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纵然有唐熠珠玉在前，这段能让杜明泽提前琢磨的戏，依然比他想象中难。

    按理说，有了参考的模型，杜明泽只要学个五六分像，作为商业片就已经及格了。

    更何况，他一张少年纯真的脸，更能演出那种介于哀伤与复仇之间的味道。然而实际演起来，依然心里没有底——

    “1,2，3，喂药第一场，a！”

    杜明泽端着碗，半跪在床边殷切地呼唤——

    “师父。”

    “师父，您该喝药了。”

    一身缟素的唐熠咳嗽着望了他一眼，眼眸深深，似有深意，杜明泽恍然一惊，肩膀耸动一下，终于还是有惊无险，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下，他的杀父仇人，咳嗽着喝完了一碗药。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是一碗置人于死地的□□。

    “卡！”林导看了一下：“明泽太阴沉了，给点笑！”

    于是，杜明泽不得不再次调整自己的表情，于这阴郁之中，绽放点残忍的天真来。

    纵使如此，第二遍林导还是没过，又磨了好几次，他老人家终于开恩：“卡！下一条！”

    和大部分人想象的不同，拍戏除了脑力劳动，更多的是重复性的体力劳动。就喝药这么一个桥段，反反复复演了几天，夏天又热，头套又闷得很，简直是找罪受。

    杜明泽瘫在树下，背心都被汗水浸透了。抹了一把汗，旁边的助理赶紧制止了他这个动作，免得之后要补妆，又小心翼翼地给他扑了点儿定妆粉。

    糊着一脸的粉底液，他面无表情地想，也无外乎某些红了的明星，都喜欢用替身，有了钱，谁还愿意遭这个罪呢？什么演技的磨练，什么心境的提升，有用？

    “怎么，累了？”就在此时，唐熠走了过来，纵使是三十几度的高温，他依旧衣袂飘飞，神色淡定，也就是同样敞开的外袍和下面光着的腿，才能让人感觉到这人也热而已。

    唐老师简直就不是人。

    杜明泽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对唐熠说：“唐老师——噢，不，唐哥，我周末请您吃饭啊，感谢您教我演戏。”

    又是这个奇怪的称呼……

    唐熠内心凌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非常郑重地声明：“叫我唐熠就好。”

    “好吧唐熠哥。”

    咳，怎么感觉更傻了？

    唐熠努力忽视这种奇怪的感觉，笑笑说：“要不我给你再演一段儿？”

    “还是不了吧。”杜明泽摇了摇头，坦白讲，一次还行，这样模仿的多了，他总感觉自己像是在抄作业。

    “那行。”唐熠笑笑，也不勉强：“那你记住一点，尽量把自己融入到那种想象的氛围中。”

    “谢谢唐老师。”杜明泽礼貌地道谢，那边喇叭已经再催——

    “时间不早了，上戏上戏！”

    杜明泽强打起精神，朝人群中心走去。

    自己还年轻呢，还得拍点儿代表作，怎么能这么堕落啊！

    ——得知自己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男主的内心，究竟是恨意多一些，还是悲伤多一些？

    天气还是那样的炎热恼人，可是在剧情里，这已经是萧瑟的秋，男主角丁一叹再次端来□□时，已经能做到喜怒不辨于色。

    “师父，喝药吧。”

    “师父，天气凉了，喝药吧。”

    眼神的戏是最难演的，更何况林导坚持不用任何妆容的变化。这段戏杜明泽死死活活磨了很久，才终于给过了。杜明泽不知道镜头究竟记录了多少条，也不知道最后这段戏会剪辑成什么样子。他只知道真的拍了很多条，最后下戏的时候，他累得感觉都脱了水。

    杜明泽迫不及待地脱掉外面的长袍，顺便把头套也摘了，飞奔着过去吹电扇。休息一会儿，林导演笑嘻嘻地招呼他：“明泽啊，要不要看看你演的效果？”

    “谢谢林导。”

    杜明泽点了点头，跑了过去。

    录像机狭小的屏幕里，rec红灯亮起，他看见自己的眼神特写，从一开始的愤怒震惊又愧疚，后来的归于平静，等到最后，那双眸子里的颜色，已经化为一团浓墨，瞳孔里，只有深沉的黑。

