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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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全武行了,退了朝还要回来看妃子的脸色——隔着厚厚的面纱,易元真也能感觉到易江垣的心情很差。他在心里打起了小九九:最近没发生什么事儿啊,她在闹什么?难不成她想让易江城那家伙当兵部尚书?

    想到这里,他突然明白了,准确地说,他自以为明白了。老洛阳侯的死讯到底没有瞒过他吗?“爱妃,是想为洛阳侯讨一个……一个封号么?这的确是我疏忽了,洛阳侯为国操劳一生,现在……的确该有一个响亮的……封号。”易元真心里泛起了嘀咕: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按理说,没有人会告诉她啊。

    易江垣端坐如山。

    易元真只能唱独角戏:“当然了,除了封号,也该有些别的赏赐。嗯,兵部侍郎如何?让江城先历练几年,以后也好图个升迁。”

    易江垣冷笑一声:“升迁?升到极乐世界去做仙么?”

    易元真无奈地看着她:“爱妃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

    “皇上不觉得自己除掉的人,太多了一点儿么?”易江垣站起来,“皇上可知道这世上有一个词,‘天怒人怨’?”

    书房里的空气似是凝结了,易元真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突然的,他笑起来:“来人,送皇后娘娘回宫。”

    坐在凤辇里,易江垣觉得整个人都变轻了,积压了这么多年的愤怒,已经全部化为言辞的利刃,投向那个无情的男人,胸中的郁闷一抒而空。至于,接下来自己的命运,都变得不重要了,她看着手脚上的锁链,想笑却张不开嘴——把我的嘴都塞上了,看来,皇上真的不舍得杀我呢。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是为了他吧?全都是为了他……

    是日,育德殿丢失了一卷古画,皇上处死了十二名太监,二十六名宫女。

    “哦?这么说,今天在育德殿书房当差的,全都被处死了?”李明辉的眼睛藏在一堆肥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贵妃娘娘到底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呢,真好奇啊,真想知道贵妃娘娘这样高贵典雅的女人,骂起人来是什么样子。

    “皇上让许东篱草拟了立后诏书,要明天交与廷议?”李明辉摸着手上的佛珠:廷议嘛……向来是七嘴八舌,什么结果也出不来。不打紧,对我的计划没什么影响。

    果不其然,第二天的早朝上,文臣武将纷纷忘了兵部尚书这档子事儿,口水全喷到立后这件事儿上了。一方说凤位空虚多年,立后是迫在眉睫,一方说凤位空虚了这么多年,也不急在这一日,一方说贵妃娘娘新近丧父,如何能登后位……

    冷眼觑着这些闹得不可开交的家伙,易元真使了个眼色,太监会意,高声唱道:“退朝——”

    回到内宫,易元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最近事情越来越多,真是头痛欲裂。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易元真恼怒地抬起头,千顺在门外高声唤道:“皇上!皇上!娘娘,娘娘要生了!”

    赶到凤仪宫的时候,易元真恰好听到婴儿呱呱坠地的响亮哭声,产婆欣喜地把孩子抱出来:“虽说不足月,倒是出人意料的健康呢。恭喜皇上添了一名小公主。”

    易元真无奈地抱过这个孩子:呵呵,又是一个女儿呢。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吩咐道:“不用廷议了,现在传旨到礼部,直接公告天下,贵妃娘娘贤良淑德,进阶为后,统领内宫。”

    李明辉恰在此时赶到,他看着凤仪宫中人喜悦的神色,嘴里对皇上说着恭贺之词,极力称颂这小老鼠一般初生婴儿的美貌,心中暗道:皇后?不知贵妃娘娘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呢,皇上,你以为,这世上有什么手段可以安抚一个被怒火蒙住了眼睛的女人么?你现在越是恭谦忍让,贵妃娘娘越以为你在加害她的家人,心结不解,怒火终将燃尽你们薄凉的夫妻缘分。皇后之位,只属于一个人……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八章 报应(上)

    从昏睡中醒来的易江垣强支起身子,急不可耐地问道:“皇子怎么样了?”

