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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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酷冷的低沉嗓音夹杂讽刺,嫌他话多。

    “嘎,那是什么意思?”佟子谦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他上哪找死人问话。

    瞧佟子谦一头雾水瞎猜,徐元青同情地予以解答。“老大的意思是他也不清楚,除了去世的先人。”

    也就是秦家的列祖列宗,作古已久。

    “不会吧!你在开什么玩笑,自个家里的东西哪有不明白的道理,是他诳人还是我们比较无知?”人家随便说两句就被唬了。

    “呃,我觉得你想留着舌头另做他用最好少开口,你没瞧见老大的眉掀高一边了吗?”在这个时候切记要谨言慎行。

    佟子谦音量压低地说起悄悄话,“老大二十八天的周期又到了?”

    指脾气欠佳。

    “是看到你不知死活的嘴脸肝火上升,想拿你去祭祖。”活人生祭。

    “嗟!干你啥事。”旁观者无罪,别把汽油往他身上泼。

    “谁叫你不断地提起他最不想听见的话题,提醒他老大不小还孤家寡人,露水姻缘一堆却无法让心靠岸。”对感情的态度随便得令人摇头。

    不是滥情专玩成丨人游戏,而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女人能入他的眼,即使和他睡过三次以上的艳星名模,他仍然记不住对方的名字。

    说起来他的大男人心态还真是严重,总认为女人只适合当玩物没有大脑,匍匐在男人脚底如同仆从不得有自己的声音,一切以他为主的顺从到底。

    瞧不起女人还是尊重的说法,真实的情况是他根本不把女人当人看,视同低等动物随意吆喝,不屑与之交谈。

    包括上床的时候。

    嗯,的确是他的过失,太过老实了。“不过以姻缘谱决定一生未免过于草率,如果浮现出阿猫阿狗的名字也要凑合吗?”

    “你……”明知不可提还刻意装疯卖傻的一提再提,简直踩着刀山剑海勇往送死。

    似笑非笑的徐元青眼底兴味盎然,两睫低垂斜睨向他们眼中的暴君。

    “说够了没,需要我送你一桶油吗?”狂狷的眼神充满君王般的霸气,睥睨着正事不做偏好讲闲话的家伙。

    “怎么,让我自焚不成?”电视看多了,学起剧中人物的暴力。

    “不,润滑油,通你的屁眼,省得你话多了堆在肠胃里无处排放。”整日放空屁。

    楞了一下,佟子谦干笑地退了两步。“开开玩笑嘛!你不会当真才是,我也是出自一片关心。”

    他相信他说得出绝对做得到,绝无虚言,这是他的切身之痛,多年前他就曾因说错一句话,而被他丢进几乎结冰的安大略湖,差点冻成冰棒供人观赏。

    “关心?”冷哼的低音有十足的讥意。“要是你在工程的进度也有这份用心的话,咱们的商圈进展就不会比原先计划的落后了三天。”

    时间即是金钱,即使七到十五天的落差也属正常,但在秦时篁的眼里却是相当大的错失,未按他要求的时限内进行到某一阶段,便是监督无力。

    集团预计在一年完成高约三十五层的大型百货商圈,店面以一千家为主,规划有运动、三温暖、餐厅、健身中心之类,搭配百货业成为融合购物及休闲的新市场。

    购地方面交涉得很顺利,现在地基已动土,挖掘了地下三层楼的深度,以作为停车所需,免去消费者停车的困扰。

    不过令他最为不满的是施工报告,从动土到第一期灌浆居然没人来向他解说目前的近况,甚至是建筑结构的品质是否合乎标准,工程单位只一味的请款,不见负责人出面。

    尤其是当他知道进度有拖滞现象却未获改进时,向来不容许手底下的人敷衍了事的他决定亲自到工地瞧瞧,看是谁敢将他的话当马耳东风忽略,未尽全力怠忽其职。

    佟子谦干笑一记,朝徐元青眨了眨眼,两人非常有默契的离开了。

    午后,他们出发来到工地,四处传来轰隆轰隆的机器转动声响,坐在宾士车里头的三人却无人下车,似在等人迎接地眺望尘土飞扬的工地,架子摆得比总统出巡还大。

    “才三天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穷紧张,工程进度稍微落后是常有的事,总不能要人家日夜赶工拚上老命吧!

