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婚

纸婚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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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消息的刹那,管利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抓住管桐问:“啥?没怀上?那怎么吐成那样呢?”

    谢家蓉则不相信自己的经验判断也会出错,问管桐:“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管桐皱眉头,“明年吧,明年我们就要孩子。”

    “明年?”管利明显些背过气去,“明年你三十五了!你不急我们还急呢!”

    “我刚三十三,爸你别逢人加两岁,”管桐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有自己的打算,你们别掺和了。”

    “你们自己啥打算啊?你们自己的打算就是拖!”管利明气得头晕,“我算是看出来了,管桐,你能耐了,老人的话你不听了,是吧?那行,我们走,我们不在这烦你!”

    “爸,你说什么呢?”管桐觉得自己大脑里也好像绷了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我没嫌你们烦,我就是说你得理解我们,我们都有自己的打算,你不了解我们现在的生活状态,就别给我们布置些不合时宜的任务了。”

    眼见着管利明又要吹胡子瞪眼,谢家蓉急忙插嘴:“年也过完了,我们也得回去准备春耕了,本来昨天晚上也和你爸商量着要走,跟这事儿没关系,你让小影别多心。我们收拾收拾,这几天就走,你有空的时候去给我们买两张长途车票,听见没有?”

    难得谢家蓉一次说这么多话,管桐看看她,“嗯”一声表示答应。管利明用鼻子“哼”一声,再没正眼看管桐。

    隔着一扇门,卧室里的顾小影在半睡半醒间听见一点争吵的片断,忍不住深深叹口气。

    按理说管利明和谢家蓉要走了,她应该很高兴才对。

    可是真奇怪,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让自己的婚姻生活比那煮过头了的海鲜疙瘩汤还要一塌糊涂?

    就这样,两天后,管利明和谢家蓉踏上了返乡的客车。临走时顾小影和管桐去长途汽车站送他们,谢家蓉拉着顾小影的手欲言又止。顾小影看懂了她眼神里那些想要说却不敢说的话,忍不住一阵心酸。

    到最后,终于还是说了句:“妈,你放心。”

    谢家蓉的眼神瞬间明亮了一下,这才捏捏顾小影的手,放心地上了车。

    看着汽车远去的背影,顾小影心里五味杂陈。

    或许有点庆幸,有点欣喜,有点沉重,有点无奈……有点无法言说的难过。

    其实,她从不怀疑自己对管桐的爱。但“买一赠二”的婚姻常态也终于让她知道了,“买椟还珠”这个成语若是放在今天,不应该单纯解释为某傻人买下盒子扔珠子,反倒应该解释为盒子决定珠子,所以买珠子之前一定要瞪大眼睛看看盒子!

    老顾同志说的没错,嫁人,果然就是嫁给一个家庭。

    她终于承认自己的怯懦了——在嫁人之前,她似乎从来不曾想到,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对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无能为力。

    【第五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1)

    不过不管怎么说,管利明和谢家蓉离开后,顾小影的日子的确是逍遥了许多,工作也回到了规律得不能再规律的轨道上:连续奋战n天后,论文顺利完成,教材如期付梓,小说开始收尾……顾小影看着这一摞摞印着方块字的a4纸,感慨万千。

    管桐也难得地进入短暂的休整期,每天晚上都按时回家,有两次还赶上了五点半发车的班车。但因为他加班的次数太多,直接导致上车时险些因为脸孔陌生而被司机询问祖宗十八代。最后还多亏有相熟的朋友帮忙作证,这才解了围。班车司机听说管桐的工作,还笑说:“秘书处的啊?怪不得。”

    顾小影听到这个笑话后多少有点心酸——她现在似乎也有点明白了,虽然总有些人会莫名其妙地平步青云,但更多的人还是要脚踏实地。就像管桐所在的省委办公厅,大多数人都有锦绣前程,但那前程,何尝不是用更多的私人时间换来的?

    大衙门里的人,自然有大衙门的苦处。

    晚饭时,管桐照例还是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联播》,看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对了,老婆,下个月有一场考试,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要不要报名。”

    “考试?”顾小影先吃饱了,正在一边剥水果,不经意地问,“考什么?”