    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切辛苦，都没有白费。

    这是属于“演员”的职业经历，没办法由别人替代。

    他比别人幸运多了，难道不是么？

    剧组所有的人都热得汗流浃背，而最后的成片里，不过模糊的背景。

    唯有他是主角。

    成为主角也许是幸运的。

    晚上下戏的时候，不仅有助理帮忙过来递小风扇，还遇上粉丝组团探班，给剧组带来了饮料喝夜宵。

    “明泽你过去看看吧，她们一直求我，耳根子软。”导演笑笑说，“安保检查过，没有问题。”

    杜明泽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小风扇，走出了门。

    还没靠近，就听见压抑着兴奋的低呼。纵使是杜明泽早已知道自己是个明星，但每次直面这种热情时，他依然会显得有点无所适从。

    “啊啊啊明泽我超级喜欢你！”有个带着应援火苗发饰的女孩激动地朝他招手：“我们带了酸梅汤，绿豆汤，还有你最爱的草莓奶昔，你要哪一个？”

    “呃……谢谢，但是不用了吧。”虽然被导演说过是安全的，但十八岁那年被黑粉递了一瓶厕所产物的心理阴影，依然在杜明泽心中挥之不去。

    还好，这种剧组愿意放行的，都是非常有组织有纪律的粉丝团。很快，其中一人站出来，制止了这种肉麻的行为，解释：“明泽，这个明火是第一次探班，所以有些激动哈。”

    她接着又低声给粉丝们请愿：“明泽今天很累么？能不能拍照？”

    “嗯，可以的。”这种要求，杜明泽就轻车熟路了。在安保的严阵以待下，他和粉丝们合了影，她们比了各种姿势，都笑得很开心，助理在一旁神色严肃地嘱咐：“各位，这种照片最好在剧上映前不要发布哦！”

    “知道啦，安姐叮嘱过了。”粉丝们笑嘻嘻地回答，又找杜明泽要了几个签名，在刚刚领头的粉丝催促下，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临走前，还有粉丝一望三回头地叮嘱：“明泽，要照顾好自己啊！明火永远支持你！”

    杜明泽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粉丝团走后，他有些迷茫地坐在椅子上发呆。

    为什么，会有这么狂热的喜爱？

    论演技，比他好的人有很多，比如片场的唐熠，他可能再过三年都追不上；论长相，娱乐圈帅哥美女扎堆，他也绝对算不上最帅的那一个，那么为什么，会有这么狂热的喜欢？

    他还记得，在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他的大粉，硬是号召“明火”在市中心包下一栋最高的楼，也不干别的，就在外屏幕上滚动播放“明泽十八岁生日快乐”这么一行字，这次盛大的应援，霸占了第二天的娱乐版块。

    但也是在他十八岁的时候，粉丝合影，有个人混进来朝他泼硫酸，还是安保反应快，才没有悲剧发生。有时候，杜明泽简直不知道，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些狂热的喜欢。

    他是真心想要亲近这些喜欢他的人。

    可是离得太近，又有可能会被灼伤。黑粉的次次“惊喜”每次都令他记忆犹新。

    于是，他只能在她们热情拿出相机时，不远不近地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就如同他粉丝团的名字所寓言的，明火，给他温暖，但又不能靠得太近，会被灼伤。

    无以为报，只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杜明泽想，明天，还得跟唐老师去讨教一下，后期的复仇戏码，应该怎么拍。

    ☆、06 不和传闻

    “唐老师。”

    “都说了，不用那么客气。”

    “唐熠哥。”杜明泽改口，“想向您讨教一下，这段该怎么拍？”

    唐熠在心里笑了一下，仍是前辈老师那副温和模样，拿过剧本，看了看，开始跟他讲起戏来：“师父去世这场戏倒也不用过于悲伤，毕竟那段时期丁一叹确实以为自己是大仇得报的，只是有些亲手害人的不忍罢了。”

    杜明泽点点头，一一记下，又现场演了一段儿给他看。唐熠挑了几处，又给他讲了一下，两个人磨了还没多久，化妆那边就在喊了，于是来人歉意地点了点头，匆匆而去了。

    就在此时，场务飘了过来，感慨：“真是非常努力的小朋友呢，我上次看到的那个明星，排场可大了，连淋雨戏都不敢自己亲自上！”

    “是啊。”唐熠点了点头，又显得意味深长：“确实非常努力。”

    只是，太客气了些。客气又疏离，带着股同为名人的矜持，不太像是初见时，脆弱又无助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