    千顺和百依对视了一眼,挤出勉强的微笑:“回皇后娘娘的话,公主一切都好。”

    “公主,公主……”易江垣倒在床上,喃喃地念叨着公主两个字。

    千顺带着众宫女走了出去,自己则合上房门,守在了门外。百依走到易江垣的床边,劝慰道:“娘娘,你且宽心,皇上已经下令封您为皇后了。你看,凤冠都已经送来了,内务府也在加紧赶制衣裳,您好好休养几天,马上就能举行大典了。”

    易江垣似是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翻了个身,便沉沉睡去。

    李明辉满足地环视四周,奇珍异宝,琳琅满目,这间密室里的东西,都是他冒着砍脑袋的风险挣下来的,这宫廷之内,哪个人不是豺狼虎豹,也唯有他,才能虎口夺食。他拿起一个夜光杯,这是静妃的还是璟嫔的?啊,东西太多,都记不清来历了。

    一点儿幽微的响动在他背后响起,李明辉恼怒地想:果然,密室再密,也瞒不了所有人,不知是哪个小太监发现了这个藏宝的所在,竟然跑进来偷东西,可笑的是这蠢货竟然也不知等我出门了再动手,呵呵,贪心的鸟儿注定被鹰吃……他微笑着转过头去,本以为能把来人吓得跪地求饶,谁知晃入眼帘的却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心脏停跳的瞬间,李明辉脸上的笑意仍未退去。

    易元真正抱着小公主逗弄,易阑珊在一旁开开心心地瞅着,她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家伙:“她好小啊。”

    易元真开怀大笑:“不仅小,还丑,对吧?”

    易阑珊被说中了心里话,在那张肥嘟嘟的小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姐姐不嫌妹妹丑。对了,父皇,她叫什么名字啊,你还没定下来呀。”

    “礼部送来许多备选,我还没想好。”

    易阑珊闻言跃跃欲试:“让我来想好不好。”

    易元真努努嘴:“喏,折子在书桌上,你自己看。”

    易阑珊爬上龙椅,再爬上桌子,一头撞倒了一叠奏折,一本奏折跌落在她面前,她好奇地捡起来,易元真迅速地从她手中抽走,递上另一本:“不是这本。”

    易阑珊开始“鉴赏”礼部送上来的名单,坦率地说,大多数字她都不认得,易元真把手中那本奏折收到了一旁——那是一本联名保举苏万里重任兵部尚书的折子,上面的签名,涵盖了朝中绝大多数的大臣。苏万里这家伙,他竟然小觑了呢。不过,他可不想被这些琐事打扰了此时的心情。

    易元真笑眯眯地探过头去:“前一阵子,你不是有好好念书么?怎么,有字不认得,问我啊,我告诉你。”

    易阑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不认得了?我只是要挑一个最美最甜的名字。”

    易元真笑眯眯地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公主:“你慢慢挑,挑好了告诉我。”

    一个声音在门外数丈处响起:“皇上,张大人来了。”

    张大人是哪个人?易阑珊好奇地抬起头,什么嘛,这不是御花园里那个扫地的老太监么,他并不是什么大人,而是姓张,名大人,在这宫中,也是个出名的人物——人有很多方式可以出名,比如说,成为众人的笑料。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老奴在这宫里伺候了一辈子,皇上仁慈,特准我回家颐养天年,老奴今日便要出宫了,来向皇上辞行,愿皇上千秋万世,江山永固。”

    易元真把手中的小公主交给易阑珊,易阑珊欣喜地接过来:父皇给我抱小孩儿呢!不过,她看起来这么小,抱起来还是有点分量的。易元真走到张大人面前:“你在宫里呆了一辈子,为本朝做了很多事,你有什么心愿么?”

