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槃凰》
一朝风雨变(1)
好痛,头好痛,这是阿奴醒来之后的第一个感受,她拼命想睁开眼却怎么也没有力气,耳边似乎有人声,但却没有一个熟悉的。
这么一想着,阿奴蓦地就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竟也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妇人。她这是在哪儿?还未等她开口问出这句话,那妇人就起身向外面跑去,嘴里还喊着什么大娘醒过来了。
她有些贸然无措,挣扎着想起来却疲乏的不行。她隐隐约约的记得,昨天晚上有人偷偷将自己送到了这里,让自己躺在这张床上。
外面呼呼啦啦的涌进来不少人,一个穿着华贵的夫人快步走了进来,握住阿奴的手,轻声问道,“我儿,你总算是醒了。也不知道你阿爷把你带到哪里去诊病,你回来之后就一直昏睡,可吓死我了”还未等阿奴开口,那妇人又转头对仆妇说道,“快去将娘子今天的药端来,也该到喝药的时辰了。”
立在旁边的仆妇面有难色道,“夫人,楚娘子请来的那个人就开了三日的药,娘子病了已有四日了,要是再想服药还得再让楚娘子去请人过来。”
那妇人看着阿奴一直没开口,以为她一直不舒服,连忙对她说道,“我儿,你再歇一会儿,我去找楚娘子,再让她给你请人过来看看。”说罢又一阵风样的走了出去。
等到屋里人都散去,阿奴才发现屋里就剩下自己跟一个小丫头了,想来这个小丫头应该是这屋里的侍女了吧,阿奴抬手招呼她上前。那个侍女倒也还乖巧,依依上前问道,“娘子可有什么吩咐?”见着阿奴躺下不得劲还体贴的将她扶了起来。
“我在哪儿?”听了阿奴的问话,那个小丫头有些吓着了,连忙上前拉着阿奴的手问道,“娘子身上又发热了吗?怎么都说起胡话来了?这不是咱们秦府嘛,还能是哪里。”
秦府?阿奴身子忽然打了个冷战,她猛然想起,那天自己被阿爷带走,阿爷就把自己带到了上京城,然后告诉自己,从今以后她就是秦府的长女,秦般毓。
这次之所以能够把自己找回来,皆是因为秦般毓已经病重,恐怕不久于人世。阿爷因此想起了远在深山的自己,便说带她出来求医问药,借机好将自己接了回来。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自己和秦般毓除了长相上有八九分相似之外,就连声音都无甚差别。
自己隐约记得,前两日自己亲眼看着已经昏迷的秦般毓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阿爷便遣人将自己给送回来了,为了防止自己露出马脚,他们还给自己服用了可以致人昏睡的药物,所以醒来之后才会头痛不已。只是阿爷行事匆匆,府中人事一点都没有跟自己说起过。
如此看来,自己已经在秦府了。不对,还有一件事,脑海中猛然浮现出离开之时桃花村那一场漫天大火,阿娘和阿稚并没有从火中跑出来。她们两个到底怎么样了?!
见阿奴脸色十分难看,那个小丫头被唬住了,连忙拉着阿奴的手唤道,“娘子,娘子,你可别吓今枝呀!”
此时阿奴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语,她所关注的是阿娘和阿稚到底怎么样了?!那场火来势汹汹,眼见就是从自己家的方向过来的。阿娘还病着,阿稚又还小,她们两个到底怎么样了?!阿奴有些颓然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胡乱想着各种事情,外间忽然传来了人声,又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被拥簇的走了进来,刚才管自己叫儿的那个女人也跟着进来了,只是气势却低了许多。阿奴见状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她仔细思索起来,阿爷好像告诉过自己,如今府中理事的是妾室楚娘子,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咱们大娘如今也娇贵起来了,如今这架势倒像是我素日亏待了你一样。”楚娘子虽然有了些年纪,但胜就胜在眉眼精致。
“有没有亏待你自己心里最明白,何必再来问我。”阿奴此刻心绪烦乱,她正弄不清状况偏偏这个楚娘子凑了上来,她想也没想就开口回道。
楚娘子愣了一愣,这丫头今日怎敢出言反驳自己了,以往不都是眉眼一低连个不字都不敢说,今日可真是怪了,自己若是不做些事情以后恐怕这丫头还要爬到自己头上来。
那楚娘子也不含糊,冷笑道,“既然娘子都这样说了,妾身也不敢多说什么。才刚听夫人说娘子还有些发烧,既然是发烧了那么也不宜受凉。”说罢又对着身旁一个家宰模样的人说道,“冬日里剩下的红箩炭都给娘子送过来,可不能冻着娘子。”
那厢今枝听了这话当即就急了,“这可是五月,怎么能用炭火烧着呢,那不是要把人热死了!”
