之外的富阳远郊有座火山,近期将会喷发,我猜垣已和乾曜会在那儿附近,他们你去找。宛昼一般呆在山顶,我去她常出没的几座山看看。十日之后,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槿涧,富阳较远,来回也需七八日,再算上寻找他们的时间,十日着实有些勉强。幸好从这里去富阳有条小河,一路沿水飞去会快些,你抓紧时间,切莫贪玩而耽误。”
槿涧听完点点头,站起身。“那我现在就启程了。”语毕身影闪过,再看时人已经落到湖面上。
祈岁轻笑。“她跟乾曜一样,是个急性子,不过做事麻利,倒也让人放心。”
灵竹想自己人生地不熟的,还要担此重任,不禁面露担忧。“魂主,我……”
“哎,不要这么见外嘛,流云与我情同手足,你是他未过门的媳妇,何况你们的婚事还是我撺掇魂父极力促成的,叫我祈岁就好。”槿涧一走,他又换上了嬉闹的神情。
灵竹脸上一红,只好改口。“祈岁,我恐怕完不成你交给的任务……”
祈岁摆出讲大道理的姿态。“放心,我说你能办到你就能办到,小孩子家家的,要自信一点,不要给自己设限嘛!要知道,人心是很脆弱的,你需要一直哄着它,告诉它没事,或者是一定能行。这样说久了,你就能看到奇迹。”
第六章 风花二主
祈岁最终留灵竹在画舫上睡了一晚,自己躺在地板上,把睡榻让给灵竹。两个老伯围紧蓑衣,蹲在船尾靠着木板,闭目养神。几十只白鹭纷纷收起翅膀落在船上,船头的平板、船厢琉璃瓦、船帮,只要是有空地,都站着白鹭,它们垂着头互相依偎,看起来挺温馨。
哗哗的水流冲击船体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灵竹在睡榻上小心地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看到旁边地板上和衣而睡,双手优雅地放在胸口,脸色宁静的祈岁,烦躁的心情才略微疏解,闭上眼,不久也沉沉睡去。
“喂,灵竹,起来啦。”
灵竹梦到自己抱着一桶薯片盘腿坐在电脑前特欢脱地看娱乐节目,突然被人摇醒,不满地睁开眼,一团雪白的狐皮映入眼帘。心里一惊,彻底清醒。“祈岁?”转头看看窗外,一片灰白,月亮正落,太阳还未升起。“这么早?”
“嗯,你该上岸了。”祈岁的脸在灰蒙的光线里看不清楚。
直到走上木质平台,灵竹还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太阳还没出来,你就让我去找他们,开玩笑吧?”
祈岁抖抖衣袖。“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灵竹盯了一会儿也没看到一丝笑容,不由得嘀咕道:“你就是古版黄世仁,半夜鸡叫。”
祈岁装作没听到。“你在周围树林里找找,他们可能会在,找到之后你就有饭吃有房住了,所以为了你的生计,快点去吧。”
“那你呢?”
“我自然要去找宛昼。好了,各自行动吧。”语毕把手缩进温暖的衣袖,转身走进船舱,两位老伯用力撑竿,船身一下子便离岸边几丈远。
灵竹被抛弃在岸上,有点气恼有点害怕,更多的是无奈,最终只好四处望望,转身朝树林里走去。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湖水还是冰冷的黑色,淡薄的雾气缭绕在树林里,偶有羁鸟在树顶鸣叫,气氛叫一个冷清诡异。
灵竹觉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抱住双臂,谨慎而瑟缩地朝深处走,雾气越来越浓,呼进肺里的空气凉而多灰尘。又走了一会儿,雾气大得几乎看不见路,灵竹害怕起来,不敢再往前走,转身想回去,却发现身后来时的那条路也消失在雾气里,心里顿时一凉。
好在小时候看过不少海尔兄弟,在森林里迷路这件事知道怎么处理。灵竹伸开双臂在旁边四处抓摸,指尖碰到僵硬的树干,便走过去趴在树根附近寻找青苔。看到之后便往背对青苔的地方走,之后再触摸树干,再寻找青苔,循环往复。
“什么鬼地方,累死了……”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雾气渐渐变淡,天边显现淡微的昏红,太阳将要升起。灵竹靠着树干坐下来,揉着脚踝叹着气歇息。
忽然头顶刮过阵阵清风,白雾随之飞走变淡,视线变得清晰,空气也清新很多,带着早晨草木的香气。树叶娑娑作响,高处的树梢小幅度地向南摆动,四下里安静得过分,灵竹仿佛能听到自己呼气的声音。
正前方的树上传来树枝喀吧清脆断裂的声音,灵竹抬头去看,只见一个男子站在树梢,大红色的绸缎外套如瀑披落,贴身的衣物却是淡金色,雍容华贵,在满冠绿色里格外显眼。
“霁雪,可以了。”
这个声音温柔得滴水,灵竹觉得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红衣人闻言嫣然一笑,宽大的衣袖一抬,右手向前方展开,刹那间梨花奔涌如河,似千军万马呼啸驰骋,满林枝桠间点点花瓣,倏尔开了满冠。和风舒缓,似慈母的手轻抚面庞。花瓣随风飘远,所及之处,绽开满树梨花。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绝好的写照。
天边云开日出,破晓在即,春天已经来临。
灵竹鼻子一痒,很煞风景地打了个喷嚏。红衣男子瞬间转袖回手,眉毛一凛。“谁?!”