    现在的工人不好请,加上年轻人又不肯吃苦,能做出眼前的气象就算不错了。

    “你说什么——”还不知悔改。

    秦时篁声音不大,但非常有上位者的威仪,讪笑的佟子谦连忙摇头说没什么,只是在自言自语,又说他的痔疮又犯了,所以言不及义。

    来来往往的砂石车和混凝土车扬起一阵不算小的风沙,高级的进口车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光鲜亮洁的外壳顿成一部乏人问津的老车。

    虽然有人会好奇的往他们的车子投以纳闷的一瞥,但大家都很忙,没时间停下来上前一问,扛着板模、钢条走过车旁仍然不闻不问。

    大概经过三十分钟后,才有一只擦得黑亮的义大利进口牛皮皮鞋跨出车门,接着是另一只皮鞋凑成一双,狂放的身形如一座山傲然挺立。

    主角儿一下车,身旁的两只小虫自然也得跟进,三人出众的模样与工地的凌乱格格不入,活似走错宴会场所的达官贵人,显目得令人难以忽视。

    “哎!少年仔,这里不是世贸大楼也不是音乐厅,你们不要靠得太近免得弄脏衣服。”他们身上的西装看起来很贵,要是不小心在工地里被弄破了,他们这些工人可赔不起。

    “滚开,不要挡路。”什么东西也敢挡他的路?!

    一股油然而生的尊贵气势震撼了一干识字不多的工人,微呐的张开嘴看来有些呆,猛抓头发地杵立着,笑得非常尴尬。

    “不是我们不让路啦!工地太危险不适合外人进来,你没瞧见外头竖立的牌子吗?闲杂人等不得进出。”而且谢绝参观。

    “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皇朝。”秦时篁的口气十分张狂,一副天下为我独有的傲慢。

    “皇朝?什么皇朝……”他在演哪一出戏,雍正王朝还是乾隆皇?

    最近很流行大陆宫廷剧,他女儿很迷,老跟他抢电视看,不让他看龙卷风。

    “你……”领他的薪水为他工作,居然不知道皇朝?

    “别动怒、别动怒,市井小民没什么见识,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已|qi|shu|wang|经很了不起了。”及时缓颊的徐元青使使眼神,要亲和力强的佟子谦使出看家本领。

    一接收到讯息,嘻皮笑脸的笑面虎当当上场。

    “哎呀!要有大人物的气度嘛!让我跟他们交涉看看。”一说完,他转身看向这群忙碌的工人,扬起手要他们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听他一言。

    “咳咳!你们或许不认识我们是谁,但你们所领的工钱是由我们支付的,现在各位所站的工地正是我们皇朝的,皇朝是一个集团……”怕他们听不懂,他又追加了一句,“皇朝集团就是出资请你们盖大楼的金主。”

    “啊!我听过皇朝,那是一间很有钱的公司。”每年赚好几百亿的大企业。

    工人群中有一个较年轻的男人突然兴奋的嚷嚷,让颜面有光的佟子谦微笑点头。

    “对,我们皇朝很有名,大人小孩都知道。”他们这几年的心血没白费,总算闯出一番名号。

    但是——

    “不是啦!我是听小孟提过,她说皇朝是出钱的老板。”他们不看报纸也不知时事,哪知皇朝是什么东西。

    一桶冷水当头淋下,他的笑脸为之一僵,“呃,小孟是谁?”

    “喔!小孟是我们的工头。”专门在背后抽鞭子的人,赶他们这群牛。

    “工地的负责人?”