楚娘子斜了今枝一眼,“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娘子不宜受凉!”说罢也不再理人,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到楚娘子走远了,今枝连忙扑到床边,“我的好娘子,你今日是怎么了,楚娘子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嘛。这下可好了,楚娘子又用这么细碎的手段来折磨您了。”
从刚才楚娘子进来就一直没说话的那位夫人此时才开口说话,“阿毓,以后可万万不能这么冒失了。楚娘子是你阿爷心中的红人,可不是咱们能得罪的。”
“夫人,要不您去跟楚娘子说说,娘子的身子还未大好,这样的天再用炭火恐怕是要得大病的。”今枝急切道。
“今枝,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个夫人只是空有个名头罢了,我的话楚娘子哪能听进去呢。阿毓刚才说了那么冒失的话,楚娘子没开口怪罪就不错了。也罢了,楚娘子也不敢把你怎么样,左不过明日就把炭火撤了,你就先忍忍吧。”
虽然阿奴还是没彻底弄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但是也可以看住眼前这位夫人是个胆小怕事之人,于是也不愿意多理她。那妇人见阿奴脸上露出了不耐的神色,也只是稍稍安慰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一朝风雨变(2)
“夫人每次都是这样,到底娘子不是她亲生的所以她才不心疼。”见人都走远了,今枝一边抱怨一边收拾着屋里的东西。
“今枝,你…过来一下,我有些事情想问你。”阿奴思之再三才开口,她总要弄清楚自己现在的所有状况。阿爷也只是模模糊糊的跟自己说了一点,有很多事情她并不清楚。
“今枝,我可能有些烧糊涂了,有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你能不能把咱们家里的事跟我说一说,我真的有些记不得了。”眼前这个小丫头应该是秦般毓的贴身侍女,想来是可以从她嘴里问到一些东西。
今枝听了这话伤心起来,“娘子这次真是发病了,居然连那些重要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她这态度变得迅速让阿奴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安慰今枝道,“你别难受,我虽然现在有些记不得了,但是你一说我肯定就能想起来。”
今枝闻言这才断断续续的说了起来,说着说着就泪眼朦胧起来,连手边的帕子都湿透了。在今枝的描述中,阿奴大概明白,现在自己的身份真的是秦般毓,年方十四的秦般毓。
这个秦般毓也是个苦命的人,生母也只是个不入流的妾侍,只不过和同母弟弟秦岳一起被正室夫人林婉抚养罢了,而这个林婉又是个最没用的,一直以来都是有名无实的正室。
而秦般毓的生父,则是当朝太傅秦渊,虽然年纪才刚过四十,却因着是皇帝少年时的伴读而手握重权,但是在府中的日子屈指可数,所以对这个女儿的关注也是少之又少。加上这府中一向是楚娘子在操持,因而秦般毓也一直被楚娘子摆布着。
除此之外,秦府里两儿三女,秦般毓上面还有楚娘子所生的长子秦岱,她这个庶长女实在也没什么地位。而她的弟弟秦岳却因为常年呆在父亲身边,所以过得还好些。只是秦岳也才不过七岁,府中人心中的继承人一直都是秦岱。
阿奴在桃花村生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并非阿娘所生,村里的孩子也会因为自己没有阿爷而欺负自己,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跟孤儿也没什么区别。
当阿爷出现在自己面前,说要带自己回去的时候,自己满心欢喜,还以为这太傅府的女儿会过的有多好,这样看来也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小时候阿娘告诉过自己,说是她们曾经也是官宦人家,虽然现在沦落至此,但是规矩一丝一毫也丢不得,现在看起来阿娘好似早就知道阿爷会来接自己回去,早就为自己铺了一条路。
见阿奴表情不对,今枝还以为她想起了自己的那些经历,也垂手立在那里不敢再说话。殊不知此时阿奴的心里真是如翻江倒海一般。
“娘子,娘子,您怎么了?”今枝问道。
“没,没什么。今枝,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可好?”