一道青白色身影飞了过来,落在灵竹脚边。“竹儿,你怎么在这儿?”
灵竹抬头,看见流云站在眼前,亮泽的长发衬着满树梨花。
流云笑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又回头喊道:“霁雪,下来吧。”
话音刚落那人便飞身过来,衣衫飘飞带起一股花流。他站在两人身边,周身萦绕着清雅花香,几绺如缎黑色垂在胸前。
灵竹这才看到,他淡金色的长衫上用银丝绣着朵朵桃花。
“好可爱的小妹妹,告诉雪哥哥,你叫什么?”那人侧着头轻笑,一双桃花眼酥柔迷转,眼梢勾起无限风情。眉心一朵六瓣桃花,娇艳欲滴。
“霁雪,她是灵竹。”流云打掉他伸过来想摸摸灵竹的手,把她拉到身侧,一副主人的架子。
那人笑得更妩媚了。“你就是流云心心念念的竹儿?”然后把手放到流云颈边,柔若无骨般靠了上去。“云郎,你有了竹妹妹就要抛弃我了么?”十足一副娇嗔少女状。
灵竹门牙一阵打颤,倒是流云很淡定,捏住他的手一把推开,转头对灵竹道:“灵主不是带你去找祈岁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灵竹耸肩摊手。“他让我来找你们俩,自己去找宛昼了。”
“有事发生?”流云漂亮的眉毛轻蹙。
霁雪被二人故意忽略掉,没有了闹腾的兴致,撑开细绒羽扇,风情万种地扇着。“不就是凡人的王想找我们七个嘛!流云你真是隐匿久了,消息都不灵通。”
“有这等事?”流云想了想,“看来祈岁想把我们叫到一起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凡人的王估计看腻后宫佳丽,听闻本主美貌想一睹风姿,给他个机会就是了。”
“霁雪,我们在说正经事”流云很无奈。
霁雪闻言啪地合起扇子。“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竹子妹妹,祈岁让你转告我们什么?”
灵竹看着他前一秒还像只慵懒的猫一样,下一秒就变得神采奕奕正气凛然,内心不由得呼喊,大哥您不进北影真是天大的浪费。“呃,他说十日后在临峦郊外的湖边相聚,到时槿涧也会带着垣已乾曜赶回。”
“那我们现在呢?”霁雪问。
流云道:“十天时间若是各自回族里再赶来有些短,不如就在临峦城里暂住,等他们五个到来。”
霁雪没有任何意见。“我自然都可以,不过你那竹儿……”
灵竹慌忙接口。“我也赞成!”
“既然如此,我们就进城去吧。竹儿,你还没吃早饭吧?”
霁雪插话进来。“喂,流云,不要光想着你家灵竹,我也没吃饭啊。”
流云很正经地说了一句。“但你喝了花蜜。”
进城前,为了防止凡人怀疑,流云和霁雪不约而同地把头发梳得很高,在头顶绾了一个不小的发髻,这样垂在身后的头发正好到腰,跟寻常凡人一样。灵竹学着他们的样子也把头发抓得很高,怎奈笨手笨脚的,就是绾不好,反而不小心挣断了几根长发。
这情景让霁雪看到,半是惊讶半是嘲笑,道:“怎么这么笨呐?”
