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堡的5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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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三天我都未曾和李上校说过一句话,总是我来时他便睡了,我走后他才略微活动一下。给他的伤口换药也是选在他熟睡时,我尽量手脚轻柔,不知是我技术太好还是他装得太像,竟一回也没把人弄醒过。

    我知道他大抵是强撑着下过床,给他准备的蓝色软毛拖鞋移动过位置,电视也不止一次打开过,不过沦陷之后复制人就掐断了所有的人类频道,除了那些滚动播放的新闻,他没有什么可看的。

    自他苏醒之后,就不需要再注射营养剂,我每日都给他准备流食和消炎药送过来,放在他趁手的位置。李艾罗虽然警觉,但是在吃食上却很是放心,每回都把我准备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尝试过去开房间的门锁,如果他试过就应该发现,那只是一把普通的、老式的铜锁。

    我本来以为,他认定我是拘禁他的恶人,是极不愿意和我交谈也是不打算与我交谈的。今日我去收拾他用过的餐具,顺便查看伤口长势,手指刚刚碰到纱布,他就猛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深远明亮,与之前恶狠狠看我时大为不同,却更加让我心慌意乱。

    李艾罗似乎想要坐起来,我忙避开眼神想去扶他,手指触到衣衫,又怕惹他厌恶生生停下。待靠着枕头坐定后,他费了不少力气,只一直喘气,说:“我虽然受了伤,脑子还没锈掉,之前说的那些并没有错。可是阁下日日来,却总是话都没有一句。”

    他愿意心平气和听我说话,我总是很欢喜的。于是便将那日许渊少将遇刺、细作封死大楼的事情讲给他听。我说:“幸好我的司机来得早,找到我的时候空袭还未至。待从大楼东侧出去,炸弹就把整个市政大楼都轰平了。司机虽然开了改装过后的车来,但还是受到一些破坏,险些发动不了,两条人命都丢在那儿。火光冲天之际看见一条血乎乎的人影冲了出来,我想不论是谁都应该施以援手……实在不曾想救下了上校您。”

    他用手用力揉着太阳穴,轻轻嗯了一声,好半晌才讲:“我记不清那天的事情了。”

    我倒不以为怪:“上校伤到了头部,多休息一段时间,或者可以想得起来。您现在最需要休息,今天听我说了这么多话,想必耗了不少神,还是……”

    “我想洗澡。”李艾罗突然说。

    我轻轻啊了一声,没有回答。李艾罗受伤以来,都是我在替他擦洗身体,他醒后对我怀有敌意,是以连擦洗身体的步骤都被省略去了。房间内虽有厕所,但是却没有任何可供洗浴的设备,他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肯定是受不了身上的味道了。但其实我想告诉李艾罗,他身上的味道一点也不难闻,大部分尽是消毒水和止血伤药的味道、血痂的铁锈味,只有一点点不甚明显的汗味儿,只有靠得很近才会发现。

    见我露出为难的表情,他说:“不方便?”

    我咬着嘴唇摇头:“现在特殊情况,想从外面运水进来有些困难,地堡中的水都供食用,稍微擦拭身体还可,但是要洗澡就不大够了。而且上校身上还有伤口,就算是身体健康时,水也不敢乱用的。”

    他知道我说的有道理,因此没有再多说,只是眼睛垂下去,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我又说:“上校还有什么别的要求,能办到的我尽量办到。”

    他思索了一会儿,问起自己的随身物品。我说:“贴身的衣服毁得不成样子,统统被我烧掉了。上校的肩章我保留了下来,消过毒放起来了,您要吗?”

    李艾罗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他似乎是很劳力了,闭眼喘了一会儿。我在旁边不知是该走开,还是再等他一会儿,等他决定要不要那些小物件儿。正在我下决心准备走开的时候,他又睁开了眼,恰好攫住我的目光。他伸出手来,我以为他是讨水喝,正要与他去拿,却见他用两根手指搭在了我的脖子上。

    他的手指温暖,我却打了一个寒颤。他上次勒住我脖子的窒息感还很清晰,清晰到让人喉头发甜。想他同我说了这么些话,却也还是疑心我的。不曾想他的手指却没用力,只是轻轻在我的皮肤上摩挲,指腹上的薄茧弄得颈项处一片酥麻。

    我惊惶地向后退开,李艾罗也被我惧怕的样子弄得愣了一下。他说:“我手重,抱歉。你脖子上的痕迹……”

    我连忙摇手:“不是,并不是。我天生就这样,稍微磕碰都是要留疤的。上校快快休息吧,休要再想别的事情劳神了。”

    第六章 晚餐

    那日交谈过后,我因为手边的一些事情,有好几天都没去看过李上校,只是准时送到他的食物和药。再去时已经是四五天之后了,我估摸着这几天过后,他应该可以借助工具下地行走,未免他不便,还顺道带去了一根手杖。这手杖原是我父亲用的,手柄处的小羊皮磨得脏脏旧旧,我在仓库里找了件不穿的皮衣,稍微给他修整了一下。