今枝愣住了,“可是您的病还未好利索呀?”
“傻丫头,楚娘子不说要给我送什么红箩炭嘛,到时候这屋子该有多热,咱们还是先躲出去为妙。”阿奴随口说道,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呆在这个属于秦般毓的屋子里。
今枝拗不过她,只好服侍着她起来略略拢了拢发髻,又换了件家常衣裳。说来这楚娘子虽然有细碎的手段,但是从秦般毓所用的器物来说却是挑不出一丝错处的。
阿奴随意挑了一件淡紫色的衣裳,今枝在服侍她更衣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的迟疑,但是却没有开口说什么。主仆二人就这么各怀心事的走了出去。
一朝风雨变(3)
秦府的花园富丽堂皇,满眼全是阿奴从未看过的情景。
主仆二人走过水边的时候,阿奴掌不住往水中看去,平心而论,自己和秦般毓长得真有八九分相似。不过,阿奴的嘴角泛起苦笑,若非如此,阿爷怎么会想到让自己来替换她。是秦般毓生了重病,阿爷也记起了自己,私生女不好明目张胆的带回来,便决定让自己偷梁换柱。
望着水中的样貌,阿奴迟迟没有迈开脚步,直到一个任性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秦般毓,你怎么出来了?!”阿奴转头一看,是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女童,穿着嫩粉色衣衫,端的是娇憨无比,脸上却是傲慢之色。想来这个就是今枝口中那个被楚娘子宠坏了的庶妹,秦素芷。
“这是秦府的园子,娘子也姓秦,怎么就不能出来了。”今枝一向不忿秦素芷对秦般毓大呼小叫,一听见秦素芷这么说话就忍不住出言反驳。
秦素芷旁边的侍女闻言上前就甩了今枝一巴掌,“你个小蹄子嘴里胡说八道什么,两位娘子说话和你有什么相干,你是什么身份也配跟三娘说话?!”
原本阿奴并不想和这个并不友善的人发生什么纠葛,只是看到秦素芷旁边的侍女这么嚣张,骨子里那股倔强的脾气也上来了,板着脸道,“今枝是我的侍女,要打要罚也得经过我的同意。你也不过是个侍女罢了,公然动手打人,真不知道主子是怎么教的!”
这边秦素芷也不是个好像与的,一向秦般毓是不敢对自己高声说话的,今日居然开口反驳自己,她自然也不会受了这份气的。当下挺腰道,“秦般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连亲娘都不知道的杂种!”
秦般毓三个字声声入耳,听得阿奴刺痛不已,自己终究是顶着旁人的身份活下去的!她当下就有些按捺不住,也不顾今枝的拉扯,径直就像秦素芷走去。不知是不是阿奴的眼神太过骇人,秦素芷竟也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想要转身离开却不想踩空了脚,整个人都翻滚进了湖水里。
“哎呀,大娘把三娘给推下水了,快来人呀!”那侍女高声呼唤,当下就来了许多仆从下水救人,不仅如此,才不过片刻,就看见楚娘子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看到女儿被救了上来,楚娘子方才松了一口气,遣人将秦素芷送回房间之后才注意到立在那里的阿奴。
“娘子不说身子没好吗?怎么这时候还出来了?”楚娘子嘲讽道。
“出来透透气,也省得麻烦娘子来送红箩炭,只是不成想遇见了一只不懂事的狗罢了。”虽然阿奴已经猜到秦般毓在府中的地位并不高,但是她这般性子也不是能让这楚娘子轻易给欺侮的。
“既然大娘好了,那妾身也不用去送炭火了,也省得妾身请人来给大娘瞧病了。”楚娘子有些惦念自己的女儿,也顾不上再废话只是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阿奴,便赶回去照顾秦素芷了。
阿奴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在园子又转了几圈才让今枝带着她回去。这之后天色晚了也就歇下了。
谁知眼睛一闭,阿娘和阿稚的面容便浮现在脑海中,一会儿是阿娘训着自己学习各种技艺一会儿是阿奴教阿稚读书写字,还有母女三人相依相偎的场景,只是到了最后,这些幸福的景象都会化作那日的漫天火光,村人们呼救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荡。每想起来一次都足以让她万念俱灰,都可以让她生出绝望的情绪。
阿奴猛然惊醒,缓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再是阿奴了。她已经没了睡意,独自一人起身走到案前,将蜡烛点燃后对着铜镜打量自己。
她忽然窥见放在一边的剪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想法,阿娘她们应该已经在火中丧生了,那么是不是自己也死了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跟她们相聚了。
一想到这儿,阿奴不由就伸手拿起了剪子,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就要戳下去。
房门骤然被打开,外面突然闯进来了许多人,惊得阿奴连忙放下了剪刀。来人为首的正是楚娘子,虽然已经夜深仍是衣着端庄,眼中精光毕现。
“你来做什么?”见楚娘子打断了自己的计划,阿奴颇为不快。
“也没什么事,就是白日里三娘的一支金簪找不到了,在园子找了许久也没找到,所以妾身来找大娘问问。”
阿奴心里冷哼,若是真想问话,怎么早点来,此时前来分明是要审问自己了。“楚娘子说的真是可笑,我今天压根就没碰三娘一下,又怎会注意到她的金簪呢?”