    “老朽之人还能有什么心愿,无非是躺在床上静悄悄地死去罢了。”

    易元真点点头:“那你去吧。”

    这是张大人第一次出现在这故事里,也是最后一次,人们很快遗忘了这个在宫里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易阑珊也不例外,只有那些死在张大人手中的人,方才知道,他的武功比大海还要深不可测。

    过了好几日,小太监们才发现李明辉的尸体:李大人不见了,让他们一阵好找,可是找来找去,也找不到,皇上很发了几回脾气,宫中的守卫也忙了个人仰马翻,直到屋子散发出隐隐的臭味,他们才循着那气味寻到了密室的所在,找不到机关,只好砸掉了地板,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具刚刚开始腐烂、脸上还挂着微笑的尸体。医官查验的结果,李明辉身上并无伤痕,看来是急症而死。宫里的人都说这是报应:这家伙,敛财无数,最后死在金子堆里,活该!报应!

    这种事情,易阑珊自然也是不知道的,她只模模糊糊地听说,那个讨厌的胖子总管走了,新上任的总管是持重内向的方同运。她去缠了方同运几回,要他和她一起踢毽子,差点把这家伙吓死,于是她叹息着,走了一个不好玩的,又来一个无趣的,人生啊……

    易阑珊的人生的另一个烦恼便是她还没有选好名字。本来想和垣娘娘商量的,去了凤仪宫好几次,她都在睡觉,千顺说生孩子很累,需要睡很多很多觉。想和城舅舅商量吧,他最近也没入宫。要问谁呢?易阑珊嘟着嘴,问谁都不能问父皇!我可是个有骨气的人。

    她支着小脑袋坐在窗前,水瑶走进来,看到她出神的模样,笑着问道:“还没想好呢?”

    易阑珊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手伸到她面前:“秋风!秋风!今天的秋风还没交上来呢!”

    水瑶摇摇头,从背后拿出一串蟋蟀,搁到她手心里:“长公主的秋风,我们怎么敢忘记,喏,这是今天的。”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八章 报应(下)

    易阑珊眉开眼笑地接过这些蟋蟀,笑眯眯地说:“还有一个月就是父皇的生日了,你们要加把劲啊。”水瑶懒得与她计较,转身走了。易阑珊从床底下抽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蟋蟀放进去,盖好盖子,把盒子塞回床底下。一转头,忽见门边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影子被夕阳扯得张牙舞爪,吓了她一跳,头撞在床沿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易阑珊的哭声把水瑶招了回来,水瑶一边揉着她的额头,一边奇道:“长公主怎么了?”

    易阑珊也说不清楚,那个张牙舞爪的影子,是真的,还是她在做梦?一眨眼的功夫便没看见了。她于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哭。请了太医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可把水瑶吓得不轻:难道最近宫里煞气太重?长公主是遇到恶鬼了?这些话,她自然不敢明着说,全部吞进肚子里。

    没多久,纪心心也被发现病倒了:躺在床上,水米不进,也没有别的什么症状,只有止也止不住的眼泪。太医院派来了好几位医术高明的太医,会诊了许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暗地里,谣言渐渐传遍了宫廷:李明辉化为恶鬼,索命来了。

    “索命?一个被钱迷了心窍的阉人,有资格向谁索命?”易元真把奏折扫到地上,跪着的暗卫噤若寒蝉。

    “谣言从哪个宫里传出来的?是栖霞殿?栖蝶殿?还是……凤仪宫?”

    暗卫摇摇头:“是……燕子楼……”

    易元真皱起了眉头:“燕子楼?燕子楼哪个没见识的宫娥混说一气?”

