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赮毕钵罗知道并非如此。他和兄长并不是没有经过分离,他们有各自的事业,有各自的交际圈,有各自的兴趣和爱好,即使是在同一个公司上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也并不是时时刻刻粘在一起,侠菩提总是各地奔波,而赮毕钵罗总是不断加班。
能在周末的时候抽空一起喝喝茶,看看电影,在书房里各自阅读,联机玩把游戏,偶尔也会成为一种奢侈。
他从未因此感到过类同的失落,就算在自己被逼着相亲时。唯有当相似的角色轮到兄长……
那是因为你知道自己不想也不会改变,内心有个声音悄悄低语,但是兄长呢……
“赮?”陆淑柔声询问。
赮毕钵罗发现自己正在走神,这当然是一件失礼的事情,好在他和陆淑已经熟悉到堪称朋友的程度了,这一小点不愉快可以轻易地被原谅。
他为陆淑斟满已经喝空的杯子,然后抬头扫视了一眼四周。
没有谁站岗时熟悉的身影。
他愣了半秒,才想起出发前兄长说有事会晚来一步,那侧过脸来微笑的弧度自己熟悉得几乎可以一笔描绘出来。
温和的声音开玩笑般地,说一句是不是不去,更不会打扰你们。
赮毕钵罗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与陆淑的谈话中去,好把胸口又涌上来的情绪短暂摒弃。
只留心底那一个细细的声音,兀自在无人处悄自低喃。
但是兄长呢……兄长想要这样的改变吗……
到约会结束时,赮毕钵罗也没有看见侠菩提。
他陪着陆淑走出餐厅,像往常一样将她送到车旁。只是陆淑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干脆利落上车告别,她站在车旁,仰起头,含蓄地问。
“赮,你有一点……”有一点喜欢我吗?
赮毕钵罗凝视着她,良久,他温柔地脱下外套,体贴地披在穿着黑色无袖连衣裙的陆淑身上。
夏日炎热,但到了夜晚,偶尔也会有几分凉意。
“你是我的朋友。”赮毕钵罗语气柔和地回答。
男人好闻的气息笼罩在身周,陆淑慢慢地捋了捋耳侧的发束,以掩饰那在心头短暂停留的失望。等到她放下手时,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端倪了。是的,赮毕钵罗是个很好的男子,但并非很好的男子就适合成为另一半。
好感既未深种,收回时自然也是干净利落。
“真不知道你会喜欢上怎么样的人。”她玩笑般地多问一句,却看见眼前男子冷峻寡言的面容上居然露出了几分怔仲,过了两秒才眨眨眼,低下头看着她的眸子,带着几分茫然。
“我不知道。”他简单地说。
陆淑不再深问。她侧过脸颊,浓密睫毛下望过来的眼眸柔软如这晚的夜色:“那么,作为朋友,我是否有权要求一个完整的告别?”
“当然。”赮毕钵罗说,隔着自己的衣服他扶住陆淑的肩膀,低下头。
男子的唇温热而干燥,落在鬓角时仿若在亲吻一朵初绽的蔷薇。即使是礼仪性的稍碰即分,也满含珍惜和温柔,让人无端心弦一动。
陆淑闭上眼,盘桓心头的一句话不禁轻轻问出。
凉爽的夜风拂过夏日夜晚的浓荫,抄了后门终于赶到的侠菩提落坐在窗边,看着树下两条身影亲密地交叠着又分离,女子低首浅笑,而男子在一时的手足无措后,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身上的外套。
侠菩提注目着这一幕的发生和终结,半晌方才记起被自己冷落在一边的侍者。
菜单上本该熟稔的法文字体晃过眼前,他皱了皱眉,原本有些散漫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他还记得自己刚才想点的所有的菜,分毫不差。
侍者退下时听到了一句饱含歉意的道歉,声音沉稳柔和,恰似琴弓舒缓地自低音提琴上划过,侍者谨守着礼仪退出十余步后才回头望去,这位尊贵的绅士还在凝视着窗外,一动不动犹如雕像。
十几分钟后,侠菩提所点的鸡尾酒及开胃菜先被端了上来。
执行官饮了一口马提尼,琴酒和干威末酒的搭配口味清澈,柠檬的香气清晰锐利,但比起他最爱的古典马提尼,调酒师加重了苦艾酒的分量,所以整杯酒的口感在冰冷纯粹之间更明显地凸显出了某种细微的苦味。
侠菩提没有拒绝这杯不符合他惯常口味的马提尼。
窗外的两人已经分别离去,赮毕钵罗在送走陆淑后还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侠菩提看着手机上赮毕钵罗发来的语气轻松的问候信息,手指在输入界面上停留了几十秒,最终没有立刻回复。
琴箕和赮是认识的。但陆淑不是。他亲自考察了陆淑的来历和出身,亲手安排了他们的见面,也亲眼看着他们从生疏到熟稔,在短短的几面之间。
侠菩提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微妙的不适是怎么一回事。不单单是惆怅,不单单是落寞。
风吹过桌旁窗帘,细细的一缕。
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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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自琴箕之后,陆淑又成为了赮毕钵罗的另一个掩护,斩断了那点因相亲而升起的暧昧之后,他们的感情日益深厚,很快就朝着好闺蜜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道为什么点亮了“把相亲对象发展成闺蜜”这样奇怪技能的赮毕钵罗表示对这种情况毫无压力。
只是少了兄长的追截围堵,这日子几分无滋无味,看到兄长与女伴携手相会时,心口那一点酸胀苦涩,似乎也总是挖得胸口空空荡荡。
他想这是不习惯。不习惯亲密无间的世界插入陌生的人群,不习惯兄长生命中有其他人的分量超越自己,不习惯自己生命中、或者也将有谁挤占属于兄长的那一块地方。
在世俗眼里他们趋向完整和圆满,却不是因为彼此,却不能因此彼此——
陆淑敲了敲杯壁。
“抱歉。”在她对面的赮毕钵罗下意识地说,他仓促地拿起杯子,发现里头空空如也,便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地放下了。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不该把事情弄糟的,”他满怀歉意地说,然后为自己满上一杯——白开水,“那么,为你的升职?”