    “省委组织部要面向省直机关三十五岁以下的副处级干部公开考选一批县委常委、副县长,我恰好符合标准,厅里也允许我们去考考试试。”管桐有些迟疑地答。

    顾小影一愣,抬头看了看管桐,过会才说:“看样子是个挺好的事儿。”

    “可是,如果考上了,就要去下面县市工作,”管桐顿一顿,“可能要两地分居两年以上。”

    “两地分居?”顾小影很惊讶,也很迷茫,“省委不好吗?为什么要到下面去?”

    管桐叹口气,放下筷子慢慢说:“小影,我一毕业就进了省委机关,一直没有基层工作经历,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缺陷。再者这次是如果考上了,就有机会分管一些具体工作,这也是个十分重要的学习机会……”

    “你很想考是不是?”顾小影平静地看着管桐,“对你来说,这个机会很重要,对不对?”

    “对。”管桐点点头。

    “那就考吧,”顾小影站起身伸个懒腰,“反正你就算不去外地,也天天都要加班,我和独居没啥区别,习惯了就好了,没有老公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小影,”听到这话,管桐心里涌出一阵愧疚,他伸手把顾小影拖进怀里,抱紧了,低声说,“对不起。”

    顾小影想了想,扭头看一眼管桐:“不过按你爸妈盼孙子的急切心情,你这一下去,我的日子恐怕更难过了。我先把话说在前面,如果你爸妈再给我打电话,教育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只能拿你当挡箭牌了。”

    管桐苦笑一下:“他们是老脑筋,你不要放在心上。”

    顾小影点点头,盘算:“两年后我二十八周岁……嗯,还好,可以考虑造人计划了。”

    管桐深深叹口气,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只是把头埋在妻子的肩上,很久都没说话。

    饭后照例是管桐洗碗,顾小影趴在电脑前做文稿校对。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顾小影见是许莘的名字,乐呵呵地接起来:“美女,你想我啦?”

    “见鬼了!”许莘压低声音,气急败坏,“你猜我在和谁相亲呢?”

    “相亲?”顾小影的大脑“嗖”地就兴奋起来,“你都没告诉我你今天有这么丰富的项目!跟谁相亲呢?”

    “打死你都猜不到,”许莘鬼鬼祟祟地低声吼,“江岳阳啊!咱们敬爱的江老师!”

    “不会吧?!”顾小影惊呼,“你早先不知道是他吗?”

    “介绍人是我婶婶,我嫌她絮叨,就没听完她的介绍。只知道是一米八的身高,年龄比我大四岁,就指定了个地方让他来了,”许莘欲哭无泪,“我怎么知道是江老师啊!”

    “哈哈哈……”顾小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江老师呢,他什么表情?”

    “他啊,跟吃了耗子药差不多,脸都绿了,”许莘也笑了,“他去洗手间了,我才敢给你打电话。你别让他知道我告诉你了哦,这么糗的事,有损江老师的光辉形象。”

    “你俩都够晕的,”顾小影不客气地评价,“在哪儿相亲呢?”

    “解放路,真锅,”许莘急忙说一句,“挂了啊,他回来了!”

    啪——收线!

    顾小影收好手机,眼珠子一转,从桌前跳起来,直奔厨房,一路欢畅地叫:“老公老公,我们去看热闹吧!”

    “什么热闹?”管桐正洗着盘子,抬头看顾小影。

    “许莘和江岳阳在真锅咖啡相亲呢,够巧吧?”顾小影乐呵呵地跑过去,从背后搂住管桐的腰,“我们去喝咖啡,然后偶遇两个正在相亲的熟人,好不好?”

    “不好,”管桐不为所动,一个个仔细地擦盘子,“你有空的话去把奶箱里的酸奶拿出来喝掉,别整天三分钟热度。当初说要订酸奶补充营养的是你,现在每天找借口不喝酸奶的也是你。”

    “我已经坚持喝了三个月的酸奶了,每天一瓶,很有毅力的!”顾小影腾出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肚子,“再说我也不是找借口不喝,我是容易忘记啊!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睡觉时间,那就不能喝了嘛。”

    “反正你就是没有毅力,”管桐回头看看背后那只像无尾熊一样的动物,“说好每天晚上去跑步的,你一共坚持了二十多天,就说有特殊情况。情况完了你又说感冒了,感冒好了你又说腰不舒服……我都懒得说你,顾小影,你能不能克服一下自己的惰性啊!”