    “这……是……宝妃娘娘……”

    “宝妃?”易元真陷入了沉思。

    “宝妃娘娘睡在床上,又哭又叫的,直说‘李明辉索命来了讨债来了’,太医们无法,已经把她的嘴堵上了,她就一直哭。”

    扯着嗓子哭,泪痕干了又湿,嘴被堵住了还是哭,哭到身体里没有水分,眼泪依然源源不断。

    易元真眉头紧锁,这是唱得哪一出?是谁在挑事儿?苏璟、上官静已经借李明辉的手除掉了,李明辉也被剪除了,这后宫里怎么还是不得安宁?方同运为人持重,再说他是我越级提上来的,甫上任正焦头烂额呢,就算有心浑水摸鱼也无力兴风作浪。是某个我没注意到的妃嫔?抑或……易江垣,皇后的位子当真安抚不了你吗?你到底想怎样?我总不能封一个女孩儿做太子吧?生不出儿子的人是你,我可不会放任你闹下去。

    他的思路完全走错了方向,只不过,他不会去问,她不会来说——李明辉已经死了,可是李明辉留下的这个局,永远不会破。这就是猜疑的力量。

    易元真一挑眉,喃喃低语道:“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么?”他的语声甚低,暗卫武艺高强,也只隐隐听到了一个杀字,心里猜测着皇帝这会儿子想杀谁,转念一想,皇上想杀谁是皇上的事,我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太监在院外高声宣道:“长公主求见!”易元真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抱起易阑珊,捏捏她的小脸:“我的珊珊好像瘦了啊。”

    “我本来就不胖!”易阑珊义正词严地抗议道,随即又眨巴着眼睛,做出一副乖巧可人的样子:“父皇,我来和你睡好不好?”

    “不好。”易元真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不好?”

    “我看奏折到很晚的,你和我一起睡一定睡不好。”

    “那珊珊和你一起看奏折嘛。”

    瞧着易阑珊撒娇的模样,易元真心里明白:她也是被吓住了,不敢在燕子楼过夜,所以天都黑了,还是眼巴巴地叫宫女把她送来了这里。

    可是,我的女儿,你知道吗?这宫里若真有恶鬼,游荡在育德殿里的肯定最多。易元真无声地笑着,眼前一个又一个模糊的面孔飘过:他借这个手除掉那个,借那个的手除掉这个,这种借刀杀人的勾当瞒得过活着的人,死了的人却能洞悉一切,如果人真的有灵魂,世间真的有冤魂,他们,都飘荡在育德殿中,等待一个报仇的机会吧?

    易阑珊静静地看着易元真,她知道,当父皇露出这种悲伤无奈的笑容之时,谁也无法打扰他。

    发了好一会子的愣,易元真醒醒神:“你今晚就和我一起睡吧。明天,我再想怎么安置你。”

    纪心心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帐子,眼泪被地心引力拉扯着,流个不停。守在床前的水瑶水珏等人也是暗自垂泪:娘娘若是……了,我们如何是好?

    暗红色的宫灯向燕子楼移动而来,那是易元真。易阑珊已经睡下了,他只命一名宫娥引路,打算来看看纪心心。走到燕子楼的门口,他愣住了,一样事物让他惊疑不定——易江垣的凤辇正停在燕子楼外。

    算算时间,离落锁倒是还早,只是,易江垣不是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么,大晚上的,她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易元真心里的问号逐渐变成一个句号:垣儿,看来,真的是你了。

    屏退了宫女太监,易江垣为纪心心掖掖被子,悠悠地道:“你,是为谁哭?”

    纪心心似是什么都没听到,眼泪依旧流个不停,易江垣拿出一方锦帕,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哭吧,哭吧,反正大家都知道你病了,大家都知道李明辉的鬼魂让你哭了,你就尽情地哭吧。”

    纪心心的心中一动,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易江垣自然没有错过:“好奇么?好奇我是怎么察觉的?”

    “皇上都没有察觉,我竟然察觉了。女人的细致入微,真的很可怕,对不对?”易江垣把锦帕塞在纪心心手中:“这是你绣的吧?手工很不错呢,可是,还没有好到让李明辉贪的程度。”

    “放心好了,皇上绝对还没有察觉,我也是听说你病了,才想到这一层的。我去借调了查封李明辉家产的卷册,奇珍异宝,无所不有,偏偏还有些莫名其妙的锦帕、被褥之类的东西,也被他眼巴巴地收在密室之中,你说,这是为什么?”