“光喝水可没有什么诚意。”陆淑抱怨,但她还是和赮毕钵罗碰了下杯子,勉为其难地。然而在饮用之前,这位年轻的女士在浅色鸡尾酒的薄荷叶后可爱地眨了眨眼:“既然是我的好日子,不介意满足我一个好奇心吧?”
当然不。无论从尊重女性友人的角度还是基于方才走神的愧疚,向来绅士的赮毕钵罗都只能悉听遵命。
年轻女性的眼眸于是含着万千调侃的意味盯牢了他的面孔,不肯放过上头的任何蛛丝马迹。
“那天晚上……”三个月前被赠送友情向亲吻时,曾盘桓她心头的疑问,而今再次摊平在赮毕钵罗面前。
“你真正想亲吻的……到底是谁?”
……
赮毕钵罗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线。在陆淑的凝视下,他仅仅犹豫了几秒,便果断将杯中的白开水换成了冰镇过的杜松子酒——同样透明无色的液体,但后者高达52的酒度足以放倒一个酒量不佳的成年男性。
然而赮毕钵罗只是面不改色地将它端起,重新碰了碰陆淑的杯子。
“赔罪。”他言简意赅地说,将这两个字作为了全部的回复。
他喝下了这杯冰凉的液体。
赮毕钵罗的酒量不算坏,但他还是被陆淑拿走了车钥匙。
“为了你的安全,我给你叫了车。”陆淑朝把自己送到公寓楼下的赮眨眨眼,“司机很快就到——不用说谢,真的。”
赮毕钵罗不明所以地朝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手,一转头,就看见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悄没声息地停在了自己后头。
这司机来得确实够快。赮毕钵罗想,默不作声地看着车窗落下,渐渐露出他再熟悉不过的容颜。
“陆淑给我发了短信说你喝了酒。”他的兄长说,见赮毕钵罗站在那里就像根旗杆似的一动不动,便招了招手,示意赮毕钵罗近前。新出炉的旗杆在原地踌躇了一下,才不做声地走上前来,顺从地弯下腰,容他把自己挨近了——那手背先挨着额头,又温柔地落到脸颊上,带来一阵非常舒适的凉意。
“都有点烫。”侠菩提说,入秋的夜晚,说话间气息已带了些白气,他们挨得太近,近到侠菩提呼出的微凉气息赮毕钵罗也清晰可感。
“你这是喝了多少?”侠菩提继续问,手下却是一阵空荡——赮毕钵罗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无所依靠的手指本能地在空气里合拢了一点,但是,在侠菩提自然地收回手掌之前,赮毕钵罗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扣紧。
“不是我的脸烫,是兄长的手太凉了。”他说,看着侠菩提的衣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这在深秋的夜晚里显得单薄了些,“兄长该多穿些的。”
年幼者的体温是真的炽热,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手心传过来,面对面的交握姿势,像给予体温,也像某种不作声的对峙,两兄弟在夜晚的长风中隔着车窗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年长者率先收回了手。
“上车。”妖市集团的执行官说。“后座冰箱里有果汁和冰水。”
赮毕钵罗打开后座车门,毫不意外地在冰箱里发现了菠萝汁和葡萄汁——那是他钟爱和常喝的口味——于是他各拿了一瓶,隔着车窗塞给兄长一瓶,带着自己那瓶绕道到另一侧,把自己的长腿搁进了副驾驶座。
车辆无声起步,缓缓上升的车窗将两兄弟封闭在这个并不狭小的空间里。
赮毕钵罗拧开了瓶盖,但在他饮用之前,熟悉的叮嘱恰到好处地响起。“喝冷饮的时候慢点,在口腔里温一温再咽,”侠菩提边转向边说,“不然会伤胃。”
赮毕钵罗扭过头来看侠菩提,这位司机先生正在恰到好处转动方向盘,专心致志地注视着路面,好让这辆动力性能卓越的车辆稳重又迅捷地从小区开出,滑入车道疾驰,然而百忙之中,他还有闲暇兼顾身边乘客的小小举动和身体健康。
——他总有能力兼顾身边的人。
或许是赮毕钵罗盯着侠菩提的时间太长了些,侠菩提依旧注意着路面,只放开一只手,摸索着把赮毕钵罗赛给自己的那瓶果汁递了过去:“那么,帮个忙?”
赮毕钵罗收回视线,帮他拧开了盖子,密闭的车厢里他们简单地碰了碰瓶壁,以庆祝这几月里难得的相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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