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姐，快起来，晚了夫子又要训人——”

    清冷的声音里有着不符合年纪的老成，随之一双手将床上素色锦被掀开，露出里面缩成一团球的身子。

    声音的主人约莫不过十一二岁，却和十五岁的少年差不多高。可能是个子抽的太快，乍一看瘦的厉害。连带着那张不甚红润的小脸也没几两肉，只一双眼睛乌溜溜大的吓人。

    “小棒头，不要吵！”

    凉意袭身，床上的人缩的更紧，眼睛却仍旧不肯睁开。

    “今晨是张老夫子的课，他可是会用戒尺打手心的……”

    像是信心十足，说完这句，被称作小棒头的小童径直向门口走去，开始为小姐准备洗漱用具。

    “啊——讨厌，讨厌！”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端木离冬懊恼地捶棉被大叫，饶是在这里生活了近十年，她还是无法适应端木府变态的祖制。

    五更，按现代的算法还不到五点，天还没亮，就要从床上爬起来，打着灯笼绕过半个花园到书斋上课。

    唉，谁让她现在是端木离冬，这府里的四小姐，自然要守规矩。形势比人强，再深恶痛绝还是要忍。

    目光落在床边折叠整齐的衣袍上，眼中又是一抹厌恶闪过，这府中上下，但凡是个主子都是一身白衣，再没有第二种颜色。大晚上撞上了，还以为遇到鬼——

    “小姐，带子要记牢。”

    小棒头放下脸盆，就看到自家小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下床，趿拉着鞋，衣服一如往常松松垮垮套在身上。

    他就奇怪了，大小姐二小姐和三少爷一身白衣就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仙人似的，怎么到了四小姐这儿，就半点儿出尘的气质也不留。

    “小棒头，你再唠叨就快赶上嬷嬷了。”

    接过小棒头递来的青盐，在嘴巴里里里外外抹了一遍，端木离冬没好气地道。

    “小姐——漱口时不要讲话。”

    大眼睛霎时瞪圆，小棒头紧张地叮嘱，这咕咕噜噜的，也不怕把漱口水咽下去。

    “……”

    刚漱了口，温热毛巾就紧接着递到了手上，端木离冬悻悻地闭嘴，若论细心周到，小棒头在整个端木府恐怕也是数一数二的。当初一时善心，怎料到会有今日这般回报？

    …。七色作品……请勿转载……

    “小姐，夫子昨日教的那些，你可记熟了？”

    左手挽着长长乌发熟练地缠上一圈，然后用玉带牢牢固定，余光撇到梳妆台前端坐的人儿又在发呆，小棒头不放心地询问。

    “嘿嘿，那些文绉绉又酸又长的东西……谁会记住……”

    端木离冬望着面前的双菱雕花铜镜，里面映出一张模糊的脸，淡细的眉眼，不算挺的鼻梁，嘴巴也不是先下流行的樱桃小口，总之就是很平淡，放在人堆里就寻不见的那种，让人过目即忘。

    此刻，这张脸上，正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来，连带着唇向两边撇开。

    “还有两个月，四小姐你就十岁了，老是这样无所谓的话——到时候考核怎么办？要是通不过的话……”

    小棒头又气又急，想到可能会出现的惨状，再也说不下去。四小姐在府里的处境本就不好，到时候岂不是雪上加霜？

    “通不过，顶多就是一直住在外院。”

    见头发已经梳好，端木离冬这才站起来，觉得身上衣服带子束的紧了，又悄悄拉松一些。

    这么折腾了一通，才稍见天光，只是路还看不清楚。小棒头提着一盏琉璃灯走在前面，随着烛光一晃一晃，琉璃灯上“端木”两个描金小字，刺得人眼微微发疼。

    刚到这个朝代时，或许不明白“端木”两个字的意义，但现在她成了这个家族里的四小姐，这两个字也被迫着刻入了骨髓里。更何况，对于西陵国之人来说，能够生在端木家，那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端木——可谓是极其尊贵荣宠的一族，三代深受皇恩，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当初皇帝赏赐府邸，还特地将皇城东南的首阳山赐给了端木家，待遇堪比王侯。

    端木家能有如此成就，也并非一时好运，单是端木家培养子女的方法，在整个西陵国就是一项传奇。

    端木直系子孙，从出生就必须住在外院，五岁开始学习，十岁会有一次考核。只有通过才能搬入内院，从此才算是真正进入端木家族的核心。

    而无法通过的话，就只能留在外院，接受和端木家族那些旁支亲戚一样的待遇。单单是吃穿用度就差了一个等级，更不用说其他荣华尊宠。

    另一方面，只要有能力通过考核，那些旁支子孙也有向上的机会，只是考核要苛刻的多。

    “小姐，冬夫人会失望的，她一直希望老爷能注意到你这个女儿……”

