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爸爸陪冬冬说说话吧。”
苍尔冬没有回答,他好像一直找不到一个很舒服的姿势,不停地翻着身,苍景行差点儿被他挤下去,不得不坐起身来,但还没完全直起身,又被小孩儿拖了回去:“爸爸不要走。”
“不走,冬冬睡得不舒服吗?”
苍景行让儿子把脚放自己身上,小孩儿总算是不再乱动了。
“眼睛不舒服。”接着夜色遮掩,苍尔冬偷偷碰了碰眼睛上的纱布,却疼得叫出声来,被爸爸捉住了手,窘迫地抽噎着,“那儿好烫,全身都好烫。”
“那是冬冬在分化,最近还会长高,有时候长相上也会有一点变化。”
“那——那我会变得好看一点吗?”
“冬冬现在不好看吗?”
“我以前,以前别人会说我眼睛长得特别像妈妈,”苍尔冬的声音小到苍景行都要听不太清楚,“现在左眼坏了,只有一半像了,就不好看了。”
苍景行心脏猛地一抽紧,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把苍尔冬搂进怀里。
他曾经失望过儿子长得太不像陈年了。
——他像是自己的一个缩影,还糅合了各种他不太喜欢的特征,比如不善言语,比如性格阴郁,就连和父亲不和这一点,都像了个十成十。
他尽可能地想给苍尔冬留下一个更好的父亲形象,却总是不得章法,他记得小时候苍尔冬偷偷让方秋笙替他吃药,被陈年发现后把小孩儿拎到他房间里罚站,那个下午他什么都没做,就傻愣愣地看了苍尔冬罚站一下午,陈年进来以后看到父子俩对峙着,还骂他不开窍。
那时候他没搞懂“不开窍”是什么意思,其实他到现在也没有太明白,所有事情好像都没有做错,可他和儿子之间的距离却一直没减小过,反而还有扩大的趋势。
其实小时候大家常说的是苍尔冬长得像爸爸,看他不开心了才说的眼睛像妈妈,可小孩儿记住的只有这补偿性的后半句,却不想和爸爸有半点联系。
苍景行忍不住想,有时候真羡慕陈年,轻轻松松就能被儿子天天挂在嘴边喜欢。
“冬冬,这句话不准在妈妈面前说,“苍景行把苍尔冬弄歪的纱布整理好,揪着他的小脸蛋道,“你就是你,你不需要像任何人也可以是好看的人。”
“可是医生说眼睛上会留疤,”苍尔冬揉着另一只没受伤的眼,“会很奇怪的。”
“不会的,冬冬。好看和不好看只是一种主观的判断,他不会影响到你的人,你也不会因为一道伤痕而被否定,它只是你身上一个比较特殊的标记。”
苍景行轻拍着苍尔冬的后背,说话轻得像梦呓:“你不是异类,你是万中挑一。”
苍尔冬闭着眼没答话,月色如水,衬得一切都安详得不可思议,苍景行感受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不知道他是在装睡,还是真的睡着了。
他刚想松口气睡下,苍尔冬有些别扭的姿势突然变得自然起来,像是熟练于睡在别人怀里似的,苍景行欣慰地想着到底心理上还是个需要依赖的小孩儿,忍不住又感慨了一会儿,却发觉苍尔冬嘴巴一动一动地,似乎在说些什么。
他凑近去听了听,字句断断续续的,但好歹连成了一句话,头两个字就让苍景行出了一身冷汗。
“笙笙,好热……别弄了……”
他想起陈年和他说的话来,手心里汗津津的,差点连儿子的手都抓不住。
第三十四章 莫比乌斯环
温寒三刚给苍尔冬检查完了身体,就接到了方秋笙的电话,他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躺在床上玩枕头的小孩儿,叫了陈年来带苍尔冬回房间,才去天台回电话。
“苍尔冬在你那住院是不?”
“哎呀,这个我也不好说,我看冬冬妈对你特别不满意呢……”
“你再说一句我就——”
“就什么?就什么呀大少爷,您不是被禁足了么?”
方秋笙暗骂了句脏话,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闷哼了一声。
“你在哪啊,怎么这么吵?”温寒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不会在什么记者发布会现场给我打的电话吧?胆子这么大。”
“我跑出来了。”
“你什么?”
“我从家里跑出来了!”
方秋笙没好气地低声吼了一句,没等温寒三开口,又接着道:“姓田的坑我呢找个这么破的菜市场,冬冬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太舒服的?”