    “是呀!我们全归她管。”从打板、灌模到人手调动全由她一人包办。

    “叫他来见我。”

    一道冷凝的声音威仪十足,命令一下不许有异议。

    开口说话的工人表情为难的指指天空,“她在十楼的鹰架上叉腰骂人,可能听不见我们叫她。”

    ※※※

    “你是猪呀!我说过多少次上架要小心点,宁可多花五分钟旋紧一根钉子,也不能随便拿一块板子放在高空当路踩,你知不知道摔下去会有多惨,血肉模糊、脑浆四溢,那你老婆孩子要叫谁来养……”

    挨骂的工人年约五十岁,满脸灰土发微白,不敢回嘴地任由孟蔷妘数落,身子

    一弯赶紧拴紧铁丝以免脱落,边做事边忍受身后的河东狮吼。

    虽然他被骂得很凄惨,一点男人尊严也没有的任凭欺压,可是脸上却带着开心的笑容挥汗苦干,不以为忤地把手头上的工作结束。

    什么叫刀子口豆腐心,眼前破口大骂的泼辣身影就是最佳范本,瞧她两手叉腰、眼露凶光,一副要将人拆解入腹的模样,可是嗓门大不代表言行一致,雷声大雨点小的做做样子,从一开始打零工时的相处到目前升级为监工,还没一个工人领教过她拳头的威力。

    不过有几个临时加入的散工倒曾被狠狠的修理,原因是酗酒,工作时神志不清,差点危及其他人的安全,所以被一脚踹出,永不合作。

    除非对方戒酒,诚心改过以努力换取信任。

    “……阿来婶要带大五个孩子不容易,你别让她老来当寡妇拖着五张嘴,工地要出了人命你叫我怎么交代……”没人也没钱好赔。

    “好了啦!小孟,大嘴祥都被你骂得抬不起头见人,你就饶他一回吧!”看起来怪可怜的,年纪一大把还挨小辈的骂。

    绰号大嘴祥的男子只是憨厚一笑,没胆表现出感激的神情,闷着头继续做事。

    两道怒视的箭光一射,孟蔷妘炮火转向,“狗头李,你昨晚又去赌了是不是,阿娟和小康的学费和生活费要是给我赌光了,看我不剥下你一层皮试试。”

    “呃,这个……我没有赌啦!只在旁边插插花而已。”哇!她在他身上装监视器呀!怎么晓得他手又痒了。

    “插多少?”

    “不多,三百、五百啦!我有想到两只小的要吃要喝,没敢胡来。”三百、五百的底,一个晚上下来也有一、两万。

    狗头李的本名叫李阿猫,老婆在五年前跟人跑了,留下五岁的儿子和七岁的女儿,现在一个在上小学,一个念国中了。

    不过好笑得很,大家不叫他猫头反而叫他狗头,好像不知道猫狗是天敌似的,叫着叫着就上口了。

    “二、五百还叫不多,你吃米不知米价呀!一个便当五十元够你吃好几天了,你想口袋空空喂小孩子吃风吞沙不成。”小俭积富,一块钱也要省着不能乱花。

    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能随他高兴把钱当流水花掉吗?维持一个家庭的开销并不容易,尤其老婆又不在了,不存点本在身边,怎么应付突发状况。

    像老陈的高血压一发作就叫人措手不及,说走就走什么也没留下,全靠一伙工人一千、两千的救济才得以下葬,让刚娶的越南籍妻子还没入籍就挺着大肚子被遣返,未来的日子不知如何过下去。

    工人赚的全是辛苦钱,一滴汗一滴汗用命拼来的,还没丰厚的退休金可领,做到老死是命不好,没人会感谢他们为这个社会做了多少事。

    “哈……狗头李的膨风子,难怪阿娟的胸口一直膨起来就是长不高,原来你喂她吃风。”