灵竹心说我哪里留过这么长的头发,也不给个梳子,让我怎么办啊。流云走过来,把她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抚平,两三下就绾个了漂亮的云髻。“霁雪,帮我摘几朵梨花。”
霁雪奇怪地看着他。“干吗?”
流云见他不帮忙便不再开口,抬手朝树冠甩了一袖清风,洁白鹅黄的梨花纷纷落了下来。流云摊开掌心接住几朵,指甲捏住花梗,细致地插进灵竹的发髻里。
霁雪笑着打趣。“云郎,有时候你比我还要会讨女孩子喜欢,本主见识了。”
流云的大手从黑发里穿过,这让灵竹想到小时候爸爸给自己洗头,那双手也是这般温暖而柔情。
说话间太阳已经升起,橘红的日光洒向人间,枝桠间落满明濛的光柱。风花二主眉目深沉,风华绝代,梨花漫天飘舞,恍然如梦。
三人刚进城的时候,行人不是很多,一路走来都很顺畅,可随着旭日高升,问题似乎也多了起来。就比如,现在。
“掌柜?老板?店主?老伯?阁下?兄台?”霁雪站在柜台前,一连换了好几种称谓,面前那个人都还是一副痴傻表情。霁雪没了耐心,侧头转眸看向旁边的店小二。“小二哥,可否给我们三人来点早饭?”
言语温软,明眸若春水。
长得干瘦枯黄的店小二只听到称谓的三个字,就已然不行了,手里的茶盘砰地掉到地上,热水淌了一片。他张着嘴眯着眼,昂头痴迷地看向霁雪,舒服地叹了一声。
灵竹拉拉流云的衣袖,低声问道:“他们怎么了?”
流云很淡定地答道:“被霁雪迷倒了而已。”
灵竹无语。
时间还早,没有客官来吃饭,冷清的饭馆里就只有掌柜和店小二两人,霁雪见这两人都无法沟通,泄气地走回来。“接下来怎么办?”
流云没有说话,而是用实际行动作了回答。
半个时辰后,另一条街的面馆里。
流云站在柜台外,认真地看完写着菜名的牌子后,客气地对掌柜说:“掌柜的,来两碗云吞面,一碗三鲜馄饨。”
“好嘞,客官您先坐下,马上就好。”
身后桌子边,灵竹端着青花瓷杯细细地品茶,两圈精致的银铃从鹅黄铯的袖子里露出来。旁边坐着一个轻纱蒙面的男子,通过那皱着的眉头,可以知道,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流云,谁允许你给本主戴上一个这么丑的面纱,实在有辱本主形象!”霁雪见他回来,立刻不满地抱怨。
流云左右打量下,很负责任地开口。“不丑。”
灵竹一口茶喷了出来,好在对面没有人。“你是冷笑话大师吗?”
流云用衣袖轻柔揩去她嘴角的茶水。“冷笑话是什么?”
灵竹眨眨眼,这个不好解释啊。
霁雪手里拿着一双筷子,举到流云脸前。“垣已是块石头,你是根木头,一个呆一个蠢,本主怎么会跟你们做朋友。”
流云面无表情,抬手抓过那双筷子放到自己手边。
霁雪惊讶。“那是我的!”
流云继续面无表情。“你叫它一声,它若答应才是你的。”
霁雪气愤。“你当我是傻子吗?筷子怎么可能说话!”
流云不理它,反而柔情脉脉低头问筷子:“你是我的么?”
下一秒就感到一股风凌厉刮来,通过门板之间的窄缝时发出呼呼的声音。流云抬头看向对面的霁雪。“它回应了,所以是我的。”
霁雪先是片刻痴呆,随即脸痛心疾首道:“交友不慎啊!”
小二很快端着面和馄饨走过来,三个碗一放,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成功打断二人没营养的斗嘴。霁雪也不管有没有人看了,两指挑开轻纱,开始吃面。流云取了双筷子递给灵竹,又把自己碗里的虾仁鸡蛋蔬菜丁挑挑拣拣全扔到灵竹碗里去。霁雪看了一眼,估计嘴里装着食物没法说话,只不屑地哼了一声。
灵竹有点受宠若惊,右手持筷左手握勺,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落在那个人身上,最后嗫嚅地说:“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流云从面碗里抬起头来,满眼不解。“你不喜欢?”
