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后,莫朵回忆起那个夜晚,重复无数次地在心中庆幸自己那时的勇气.
尽管那时对于未知的东西怕得要死,对于自己一直被蒙在鼓中的事实在肚子里积了一些火
但幸好还是,紧紧抓住了.
“神让我在次世界里做守卫.”
伊莱恩不敢看莫朵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空的杯底自顾自地说道.
“那里荒凉一片,什么都没有,能感受到的唯一情绪就是孤独.”
以及随时都会被摧毁的恐惧.
“因为次世界已经几乎荒废,所以来自其他世界的失去家园的人,或者盗贼集团,旅人都会把那里当成通往主世界的中转站抑或暂时的栖息地.”
手心发凉,握着杯身来回摩挲.
“我的任务是在每天的巡逻中,只要发现了就,消灭掉”
支支吾吾地把这话吐出来,换来的是莫朵拔高声音的一句”什么”
“你没听错,就算滥杀无辜都要.”
“等等等等是神要你这么做的吗他凭什么”
莫朵双手一拍桌子站起来,激动脑热地朝伊莱恩吼.
“还有,你说你16岁的时候就去了那里,可你在学校放假的时候明明回来过啊”
她清楚记得当时伊莱恩扎着马尾,在路的尽头朝自己招手的样子.
那个样子明明就是对方不会错的
“当时有一个商人求我别杀他,然后说把一个叫幻人形球的东西给我.”伊莱恩苦笑,“虽然他最后还是因为急性病死了.”
莫朵闻此言,清楚听到了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上噼里啪啦碎掉的声音.
“好吧,你继续.”
敢情那个笔记本也是
莫朵复杂的表情被伊莱恩尽收眼底,一瞬间就像绞紧心脏般的难受.
腹部的伤口明明已经痊愈,在此时却又像复发了一样隐隐作痛.
要想在那个世界活下去,就必须遵从神的命令.
起初当然是十分质疑的,也不是没有反抗过.
对神的说辞,对这个世界的存在.
可到最后,往往除了一身伤痕外什么都没有.
也逐渐相信了,自己只是神的创造物的说法只是由两个罪人孕育然后作为刑具去惩罚的罢了.
除此之外,什么都
伊莱恩记得她的第一个消灭对象是一个女人.
灰白的头发,碎成布条的褴褛衣衫,满是皱纹的脸在惊吓的时候丑陋尤其.
当被逼入死角之后对方几乎崩溃,混浊的眼中满是恐惧,双手徒劳地护在身前,嘴中求着伊莱恩放过她.
而伊莱恩的手颤抖了很久,才将手中的刀刺入女人的身体里.
明明只需要一刀可以的,伊莱恩却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止双手,浑身都沾满了血.
女人的尸体就躺在她的面前,腹部上全是被刀捅穿的痕迹,连肠子都流了出来,恶臭在血泊中渐渐弥漫.
伊莱恩在短时间的不相信后瞬间呕吐了出来,在昏暗下伴着泪水粘稠地流下,与已经凝固了的污血混为一体.
然后抓住掉到一边的刀,往喉咙上刺去.
在堪堪划到皮肤的同时,刀子被一股力量带离手中,飞了出去.
“你做得很好.”
耳边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同时头顶也被安慰性地拍了几下.
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伊莱恩身边,用着一如既往的喑哑声音说道:
“这才是真实的你”
伊莱恩在泪眼中看着披风里面两只阴森森的眼睛,所有情绪轰然爆发.
“放我放我回去”
疯了一般地抓住神身上破烂的黑色布料不断拉扯,伊莱恩嘶哑着嗓子开始疯狂地大吼大叫.
“我不属于这里,放,放了我,放了我啊求你呜呜呜”
她不敢承认在挥刀的时候自己就像染上了毒瘾.
不敢承认可以接受刀子在皮肤中翻搅带来的快感.
这是本性吗在阳光的脸谱之外,作为一个实验品的本性.
比血块粘稠,比秽物肮脏
而且在这个次世界里,并没有什么不对的.
“要想在这里活下去,作为我的骑士,这是必须的.”
神捡起刀子,放到伊莱恩手上.
“知道吗,我的神力已经不足以保持这个世界的运作与维持了,不过呢,幸好找到了替代品.”
伊莱恩继续流着泪,无意识地回头看女人的尸体,发现已经被从地上冒出来的黑气包裹并吞没.
尸体在里面被慢慢融解,直至消失殆尽.