    许久，快到书斋门口，小棒头才闷闷地道，声音在清冷的冬夜里，沁了一丝寒，让人心头也跟着一颤。

    “反正，她这失望，也不是第一次了。”

    想到这一世的便宜娘亲，端木离冬嘴角泛起一丝笑，却又极快隐了去。那女人为了住进冬院，使尽了手段，最后总算如愿成了冬夫人。对于老爹来说，自己只是他人生中无法抹去的一个污点，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是怎样被一个地位低下的女人算计。

    这一点，从她的名字就可以看出。端木家大小姐端木回春，二小姐端木及夏，三少爷端木连秋，到了她这里，却是——离冬。离那个女人远远的，也是离她这个女儿远远的……

    如果是上一世，她或许会拼了命的表现，让端木庆另眼相看，让府里那些势力下人看，将权势和荣华牢牢抓在手里——可既然重新活了一回，自己只想平顺安逸过一生，吃喝享乐，混到老死。

    对上那没心没肺的笑脸，小棒头一阵无力，读了五年书，四小姐没有变成大家闺秀，举手投足间却不知道从哪儿沾染了市井之气。本来堪堪称得上清秀的容貌，生生带了几分猥琐。

    书斋外一株梅树长得极盛，一根长枝探入窗内，零零星星缀着几个花苞。屋内四个角落各放置着一个暖炉，里面燃着不知名的香片，淡淡的香本是为了让人提神醒脑，只是好像适得其反了？

    “咚咚咚，端木离冬——”

    戒尺在书桌上重重敲了三下，张老夫子看着将脸埋到书后面睡的流口水的女童，气得胡子一翘一翘。教书几十年，还没有遇到敢在他的课上睡觉的学生，还是个女学生。

    “唔……”

    感觉到身边强烈的怒意，端木离冬睁开左眼觑向前方，入目是一大片灰色袍子，上面花纹甚是熟悉。

    “夫子——”

    忙忙地撩起袖子，拭干嘴角痕迹，端木离冬这才站起来，瞥见那一翘一翘的花白胡子，嘴角抽搐了两下，忍下笑意唤道。

    “所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来解释下。”

    张老夫子用戒尺直指摊在书桌上的诗经，他所念的那两句，墨迹已经晕开，濡湿成一小片。

    “呃，这个是说，有只斑鸠在河边叫，一个男子，在河边偷看女子洗澡……”

    苦思冥想一阵，她抽抽鼻子，得意洋洋地回道。

    “混账！荒唐——”

    没想到居然听到这样的解释，张老夫子脸上青筋直立，一口气差点儿上不来。这种有伤风化的话，居然有人说的出来。

    “你，你给我出去，面壁思过！”

    气急败坏的呵斥声在耳边响起，端木离冬反倒松了一口气，这位古板的老学究怕是气得不行，估计也没力气打手心。

    眼角余光瞥见坐在前方的兄姐，皆皱着眉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好像她成了端木家之耻，连带着他们也跟着丢脸。

    这也难怪，上面这三个兄姐已经通过了考核，虽然仍旧和她一起听课，所学内容却是天壤之别。

    大姐端木回春十四，容色过人，正准备参加明年的选秀；二姐端木及夏十三，已经是京城第一才女，就连十二岁的端木连秋，也已经开始学习兵法，立志将来要做大将军的。

    书斋之内再度传来书声，隔着一扇雕花窗，仍听的清清楚楚，端木离冬曲腿踩在墙边花砖上，一手在袍里摸啊摸，终于摸出一个青色瓷瓶。

    抬眼看一下窗内动静，见没人注意，放心地将瓶口木塞拔出，一股清冽酒香就飘了出来。

    匆匆将酒倒入口中，已经被体温熨热的液体顺着喉头往下滑，到胃里汇聚成让人惬意的暖流。

    呵呵，要是让夫子发现她在外面偷偷喝酒，恐怕会直接气死。

    微醺的酒意让她半眯起眼来，好心情地再度看向窗内，却不料和一双冷然的黑眸对上。

    端木连秋长得很好看，是那种标准的英俊，剑眉星目，透着少年人勃发的锐气。面相里说剑眉的人一般行事光明磊落，且威信十足，“铁面剑眉，兵权万里”。说不得，这人以后还真能成为大将军。

    不疾不徐地将酒瓶收入怀里，迎着那鄙视的眼神，端木离冬回以坦然一笑，懒懒地靠回墙上。

    并不担心端木连秋会“揭发”她，以他那样高傲的性子，根本不屑这样做。更何况，在他的眼里，端木离冬只怕连府里的下人也不如。

    不过无妨，有这样厉害的兄姐撑着，她自然不必担心这偌大家业早早败了去，也就更能心安理得做个混吃等死的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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