    一旁的打趣声不断,一边工作一边说说笑,荤素不拘地大开黄腔。

    在建筑工地做工的人普遍教育程度不高,有的目不识丁,有的小学毕业,得张高中文凭的不多,性情豪爽爱互相亏来亏去,其实并无恶意。

    出卖劳力的低下阶层言行向来粗鄙,不会加以修饰地说些咬文嚼字的文言文,高兴的时候笑,难过无助时愁眉苦脸,感情未加掩饰的表现出最真的一面。

    和他们做朋友不用玩心机,只要拿瓶酒和两、三碟小菜就能和他们打成一片,推心置腹地像是一家人。

    “喂!嘴巴给我留点口德,说我就说我别扯到孩子,要让阿娟听见又要闹别扭了。”孩子越大越难管,老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什么叫隐私权,她小时候还不是他洗澡洗到大,有哪个地方是他没看过吗?居然叫他进门要敲门,不可随便碰她的肩膀和背。

    x,镶金粉呀!说她一句回上十句,说什么老师说身体自主权,任何人都不可以碰她一下,否则就是那个什么猥亵,要坐牢的。

    “哦——青春期的小孩。”老爸要开始烦恼了。

    “青你的头啦!她最近在长痘痘,我都不知道该买什么药膏给她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嫌他笨。

    “哎呀!狗头,煮青木瓜炖排骨啦!粉补喔!”说话的人还比出两颗大木瓜的形状,在胸前左右晃动。

    “别听他瞎说,我老婆说苦瓜炖排骨或是萝卜炖排骨比较有效,清肝退火啦!”还可以排毒。

    老婆的话绝对没有错,听某嘴大富贵,他们家要买房子了。

    “我听说某一牌子的药膏很不错用喔!你不妨买来试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治痘妙方,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香烟、槟榔不离手地忘了正事,坐在高约十层楼的平台聊起天。

    人要适时的休息才有体力继续工作,总不能要他们像上油的机器日夜不休,平时上工的时候也有吃点心的时间,补充精力好有力气再上。

    可是当着监工的面“罢工”就不太聪明了,尤其她骂得正起劲还没有停止的迹象,这群偷懒的家伙却将她晾在一旁当是钢柱,火气要是不大怎么当他们的头头。

    “你们再给我混呀!这个月的工钱不想要了是不是?!我直接交给你们的老婆、孩子处理好了,省得你们喝掉、赌掉、嫖掉。”

    老虎不发威真当是病猫不成。

    “啊!不要呀!我们在动了。”

    “小孟呀!千万别交给我老婆,她比我还会花。”

    “工头,别扣押我的工钱,我要付车贷……”

    哀声四起,脸色微青的孟蔷妘紧抓着栏杆,头往上仰盯着一朵朵被城市里排放的黑烟染乌的妘。

    “哼!明知道我有惧高症还让我上来骂人,你们真对得起我呀!”噢!不行了,头好晕,脚底很浮。

    一听她这么说,大家都惭愧地低下头偷笑,为她的怪毛病感到莞尔,在工地监工的人居然怕高。

    “好了,小孟,别骂人了,我扶你下去。”看她一脸青笋笋的,他们也会不好意思。

    “你们就是欠骂,不骂不乖,一个个老得可以当我爸了,骨头还那么鼓,要敲一下才肯动(咚)一下。”呕!好想吐。

    再忍一忍,等她骂过瘾再说。

    “孟丫头,别再念了,我看你快撑不住了,你已经上来快三十分钟了。”破了她个人纪录。

    “什么,三十分钟……呕”脸一白,孟蔷妘胃里的午餐一古脑的往外吐,手脚发软。

    高空落下的“炸弹”着实来不及叫人闪避,底下走避不及的人只好分享她的排骨便当,还有一半快消化的卤蛋,哗啦啦如小雨加身。

    上头的人愕然的怔住,然后是大笑,笑声宏亮得让人脸色铁青。

    第三章

    “不行、不行,你一定要戴上工程帽,绝对不可以就这么走进去。”

    “我是老板。”

    一句话就决定了一切。

    “就算你是老板也不能通融,工作安全守则要坚守到底,这是每个进出工地的人都该遵行的事。”

    “我自己的安全我自己负责,轮不到你来教训。”凭他一个低下的工人也配!

