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凤钗

弃凤钗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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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晒被子哟

    乾隆二十二年,四月。

    “晒被子啰……”

    连绵多日的春雨终于停歇,晨起的霞光艳丽夺目,映红了半壁天空,空气里飘洒着淡淡的阳光的味道,正是难得的好天气。

    各宫的院子里都张罗起了一排一排的架子,满满当当好似秋收时的麦穗,静等着宫女们去收割……不是,是把东西晒上去。

    一个冬天下来,搁置在库房里的大毛衣物和绸缎被褥大多都有了霉气,就等着天气放晴了好晒一晒,要不被虫蛀了被潮气弄朽了,岂不可惜?

    紫禁城很大,内廷却很小,内廷很小,人却很多——女人很多。

    女人多了,家当就多了。家当多了——晒东西的架子不够了……

    “噼里啪啦……哐……”

    一个个宫女太监们胳膊里抱着东西,神色紧张,像是恶狗抢食一般,两眼泛着绿光,在挤挤挨挨的架子堆里匆匆寻找着还没有被晒满的空挡。一时间,脚步声、衣架子倒地声、谩骂声……不绝于耳,紫禁城今日分外热闹,都快不像紫禁城了。

    “快点,快点,那边还有最后一个!”一个小太监挥手抹了一把汗,一边跑一边对和他同伺候一个主子、手里抱满了被子的宫女甲指了指刚才他发现的一个宝地。

    “在哪在哪?在哪儿哪?哎呀,看到啦!”宫女甲扭头四望,终于费时百分之一刻钟,差点眼花之际,在茫茫架子海之中找到了那处还能恰巧挤下一床被子的衣架。

    她连忙跑过去,可是……

    “哎哟喂!”

    七拐八绕,却在衣架子三步之遥撞上了一个人形物体:宫女乙。

    “撞什么撞,这个架子是我先抢到的,是我的!”

    宫女乙非常生气,明明架子就在咫尺了,居然有人来抢!

    她两眼瞪得比箩筐还大,企图用眼神将宫女甲给击退。

    “谁说是你的,这架子明明是我最先看到的,应该让我晒才对,你给我一边呆着去!”

    宫女甲当然也不是吃素的,趁宫女乙不注意,一肘子过去,将她给挥到了一边,终于成功抢到了架子面前,然后双手抱着被子用力一甩,这个半满的架子便也满满当当了。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啊?你们主子是答应,我们主子可是贵人!你应该让我们先晒!”

    宫女乙见抢架子失败,被宫女甲一肘子撞到的地方也开始痛起来,不免委屈,眼眶迅速泛红。

    “哟呵,你还不满了?有不满,找令妃娘娘说理去,找皇后娘娘说理去呀!谁让你们主子不受宠,就该等我们主子晒完了再说!”

    “你……你欺人太甚!”

    宫女乙抱着被子,只得转移阵地,寻找另外的空挡。现在不是和她计较的时候,今天要是抢不到架子晒不完东西,说不得又要被主子罚在院子里跪上几个时辰。

    宫女甲满意地拍拍身上沾上的线团,得意一笑。

    “终于晒完了,回去喝口水先……”

    她刚转身,却见一群人抱着华彩艳丽的许多布料褥子从前殿转进来。

    “唉,你们,来几个人,把这块地方给本姑姑腾出来,令妃娘娘要晒!”

    一个相貌平平的宫女伸出一根指头,指着空着手的宫女甲和抱着被子的宫女乙以及周围的其他一些人命令了起来。

    “这……这……令妃娘娘不是有一整个前殿可以晒吗?后殿早就晒不开了。”宫女甲怒火攻心,面色有些不好,嘴里嘟囔了一句。

    “嗯?你有意见?”大众脸的宫女很巧听到了半句,斜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宫女甲认出了,这宫女是令妃跟前的贴身宫女绣草,顿时悚然一惊,赶紧住了嘴。

    “哼,还不快点,难道要娘娘亲自来请你们吗?”

    “这就来,这就来,草姑姑您辛苦了。”

    所有人都收敛了不满,手忙脚乱地将架子上自家主子的东西收了下来。

    “哼,算你们识相!你们今儿个可要给令妃娘娘把东西看好啰,要是衣架倒了弄脏了弄坏了弄丢了,本姑姑就找着你们赔!”