    “懒得说我?”顾小影直起腰,狠狠捶管桐的背一下,“你那叫懒得说我啊?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聒噪?晚上八点你说‘顾小影你喝酸奶吧’,八点一刻你说‘顾小影你喝酸奶了吗’,八点半你说‘那酸奶你再不喝就要坏掉了’,九点你说‘顾小影你就是没有毅力’,九点半你说‘顾小影你知不知道人最难做到的就是坚持把一件事情做到底’……管桐,你烦不烦啊?”

    “是吗?”管桐很惊讶,“是我说的?”

    “废话,不是你是谁?”顾小影瞪眼。

    “那我也是为了你好,小同志,”管桐边洗碗边笑,“你就是太没有恒心了,什么事情都坚持不下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最后网都烂了,你还在旁边做梦吃鱼呢。”

    “可是我写小说的时候就挺有毅力的。”顾小影不服气。

    “对,”管桐点点头,“我认识你的时候就是被这事儿干扰了,才看走眼的。你这人欺骗性太强,像我这么实在的人就比较容易上当。”

    “上当也晚了!”顾小影得意地扬眉毛,从背后伸手过去,在管桐胸前抓几把,叫嚣,“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我说过我不卖身,”管桐拍掉顾小影的手,“老婆,麻烦你于百忙当中拨冗把奶箱里的那瓶酸奶拿出来喝掉。”

    “啊——又来了!!!”顾小影哀嚎,颓然匍匐到管桐背上。

    管桐抬起头,恰好看见身边微波炉门上映出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微笑。

    (2)

    第二天一早,顾小影迫不及待地给许莘打电话:“你们谈得怎样了?”

    许莘嗤笑:“还能怎么样,两个人追忆似水年华呗。主要话题基本都集中在你和管大哥身上,拿熟人说事儿一向是相亲时的最佳战略。”

    “不过江老师这人不错的,”顾小影也是琢磨了一晚上,越琢磨越觉得有可行性,“你不如考虑一下?”

    “江老师这人没得说,从内到外都很好,可是要下手的话早就下手了,怎么会等到今天?”许莘没好气,“再说,小苍蝇,你难道不觉得相亲这种模式是对我们这种知识女性的侮辱吗?”

    “怎么会?”顾小影惊呼,“我一直很想相亲的,可惜没机会。”

    “你那是想去体验生活,”许莘一针见血,“拜托你消停点吧,小心你公婆杀个回马枪,再回来跟你一起住!”

    “许莘你不厚道!”顾小影尖叫,“我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

    “脱离苦海?”许莘“嘿嘿”笑,“幸福不是永恒的,小苍蝇,记住我这句话!”

    “呸呸呸!”顾小影对着手机抓狂。

    没想到,刚挂断许莘的电话,管利明的电话就打过来:“小影啊,你跟管桐说一声,艳艳要去省城找工作啊,你让他安排一下,这段时间就住你家吧!我已经跟她家里说啦,你们家就有空床,就不要去外面花钱住旅馆啦!”

    “什么?”顾小影的血压瞬间飙到一百八,“艳艳?艳艳是谁?”

    “艳艳啊,你们结婚的时候还帮你们干活的那个,”管利明提醒顾小影,“她大学毕业啦,不想在咱这里找工作,想去省城看看,你们给安排安排……唉算啦,我还是打管桐手机吧,给他详细说……”

    客厅里,顾小影拿着电话听筒,呆呆地站着。

    那一刻,她反反复复地想:许莘,你这个乌鸦嘴!!!

    果然,中午,管桐的电话就来了:“老婆,辛苦你了,把书房里那张床收拾一下吧,艳艳过来住。”

    “艳艳是谁?”顾小影很冷静,气大发了就变得冷静的那种。

    “魏艳艳,按辈分说她算是我远房表妹吧,”管桐叹口气,“八六年生,职业学院专科毕业,念的还是经济管理——你说一个大专生,能管理什么啊?”

    “远房表妹你都要管吃管住管工作,”顾小影也叹气,“我们是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吧?”