    年过半百的工地警卫为难的说道:“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啦!要是没让你做好安全防护,等会小孟下来会骂人的。”

    她骂人很狠的,一点也不顾虑他年纪大了。

    “你要不让开我先开除你,现在的工作可不好找。”秦时篁语出威胁。

    “唉,你要开除我也不能让,小孟说里头又是砖又是钢的很危险,我要随便放一个人进去,她会抓我去浸淡水河的。”

    那很臭耶!他老了,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小孟、小孟!开口小孟,闭口小孟,我堂堂一个集团总裁不如工地监工?!”恼火的他一把拎起警卫往一旁扔去。

    还没见到人,他已经非常痛恨小孟这个男人。

    “哎呀!收敛点,别把你暴君的本性显露出来,听这位老伯的形容,小孟应该是个不错的工头,十分重视工作上的安全。”早早把工程帽戴上的佟子谦露出两排白牙,笑着跟借他帽子的工人道谢。

    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一个微笑虽然不能交上朋友,起码获得一份没有白眼的尊重。

    “哼!你也中了小孟的毒吗?我就不信不戴安全帽会有什么意外。”他是秦始皇再世,谁有胆敢砸他。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人的旦夕祸福难以预料,你还是戴上比较保险,你瞧怕死的徐副总不也一脸拙的照办不误。”

    这种事干么逞强,安全最重要,别管他好不好看或形象问题。

    “蠢蛋笑拙蛋,你会比较好过吗?”半斤八两,都一样拉低格调。

    “会,起码我会把说服皇上跟我们同样拙当成生平一大成就。”他笑得特别开怀地将一顶黄铯工地帽递给秦时篁,但为他所拒。

    “你慢慢等吧!我绝对不会……有事……”

    天空落下一阵黄橙色的雨,不偏不倚命中他没戴安全帽的头顶,黏稠的液体由发上滑落,带着一股难闻的恶臭味。

    他的脸很臭,可以说几近铁青,两颊肌肉绷得很紧,不敢相信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呃,那好像是卤蛋,我大概一年之内不会再碰和蛋有关的料理。”看了好想吐。

    不着痕迹退开的徐元青以轻咳掩饰捏鼻的动作。“而且还没完全消化。”

    “应该是人的呕吐物吧!”不能笑,一定要忍住,这是对上司应有的尊重。

    “没错。”非常懂得挑时机,好彰显工程帽的重要性。

    “咳!淋在身上的感觉肯定不好受,幸好我们有戴工程帽。”逃过一劫。

    “嗯,进出危险地区必须做好防护设施。”人不能不信邪,老天是有眼的。

    “小孟说得好,坚持原则不冒不必要的险。”喔!忍得好难受,他快笑出来了怎么办?!

    “的确是有先知灼见的好工头,该加薪。”能不能别靠他太近,那味道令人反胃。

    一提到小孟,脸色糟得不能再糟的秦时篁双眼阴骛,厉瞪两个一搭一唱、幸灾乐祸的下属。

    “你们要是敢笑出声,我会让你们把我头上的秽物舔个一干二净。”这才叫有福同享,患难与共。

    恐怖的警告一出,想笑的佟子谦和暗笑的徐元青连忙将嘴闭紧,以免不小心让笑声轻逸出口。

    “还有你,立刻把吐我一身的混账找出来。”他一比正在窃笑的警卫。

    “她……呃,快要下来了。”她正缓缓地贴着大头的背,一步一步慢如乌龟的移动。

    这已经是工地间的笑话了,大家都知道这个爱吼人的小孟是纸老虎,看低不看高。

    “你晓得是谁的杰作?”秦时篁没费心清理那难闻的恶臭,因为全黏在头发和身上,就算泡上一天的澡还是有味道存在。

    “大概是小孟吧!她有惧高症。”一想到小孟的畏高,还有眼前大老板的狼狈,警卫忍不住大笑,笑得人仰马翻。

    一听他笑了,其他的工人也跟着笑开,猛摇头直说吐得真准,比故意瞄准还厉害,没受风的影响而偏离,笔直垂落。

    “又是小孟,这工作他干得很不顺心吧!想另谋高就。”他会非常乐意成全。

    他和他誓不两立。

    “大老板想辞了小孟?”警卫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好像在奇怪他干么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行吗?我想让谁走路就让谁走路,他还没重要到不可或缺。”偏高的失业率相信轻而易举能找到替代的工头。