    “是,是,绣草姑姑您吩咐的是,就是丢了小的们的脑袋瓜子也不能弄坏了令妃娘娘的东西啊。”

    是你个大头鬼哟!你怎么不跑到皇后娘娘的储秀宫去威风威风?

    和东西六宫的喧嚣和乱糟糟不同,储秀宫显得太过于安静,太过于规整,和这天早上热闹的紫禁城有些格格不入。

    院子空荡荡的,只有地面的青砖和殿前的铜鹤铜鼎。

    正殿五间开阔宏伟,飞檐斗拱掩映,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匾牌高悬,上书“储秀宫”三个大字,正是那拉平日里理事之处:储秀宫正殿。

    这里此时不闻一丝嘈杂,有的只是一片肃穆和严谨。

    转角处是一道弯弯的游廊,连同前殿和后殿。清风吹过,有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不一会儿,一行人出现在游廊里,往正殿行来。

    那是几名宫女。

    她们每人手里都捧着高高的一摞书册,静静地快步走着。打头的宫女身穿浅绿色大宫女服侍,略约二十一二,圆圆的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显得十分稳重得体。

    几人穿过游廊,一直拐进正殿大门,到了在左侧第一间房门口,方才停下。

    打头的宫女调整了一下呼吸,沉声通报道,“娘娘,您要的账册带到了。”

    稍息之后,屋内传来一声略带困倦的声音,“拿进来吧。”

    帘子打起,几人稳步走进去,朝书桌前的那人蹲身行了礼,方将账册悉数整整齐齐地放置在靠墙角的另一张宽阔的书案上。

    女子此时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略一沉吟,吩咐道,“碧蕊,将今年膳食份例的账册给本宫拿过来。”

    碧蕊即是打头的宫女,她手脚麻利地捡出几本账册,亲自捧着送到女子身边。

    “皇后娘娘,这便是账册了。奴婢已经按月将顺序理好了,您要先看哪本?”

    “如此,就先看正月的吧。”

    时间过得飞快,等那拉皇后从账册中抬起脑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娘娘,您都看了几个时辰了,歇一歇吧。”

    “嗯……”

    碧蕊体贴地呈上一杯热茶,那拉皇后接过来轻抿了几口,放下。

    “听说今天各宫为晒被子,都快打起来了?”

    “是呀,娘娘,咸福宫,景仁宫,延禧宫,都闹得很厉害,不过倒是没有伤人,还不算严重。”

    碧蕊说完,感叹了一句,“所以还是咱们储秀宫好,没有那么多人来抢地盘。”

    “呵呵,也就这点好处罢了。”

    那拉微嘲,觉得脖子有些酸胀起来,眼睛也有些涩,她轻轻扭了扭脖子,不期然竟听见了“咔咔”骨头摩擦的声音。

    那拉吃了一惊,试着再扭了几扭,便又响了几声。

    声音大的碧蕊都听到了,她赶紧给那拉捏了起来,嘴里建议道,“娘娘,这是您坐太久了,奴婢叫碧水来给您捏捏?”

    宫女碧水家的推拿手法是祖传的,她家在皇城里名气很大,一个姑姑专门伺候太后,有两个姑姑在王府做事,还有好几个姐妹被选到东西六宫伺候有体面的太妃和得宠的妃子。在宫里,相比于男性的太医来说,像她们这种懂得岤位和养生药理常识的宫女用起来方便太多。

    作为皇后,她也分到了一个。

    “嗯,叫她来吧。”

    碧蕊走到屋外对值班的小宫女吩咐了一声,“去叫碧水,娘娘要捏捏肩。”

    宫女像一阵风一般地飘走了。

    不一会儿,碧水来了,稍稍捏揉了两下,便建言那拉挪步到美人榻之上,还让她闭上双眼。

    “娘娘,您这几日太累了,真该歇一歇啦。”她一边手法娴熟地给那拉做起推拿,一边劝说起来。

    那拉轻叹一口气,她何尝不知不能累得太狠,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昨儿个是初一,早早起来穿上厚重的皇后朝服,在坤宁宫接见进宫拜见的各家命妇,劳身又劳心,大半日下来,累的腰酸背痛。

    晚上皇上又来了,虽然并没有行夫妻之事,但也要费心神伺候他。今天本来想着给太后请安回来就歇歇,睡个回笼觉吧,哪知各宫领取二季度份例的时间又到了,她要一笔笔核对账册,哪里闲的下来?

