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中央有个小喷泉，水花四溅，清越的水声听起来很很有诗情画意，喷泉旁边有一块大石头，刻着捐赠者的名字和祝福的话。

    于小燕放开了我的手，说：“现在你自己来走几步”

    像教小孩子学步的语调。

    我走了几步，才几步就已经让我汗涔涔，我有些颓丧，喘了几下，靠着一栋楼的墙面休息。

    那是一块带着玻璃镜面的墙壁，光可鉴人。我看着里面那张苍白清秀的脸，还有随时可以被风吹走的瘦弱身材，挂着常年被病情折磨得失去了光彩的冷漠神情。

    那就是我吗？

    我透过墙壁镜面，看见江淮远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看着我，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甚至连双唇紧抿的细节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咬着牙往回走，走得有些急，他要来扶我，我轻轻推开他的手。

    “我很好，江医生”我这么跟他说。

    “小昭……”他脸上带着悲伤的神色，“你可以叫我淮远，像以前一样叫我远哥也没关系啊”

    我有些迷茫，以前我是这么叫他的吗？

    我往前又走了几步，他一直站在我身边以防我摔倒，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精的味道，开始时很刺鼻，让我想吐，站久了也觉得酒精里带着一股凛冽的清香。

    天上飞过一群大雁，树上飘下了几片落叶，我抬头一看，满树金黄的叶子，原来是秋天了。

    江淮远跟着我抬起头：“小昭，等你病好了，寒假带你去日本吧，你之前不是总说我没带你出去玩吗？你好好听话，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他的话过于宠溺，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抱着双臂搓了搓。

    “冷吗？”他笑着说，“先回去吧，秋天外面天气冷，我没法把白大褂脱下来给你”

    于小燕跑过来，手上拎着两根烤肠，天知道她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买到的。

    “我也想吃”我指着那两根烤肠，眼巴巴的看着江淮远。

    江淮远很坚定地摸了摸我的后脑说：“你不能吃，那么有你对你身体不好……你要真想吃，那你就要赶紧好起来”

    “我想吃”我再次强调。

    “小昭听话，别吃那些”

    于小燕很快吃完了两根烤肠，我只能咽了咽口水，跟着回病房。

    “今天他怎么样了？”江淮远问于小燕。

    于小燕刚吃完烤肠，正嘶嘶地吸气，说：“今天比之前好多了，可以自己走”

    “嗯”

    我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江淮远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没一会又推门进来，递给我一包奶糖、棉花糖和一个手机。

    “想吃可以，只能吃这些，我手机给你解闷，有事叫小燕来找我，找不到我去叫其他医生，”他坐在我床边上，挂上听诊器，说，“不要说话，给我看看你现在怎么样了”

    听诊器伸进我的衣服里，凉丝丝的，他的手也有些凉。听完之后他把我的衣服下摆放好，摘下听诊器，看着我。

    我翻弄着他的手机，又还给他：“指纹密码，我解不开”

    他笑：“你右手五个指头都试一试，能解开”

    用食指一试，果然开了。

    “什么时候设的？”

    他眼神有些黯淡，侧过身来抱着我：“你入院之后……小昭，你以后就只跟我吧，别和奇奇怪怪的人在一起了”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道，我身上可能也有。

    宋琪探身进来，轻咳了一声。江淮远放开了我。

    “淮远啊，这就是你们不对了啊，都跟你说了我要来，被人看见你们怎么办？”宋琪有些大大咧咧，从身后变魔法似的拿出一杯奶茶，“奶茶，小昭可以喝吧？”

    江淮远看了我一眼：“可以”

    宋琪把奶茶递给我，我有些怔愣，端着奶茶转着圈看了好一会，奶茶还冒着热气。

    “喝吧喝吧，你个小馋鬼，什么都想吃，不跟着你七哥，你能混得那么好？”宋琪得意地拉过椅子坐在一边。

    我喝了一口，有点甜，口感浓郁醇厚，我怀疑我以前没喝过。

    “谢谢七哥”