    “不是不行啦!可是小孟一走,这些工人也会跟着她离开,你要临时再找人就有些困难。”不,是十分困难。

    “你是什么意思?”秦时篁的脸色更沉了。

    “小孟在这一行做满久了,帮助过不少困苦的工人走过逆境,工人们都很挺她,以她马首是瞻,只要她一句话就能找齐工人的人数,在时限内顺利完工。”

    “虽然经济很不景气,失业的人很多,可是肯吃苦的人却不多,如果你毫无理由地辞退小孟,我想你会找不到一个工人帮你做事。”

    秦时篁冷笑的说道:“我以双倍的工钱雇工呢?有人会连钱都不要吗?”

    “我们没有那么爱钱,你别想拿钱砸死人。”

    “对嘛、对嘛!有钱了不起呀!我们也是有骨气的。”

    “别说双倍了,就算十倍我们也不干,小孟走我们就走。”

    他的一席话骤地引起公愤,一群自觉受到羞辱的工人放下手边的工作齐向他围靠,一副要替小孟讨公道的模样,要与小孟共进退。

    看到如此不爱钱的情操着实感人,若是发生在别的地方肯定是一则美谈。

    可是被一票大男人包围的秦时篁就很不是味道了,只手能呼雨唤风的大企业家居然不敌一个小小的工头,此事若说出去,岂不是笑掉人家的大牙,叫他如何在商场上立足。

    “你们要是敢离开,我保证你们一个个找不到工作。”他会让他们没有生存的机会。

    其中一名工人嗤笑的回道:“我们不做工还可以去摆地摊、卖杂货,甚至给儿女养,小孟不在了你也别想盖什么商圈了,因为连建筑师也会带图走人。”

    “建筑师?!”

    “因为他们是一对的嘛!当然同进同退。”不然万先生会被小孟打死。

    秦时篁微讶的眯起眼,“万子良是同性恋者?”

    “同性恋?你在胡说什么,小孟又不是……”男人。

    话还没说完,一个魁梧高大的工人步伐极小的走入工人群中,见状工人如红海一样的移向两旁让他通过,没人多嘴地问他为什么走得这么娘儿们。

    “啊!吐了你一身,真是对不起。”真倒楣,怎么会那么刚好呢?

    “你就是小孟?”很好,非常好,他的确有令人讨厌的特质。

    毛多,汗臭,一脸土匪样。

    “我不……”小孟的腿还软着。

    “你,被开除了。”永不录用。

    “什么,我被开除了?!”他有点迷惑的摸摸耳朵。“呃,等等,你要我走路还是小孟走路?”

    虽然小孟走他一样不会留下,但总要问个明白。

    “你不是小孟吗?难道要我重复一次?”秦时篁视线一扫面前的工人,看谁敢跟他离开。

    但是令他不解的是,所有人都在笑,笑得十分古怪。

    “这……我……”那大汉傻笑地撑起背后的重量,免得有人摔得鼻青脸肿。

    “他不是小孟,我才是小孟,管你是何方的魑魅魍魉,没瞧见老娘不舒服得想干脆用钢条钉死吗?”

    呕地一声,一堆酸水吐在一双黑亮的皮鞋上,脸色苍白但中气十足的女人从大块头身后钻出,一只白得像蒸熟馒头的小手搭上大个子的臂膀,一张圆圆讨喜的月亮脸非常无礼的一探。

    小巧圆润的身子以慢动作往前一站,细致的五官看得出她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年轻得像邻家小妹的胖……可爱女孩。

    这……这是有多年工地经验的工头吗?到底是谁在开玩笑。

    “你……你是小孟……”粗嘎的声音如轮胎辗过一般由喉咙挤出。

    “我是小孟又怎么样,欠了你会钱还是倒了你债,干么一脸狗屎样?”脚踏实地的感觉好多了,不再满天星星绕着头顶飞。

    “你是女的!”这句话的口气十分震惊,像是在指控她做了不实隐瞒。

    孟蔷妘胸口一挺指指两团不小的肉山。“没瞎的人都看得出我是女的,要我拿桶沙子替你洗眼睛吗?”