    “再给本宫揉揉眼睛吧,涩得很。”

    碧水捏得很舒服,慢慢地被推拿的地方开始发热,那拉渐渐迷糊起来,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

    梦里一个女子温婉地笑着,轻摇罗帕,眼神慈爱。

    额娘!

    那拉哭着扑过去,想要抱住她,可是在将将要接触到她衣袖的时候,额娘却倏忽化作了星光,乍然消逝。

    “额娘,别走!茉雅琦很想你。”

    那拉醒过来,有些愣愣的,自从进了宫,有多少年都没有梦见额娘了?

    “娘娘,娘娘?您怎么啦?”

    碧蕊掀开帘子进来,发现皇后娘娘醒了,却有些呆愣,不由担忧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本宫做了个梦,还有些迷糊。”

    那拉对碧蕊安抚地笑了笑,碧蕊却直觉这笑容里满是苦涩,她喉咙紧了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碧蕊终于想起了话头,张张嘴,“娘娘您该饿了吧,午膳在炉子上温着,娘娘您要不现在用点?”

    那拉这才发现午时已经过去了好久了,她的肚子倒是很诚实地咕咕叫了起来,便轻轻点点头,掀开身上的毯子坐了起来。

    碧蕊连忙带领着众宫女伺候她洗漱和用膳。

    那拉胃口不怎么好,只用了几筷子就搁下了。饭毕,在碧蕊心疼的目光中,她再次坐在了书案前,翻看起了剩下的账簿。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本宫当一日皇后,就要把这后宫管起来。这是管家婆的职责。

    潮起

    “娘娘,十三阿哥醒了,吵着找额娘呢。”

    碧蕊不欲那拉如此折腾自己的身子,终于听到奶嬷嬷汇报之后,向那拉开了口。

    她知道皇后娘娘最是疼爱两个小阿哥,必定会回后殿去看看的,这样她就可以歇一歇啦。

    “是么,扶本宫去后殿吧。”

    那拉见碧蕊听到答复之后明显开怀的样子,也笑了笑。

    她的这个贴身宫女总是这样,千方百计地提醒她注意身子,可是,她何尝不想?

    世人都说当皇后好,是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可是有多少人知道,她有多少心酸,有多少泪往心中流?

    皇上从来都是不待见她的。

    没封皇后之前是那样,封了皇后之后,初初好了点,后来却越发冷淡了。

    现在皇上初一十五到了储秀宫,总是倒头就睡,说不上三两句话,更不要谈有半丝温存。

    那拉曾怀疑过,是不是皇上他力不从心了?

    可是,前不久,太医院公布的令妃怀孕的消息,终是让那拉明白了,皇上真的不喜欢她了。

    现在皇上还愿意在初一十五到储秀宫跑一趟,还愿意给她一丁点面子情来维系她身为皇后的尊严,她还敢说什么吗?

    她只有做好这份管“家”的事业,让皇上愿意给她这份面子情,她才能护着两个孩子,不让他们在这后宫的深潭中溺水。

    所以,即便她每日忙得连保养时间都没有,曾经数次早上宫妃们来请安的时候,发现那些比她年纪大上好几岁,还时常病恹恹的药罐子纯贵妃,婉嫔之类的老人看起来都没有她憔悴,也管不了了。

    那拉在拐角处站了站,整个后殿被密密麻麻的衣服架子和晾晒其上的满满的衣物被褥给填满了。

    其实,储秀宫很小很小。

    那拉想起未进宫之前,她是宝亲王府上的侧福晋,拥有的一个院子其实还比这个储秀宫大上许多。

    这紫禁城,根本就不是她的。所谓六宫之主,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她很清楚这一点。

    那拉有些困惑,都说男主外,女主内,可是,她却不懂了这个主的意思。

    是有所有权呢,还是有支配权呢?