“就是人在濒死的时候被提升到极限的,恐惧与恨意哦”
手腕上一阵绞痛,伊莱恩回过神来,发现上面已经被藤蔓一样的黑色缠住.
“同样,丧失生的希望也会哦.”
黑色越缠越多,在可见的速度下迅速裹上伊莱恩的双臂.
蓝色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大,身体也后知后觉地开始猛烈挣扎起来.
“不,不要”
神说罢转身,从背后鼓出翅膀扇动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以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手臂上的黑色忽然全部消失,在夜色中痛灼痛的,约莫是留下痕迹了.
伊莱恩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浑身发冷,眼眶似是干涸了一样胀得发疼.
哀莫大于心死.
她突然能够理解这种感觉了.
“后来我习惯了这种生活,也就麻木了.”
语气是莫朵很讨厌的理所当然.
但现在已经无法顾及这个问题了,因为对于话中内容,是可以把莫朵的三观崩碎得渣都不剩的.
小时候拥抱她的那双手,递给她花朵的那个动作,让她努力的那个目标
全都是,假的吗
就算换一个人,也会
现在,明明在面前的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
可说出来的,却是“我习惯了”这样的话.
“说点什么吧,莫朵.”
伊莱恩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被从中间剥开,把黑乎乎的内核赤裸显露.
那阳光下的脸谱永远不愿意承认的,最脏的黑暗面.
对方在犹豫了许久之后,勉强出口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声音很温柔,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因为你一直把我当目标不是吗”
莫朵全身如坠冰窖,明明是还没入秋却让汗毛冻得倒竖.
桌上的两个玻璃杯都空了,茶壶放在一边盛满了茶水却只是落得被慢慢放凉的下场.
“这是你既定的一面决定的,还是另一面”
冷不丁的一句,被莫朵以没有起伏的语调问出来.
就像无数只手,在一来一回中,把二人往悬崖边越推越近.
每句话,似乎都长满倒刺.
“要是我知道的话就不会一直瞒着你了.”
伊莱恩脸颊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的笑.
“所以到头来我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对吧”
莫朵低垂着眼睛,刘海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一直骗我有意思吗”
冷到冰点的语气把伊莱恩差点吓懵.
“不,不是那个意思,莫朵”
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莫朵心知肚明.
伊莱恩明明是受害者不是吗.
“我一直挂念的那个你,不过只是个影子吧.”
并不啊,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你知道吗,我现在多希望当初没遇到你.”
要是没遇到伊莱恩,指不定自己的人生会毁成什么样子.
“如果没这回事的话,我也不会挤破了头考到这间学校,不会与你重逢,然后遇到这种破事.”
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是来到这间学校.
“现在你告诉我以前的都是假的,都是制定好了的而已,真正的你其实不是这样的.”
可不是自己主动找上来的吗
“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挂念的,究竟是你这个人,还是那个阳光的影子了.”
现在这样,是不是就像无理取闹
“我最讨厌的,就是一直被瞒着了,伊莱恩.”
是的,彻头彻尾的.
“是想我现在起来拥抱你然后说我理解吗,抱歉我没有这么高尚.”
无理取闹啊.
就在话出口的下一秒,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压抑起来,桌子剧烈晃动,两个玻璃杯当啷一声倒下.
一把餐叉抵在莫朵的喉咙前面,尖尖的四个牙齿顶端闪烁银光.
握着它的手剧颤,看得出是在极力控制.
“别别说了”
那对碧蓝色的眼睛底下已经是没有神采的灰暗,塞满恐惧与狼狈.
“这就是你的本性吗”
莫朵看着下巴下面的叉子,笑了一声.
然后,握住叉子,往自己喉咙上又推了几寸.
“刺啊.”
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关于真相,关于口是心非,关于隐瞒.
“你是不会懂的爱这件事情.”
一年前,当伊莱恩杀死一个准备去主世界经商的男人后,这句话被遗留在了耳边.
渐渐冰冷的尸体被地上冒出来的黑色所吞噬,徒留一个溅血的金色项链躺在地上.
捡起来用手指挑开盖子,里面是一个女人的画像.
“不懂吗”
伊莱恩注视那画像一会,然后握紧手掌,喀地一声把坠子捏分裂.
金色的残骸片片落下,伊莱恩像踩灭烟头一样把它们全部碾碎.
“是吧.”
不知怎的,在说出话的同时,脑子里面想到的,却是
棕色的卷发,黑色的眼睛,瘦小的身子.
和一张总是在哭的脸
“哦,可不一定哦.”
原本爬上脚踝的黑色唰啦一声全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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