灵竹抿着唇,心下苦恼,难道能说我怕你这么温柔自己一不小心喜欢上你吗?
占着别人的身体接受其他人的好,这种事,怎么都不会觉得安心。像是做了盗贼,把身体本来主人的一切都偷了过来,而自己这个贼显然不合格,因为愧疚感太重。要是能回去就好了,把这些都还给她,自己做回那个成绩普通样貌平凡还有弟弟争宠的凌竹。这个世界虽然奇妙,美男如云,淑女如织,风景如画,也有很高的地位,神奇的灵力,但不是自己的,拿在手里只觉得烫,无福消受。
流云见她不说话,脸色黯淡下来。“我知道了,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了。”
“不是那样的!”灵竹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保持沉默。
霁雪感受到两人尴尬的气氛,开口道:“食物当前你们俩还有别的心思?快吃快吃!吃完本主带你们在城里转转。你们都长期隐匿山林,不知道凡人的生活多有趣。”语毕用筷子敲了敲两人的碗。
二人闻言纷纷低头吃饭,假装无比投入,但各自都明白,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
第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冬日。夜晚。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
雾岈山顶。群楼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灯笼挂满屋檐。
塔楼顶,站着两人。
男子解开青色风袍,把面前的人包进怀里。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女孩,满脸天真,一双大眼睛,柔媚似猫。她伸出右手,抚开男子脸上的一绺长发,手腕上一串银铃,清亮似头顶月光。
“云哥哥,我喜欢你。”
柔柔的音调,青涩的告白,绯红的脸颊,砰然而动的心跳。爆竹清响,身后的夜空里,锦色烟火开成海。
“竹儿,醒醒。”
灵竹皱着眉头睁开眼,紧张地喘息着,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居然梦到自己向流云告白,实在是,太诡异了。灵竹用力咬住下唇,梦里暧昧缱绻的感觉还没散去,心脏还无规律激烈地跳动着。太真实了,仿佛不是梦,而是确实存在的过往。梦里的那个女孩比之自己,更像是身体的主人。
灵竹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如果说这真的是身体主人的记忆的话,那……她是不是要回来了?那自己呢,会消失吗?
温暖的大手抚上脸颊,灵竹惊愕地抬头,看到流云满脸担忧,本能地打开他的手,翻身到床里侧。
流云被推开的手无力地垂落。“我吓到你了?”
灵竹戒备地盯着流云看了很久,等慌乱的心情平复下来,才开口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猜,你梦到了以前的事。你并不是所有记忆都消失了。”流云笃定地说。“你说了谎……”
灵竹很诧异,难道自己不是真正的灵竹这件事被他知道了。却又在听到他说下一句话后疑虑顿消,反而生出淡淡的感伤。
“刚才你一直在喊云哥哥。”流云的表情很复杂,语速缓慢。“你已经很久没这样叫我了……我甚至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灵竹看着他,心里一阵自责。自己的突然闯入,生生分开了一对恋人,弄得一个不知身在何处,一个以为心上人移情别恋而痛苦不堪。“对不起……”
流云强笑。“我以前说过,无论竹儿做错了什么,都不用跟我道歉。这个承诺,无论你在与不在,一直有效。”细长的眼睛撇向别处,一湾泪水打转。“我知道竹儿想取消婚约很久了,灵主也一直推脱,迟迟不同意婚事。我以前一直骗自己,说你只是还小,不懂事,爱闹,想着有天你会长大,能明白我的心意。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竹儿不用为了躲开我而伪装失忆,只要你开心,我放开你便是。”说完起身就往门外走。
“不是那样的!”灵竹下意识地跳过去一下子从背后抱住他。如果哪天身体的主人回来了,却发现心上人不在了,会有多伤心。让她飘零在外已经够坏的了,自己不想错上加错。“云哥哥,不是那样的。”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帮她,留住这个人。