    那拉从来都觉得,她是连使用权都没有的。

    坤宁宫?本该皇后拥有的宫殿,用作了萨满祭祀。储秀宫?也不是她的,皇帝如果要收回去,她也只有接旨的份。

    其他东西六宫?就更别说了。没有人会说六宫就是她的。她要是敢去六宫里头动点小动作,立马会有无数的软刀子刁状往皇帝耳朵里吹,她这个不受宠爱的皇后,岂有三头六臂十二张嘴?能敌得过众口铄金?

    “看吧,本宫晒衣服还不是只有在自己院子里晒晒,连找个宽一点的地晒衣服的权利都没有?”

    不过说到宽的地方,御花园倒是挺宽,要是拿来晒衣服才是大好。

    “呵呵……”

    那拉一边迈着步子,一边在脑子里幻想着她的朝服、襦裙被褥什么的,被晾晒在御花园的亭台楼阁里,还时不时迎风招展一两下子,便忍不住嗤笑一声,赶紧加快了脚步。

    其实储秀宫和东西六宫的其他十一座宫殿一样,这也是一座两进的宫殿,分为前殿和后殿,都是正殿五间,配殿三间,前殿后殿各有一个院子。

    只不过前殿正殿储秀宫和两座配殿养和殿和缓福殿,她用作了打理宫务之用,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就没有用作寝房,当然也不能拿来晒东西。

    因为那也太丢一国之母的脸了,即使是她不在乎脸面,皇上他为了他自己的脸面也不会允许做出这样糗事来的。

    后殿的五间正殿丽景轩是她的寝房,西配殿猗兰馆给了小十二和小十三,东配殿凤光室就用作了库房。

    好在她当了皇后之后,储秀宫里其他原本的低位嫔妃都被迁了出去,要不然,这储秀宫可还真的挤不下的。

    唉,等等,难道说?

    难道皇后不和其他低位嫔妃共居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只有后殿住人会住不下么?

    她再一次沮丧地发现,“皇后”这个所谓“一国之母”的名头里,其实真的并没有多少货真价实的尊崇因素。

    那拉撇撇嘴角,这算是歪打正着的给了本宫一点点当皇后的福利吗?

    不过,终于不用时时刻刻都能见到和自己争抢丈夫的女人,还是满让她高兴的。

    陪着两个孩子进了晚膳,又给小十二讲了讲启蒙故事,抱了抱小十三那圆滚滚肉呼呼的身子,那拉那颗隐隐有些不满的心终于被安抚了下来,心情又回复到了古井无波的状态。

    是的,古井无波,像一滩死水一般地过日子的状态。

    很小的时候,阿玛就一直叮嘱她,若是有朝一日进了宫,成了皇帝的女人,君前失仪可是一门重罪,是要连累整个家族的呀。

    所以她从小就被要求着苦练沉稳这一技能,力求将她的一举一动划进规矩的框框中框起来,才不会一朝犯错,合家丢命。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想小时候了。

    那时候,她的额娘还活着,每天坐在花厅里绣花,时不时透过柱子上的藤蔓看一眼小小的她穿着高高的花盆底练习走路。每逢她停下来休息,回到花厅,额娘都会拿出帕子慈爱地为她擦去额角的汗珠,温柔地叮嘱她要稳重,要拿出贵族小姐的架子来。

    现在想来,当时情景还历历在目,可是额娘却早已经不在了,能记得她的,应该只有自己吧?

    不知道家里的花厅还在不在,这么些年,也就逢年过节能得继额娘随大众的几次请安,也说不上什么话,家里的情况还真是很不清楚了。

    那拉踩着一双华贵五彩蝉蝶串珠花盆底,从小就开始穿,这么几十年,完全可以让她把这高高的花盆底鞋子穿得如同喝水吃饭一般自然。

    鞋尖一颗明珠,下垂着长及地的明黄铯穗子,穗子随着行动的节奏晃荡,在这似是囚笼的紫禁城,真是满是浮华,半是凄凉。

    嘴角自然翘起一抹得体的弧度,那拉带着一拨宫女太监,搭着碧蕊的手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地回到前殿书桌前坐下,吩咐碧蕊研磨,她执起朱笔,在昏黄的烛火之下,继续埋头账簿之中。

    本宫的各位妹妹们呐,本宫可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皇后,本宫会照顾好你们的,你们就拿着份例吃好喝好穿好去伺候好皇上他老人家吧。