“那也未必,妾身既然来了也不想就这么轻易的走了。就委屈委屈大娘子了。”楚娘子一声令下,来的那些仆妇便都上前各处翻找起来,整个过程压根都没有征求一点阿奴的意见。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二人捧了一支金簪走上前来,不用说,这自然就是秦素芷丢的那支簪子了。一侍女还揶揄道,“说来这簪子也不值钱,三娘不知道有多少,只是这簪子是郎君带回来所以才倍加珍惜呢。大娘到底是眼皮子浅些,这样的东西也要。”
“大娘,郎君素来最厌恶偷盗之事,严禁府中人做这些偷鸡摸狗之事。按说这事妾身本来应该压下去的,只是这么多人看着呢,妾身也不得不按家规来做了…”
按着楚娘子的意思,是非要将秦般毓关上几日才肯罢休,哪知现在的秦般毓并不知晓她素日的为人与手段,更不会对她有惧意。只见秦般毓站起身来冲着那两个将金簪子搜出来的仆妇说道,“你们两个是从哪儿找出的簪子?”
二人闻言面露难色,这簪子本就是放在一人的袖中,况且她们对秦般毓房内的摆设一无所知,听了这话不由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人鼓起胆子随便指了妆台下的抽屉说道,“我们就是在那里发现的三娘的簪子。”
阿奴冷笑,“你自己去开一下那个抽屉。”
一朝风雨变(4)
那仆妇不知其意,上前就想拉开抽屉,谁知猛一用劲才发现,那抽屉不过是做装饰的样子罢了,压根就拉不开。那人面色大窘,有些茫然无措的看向楚娘子。
阿奴心中暗笑,这抽屉的玄妙也是自己刚刚不意发现的,见那几个人不过是假装翻了几下就拿出了簪子就想着要试试她们,果然让自己试出了蹊跷。
“楚娘子身边的人果然都有大本事,连这打不开的抽屉里都能翻出来金簪。”阿奴也不顾楚娘子的脸色,语气中带着三分的揶揄。
楚娘子银牙紧咬,心中暗恨不已,但是此时她总要留几分她自己的体面,她也不说话转身就向外走去,那些跟来的都是被楚娘子驯服的,见了此种情形都赶忙跟了出去。
刚才来人的时候今枝本想冲进来护主,奈何有男仆直接将她摁住了,楚娘子走了才松开了她。她也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的冲进屋子里来将秦般毓上上下下的检查了个遍,看见秦般毓无碍方才放下心来。
“我的好娘子,这楚娘子只怕是盯上咱们了,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呀。”今枝见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不由悲从中来,眼眶都红了几分。
看着今枝这般模样,阿奴不由想起了阿稚,阿稚也是这样的娇憨的性子,“没事的,楚娘子不能把我怎么样的,我自有办法应对。”阿奴嘴里这样说,但是心里却又盘算起了刚才自己未完成的那件事。
这厢楚娘子气咻咻的回了自己房间,一进自己所住的听雨阁脸色就阴沉下来。等到她坐下,刚才那两名负责翻东西的仆妇早就跪到了她跟前。
楚娘子横了她们两眼,“刚才那事也不能全怪你们,但是不罚你们也不行。红绡,你把她们带出去,带到园子里跪到天明。”