    反正工地什么都缺,最不缺沙土和石头,够他在上头滚上十几圈,强身又健体,不必费时去角质和泡泥沙浴。

    “该死,你为什么是女的,女人一点用处也没用,全台湾的男性监工全死光了吗?”瞧她的个头还不到他肩膀,怎管得好他要的施工品质。

    大男人主义再度抬头,不认为女人有何作为的秦时篁高声一吼,贬低女人的工作能力,语气中的蔑意狂妄又自大。

    而不幸的是他正好碰上一个有强烈女性尊严的工头,当年孟姜女哭倒万里长城并非完全无根据,因为她意志力惊人,肺活量大得足以撼动天地。

    所以她的后裔子孙也不遑多让,哭功没学成倒先练就一番吼人功夫,同样声量宏伟、力拔山河,横扫千军无人敢挡。

    据说当初万里寻夫的孟姜女寻的不是心爱的良人,而是新婚不久而被妻子吓得离家的逃夫,为了逃避爱哭的臃肿娘子,生得潇洒的万杞良不甘心一生毁于一女之手,避走他方,宁可一辈子搬砖扛泥做苦工,也不愿面对泰山压顶。

    记载于孟家祖谱才是正传,而世人所知的版本则是慑于孟家滛威而誊传的,因真实太过丢脸必须加以修饰,成为今日所见可歌可泣的苦情恋史。

    “很抱歉喔!我为我的性别向全台湾的男性监工道歉,可是你最好给我忍耐着看,孟大小姐我的心情很不爽,别用你的猪头对着我,不然我又会想吐了。”

    精神还没完全恢复的孟蔷妘气有点虚,所以骂起人来少了一点威力。

    “你敢叫我猪头……”她才圆得像一头猪。

    “叫都叫了你咬我呀!你要不猪头怎会站在底下等着被吐,连闪都不会。”蠢人一个。

    一听她的嘲讽,向来不可一世的秦时篁怒不可遏,“你再叫一句猪头试试,我让你和你的工人全没饭吃。”

    从没受到如此对待的他可说是暴怒无比,恨不得将她撕个粉碎彻底消灭,不容许这种“有碍观瞻”又不知进退的低等生物存在。

    换言之是恼羞成怒,习惯受人吹捧的男性自尊受到打击,他依然抱持着女子无脑论看待世上一半的人口,给予她们的评价不及一只博美狗。

    “猪头是你申请的专利不成,要不要在你的猪头盖上猪头标印,注明猪头仅有,别无分号。”自动对号入座能怪谁,真是猪头。

    “你……你被开除了——”秦时篁怒极得一吼,这女人真的是可恨透顶。

    “开除就开除有什么好希罕的,你以为你是谁呀!秦始皇再世吗?”嗟!她还武则天呐!

    他是史上最有名的暴君没错呀!

    一副精英份子样的佟子谦和徐元青一表正经的抿紧嘴,没人察觉他们心底笑得快得内伤了,残虐无道的嬴政终于踢到铁板了,暴政必亡。

    报应不嫌晚,有到就好,为天下蒙受不白之冤者出一口怨气。

    “谁被开除了?这里我最大,我没开口谁敢欺负我的人?!”小肉球可是他罩的人。

    “你最大吗?万大建筑师。”那他算什么?!

    这声音……这声音……好熟呀!熟得害他背脊泛起一阵阵凉意。

    跷班甫回的万子良硬着头皮瞄上一眼,顿时目瞠地掉了下巴。

    “总……总裁?!”