    本宫有两个儿子,够了。

    本宫就当自己是一个管家婆,只想将这份管家婆的事业做好,而皇上,本宫则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要他还愿意顾及一下本宫的体面,本宫就知足吧……

    第二天和往常一样领到自己份例的嫔妃们,也只是一片理所当然。

    没有人会去想,这是皇后熬夜规整出来的。

    她们只是照常打赏了送份例过来的太监们,荷包还是和往常一样或轻或重分量,心里并没有对那拉有任何一丝丝额外的感激,当然,那拉也并不奢望这些感激。

    此时,那拉正在慈宁宫中,扮演了一出婆媳和睦的场景。

    “皇额娘,您用用这杯茶,看儿媳的手法生疏了没有呢?”

    她噙着一抹端庄得体的笑容,姿态沉稳,手法娴熟。她为历来刁钻的太后娘娘亲自捧上了一杯太后最喜欢的碧螺春。

    “皇后啊,你真是哀家的好儿媳,知道孝顺哀家,比弘历好多了。”

    “皇额娘,您这可有失偏颇啦。”

    那拉笑着反驳,“谁不知道咱们皇上是最有孝心的,您看,皇上这几次南下,皇上都记着您呐。”

    太后更加高兴了,她抿了一口茶,的确比宫女泡的要好。

    “嗯,你这双巧手泡出来的碧螺春就是不一样,比别人泡的都要格外香些,哀家可享福啰。”太后笑眯眯地不吝夸赞。

    那拉落落大方,“皇额娘您可别乱夸儿媳,儿媳哪有您亲自□出来的翠珠泡得好,儿媳知道您是在给儿媳贴金呢。其实,只要您不嫌弃,儿媳就心满意足了,再这么夸啊,儿媳这心啊,都要飞到天上去,回不来啦,到时候,您可就得有一个傻儿媳啦。”

    那拉做出一副羞涩的摸样。

    这不过是本宫当皇后的本职工作罢了,本宫当然要把它做好啰。

    “好,好,不夸,不夸。哀家要一个聪明的儿媳,不要小傻子。”

    太后被那拉说得乐了。她敏感地发觉今天的皇后那拉氏有些不一样了,可是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

    好像是变圆滑了一点?

    趁那拉低头喝茶的,太后暗暗和身后的刘嬷嬷对了对眼,低声询问,“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刘嬷嬷了然,想了想,凑到太后耳边,轻声快速地说了一句,“今儿个一早延禧宫的令妃称病未去给皇后请安,说是因为昨天被皇后刁难得动了胎气,还告状告到了皇上那里,皇上便对皇后发作了一通。”

    “是这样?”

    太后暗忖,看今天皇后对哀家这样殷勤,该不会是想哀家为她出头找回场子吧?

    不过,她在心里冷笑两声,她才不会去管这些呢,有人争才好啊。所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有人争,才会有人能看到哀家的好不是?

    一个得圣宠的皇后,和一个不得圣宠的皇后,哪个更好掌控一些?结果不言而喻。

    哀家争了几十年,才换来这么个位子,可不是为了被你皇后给荣养起来的。

    “那拉氏啊那拉氏,你要是好好听哀家的话呢,还有你做太后的一天,否则……”

    太后钮祜禄氏嘴唇微动,没有说出声来。

    她眼里一片暗色划过,“哀家能立你,当然也能废了你!”

    不过,现在么,太后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手腕上的八宝镶金翠凤玉镯,那是那拉氏昨日才进献给她。

    心里动了动,再看向那拉,太后眼神仍然是一片温和,“皇后,别卖关子了,说正事儿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哀家来拿主意啊?”

    “是,皇额娘,儿媳正想和您汇报这件事情呢。”

    那拉抿唇一笑,“儿媳想着这小选就快到了,前日里翻看各宫伺候的宫人名册,发现延禧宫,钟粹宫,咸福宫有好些宫女们都超龄了,也没有到内务府转职成嬷嬷,儿媳估摸着,这次小选之前是不是再清查一下,定下一个规矩?”

    就这事儿?