    “再查下去,在净身入宫之前,李明辉是京城里的一个乞儿,这倒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他乞讨的地方离皇子府很近而已。你看,我也没什么证据说你们一定认识,可是,我一看着这方锦帕,就相信你们一定认识。李明辉是二十岁上下方才净身,也就是皇上登基那一年入宫,你看,你们在宫里扮了这么多年的不认识,扮得可真好。连皇上都被骗了。”

    “人人都说李明辉是个要钱不要命的无耻小人,谁知道,他原来是个要情不要命的大情圣呢,追女孩子都追到宫里来了。”

    纪心心摇摇头,易江垣取出了塞在她嘴里的手绢,纪心心说话了,说话的声音如此嘶哑:“他不是为我入宫的。他只是活不下去了,想要一口饭吃。想要比别人吃得更好。”她的眼神飘忽,心也随之飞到了过去:“进宫之前我们也没说过几句话,他也只知道我是个丫头,在宫里遇上的时候也很意外,还好那时候他是被派来燕子楼送月份,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这宫里一步一惊心,我们平素都当对方是不认识的,所以他当上了总管,也没给燕子楼什么优待,打秋风的时候也不忘来我这里刮一刮。”

    易江垣掩口而笑:“本以为小心使得万年船,谁知道,船不翻在这条阴沟里,便要翻在那条阴沟里。”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九章 璇玑(上)

    纪心心没有反驳她的嘲弄:她本来就是个实心人,别人叫她怎样便怎样,别人不叫她,她便什么想头都没有。

    李明辉死了,她就是想痛痛快快哭一场,至于后果如何,她并没考虑过,她痛心疾首中胡乱嚷嚷的那些话,完全叫人会错了意,人人当她被恶鬼缠身,谁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是为李明辉而哭,这更加让她哭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尽情尽兴。至于现在被易江垣抓到了小辫子,她也不着急:怕什么,反正李明辉已经死了。想到这一点儿,她哭得更凶了。

    易江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真想叫皇上看看你的眼泪呢。让他看看,没有人会为他这样哭。再也没有了。”她轻笑着:“别哭了,再哭也哭不活死人,你若是哭得太狠,没准皇上会召一群道士去鞭尸驱鬼。”世上自然没有鞭尸这一驱鬼之术,可这番说辞,倒是劝止了纪心心的眼泪。

    易江垣站起来:“我来了,无非是探望你。你只记住了,我什么都没说哦。”她笑着,迷离的大眼睛里灵光一转:“否则的话……”

    候在外堂的千顺只隐隐听到贵妃娘娘的笑声,心里猜测了上百个可能——自然,一个也未曾猜中。正胡思乱想着,她看到娘娘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娘娘还是那个娘娘,穿的衣裳也没什么不同,只是眼神里闪耀着莫名的光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欢喜地迎上去:娘娘来做什么是娘娘的事儿,我操个什么心啊。

    第二天,易江垣精神抖擞地去育德殿拜见易元真,叩谢了册封之恩。易元真觑着她欢欢喜喜的神情,脸上是喜笑颜开,心中是暗潮翻涌:她在高兴什么?在燕子楼,她到底和纪心心说了什么?她是怎么把纪心心弄病的?又是怎么让她不药而愈?