    ※※※

    要让一个脸皮厚如城墙的男人产生愧疚感着实不容易,尤其又习惯于处在自筑的谎言中,要让他低头认错比登天还难。

    可是开小差被活逮,而且还是被最高指挥官逮个正着,再多的理由也会变成借口,然后人格受到质疑,职业道德也面临考验。

    同样地,他给予人的信任度也会大打折扣,人气一路下滑降到谷底,由红翻黑成为冰河时期的长毛象,从此灭种不再有生机。

    不过对于十皮九赖的万子良而言,他的脸上大概浮现一咪咪的羞愧,和零点零零一盎司的自恶,以及不及百分之一的难为情。

    但不是因为他未尽监工之责跑去和美女玩亲亲,而是惭愧没将家中的母老虎关好,让她出闸张牙舞爪的得罪了大金主。

    人呐!哪有不风流的时候,满街的红袖招手岂能坐怀不乱,他又不是柳下惠能把持得住,该冲动时就要冲动,这叫人性。

    “秦总裁怎么想到工地瞧瞧,这个地方又脏又乱实在不适合你这种大人物。”真是折煞他们这些小人物。

    “我不能来吗?”他的口气听起来像在赶人。

    “不是不能而是没什么好招待的,外头那些粗人笨得不会说得体的话,总裁大人你有怪莫怪,千万别跟他们生气,大家出来讨生活不就混一口饭吃嘛!”不必赶尽杀绝。

    “建筑师不坐镇工地指挥还能去喝杯下午茶,你的日子倒过得比我闲适,是我给了你太多权限了吗?”让他为所欲为不将他放在眼里。

    “呃,这个……”该怎么回答才不致失礼呢?

    “编不出理由了。”秦时篁的冷眼没有一点温度,低得令四周环境降了十度。

    一般建筑工地内会搭建临时的办公室和工人休息处,供工作中的主管有个歇脚办公的场所,不必饱受风吹日晒的苦。

    一行人目前暂来到简陋的小斗室内,摆不到三张桌子的空间里,有一间小型的淋浴设备及私人起居室,还有锅碗瓢盆等简单厨具。

    若要在此居住倒不成问题,一身秽物的大老板克难式地冲洗一番,换上万子良放在工地里备而不用的三件式西装,稍微整理仪表后开始批斗。

    “秦先生是认为我的构图有不妥之处吗?还是你想再稍做修改,这点咱们好商量。”没有原则就是他的原则,只要不伤及基本结构他向来随和。

    外观的改变是个人创意,他所要负责的只有一项,那就是保证他经手的建筑物不会倒,坚固耐用不怕火灾地震,连土石流发生也冲不垮,这才是建筑师的骄傲。

    “进度落后了。”挑不出毛病的秦时篁紧咬这项大做文章。

    “喔!那是必然的,前阵子连下了几场大雨,然后又是淹大水,扣掉天灾那几天我们还超前了,台风假总要放的嘛!让人冒雨赶工多不厚道。”他也没胆叫他们上工,要是出人命谁担当得起。

    像那个记者不就被大水冲走了,为了一条微不足惜的新闻枉送性命,想想是不是很不值得。

    人的安全重于工作,命没了还拼什么拼,留下一篇悼文和流不尽的眼泪空悲叹,徒叫生者伤悲,难再挽回那短短几秒钟的遗憾。

    活着才有力量,死了只是一坯黄土,说不定瓮一个而已,何苦来哉。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来追悔未及时把握,他万子良是十足的享乐主义者,从不亏待自己,时时放纵狂欢,追求活着的乐趣。

    即使有很多人不赞同他放荡的生活,他仍坚持人要为自己而活。

    “狡辩,我要看到的是实质努力,而不是你满口大话粉饰太平。”眼见为实,他只相信结果。

    万子良笑意微缩的露出一张苦瓜脸解释,“秦先生,这些工人真的很拼命了,没一天休息地卖力为你的工地付出,标准稍微拉低一点啦!”

    “拉低?”秦时篁冷嗤地哼了一声。“对于一个不在工地坐镇的建筑师而言,你的努力真叫我感动呀!”

    “嘿!这是……信任问题啦!我相信这批工人的素质,他们会尽心尽力达到你要求的目标,绝不会摸鱼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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