    太后有些诧异了,居然皇后没有要求哀家给令妃点颜色看看。

    “这事儿么,你看着办就好,哀家认为,找个人专门负责这一块就好了,另外,今年小选,先多选一点备着吧,免得到时候人手不齐。”

    见那拉皇后只是晦涩地上了点眼药,并未提及令妃告状之事,太后心中满意之余,便决定给她一点小小的甜头,然后挥挥手让皇后回去了。

    对祖制的怨念

    那拉端坐于宽大华丽的凤辇之上,闭目养神。

    抬凤辇的奴才们训练有素,脚步轻且稳,即便没有口令也能该出左脚出左脚,该出右脚出右脚,步调都能保持一致。所以轿子上连轿帘都没有晃动过。

    这紫禁城,真的就是个连风都吹不进来的地方。

    四面高墙,弯弯绕绕,本是咫尺的距离,却被宫墙隔断成天涯。

    宫门重重,透着冷寂,压抑着悲苦。

    那拉觉得她自从四十岁千秋之后身子就有些不对劲,经常想到一点点小事就要伤春悲秋起来。精力也有些不济,看吧坐着坐着就又有些思睡昏昏了。

    “娘娘,娘娘……”一个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恩?这声音好耳熟,是谁在唤本宫吗?

    那拉朦朦胧胧间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回到了储秀宫门口,凤辇太大,横着进不去。

    唉,本宫刚刚又在凤辇中睡了过去吗?

    碧蕊小心地扶着那拉跨过了储秀宫门高高的门槛,一行人再跨过影壁的又一重门槛,脚步缓缓进到了储秀宫前殿院子里。

    “娘娘,要直接回后殿吗?”

    “不,去前殿。”

    碧蕊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娘娘这阵子精神不是很好啊,依她看来,还是应该多歇息歇息才好,碧水也这么说呢。

    可是,现在看娘娘这动作,是还想去前殿正堂处理宫务吧。

    那拉看出她的不赞同,便用搭在碧蕊掌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碧蕊,示意她明白。

    这个丫头,倒是忠心一片的。不过,本宫肩上的担子可是一旦挑上了就不能放下的啊,你看那慈宁宫头发都花白了的老太后,不也在为着这点子管理后宫的权力在动手段吗?

    傻丫头啊。

    ……

    在紫禁城那四四方方的天空里,日子仍然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地过着,宛如宫中女子们那中规中矩的步子一般。

    真是毫无新意啊。

    不过,今天可有点不一样了,当今紫禁城的灵魂人物,咱们的乾隆皇帝,正在乾清宫中大发着脾气呢。

    “混账,兆惠他是干什么吃的,尽然让阿睦尔撒纳逃了!”

    一声咆哮冲出宫门,吓得宫人们就是一抖,就连乾清宫屋顶上的琉璃瓦似乎也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两下。

    好可怕啊。大家都这么想,手上动作更加像着梁上君子的方向发展了。

    原来,乾隆看到了准噶尔清军送来的军报,才大发脾气的。

    军报上说,准噶尔叛军首领,那个叫阿睦尔撒纳的,竟然在清军的围追堵截之下,带着他的八个随从逃到了沙俄去了。

    乾隆瞬间暴怒,砸掉了御桌上一块上好的端砚还不解气,继续挥动龙爪,一个景德镇仿汝窑雨后天晴笔洗也随之化为渣渣。

    乾隆生了半天气,才急匆匆地下令,传御旨,让兆惠赶紧的同沙俄交涉,务必将阿睦尔撒纳给抓回来。

    他要将他碎尸万段!

    哪知他正为着准格尔战事不顺暴怒,胸中怒火尚未平息,又接到军报说回部又出叛乱征兆。

    乾隆揉揉眉头,没力气再砸书房了。

    边疆不宁,朕坐在乾清宫都心难安呐。

    皇帝陛下心情不好,伺候的宫人们都战战兢兢的,行动间轻手轻脚,生怕稍微弄出点声音引爆了帝王那颗习惯性迁怒的心脏。

    感谢梁上君子们的祖传秘籍,阿门。

    敬事房的太监小李子此时不能使用梁上君子秘籍,因为这已经到了每日翻牌子的时候了,他万分哀怨,要是杂家能隐形就好了。

    今天这情形,去请皇上翻牌子,说不定得被打一顿,变得像师傅一样……小李子两双眼充满了悲苦,好像阎王爷就在眼前召唤着他般沮丧。

    在门口踩了半天蚂蚁,乾清宫大门帘子掀开,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是吴书来。

    小李子见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赶紧哈腰上前谄媚一笑,“吴总管,吴总管,您可一定要帮帮奴婢啊,您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啊,奴婢一定早晚给您烧三炷香,一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的……”

    “……”

    吴书来莫名其妙,“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快给本总管打住啰!”