    易阑珊好久不见易江垣,此时越发亲昵,在她身旁扭来扭去,直说易江垣生了小宝宝这不喜欢她这个大宝宝了。易江垣假意生气,嚷着叫皇上评评理,易元真则是笑而不语。两个认认真真做戏的大人,加上一个开开心心撒娇的小孩儿,三个人的气氛倒也融洽,乍一瞧去,还真是一派共享天伦的和乐气氛。

    在易江垣的帮助下,易阑珊择定了“璇玑”二字作为小妹妹的名字,解决了这个困扰她多日的大问题。易阑珊乐得在书房里跑来跑去,一不小心便撞上了书桌旁的一个画筒。倒掉的画筒里滚出一副泛黄的卷轴,易江垣一眼便看到易元真变了神色,她故作漫不经心地拾起脚下的卷轴,徐徐展开:“闻说皇上私藏了许多好画,臣妾也来见识见识。”易元真想阻止她,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易阑珊也好奇地凑在易江垣旁边。

    画卷一寸一寸地展开,出乎易江垣意外的是,画上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张白纸。准确地说,这是一张泛黄的白纸,除了右上角盖了一枚印章,诺大的画纸上压根未曾着墨。她在心里揣度着这幅画里的秘密,易阑珊则是开门见山地问出了自己的好奇:“父皇,这画上怎么没画啊。”

    易元真惨淡一笑:“来不及画。”

    易阑珊从易江垣手上拿下卷轴,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一什么什么什么……”发现自己除了“一”字之外什么都不认识,易阑珊有点羞怯地吐吐舌头。易元真把画轴铺在桌子上,抱起易阑珊,教她辨认:“一顾倾城。这是你母后的号。”

    “母后?”易阑珊愣了一愣,才明白这母后二字指的是谁。包括易元真在内,平日里很少有人向她提起故去的慕皇后,每个人都有一个爹一个娘这样的事她自然知道,可是她一直以为自己有一个爹很多娘,并不觉得未曾谋面的那个娘有多么重要。忽然间,她明白了:“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一顾倾城这个号是从这里来的。呵呵,我还是念了很多书的。”

    看着易阑珊得意的笑容,易元真怔了:我是想让她开开心心地长大,可是,她是不是无忧无虑过头了?这样简单的性子,也没什么心思,以后一定会吃亏的。

    易元真在反省自己的教女方式,易江垣在一旁含笑看着,脑子里尽是些天马行空的念头:如果……如果……如果……一个又一个的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她笑得越发恭谦了。

    “璇玑什么时候才能和我一起玩啊?”易阑珊的脑筋又转到了别的地方:“千顺和百依她们都说璇玑太小了,不能给我玩。”不待人回答,易阑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垣娘娘,你应该早一点把璇玑生下来的,那她现在就能陪我玩了。”

    易元真忍住笑:“可是璇玑现在才生下来啊,你说怎么办才好?”

    易阑珊想了想:“那你们就一次多生几个嘛,以后就有许许多多璇玑给我玩了。”

    “好啊,那我就一次生十个八个的,全部给你玩,好不好?”易元真掐着她肥嘟嘟的小脸,心里下了决定:这孩子,该吃些苦头了呢。不能太纵着她。

    丁娇丽苦着脸瘫软在榻上:“皇上干嘛要把这个宝贝送到我们这里来啊?”

    陈杏儿挺直腰杆坐在椅中:“宝妃病了,贵妃那里又有了自己的亲孩子,栖蝶殿不吉利,剩下的妃嫔数我们进宫早,知礼数,份位也略高些,皇上只能把长公主交给我们。”

    丁娇丽叹口气:“唉,若是个皇子,养着倒也有个盼头,送个调皮捣蛋的公主来做什么。太傅也真是的,不就是少写了几篇字么,也要到皇上跟前去告状,还搬了一大堆教子无方终成遗恨的典故出来,把皇上也弄紧张了,居然叫长公主到栖霞殿来闭门思过。唉,我们这里又不是冷宫,长公主在这里能学到什么教训。”

    沈眉芳不满地敲敲桌子,丁娇丽做了个揖:“祸从口出,完全明白。其实我也知道,皇上把长公主发配,不,是送到我们这里来,是为了让她跟你学谨言慎行,再加上杏姐姐这个不苟言笑的监军,不出一年,长公主一定能近朱者赤,成为一个真正的豪门名媛天之娇女。”