那名名唤红绡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将那两名仆妇连拉带拽的弄了出去,过了片刻才进来复命道,“娘子。都妥当了。”
楚娘子微微颔首,“还有,郎君以往都不怎么理会她,怎么这次还想起来带着她去求医问药了。眼看着这小蹄子就要不行了,没想到还活蹦乱跳的回来了。”
“恐怕是郎君一时心软罢了,娘子无需放在心上。说到底,咱们郎君还是最疼娘子,且看看这次送回来的衣裳吃食,哪个不是最好的。”红绡是楚娘子纳入府后跟在她身边的,一向对楚娘子巴结不已,自然是挑了最好听的话来说的。
果然楚娘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切都是托郎君的福。不过这秦般毓是不是真的发病发糊涂了,以往我说句话她都要抖三抖,今日不仅不怕我了,还敢跟我顶嘴了,这事真是奇怪了。”
“娘子何必在乎这个。”红绡脸上尽是不屑,“大娘这是又想端起她半个嫡女的架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左不过郎君不在家中,所有事都握在娘子您手里,您想收拾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红绡一壁说着一壁为楚娘子揉着肩。
“你说的也对。罢了,也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对她。”楚娘子嘴角一弯,也不再说话了。
一朝风雨变(5)
之后的几日过得异常平静,阿奴在房里待得倒也安稳。楚娘子没再来找她的麻烦,衣食一类也不曾缺过,若不是今枝曾经的哭诉,阿奴恐怕都会认为这楚娘子是个不错的人了。唯一令她不快的是,今枝生怕楚娘子再来找秦般毓麻烦,所以对她寸步不离,她想做的事情倒是不好下手了。
母亲和妹妹夜夜入梦,声声唤着自己,折磨的阿奴心绪烦躁不已。
她终于有些坐不住,开口让今枝再陪自己出去散散心。园子里有水池,她若是一心求死在那里应该也能成功吧。
谁知一进园子就又看到了秦素芷,这一次她身边还跟着另外一个小姑娘,阿奴略略一想就猜出那是楚娘子的长女,秦府的次女,秦素若。
秦素若只比秦般毓小了一岁,此时亦是女童的打扮,一双眼睛清澈如泉水,嘴角一直都是弯弯上扬,看起来就比旁人多了几分甜美。
而且这秦素若不仅是长相甜美,性子也比胞妹好了不少,见到秦般毓过来还主动上前行了一礼,细细柔柔道,“长姐好。”
阿奴对她的印象顿时好了几分,刚要开口说话,就见秦素芷跑过来拉住了秦素若,“阿姐,你做什么要向她行礼,她是连亲娘都不知道的杂种,你怎么能给她行礼呢!”
“三娘,不许胡说。”秦素若轻叱道,“这是咱们的长姐。”
秦素芷眼神一转,压根就不再看阿奴。阿奴也因为上次的事情对她有几分不满,不由开口道,“妹妹的性子也该改一改了,否则让人知道了,可就不好嫁人了。”
“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了,你不过是个杂种,怎么配跟我说话!”