    他听了半天,还是没听出来小李子这是要求他帮什么忙,倒是一堆似是而非的感恩的话听得他脑袋晕晕。

    “你这是要本总管帮你做啥事?”

    “啊?奴婢还没有说吗?”小李子吃了一惊,原来他太过于焦虑,以至于连话的伦次都给颠倒了。“总管大人啊,奴婢求您给指点一条明道,帮小的解决了今天翻牌子的事情吧,呜呜,奴婢不想死啊……”

    他捧着绿头牌的托盘,愁眉苦脸,捏着嗓子哭了起来。

    吴书来看他那竭力压着嗓子的样子,忽然间觉得有些悲哀。

    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不想帮?

    吴书来看了他一眼,想到这小子平日里为人还不错,自己一向看他还比较顺眼,有心帮他个忙。

    “好啦,好啦,本总管就帮你这一次,让本总管想想,这要怎么做。”

    思索了半晌,吴书来眼睛一亮,他摸了摸没有胡子的下巴,点点头,示意小李子候在外面,自己接过托盘往内殿走去。

    等吴书来从内殿出来的时候,托盘上已经有一块牌子是反扣着的了。小李子千恩万谢,欣喜万分地去储秀宫传旨。

    今日皇上是要去储秀宫的么,哪里还需要翻什么牌子哟,呵呵……因为今日是十五。

    吴书来正是想起了这个,才无惊无险地圆满完成小李子的拜托,当然,他不是为了小李子那每日三炷香。

    说到每月的初一十五幸中宫这件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祖制,反正历代皇帝都是被这么要求着的,也大多都遵守得比较好。而贴身侍奉了乾隆皇帝几十年的吴书来,则非常清楚,他侍奉的这位皇帝陛下在执行这一条祖制上倒是并没有掺假的想法。

    那什么,至少目前为止是还没有的不是?

    不久之后,御辇声势浩大地从乾清宫抬出来。方向:储秀宫。

    鸣鞭开道,沿路宫女太监们俱趴伏在地,叩首山呼万岁,声音震耳欲聋,好不壮观。

    那拉这一整天忙着接见命妇们,此时刚送走最后一个唧唧歪歪的命妇,匆匆用了晚膳,还没来得及将朝服换下来。

    听到那一声接一声的“万岁”声从最开始的隐隐约约逐渐变得清晰可辨,一路行到处,穿透了屋瓦,惊飞了停在房檐瑞兽头上的只只飞鸟,带起房顶上厚重的灰尘,瞬间遮天蔽日,仿佛乌云压顶。

    她顿时明白,皇帝马上就要到自己宫门口了。

    《女论语》中有言:“凡为女子,当知礼数。”“整顿衣裳,轻行缓步。”意思是,女子要迎接客人之前,注意服饰整洁,要礼数周全,要轻行缓步。

    想当初,阿玛一直一直说,女子当敬夫,爱夫;臣子当忠君,畏君。

    而作为皇帝的女人,对同为夫君和君主的皇帝,则一定要恭顺,守礼。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已。因为,御前失仪什么的罪名,那是随时都可能从天而降的灾难,没有人能够犯得起。

    所以,本宫一直把规矩当做是本宫的保护色,它已经保护了本宫几十年。

    抿一口清茶,稳稳放下茶杯。那拉动作十足的优雅从容。

    她慢条斯理地在宫女服侍下整理了还未换下的朝服上微微的一点褶皱,又对着半人高的西洋玻璃镜补了一点胭脂,稳了稳头上的凤钗绒花和旗头上的垂穗,方命大开中门,带着一波宫女太监到门口迎接。