    沈眉芳淡淡地道:“只可惜这里还有个懒惰成性的害群之马,我怕到时候,长公主越发娇纵,皇上验收的时候,怕是要龙颜大怒呢。”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九章 璇玑(下)

    易阑珊恼恨地坐在桌子底下:父皇是个大混蛋!超级大混蛋!亏我这么热心地帮你准备生日礼物,你居然这么对我。不就是少写了几篇字,拔了太傅的几根胡须,又在璇玑的额头上画了一朵花么?太过分了,我以前天天把你的脸画成大花猫也没见你这么生气。

    细细簌簌的声音朝她移动而来,那是上等的云锦摩擦发出的细细簌簌之声,一双红绣鞋出现在桌脚边:“长公主打算在下面待到什么时候呢?桌子下面,可是有很多蜘蛛呢。”

    “你骗人,我进来的时候看过了,没有蜘蛛。”

    “长公主果然聪明。”

    一个油纸包被丢了进来,易阑珊拿起来一看,里面包了一张绿豆梅花饼:“这是什么东西?”

    “长公主打定主意要在桌子下度过余生,我只好把饭送到您手上了。”

    “什么?”

    “长公主还有什么想吃的么?我叫御厨做了。通通给您送到桌子底下来。”

    易阑珊气鼓鼓地钻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子:“我才不要在桌子底下度过余生呢。”

    “既然不打算在桌子底下过一辈子,又何苦钻进去呢?生气,无非是让自己难受而已,当然,旁人也许也会难受,可是谁难受,都比不了你的难受。”沈眉芳悠悠地说道。

    一般人对易阑珊说话,多是毕恭毕敬地哄小孩,易阑珊第一次遇到认真与她展开对话的人,愣愣地瞧着沈眉芳。

    “皇上把你交给我管教,我便要教你些真真正正有用的东西,而不是胡乱说些礼义廉耻女红纺织。”

    “你是个女孩子,又生在帝王家,你能去的地方无非那几个,你能走的道路无非那几条,你生来便比别人要高,所以你只需要学会一件事,那就是让自己更开心。”

    沈眉芳笑了:“你现在还听不懂,没关系,将来会懂的。”

    易阑珊气鼓鼓地把线揉成一团:哼,芳娘娘是个高明的骗子,她对我说她不会教我女红纺织这些无聊的事情,原来,是丽娘娘教我这些无聊的事!

    丁娇丽含笑看着她**手上的刺绣工具:“慢慢玩,玩够了再开始绣。你今天只要绣出一朵红蕊白瓣的梅花来就好了。我今日不大舒服,杏姐姐,等下你替我验收哦。”

    陈杏儿心知她不是吃零嘴就是补觉去了,在易阑珊面前也不好点破,略点点头。见到杏嫔点头应允,易阑珊只觉头大:丽娘娘还好打发,撒个娇便能混过去了,杏娘娘最是持重,一定要看到红蕊白瓣的梅花才许我睡觉。

    凤仪宫。夕阳西下。

    “皇上的气还没消么?”

    易元真一愣:“什么?”

    “我还以为,没两天您就会把珊珊送到凤仪宫来呢。”

    “你这里才添了个小娃娃,我怎么敢把珊珊送来。她在璇玑的脸上画画,你忘了?”

    易江垣紧紧抱着怀中熟睡的婴儿,娇嫩的小脸儿,扇子一样的睫毛:“我看,是皇上怕我忙着照看璇玑,疏忽了对长公主的管教吧?”

    “你语意里的不满,越发露骨了。”易元真走到她身旁,抚摸着璇玑粉嫩的脸颊,“明天就要举行立后之典了,你却越发轻狂起来,这可怎么是好?”