    “可是人家都开口了,总不能不管啊……”管桐很无奈,“帮帮试试吧,实在帮不上就算了。”

    顾小影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懒得和管桐说话的时候,早先顾小影是选择呵斥、吵架、吼的方式,后来改成挂电话或是一言不发转身走掉——既然无法改变,还理论个屁?

    现在她渐渐有点理解了,为什么说吵架可以增进夫妻感情,冷漠却是杀死婚姻的凶手。

    可是不管你冷漠不冷漠,管桐还是要回家吃晚饭,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让顾小影都没有了脾气——原来发脾气的至高境界就是彻底没脾气了。

    而且不管你到底有没有脾气,魏艳艳同学还是要来。不仅要来,速度还很快——第二天傍晚,顾小影从学校上完课回家,一推门,就看见客厅里的硕大行李袋。抬头,入眼就是一个模样还算清秀的女孩子,站在客厅中间束手无策的样子。

    听到开门声,管桐从客房钻出来,发现是顾小影,略有些火大地问:“你还没收拾客房?不是告诉你今天艳艳就来了?”

    “本想今天上午收拾的,结果一大早临时通知调课,”顾小影疲惫地脱外套,“你看着收拾吧,我很累,先睡会。”

    “不做饭?”管桐皱眉头,他这阵子又忙会务,焦头烂额。

    “想吃什么出去吃吧,我要睡觉,”顾小影嗓子有些哑,也皱眉,“不要吵我。”

    管桐真有些烦躁了:“你好歹帮帮我,我今天还要赶一个材料出来,忙得要死。”

    “管桐,我求你了,我上了整整八节课,”顾小影觉得自己郁闷得想哭,“我快要虚脱了,你饶了我吧!”

    “嫂子,哥,”被晾在一边的魏艳艳终于怯怯地开口,“我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你们要是觉得麻烦,我明天就走。”

    “不关你的事,”管桐努力压住心里的烦躁和气恼,“你晚饭想吃什么,我带你出去吃。”

    “住着吧,”顾小影叹口气看看魏艳艳,很努力才挤出一个笑容,“我站了一整天的讲台,很累,嗓子也不舒服,你们不用管我,出去吃饭吧,我睡会就好了。”

    魏艳艳不说话了,只是用有些惊恐的眼神看着顾小影。管桐最近快要被连续不断的会议逼疯了,看见这样的眼神就更加烦,转身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出了门。魏艳艳亦步亦趋地跟在管桐身后,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顾小影,那眼神像小兔子一样,莫名就惹人怜。

    顾小影叹口气,转身进卧室,没脱衣服就把自己扔到床上。因为太累,很快就睡着了,睡着前还在想,或许,自己应该对魏艳艳好一点。

    毕竟,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是,谁又错了呢?

    似乎谁都没有错……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晨八点。醒来时管桐早已上班,顾小影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有点惊叹自己睡得真是沉,居然连换睡衣都没有把自己惊醒。这样想着想着又有些细微的幸福感,好像一小朵一小朵的喇叭花,小心翼翼地开出来,掩在山野的晨间,看不分明。

    这就是有男人的好处吧?

    顾小影叹口气想:虽然,男人也会带来很多的麻烦。

    起床,走到客厅才发现,魏艳艳还睡着呢?

    顾小影皱皱眉头:现在的孩子,面对找工作这样的事,在学历低,能力也不见得多么高的情况下,都是这样心境从容的吗?用老人们的话说就是,难道自己也不知道着急?

    可是总不能不管,只好敲敲书房的门:“艳艳,起床了,你早餐要吃点什么?”

    没有人回答。

    “艳艳,起床了,吃早饭了!”顾小影再敲门。

    还是没有人回答。

    顾小影心里一惊——不会是生病了吧?

    急忙推开门走进去,使劲推推床上的人:“艳艳,你怎么了?起床啦!”

    “唔——”推了好几下,魏艳艳终于朦朦胧胧地醒过来,“嫂子,早!”

    顾小影先松口气,再看着睡得五迷三道的魏艳艳,心里有点冒火:“已经八点了!快起床吃早饭,过会我带你去人才招聘市场。”

    “招聘市场?”魏艳艳揉揉眼坐起来,纳闷地看着顾小影,“去人才招聘市场干什么?”