    话说,这个朝冠可真重,朝服也真沉。

    盛装打扮了一整天的那拉挺着最近有些脆弱,有些酸疼的脖子,心里埋怨了起来。

    这朝冠弄那么华丽有什么意思?死沉死沉的,既不能吃,又不能喝的,只能压坏本宫脖子。要依着本宫,这东西就该扔出去。

    那拉在心里默默叹口气,头顶着这沉重的朝冠,又到了每月的上工时,便摆出一个最规矩端正的姿势,迎接乾隆的到来。

    “妾身那拉氏见过皇上。”

    御辇一在储秀门停下来,那拉就带着众人俯身行礼。

    “免礼。”

    黑着一张脸的乾隆嘴里生硬地蹦出俩字,瞅都不瞅皇后一眼,径直从那拉身边行了过去,没有一丝想要扶她起来的意思。

    明黄铯的龙袍行走间衣角翻飞,半条龙尾直直闯入那拉因低头行礼而看向地面的双眸。

    若是客套,乾隆就算不亲手扶起那拉,至少也得等那拉起身之后,才一起去正殿。

    于是,那拉的心一瞬间冷了下来。

    皇上,您今日连这点面子情都不想给本宫留了吗?

    “谢皇上。”

    她依照规矩,说了谢恩的话。可是这谢恩之言却只能飘散在风里。

    那拉挺直了身姿,她看到前方洞开的大门像一只猛兽,仿佛在咆哮着欲择人而嗜。

    等她顶着旗头艰难地转过身,皇帝陛下已经行到了拐角游廊处,即将消失在后殿了。

    那拉顿时呆了呆,皇上你行得那么快干什么?本宫就那么不堪入目吗?

    已经度过了四十千秋的皇后娘娘深深郁卒了。

    您走得那么快,本宫谢恩的话是说给鬼听的吗?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

    刚想在心中腹诽几句,耳边却似乎又回响起了自己小时候额娘教自己颂读《女论语》时那温柔慈爱的声音,一句一句,那是自己记忆里最珍贵的宝藏。

    “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男非眷属,莫与通名。女非善淑,莫与相亲。立身端正,方可为人……问候通时,从头称叙。答问殷勤,轻言细语。……”

    “额娘,您说的,身为女子,要遵从这些四字真言,方能得到夫家的认可和喜爱,可是,为何您的茉雅琦已经照着做了几十年,得到却只是夫君的厌倦?”

    阿玛,茉雅琦听您的,这么多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是,这是不是真的能行得通啊?

    ……

    后殿丽景轩。

    乾隆木着一张大脸大步跨进殿中,一屁股径直坐到正堂主位上。

    他面带不郁,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到回过神来的那拉端着步子缓缓走进来。

    乾隆看着他的第二任皇后那拉氏那走起路来都不会晃动的裙摆,他不禁想起了令妃那行走间弱柳扶风般款款摇摆的身姿和轻摆的流苏,心里大感扫兴。

    端庄,太端庄了。

    可是朕最不喜欢的就是端庄了……

    乾隆两只眼睛直瞪着那拉,看她规规矩矩没有一丝一毫娇媚之气,低着头给他奉上一杯清茶之后,又端端正正地坐到了离他足有五步之遥的地方,低眉恭顺地坐在那里,完全是一副等着他开口说话的样子。

    真像一块木头,一样的无趣,乾隆在心里品评着,本来就不爽快的心更烦躁了。

    他想,要是此时自己是在延禧宫而不是在储秀宫,延禧宫的令妃一定会亲热地将凳子放置在朕身旁,身子斜倚,软软的贴着朕的胳膊,语调温柔地询问朕身体是否舒畅,茶水是否合心意……她一定会用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给朕抚平衣角,给朕擦擦额头的汗珠,眼波似水柔情如丝……

    可是,眼前的却是那一个视规矩如命的木头皇后。

    可恶的皇后,真辜负了一副如花美貌,暴殄天物啊。

    初一十五幸中宫的祖制真是太他那什么的讨厌了。

    乾隆到他此时必须出现在储秀宫中的原因,不禁埋怨起来那些已经躺在棺材里的祖宗们,定什么祖制不好,偏偏定了这样一条。唉,要是富察氏还在就好了,朕那温柔贤惠的皇后啊——

    “皇后,安置了吧。”

    乾隆想起他的前一任皇后,便对那拉氏更加不满起来,语气带着冰渣子一般,冷冷蹦出几个字,愤然起身。

    想来朕身为九五之尊,却连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喜欢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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