    易江垣心里一沉,脸上浮现一个俏皮的笑容:“皇上把后位给了我,自然也可以收回去。”

    “把后位收回来容易,难的是我还能把它给谁?”易元真平静地说,“若是上官静没有闹出那样的乱子来,也许……”

    易江垣打断了他:“我不想在璇玑面前说这些事情。她不该听到这样的事情。”

    易元真点点头:“那就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吧。”

    ——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直到你恐惧、你忧心、你憎恨、你亲手毁灭她的无忧无虑为止。

    育德殿。月影参差。

    “老臣参见皇上。”

    “太傅快快请起。”易元真自龙椅上站起来,往前快走两步,伸手做了个搀扶的动作,把太傅感动的是热泪盈眶。

    “长公主最近的学业如何?”

    太傅是个满脑子圣贤书的老儒生:“不知为何,长公主最近临的字帖整齐了许多,文章也通顺了。”

    易元真点点头:看来,在栖霞殿,珊珊很吃了些苦头呢。

    此刻的易阑珊还在与绣架搏斗。她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安坐一旁的杏嫔,说来也怪,坐了那么久,她的腰杆还挺得那么直,姿势也没什么变化。

    “长公主若是乏了的话,便去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绣三朵梅花就是。”

    “丽娘娘明明说是一朵,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三朵?”

    陈杏儿一板一眼地答道:“今天绣好便是一朵,明天绣好便是三朵。”

    “不管了。我不绣了。”易阑珊恼怒一拍绣架,立刻大哭起来——原来,她恰好拍到了一根针,还好,针尖那一头是插在木头里的,可针尾那一段刺到肉里也是一样痛的钻心。

    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陈杏儿一时间也愣了,沈眉芳推门进来:“这是怎么了?”

    丁娇丽拖着鞋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上还抓了一把松子:“怎么了?”

    一群太监宫女冲进来:“长公主怎么了?”

    太医看着易阑珊已经哭皱了的小脸儿,软语温言地哄道:“长公主忍着点,上药会有一点疼。”

    沈眉芳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实在觉得好笑:被针扎了一下,流了那么几滴血,就要心急火燎地把太医招来,长公主这是想把事情往大里闹呢。

    让易阑珊失望,也让栖霞殿战战兢兢的众人宽心的是,皇上并没有来。易阑珊命人宣太医的时候,也十万火急地命人去请皇上来,可是,易元真以国务缠身为由,拒绝来探视负伤的长公主。

    有了璇玑之后,父皇就不要我了。易阑珊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刚才那一针真是白扎了。原来,被针尾扎和被针头扎,都是一样的痛。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十章 姐姐(上)

    易江垣正式封后并未在宫中激起多大的波澜。

    毕竟,有能力激起波澜的人,都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或许,还有人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只是她们离那个位子还太远。太过渺小的力量可以忽略不计,谁见过大象和蚂蚁吵架呢?

    冗长的典礼结束之后,易江垣审视着镜中的自己:头上,耳朵上,颈项上,手上,全部挂满了首饰,一颗头仿佛有千金重。

    设计如此繁复的饰品,把挺直脖子都变成一个需要使出吃奶力气的浩大工程,是为了告诉新后,她往后的路会有多难走吗?易江垣的心里突然浮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她对着镜中那个盛装打扮的女子笑笑:我自己选的路,就不怕难走。

    在后宫里荡起涟漪的是,几天之后,皇上开始频繁地召人侍寝了。许多灰了一半的心,复活了,同一个念头在她们心中蠢蠢欲动:看来,皇后之位,离我也不是很远呢。

    雨露均沾的政策自然没有落下栖霞殿三嫔,但她们,并没有萌生什么特别的心思。陈杏儿素来冷面冷心,沈眉芳最通透不过,丁娇丽只求多吃多睡,三个人在珍爱生命,远离后位这个问题上,有着不必言说的默契。

    易阑珊也注意到,每隔十来天,就会有金盘子盛着一朵沾着露水的蔷薇花送来栖霞殿,收到花的人或者是杏娘娘或者是芳娘娘或者是丽娘娘,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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