    “你不是来找工作的?”顾小影觉得脑袋都要炸——难道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

    “是要找工作的。可是我哥不是当官的吗?给我安排个好单位上班不行吗?为什么还要去招聘市场?”魏艳艳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小影,“嫂子,那里都是没本事的人和不入流的单位才要去的地方。我哥那么有本事,我还需要去那种地方吗?”

    顾小影听完这话险些休克,过好久才回过神来,一边克制自己想要磨牙的冲动一边说:“你哥没你想象的那么有本事。再说这里是省会,研究生都一抓一大把,本科生毕业即失业,人才招聘市场也是撞大运,吃完早饭我陪你去撞撞试试吧。”

    “一抓一大把?”魏艳艳想不明白,“那嫂子你不就是研究生?你怎么还能在大学里当老师呢?我哥就没帮忙?他要不帮忙,你能饶了他?”

    顾小影真要磨牙了,深深吸口气才说:“艳艳,你哥不是机器猫,没法给你变出很多机会来,你总要靠自己,才能在这个社会上立足,知道吗?”

    “不是的!”魏艳艳突然涨红脸,义正词严地辩论,“嫂子你说的不对!我们同学的爸爸就是当官的,他就可以进银行!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要是公平,我就不用来找我哥了!”

    “哦——我明白了,”顾小影点点头,“艳艳,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你就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去获取一个不错的岗位,因为你本身也是很有实力的,对不对?”

    “对!”魏艳艳重重点头,眼睛死死盯着顾小影。

    “那么,艳艳你告诉我,你大专也快要读完了,你们学校应该组织你们参加过本科自学考试吧?三年过去了,你通过了几门?或者说,你还有几门没有通过?”顾小影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魏艳艳。

    “还有……四门……”魏艳艳的声音有点低下去。

    “四门?”顾小影扬眉毛,“按理说,到大三这时候,最多也就剩两门没有考过吧?”

    “有两门……第一次没过,要重考……”魏艳艳低头,红脸,底气不足了。

    “好吧,不说这个了,”顾小影摇摇头,“现在企业招聘都要看综合能力的,在校期间你担任过学生干部,或者做过社会实践吗?”

    “没有。”魏艳艳嗫嚅。

    “为什么?难道这不是锻炼能力的好机会吗?”顾小影坐到床边,抱膝看着魏艳艳。

    “做学生干部和社会实践多耽误时间啊!”魏艳艳辩解,“我想用这些时间学习的……”

    “哦……”顾小影恍然大悟,“也就是说,你为了不影响学习,所以才不担任学生干部,也不去做社会实践,然后你努力学习,结果还有两门功课要补考……”

    魏艳艳的脸色终于彻底青了,两汪泪水就在眼眶里盘旋:“嫂子,你看不起我就直说,不用这么指桑骂槐地嘲笑我。”

    “概念错误!”顾小影毫不客气地看着魏艳艳,“第一,我刚才压根没有‘指桑’;第二,如果你无法对自己做出客观评价,我‘骂槐’也没用。”

    “嫂子,你——”魏艳艳急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顾小影起身,在走出房间前回头看魏艳艳,目光平静,“妹妹,远的不说,就说你哥哥,他作为一个农村孩子,能走到今天,靠的不仅仅是机遇,还有勤奋。说白了,就算有门路的人会有更好的机会,但只要你真正优秀,那也未必没有机会。可能我这么说有些犀利了,但你总要知道,所有那些成功的人,都是对自己有正确认知的人。”

    魏艳艳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顾小影看着魏艳艳的表情,微微一笑:“起床吧,早饭有烤面包片,吃完饭我们再去验证一下——看看在机会均等的情况下,在彼此都没有门路的人群中间,你是不是足够优秀。”

    (3)

    结果当然是可以预见的——三月,正是毕业生求职的黄金季节,并不宽敞的人才市场里人头攒动。顾小影带着魏艳艳挤进去,一路上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脚,但跑一大圈下来,也没有任何一家企业对魏艳艳表示出特别的好感。

    魏艳艳满脸气愤和不甘心,站在人才市场的门厅里发牢马蚤:“太不尊重人了,简历连看都不看,就那么往身后的箱子里一丢。好不容易有看简历的,听说你是大专生,差点把白眼球都翻出来。还有那是哪家公司的主管啊,四十多岁的女人那么妖里妖气的,还捏着嗓子说什么‘我们公司还是倾向于招收有相关工作经历的人才’……真是人才怎么会到这里来?早就被猎头公司挖走了好不好!”