    我开门的动静不小,想必他是听见了的。这回人倒不在床上了,而是盘腿坐在地毯上,脸色也比起之前的惨白多了点血色,面前摊开一张十几年前的旧报纸。看见我走进来,眼皮略微抬了一抬,算作是打招呼。我给他带了一身换洗的衣服,然后把手杖立在门后,走过去看他在看的报纸。

    不知道是从那个角落里翻出来的,纸张黄旧发脆,头版上大幅报道着第一座全部使用复制人的污染物处理工厂投入使用,标志着人类彻底从机械劳动和高危行业里解放出来。那个时候的人类何其天真和自大,自以为是万物灵长,便可以把一切都踩在脚下。不过区区几年,人类便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血的代价。

    李艾罗的眼睛匆匆扫过底下一条汤氏制药集团的基因激活剂大获成功的报道,抬起头来看我,说:“你来了。”

    我把换洗的衣服放在床上,献宝一样拿出手杖给他:“我看你恢复得不错,给你带了一条手杖,可以自己慢慢走动几步。”

    李艾罗声音毫无起伏,并不像是在抱怨:“在这房间里有什么可走的。再说了,我伤的不是腿,用不上。”他用方便的那只手挑了一下衣服,见是一套棉质睡衣,唇角的笑带着讥诮。

    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便讲:“我并不是要锁住你,这地堡不大,你要是想逛一逛,我可以陪你。起先只是因为怕你不顾自己的伤势逞强。”

    他淡淡地说,并不是责怪:“我只是有些太无聊了。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干着急罢了。”

    “外面……”我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叹了口气:“毁得不成样子了。炸弹的烟霾还没散,枫市宛如一座死城。公共医院里面挤满了人,复制人和自然人全部都挤在一起,也没有办法分辨身份了。好一点的是在病发之前就死掉,拖着死不掉的才可怜。我去了地面一趟,外面已经断水断电了,也不知道房子外面的警戒系统能撑多久。我知道上校心里着急,但是再着急也需先养好伤,才能谋定而后动。前线军伤亡惨重,估计短期内不会再踏足枫市了。”

    说完这些令人沮丧的消息,我又对李艾罗说一点值得高兴的事情:“上次上校不是说想要沐浴吗?我想办法从地面运了安全的水下来,不多,省一点可能够用两次。地底下只有煤炉,刚刚烧起来,等会吃过饭就可以洗了。”

    我打开门,第一次向李艾罗展示地堡的全貌。地堡深埋地下,其实是一个百来平的椭圆形腔体,中间横贯着一道弧形的走廊,分布四间卧室。走廊两头有通向更深处地下的石阶,正中央是一间带有壁炉和柔软沙发的起居室,起居室左边是餐厅和厨房,右边通往浴室和仓库。

    我疑心李上校并不要我搀扶,于是慢慢地走在他前面,几十级台阶走了约摸十几分钟,入座的时候可以看见他额头上的一层薄汗。餐厅里有我准备好的晚餐,食材都是圣诞之前的囤货。压缩燕麦片用水和蜂蜜冲开,吞拿鱼罐头配上消化饼干,冷冻过的牛排和鹰嘴豆堆在一个盘子里,这是我现在能够拿出的最好的食物。

    我拿起刀叉准备开动,李艾罗则抱着手臂看我,他说:“我没有餐具。”

    我解释说:“你的手臂不方便,牛排我来帮你切好。”

    李艾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最终还是拿起了一次性塑料汤勺,在麦片碗里搅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看着他轻轻地皱眉,我说:“这些合成食物,上校大概吃不惯吧?不过暂时就只能吃这些了,至少要到一个月后、基因炸弹的污染散得差不多以后。”

    李艾罗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轻轻地摇头:“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连掺着砂石的动物营养剂都吃过,这样的晚餐对我们一线军人来说,已经很奢侈了。”虽然这样说,但他还是尝了一口麦片就把勺子放下了,干脆直接用手拿饼干去蘸吞拿鱼酱。我把切好的牛排递给李艾罗,随口问:“上校不喜欢甜食?”

    “嗯。”李艾罗咽下口里的食物:“小时候喜欢,弄得蛀了三颗牙,长大就不吃甜食了。”

    我笑了:“我与上校正好相反。我小时候不爱吃甜食,在学校念书的时候,课间的点心总是分给别人,情愿饿着肚子回家。后来越长大反而越喜欢。”

    李艾罗很快习惯了左手拿餐具,继续用他的勺子吃牛排:“阁下在哪里读书?在枫市吗?”

    我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无所谓地说:“我只念了两年书,是在枫市的存惠学校。”

    “那我们是校友。”李艾罗来了点兴致:“你是哪一期?”