一听是田棠的主意温寒三又没声了,好歹他家主人拿捏得了分寸,比方秋笙要稍微靠谱个那么一丁点儿——这个一丁点儿差不多就针眼大小吧。
他看了眼自家医院楼下的环境,不禁庆幸自己选了个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否则不知道方秋笙那小鬼头来又要引起多大骚动。
“大问题倒是没有,眼睛恢复得蛮好的,现在已经差不多能正常看东西了,但是小问题挺多,他特别不喜欢自己信息素的味道,腺体被抠得一塌糊涂,这两天天气又热,纱布包了不舒服,不包又发炎,天天吊水。”
手机那头没了人声,就剩点气音和嘈杂的背景声。
“而且他发育了要长个子,关节又疼,喝牛奶不肯喝,只喝加了糖的豆浆,也不知道谁养的习惯,钙片也不肯好好吃,听说谁小时候还经常帮他吃来着,大概那时候惯坏了吧。”
听筒里的声音欠扁得要命,方秋笙恨得牙痒痒,手机差点没整个儿给捏碎了,可他又一句都没办法反驳。
嚼一颗钙片亲一次嘴,喝一周的牛奶做一次口活。
他所有的纵容不过是在给自己的自私加码,钻着对方生病的空子做着些卑劣的事情,让苍尔冬陷进如今的境地。
那股窒息感又漫了上来,叫他脑中一片空白,脚步都乱了起来。
“喂,方秋笙你在听吗?”对面半晌没有回音,温寒三语气又缓了下来,“其实你也别太担心,冬冬他这个病在这个年纪能分化已经很不错了,我接的上一例一直拖到二十四五,连父母都坚持不下去不要他了,冬冬能有你们大家这么保护着,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那你能……找个空让我见见他吗?”
方秋笙没正面回答温寒三,事实上他都不知道该找一个怎样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那件事过去有小半个月了,在这期间方秋笙一直被方裕拿着各种理由使唤地脚不沾地,可每当他带着满身疲倦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时,首先袭来的不是困意,而是失落。
这半个月里他不停地做噩梦,不断梦见苍尔冬跟着他走在放学路上,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待他回头,就见两个血淋淋的黑窟窿盯着他,鲜艳的血滴下来,像是在哭。
血海自脚底满了上来,把人融化成了一具白骨,而他伸手刚要触碰,就碎成一地齑粉,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他在黑暗中猛然睁眼,入目的却全是不熟悉的景象,空旷的书架,过于单调的房间布置,每一处都暗示着这儿不被人经常使用,他习惯性地朝旁边看去,也没有人睡在那儿。
没有人在他怀里习惯性地缩成一团,没有人因为打雷下雨要他捂着耳朵,没有人半夜会拍拍他的脸说要去上厕所,没有人早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不肯抬起来。
有一天夜里他突然神经质地爬起来,去了楼下门口刷洗地上那一摊红色的印记,那是那天干妈本来要带给他们吃的棒冰,大概因为走得急掉在了地上,他回来时收拾了那一地狼藉,却怎么也弄不干净这滩糖水。
而他每一次路过,都在提醒着他犯下的罪行。
他机械性地动着手臂,规律的刷地声摩擦得他脑子都要坏掉,他一直刷到东方发白,外头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才起身,胳膊在隐隐作痛着,他走上楼梯的窗台看向外面。
耳边响起了那个软绵绵的声音,袖子仿佛传来被拉扯的力度,那句“下雪了”回荡在脑海里。
而现在雪化了,冬天走了,他的怀里也没有他的冬冬了。
“唉,我的建议是现在不要给冬冬太大刺激……”
“就看一看他,”方秋笙的语气里带了乞求,“我就,远远地看一眼他就走,我就想看看他……看看他最近怎么样了。”
“那行,你到了以后我接应你哈。”
“嗯,先挂了。”
方秋笙刚摁了挂断,就有电话打了进来,号码他没保存过,但也知道是母亲的来电,无非是查岗,或者是发现他从家里跑出来了的质问。
他没理会,把手机扔进口袋里,穿过一群卖菜的老大爷老大妈们,还时不时有人叫住他,说今天的菜这么新鲜,要不要带点回家去。
等他有空见了田棠,一定抽他个哭爹喊娘。
“小帅哥,亲爹一块钱一斤便宜卖啦,要不要来个百来斤啊?”
熟悉的声音让方秋笙顿住了脚步,回头一看,亲爹带了个大草帽,踩着双土气的拖鞋,气质十分不违和地融入了各位卖菜人之中。
“……你跟着我来的?”
“没有啊,我就是在这儿摆摊,然后刚好碰见了你啊。”
方秋笙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想和秋斯年多费口舌,又继续朝前走去。
秋斯年忙起身,还和身边的大娘握了个手,才脚步匆匆追上了自家儿子。
“我说我的儿啊,这么急急忙忙要去哪儿赴哪个可爱小o的约呀?”
“不关你事。”
“来来来,我给你算一卦啊,你要见的可爱小o名字里是不是有个‘冬’啊?”
“别挡着路。”
“我再给你算算啊,你和那个可爱小o的爱情之路上是不是遇到了一点阻碍啊?”
方秋笙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住了脚步,阴沉着脸看秋斯年:“你能别跟着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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