    顾小影站在旁边,懒得说话,只是拿一张宣传单当扇子,拼命扇着——这年春天真奇怪,才三月份就有近二十度的高温,顾小影穿着厚毛衣,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渗水。

    魏艳艳越说越生气,转身拉同盟军:“嫂子,你说他们都要有工作经验的人,都不愿意招新人,那像我们这样的毕业生还能找到工作吗?那不就等于机会是零?”

    “我想工作经历是参考条件,但是对很多公司来说,应该不会仅仅盯着这个参考条件不放,”顾小影不紧不慢,一边扇凉风一边闲闲地答,“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机会,都是属于真正优秀的极少数人的。对于这种人来说,最难的不是找工作,而是如何从多个不错的工作里挑一个最适合自己的。但是对于不优秀的人来说,到处都是绝路。”

    “我知道,嫂子你是要说我就是那个不优秀的,”魏艳艳说着说着又扁扁嘴要哭,“可是我妈说只要找到我哥就有活路了,我没想到嫂子你不喜欢我……”

    “停!打住!”顾小影头大,“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你了?我是说我们要端正目标……你现在这个情况就应该从基层做起,从最普通的工作做起,哪怕苦一些、工作不稳定,可总归是个锻炼。但你若想一步登天,这不现实!”

    “可是我妈说——”魏艳艳哭丧着脸,又要搬出她妈。顾小影又快疯了,真不知道这妈是怎么给女儿洗脑的,好在手机响起来,顾小影庆幸地一边拿手机一边给魏艳艳做手势,让她安静。

    结果,还没等打招呼,就听见江岳阳在那边急三火四的喊:“顾小影,有个学生离校出走了,留下一封遗书,说是给你的,你快回来帮忙找人!”

    “什么?”顾小影以为自己耳朵坏了,瞪大眼问,“谁的?”

    “宋锦西!”江岳阳急吼吼的,“就是你们班那个不怎么说话的——”

    “我知道,”顾小影打断江岳阳,“专升本之前我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她现在不是大四了吗,马上就要毕业了,为什么要出走?”

    “没时间废话,你打车来学校!”江岳阳几乎是吼出来的,“人命关天啊!”

    “马上!”顾小影二话不说合上手机就往外冲,还没等冲出去身后有人急急地喊,“嫂子,我怎么办?”

    顾小影这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个小祖宗,真是欲哭无泪,急匆匆地掏出一百元钱塞到魏艳艳手里,火急火燎地说:“拿钱坐出租车回家……这是钥匙,有问题的话给你哥打电话,我学校里有很紧急的事情,我现在马上要去一趟。”

    “哎,嫂子,我不认识路……”魏艳艳跟在后面喊。

    “所以才让你坐出租车!”顾小影吼一句,撒腿就往外面马路上跑。恰好看见远处驶来一辆空车,顾小影几乎是风一样冲进车里,还没等魏艳艳追上来就扬长而去。

    路边,魏艳艳看见一溜烟跑得没踪影的出租车,傻眼了。

    赶到系里的时候,系办公室已经是兵荒马乱。

    顾小影喘着粗气冲进去,一推门,就见所有人像看见救星一样瞪大眼,江岳阳三步并作两步把顾小影拽到桌边,指着桌上一封信,语气焦急:“快看,这是给你的,想想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给我的?”顾小影莫名其妙,“我一共带过她两年,她升上本科后就换班主任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信笺:算不上多熟悉的字体娟秀而清晰,带着女孩子柔软的笔锋,出现在顾小影面前。

    顾老师,您好。

    我是锦西,您还记得我吗?我从来都不是那种活泼外向的学生,可是我很认真地听您的课,您推荐的所有好书,无论是专业书籍还是业余读物,我都看过。读专科的时候,您每周只给我们班上两节课,我就去听您给本科班讲课,这些,您不知道吧?