“咱们到底是大家小姐不是。三妹张口闭口杂种杂种的,也不知道把咱们阿爷放到何处了。”
上次被秦般毓吓得落水这件事一直让秦素芷心有不满,今日见秦般毓仍旧是这般高傲,秦素芷心中火气腾地被点燃了,上前抬手欲打秦般毓,结果不成想被阿奴躲过,她自己倒是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子可就闹出了事情,那园子里布了不少的石子,个个都尖锐的很,平素穿着鞋履走倒还不觉得,这秦素芷可是把脸扑了上去,脸上直接就流血了。
楚娘子闻知此事不由大怒,她正想着要怎么处置秦般毓,结果这丫头自己跑出来就算了,还弄伤了自己的宝贝女儿,这次非要好好收拾她不可。
不过楚娘子生气归生气,头脑却并没有乱,她没有私自处置秦般毓,而是命人带着秦般毓去了林婉房中。
楚娘子跪在林婉面前声泪俱下,言称自己不过是小小的妾侍,得蒙郎君恩宠才能帮着夫人处理府中事情。秦素芷就是她的命根子,只是不知如何得罪了秦般毓这个姐姐,差一点就被毁容了。口口声声的叫着让林婉给她们母女一个公道。
林婉唬的脸色都变了,连忙起身来扶楚娘子,“妹妹你可别跪,我受不起你这一跪。若是郎君知道了,我该如何自处。”
“贱妾不过是个妾侍罢了,您才是正室夫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贱妾不敢擅专,只求夫人能够可怜三娘也是郎君的骨血。”楚娘子说完又嘤嘤泣道。
林婉见状无奈叹口气道,“罢了罢了,这件事你看着处理就好了。”楚娘子闻言大喜,她要的就是林婉这句话。她这次是一定要好好收拾秦般毓那个小贱人的,若是她真的命薄归了西,自己还可以把责任往林婉身上推,到时候以郎君对自己的感情自然会惩罚林婉的。
楚娘子想到这儿不由心中暗喜,但是嘴上却依旧说着不敢不敢,哪里还有素日的样子。只是她一从正房出来就变了模样,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就直接下令将秦般毓关到柴房里去。
秦府的柴房并不是旁人家中存放柴火的地方,而是府里专门惩罚人的地方,里面阴暗潮湿,杂草丛生。而且无论是谁,关进柴房之后一日也只准用一餐。在里面呆多久全凭掌权的一句话,看得出楚娘子这次是真想弄死秦般毓了。
主仆二人就这样被关进了柴房里,外面的人把大门一锁就直接走了,任由今枝再怎么喊也没人理她们。而后只在黄昏时分扔进来几块硬邦邦的干粮。
阿奴虽然跟着张氏有些辛苦,但总归吃饱穿暖没吃过什么大苦。才进了柴房一日,阿奴就昏昏沉沉的发起烧来。
可是无论今枝怎么喊叫都没有人来理会她们,眼见阿奴是烧的越来越糊涂了,连神志都不清晰了。
虽然阿奴浑身都不舒服,可是一想到自己就忍过这么一阵就可以解脱了,就可以去那个世界跟阿娘和妹妹团聚了,她的心情就蓦然开朗了许多,就那么静静地躺在茅草堆上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老天对自己也真是厚待,让自己在这么短时间里体验到了失去至亲的痛苦。
一朝风雨变(6)
不知为何,阿奴脑海里浮现的情景忽然有些不一样了,前两日还是自己以前在乡间的生活,可到了今日脑海里竟然开始浮现一些很陌生却又有一些熟悉的景象。
她看到的是年幼的秦般毓如何在楚娘子的手下小心翼翼的度过这十四年光阴。只要秦太傅不在府中,秦般毓就过得如同一个仆人一样,小时候她还会指望林婉来帮自己,可是她渐渐发现林婉只想自保,压根不会顾及她。
后来,她再也不会寻求他人的帮助,她开始不声不响,对着楚娘子毕恭毕敬,无论秦素芷如何欺凌都绝不反抗。父亲询问自己过得好不好的时候也学会了点头说好,然后继续被楚娘子欺负着。
只是无论在楚娘子面前如何卑躬屈膝,转过头秦般毓却仍旧是一脸的坚定与孤傲,还有通身散发出来的那种不甘与不服,那种气势竟让自己产生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画面渐渐散去,再次清晰就是自己进去秦府的前夜,父亲对自己说话的情景。父亲的话语严苛的让人透不过气来,可是因为自己这几天心情的烦乱竟统统抛在了脑后。
时至今日,她猛然就想起了父亲当日说过的话。父亲说的是,“阿奴,我当年把你送给张四娘自有我的苦衷,等到他日我自会全部告诉你。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从此以后你就是秦般毓,秦般毓就是你!那场火就是张四娘自己放的,为的就是让你能够顺利的跟着我回来。为了张四娘,你也该好好活下去!”
画面再一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竟是穿着自己,仔细一打量却又不是,阿奴这才恍然想起,这应该是真正的秦般毓吧,那个人对自己冷冷道,“张四娘教了你那么多东西,你难道都忘了吗?”
“不,不,我没有忘,我只是不想,这个地方太,我真的不喜欢。”
“你真是蠢!你难道没明白,这是阿爷能给你最大的保障了。我活了十四年,阿爷从来没有这么殚精竭虑的为一个人考虑。你已经顶了我的身份,居然还要寻死觅活?!阿爷真是糊涂了,怎么会想起找你回来。”
阿奴失声痛哭,“我也不想的,我不是什么秦般毓,我是阿奴!我是阿奴!”