    宋琪愣了一下，有些不适应似的摸了摸后脑勺笑：“害，说什么谢啊？”

    我翻着江淮远的手机，突然想听音乐，仰起头问江淮远：“有耳机线吗？想听歌”

    “有，你等等，我回办公室给你拿”他说着起身就要走。

    宋琪拉住他：“等等等等……我有，我口袋里就有”

    他穿着一件薄风衣，口袋却大得吓死人，像个百宝箱，七零八落地倒腾出一大堆东西在我床上，随手扒了扒，把那副黑色的耳机扔给我。

    我随手点了几首歌听，江淮远的收藏里都是一些古风情怀的歌，穿插着一些□□十年代的港风歌曲。

    江淮远应该是个很念旧的人。

    宋琪有些生气地把我的一边耳机拿开：“小昭，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在这陪你，你却自己听歌是怎么一回事？”

    我把另一边耳机也拿开，关了歌，是我考虑不周，我似乎很顺手就这么做了，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的习惯所为。

    “小昭啊，我买的奶茶好不好喝啊？”宋琪非常讨好的问我。

    我点点头：“很好喝，谢谢七哥”

    江淮远一直盯着我看，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些许的不安。

    宋琪说：“你怎么这么客气啊？病了一场像换了个人似的，怪生疏的”

    我看了一眼宋琪，又看一眼江淮远，掌心轻轻磨蹭着奶茶杯壁，唇间还残留了些许的香甜。

    病房一下子有些安静，我也不知所措。江淮远握着我的手，说：“没事，刚醒都这样，老宋你别那么急，小昭现在什么都还没记起来”

    他的话低沉稳重，他的温度通过手掌传到我手里，让我有种心安的感觉。

    “我也没……我就是这么个感觉，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宋琪深呼一口气，“什么时候让他回学校？”

    我抬头看江淮远，江淮远眼睛闪烁了一下：“还是等康复了再说吧，现在还早，休学才刚半年”

    我打断他们的谈话：“你们是说……我还要上学？”

    宋琪说：“哎呀，小昭，你这才多大呀，刚22大学都没毕业，不上课你干嘛去呀？”

    我觉得很新鲜，甚至有些激动。

    “那我要赶紧好起来”

    江淮远笑了笑，揉着我的头发：“小昭没必要这么急”

    等江淮远去检查病人状况的时候，宋琪给我拿了一件外套，朝我挤挤眼：“想不想趁淮远不注意去吃点好吃的？”

    我说：“好啊，走”

    其实我刚喝完奶茶，已经撑得差不多了，但我想偷偷溜出去玩——虽然腿都不利索。

    我揣了一把奶糖放在口袋里，边走边剥，这奶糖不错，软糯可口。

    宋琪带我围着医院转了一圈，我走得满头大汗，宋琪走得慢悠悠的，双手抱着后脑，我走一步他走一步，也不来扶我。

    “你还记得多少？”他漫不经心地问我。

    我说：“我要说我全都不记得了，你信么？”

    “我信啊，”他瞟了我一眼，说，“忘了是好事……爱上一个爱你的，总比爱一个不爱你的人强，也总比自甘堕落要强”

    我依然在一步一步地走着，听得一头雾水，问：“我怎么感觉这事挺复杂的？”

    宋琪笑了笑，敲了一下我的头，说：“这世上最复杂的就是你自己了，鬼心思还多”

    走了一段，宋琪又说：“小昭，有些事，有些人，是必须要忘记的，你还是跟淮远好好过吧”

    第3章

    康复治疗用了大半个月，我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能跑能跳，但还是虚弱。江淮远向医院请了假，要带我回家，宋琪开车接我们，遇上国庆节，路上塞车，车开得很慢。

    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路人，拿着江淮远的手机听歌，男歌手的声线很慵懒，流淌的歌声像三月暖阳的午后般温暖动人，我跟着轻轻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