流云深吸一口气,淡淡回头。“那你说,是怎样的?”一直温柔的声音,此刻却颤抖着。
灵竹不知道说什么好,慌乱间手足无措,想留住他的心情迫切非常,一冲动,索性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流云略微讶异,很快反应过来,转身拦腰一抱,低头加深灵竹蜻蜓点水的浅吻。
灵竹紧张地抓紧流云胸前的衣料,颤抖着,心里还想,我真是命苦,为什么别人穿越之后都是被一堆人哄着,我却要牺牲色相去哄别人,虽然这色相也不是我的吧。
“喂,流云,让你喊灵竹起床怎么到现在还没……”霁雪突然推开门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呆了。“你们应该把门关好啊……”
灵竹一把推开流云跳到旁边,背对着两人,呼呼地喘气。
流云抿唇很不爽地瞪了霁雪一眼,坐到桌旁,倒了一杯茶,仰头一口喝完,复又倒上第二杯,仰头再次一口喝完。
霁雪嘿嘿笑着凑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撑开细绒羽扇,边似有似无地扇动,边看向窗外的景色。“十天不能回去,菲冉妹妹、笌珋妹妹、缭珂姐姐、穗朱姐姐她们会想我死的,说不定会因过度思念而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唉,最难消受美人恩。”
流云灌完一壶茶水,平静下来。“遇见你是她们此生最大的错误。”
“怎么会,她们都说认识我之后才知道,人生原来如此美丽。”得意洋洋了一阵,霁雪见灵竹装作自己不存在般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说到:“灵竹,睡得可好?精神养足了的话,雪哥哥带你去外面逛逛可好?”
灵竹头也不回,极小声地嗯了下算是回答。
霁雪已经脱掉了那件过分抢眼加显摆的红色外套,换了一件银色缀金丝的长衫,不过绣的还是桃花。他合起扇子放到桌上,走过去轻佻地抬起灵竹下巴,哧地笑了出来。“呦,脸还红着呢,这么害羞。有什么嘛,不都是你情我愿的。”
他不说还好,说完灵竹本来就很红的脸更红了,如果放上一壶水,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沸腾。
霁雪贴近她的耳朵,轻声说道:“要不要雪哥哥教你?”
“霁雪!”流云喊了一声,隔着桌子凌空甩了一袖强风过去,放在高凳上的吊兰掉下来,花瓶啪地碎成无数块。
“流云你搞没搞错,我们是在客栈里,不要随便就风来风去的,你想暴露身边吗?”霁雪梳得油光锃亮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视外表高于一切,不愤怒得跳脚才怪。
灵竹只好站出来打圆场。“好了,我们出去转转吧,你不是说凡人的生活很有趣吗?去看看,说不定还能碰到张三妹妹、李四姐姐、二麻子婆婆。”边说边拉着霁雪往外走。
“等我收拾一下。”霁雪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整理头发,尤其是额上的碎发,梳了一次又一次,直至达到眉心桃花痣似露非露隐隐约约的效果,才罢手。
灵竹站在门旁等霁雪,见流云走了过来,飞快低下头,看完脚尖看地板,看完地板看门槛,看完门槛看蚂蚁,就是不看身边那人。流云也不说话,只淡淡笑着站在她身侧。霁雪终于重新打扮好自己,抓起扇子从两人之间穿过,还不忘拉住灵竹的手。“走啦走啦。”
本来霁雪打算吃完早饭就带着两人在外面逛逛,看看民间百态,奈何灵竹因为起得早又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哈欠一个接一个,精神萎靡得几乎睁不开眼,只好先找客栈,各自去休息。没想到她这一睡,竟然睡到下午。午饭时流云打算叫醒她,可见她睡得香不忍心便算了。快晚饭时觉得不能再把这顿睡过去,就去她房里查看,没想竟听到睡梦中的她喊云哥哥,一时感慨颇多。等和霁雪闹腾完走出客栈,天都快黑了。
曲曲折折的江南街道纷纷点亮纸灯笼,烛光影影绰绰,在青石板上摇曳。来福客栈悬在空中的布招牌迎风招展,抖动的波纹映着灰暗的天空,顿生漂泊游子思乡之情。
那个世界里的自己突然消失,不知道爸爸会不会天天皱着眉头沉默地抽烟,妈妈会不会红着眼圈坐在沙发角落里轻泣,弟弟会不会想念那个每天火冒三丈捏他脸蛋却在吃饭时往他碗里夹肉丝的野蛮姐姐,这些天,他们过得可好。
灵竹从半空收回视线,转头去看巷子里的一只瘦小的流浪狗,它全身脏兮兮的,尾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