“别傻了,那一个阿奴已经死了。你已经不是阿奴了,你也永远回不去了。你是秦般毓,你是秦般毓,秦般毓!”那个人在自己耳边呢喃着。
所有的景象都渐渐散去,只有那个声音在自己耳边一直回响。阿奴拼命想甩掉这个声音,可是无论她如何努力,这句话都能清晰的传到她的耳朵里。
某一刹那,她忽然想起了秦般毓脸上那不甘的神情,和幼年自己何其相似。在村里的时候,嘴碎的妇人还有不懂事的孩子经常会用这世间最恶毒的言语来侮辱自己,自己每次反抗过也是这种表情。
她们都是从来不肯服输的女子。原来,原来自己和她有过这么相似的地方。
没错,阿奴已经跟着那场大火一起走了,而如今活着的只有秦般毓!
我是秦般毓。她在心里如此默念,耳边的声音渐渐散去,她又看见了那个自己,不对,应该是看见了阿奴。这一次她的身边还站着阿稚。
“我会照顾好阿稚,放心吧。”那人露出笑容,冲自己点了点头。小女孩拉着她的衣摆问道,“阿姐,她是谁?”
“你叫她秦家阿姐就好。”那身影渐行渐远,就在快要看不见的时候,她回首冲后面摆了摆手,之后就再不回顾,直到身影彻底的消失了。
是了,阿奴已死,从此活在这世上的就只有秦般毓!
即来则安之(1)
秦般毓猛然睁开双眼,自己仍旧是在昏暗的柴房里面,今枝蜷缩在角落里,似乎也有些昏昏沉沉了。
此时秦般毓身子尚还有些无力,只能勉强用已经嘶哑的嗓音喊道,“今枝,今枝,你还好吗?”
许是听见了秦般毓的声音,今枝也清醒了几分,见秦般毓醒过来急忙连滚带爬的来到秦般毓身边,“娘子你醒了!?娘子你好点了没?我现在就去叫人!”
“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而且就算你现在叫人也没用的。今枝,我就是想问你,你想不想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只要有楚娘子在,咱们就永远不可能有好日子。”
“我会想办法,可能会受些苦,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承受。”
“愿意愿意。”今枝忙不迭道,“只要能在娘子身边,今枝什么都愿意!”听了今枝的话,秦般毓也不得不感叹,她何其有幸,在这般困苦的环境下还能有今枝这样一个人陪着自己。
秦般毓刚要开口说话,忽然柴房外面传来一阵人声,接着房门被打开,几个年老的仆妇挤了进来,面无表情道,“楚娘子听说大娘生了风寒,特地请了人来给大娘诊病,奴几个现在就把大娘送回去。”
说罢这几人也未等秦般毓有所反应,上前就将秦般毓半拉半拽的給扶起来向外走,今枝见状也喊不出来了,只好死命挣扎起来紧紧跟在后面。
秦般毓有些头重脚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总之等到醒来之后已是掌灯时分,屋子里依旧只有今枝一个人在伺候。见秦般毓醒了过来,今枝连忙走上前来说道,“娘子可舒服了些?楚娘子已经请宫中的王太医来过了,已经给娘子开好了药,已经熬好了,再热一下就可以了。”
今枝行动迅速,不过片刻就将药碗端了上来。秦般毓接过药碗,药渣子都已经被倒掉,她尝了一口才发现里面还放了些许的蜂蜜,忽然想起以前生病只能随便采些草药熬了喝就是,哪里会弄成如此精心。
不过她也没有沉思太久,仰头将药汁一口喝尽。既然决定要好好活下去,那么首先就一定要养好自己的身子。自己尚还不知道楚娘子为何将自己放出来,但是这次出来了她就绝不会再给楚娘子将自己关进去的机会!
“今枝,你可知道楚娘子为何将咱们俩给放出来了?”喝完药,秦般毓斜倚在床边,随口问道。
谁知她这一句话却使得今枝的神情骤变,望向秦般毓的目光也有些不对劲起来。秦般毓被她看得发毛,掌不住问道,“今枝,你怎么了?”
今枝愣了一愣,转头先将房门关上,然后才又走到秦般毓床边,猛地将秦般毓右肩上的寝衣给拽了下来,盯着秦般毓的右肩看了许久。
蓦地,她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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