    我咧开嘴笑:“我是六四期的。没想到李上校也是枫市人。”

    “我只是在枫市住过一段时间而已。”李艾罗摇头,同时计算着:“那差不多是你入学那年秋天,我就离开学校了。”

    “嗯。”我点点头:“我和上校应该没有见过。”

    李艾罗又问:“不知道学校现在怎么样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过了。本来是打算圣诞之后抽空去探望一下老师,没想到……”

    “学校总归是还在的吧?不过听说是被复制人占用了,老师们也被遣散了。”我思索着:“这是光复之前的事情,后面我不就清楚了。”

    李艾罗从我的口气里听出一点不确定,他试探着说:“阁下也不是一直住在枫市吧?能够出席圣诞舞会的人里面,我实在是想不出哪一位像阁下这样年轻。如果阁下是近期才回到枫市的,我倒是能想到几个人选。”

    我吃的差不多了,便放下手中的餐具,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说:“我是替别人去凑热闹的。”

    第七章 星期五

    晚餐结束之后,我和李艾罗在起居室里坐一会儿消食。他坐下去的一刹那,脸上露出夸张和享受的表情:“这沙发可不像十几年的老东西,太软太新了。”

    沙发的确是在圣诞之前才添置的家具,是我十分喜欢的品牌。我笑着走到角落里,打开了一台老式的录放机,一段熟悉的音乐缓慢而富有节奏地流了出来。我拍拍这个灰色的老家伙:“它可是货真价实的老东西,比我年纪还大。”

    轻柔的前奏、轻快的鼓点、悠扬的萨克斯风,嗓音沙哑的女歌手ali唱着《last friday》。这是她被曝光吸食大麻后在戒毒所里创作的作品,也是她复出后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专辑的主打歌。歌曲里藏着不问世事的快乐,虽然歌手本人已经千疮百孔,并且在三个月以后自杀离世了。

    回到枫市的第二天,我就把她的这张专辑灌录进了录放机。

    李艾罗注意到了我的手,他说:“你平时都不带防护手套,就算是要接触我的伤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若无其事地插进裤袋里:“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嘛,出去了一趟,所以要做保护措施。现在外边什么样子,上校从电视新闻里应该看得一清二楚。”

    ali唱着歌,歌词含混不清。

    last friday,;ldqu back t at each other。

    我看着李艾罗,他却不看我。

    “我虽然不是枫市人,但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不短的一段时间。”李艾罗说:“我父亲的任职地一直在变,我总是在不停地转学,只在枫市过上了一段稳定的生活,我母亲甚至做主在枫市买了一栋房子。我头一回能叫出班上所有同学的名字,闲暇时参加了学生会,还认识了不少其他年级的学生。我母亲和邻居的关系非常好,她的烘焙技艺高超,这是能快速融入当地主妇们的关键。我对这座城市是有感情的。”

    我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摆动:“我明白。”

    ;ldqu in a happy world,sounds like a lie once you said。

    “我对这座城市是有感情的。”李艾罗重复道:“我不想它变成人间炼狱,可是他却因为我反复被轰炸。这叫不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我明白李艾罗说的是什么。我说:“上校是坚定的主战派,并且在对敌中多次立下奇功,如果说我是复制人,肯定也是第一个对付您。”

    李艾罗微微抬了抬下巴,讽刺地笑:“这也不足以让他们花费数年埋下暗桩针对我一个人。”

    “令尊大人的铁腕也的确给复制人带来了许多麻烦。”我说:“您是他唯一的儿子,整个拔刀行动的目标就只是您,其他的所有人、包括枫市,都只是陪葬品。”

    “陪葬品?”李艾罗玩味地拉长了音调:“阁下倒是对时局看得很清楚。只不过我想问,阁下是如何得知我和我父亲的关系?我从出生就随母姓,从不和父亲同时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北区军方都算尚未公开的秘密,阁下是如何得知的呢?”

    幸好李艾罗并没有拿出咄咄逼问的架势,依旧架势懒散,这让我快速镇定下来。我说:“只是一种猜测。您舍身救了莫莉莉,她的父亲和那一位的关系人尽皆知。还有,在您的通讯器上有五星徽标,这不是一个上校有资格拥有的。所以我斗胆猜测了您和那一位的关系,看起来好像猜对了。”

    “其实,上校您不用这样试探或者说考察我。在我面前,您可以敞开心扉,我可以对一切保密,也绝对保证您的安全。您是北区的铁刺上校,是所有枫市市民的英雄,我以能够帮助您为荣。请接受一个普通市民的崇拜和援助。”

    音乐还在持续地响着,李艾罗笑了几声:“我真是想不起,到底谁家生出了阁下这么一位聪明伶俐的公子了。这歌叫last friday,不晓得她唱的是上个星期五还是最后一个星期五。今天也是星期五吗?”

    “是的。”我低头算了一下,说:“一月十二号,星期五。”

    “十八天了。”他叹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站起来:“麻烦阁下来对我伸出援手吧,我需要沐浴。”

    第八章 邪念

    小小的浴室里水汽蒸腾,给所有的光滑平面上都蒙上一层白雾。

    落地的穿衣镜被蒙上了一层雾,贴墙砖发亮的釉面被蒙上了一层雾,光洁的大理石洗漱台面被蒙上了一层雾,我的眼珠子也被蒙上了一层雾。雾气里李艾罗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意象,像无数次在我梦中出现的那样,模糊、漂亮却又一触即破。

    他坐在浴缸的边沿儿上,手指勾住浴袍的带子。从那个绕来绕去的、不知道怎么系上的衣结里,探出修长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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