    我记得您第一次给我们上课的时候就说过,您觉得自己很年轻,讲课未必多深邃,如果深度上有欠缺,请大家原谅,请一起进步。当时我们只是觉得这种说法很新鲜,可是后来,我们班很多人都说,您的课深入浅出,就算再不深刻,教我们也足够了。所以,老师,您讲得很好,不比别人差。在您的课上,除了知识,还有做人的道理,我们会感激您一辈子的。

    可是,我还是要走了。我这辈子这么短,自己都没想到。

    老师,我真的撑不住了,找工作的压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很多。我好累,我都快忘记当初是因为喜欢这个专业才来报考的。现在,我根本不知道我们毕业后可以做什么。每天,我都像是自己身体里的一个傀儡,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省城能去的招聘会都去过了,能参加的面试都参加过了,可是没有人愿意要我。有人嫌我没有工作经历,有人嫌我不是硕士博士,有人嫌我英语不是六级,有人嫌我家在外地,还有人干脆嫌弃我是女生……许多次,我都想,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地方愿意要我?

    还有那些排在招聘现场的长长的队伍——招收一个校对的地方,站了起码四百人;招收一个文员的地方,起码三百人;就连夜总会公关都摆出亮眼的摊位,还有那么多人去放简历……老师,我不知道,此“公关”是不是彼“公关”?但我知道,我又没希望了。

    我很迷茫,以前大家都说艺术学院的学生动手能力强,可那肯定不是我,也不是我身边的很多人。虽然您也在上课时鼓励过我们走出校门,毛遂自荐,勇于尝试。可是我们的新校区在远郊啊,附近只有青山绿水,没有您说的电台电视台、报社杂志社,甚至连店铺都没有。从学校到市区需要坐近两小时的公交车,因为偏僻,也不敢回校太晚,反正兼职只能是奢望。

    暑假的时候,我也在我们家乡找到了一个兼职,是去推销电视机。本来我觉得自己没问题的,可是真正干了才发现,电视型号、功能、原理我永远都一塌糊涂,说不清楚。好不容易干了一个月,拿了一点钱,可是找工作的时候人家说这种社会实践经历根本不能算数。老师,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废物——我那么努力地念书,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四年过去,我究竟学到了些什么?

    老师,我很喜欢看您的博客,我记得您那时候说过:想死,是因为还没长大——因为还年轻,走的路还不够多,美好的未来还那么模糊,所以才以为短暂的窘境就是永恒。可是,老师,我没有勇气等到长大了。我家在农村,如果我高中毕业就去打工,这会也能养父母了。艺术学院的学费那么高,我凭着好奇和兴趣来了,每年花那么多钱,却没有办法回报我的父母……老师,我都不敢想,我们村好不容易考出来一个大学生,如果我找不到工作,我要怎么办?我还有脸回去吗?

    老师,我真的要走了。走之前,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说给谁听。就这样写给您听吧,因为总觉得您是真心对我们好的,您心疼我们。可是这一次,您不用心疼我了,我辜负了大家,不值得别人心疼的。这些话说出来,就好了,就该走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说了些什么,也好像还有很多语无伦次的东西说不清楚,但是就这样吧。

    老师,祝您幸福。您是好人,上天会保佑您。

    永别。

    ——锦西绝笔

    顾小影轻轻、轻轻地,把信纸放到江岳阳的办公桌上。

    她看着信纸上的折痕——新的,折了没有多久。她都可以想象,锦西在折这封信时,内心会有怎样的温柔与忧伤。以及,怎样的绝望。

    有液体,就这样落下来,打在信笺上。湿了,她用手一抹,纸上就留下洇湿的一团。

    顾小影知道,即便将来水分蒸发,这里,也会留下一点粗糙的褶皱。

    从来没有什么,可以真的消失无踪。

    伤害不可以,泪水不可以,就连生命也不可以。

    如同锦西——锦西、锦西,倘若你离开,你的父母、你的朋友,还有收到这样一封信的我,都要怎么办?

    (4)

    三月,内陆城市的气温在下午两点时升到了最高。

    汗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许多次,跑不动了,顾小影都想坐下歇会儿,可是一想到那个总是带着羞涩笑容的女孩子的脸,又咬咬牙,继续在火车站、汽车站的人山人海里找。

    大海捞针。

    顾小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出来找人之前,江岳阳急了,几乎是掐着她的脖子说:“顾小影你好好想想,你有没有在上课的时候讲过什么地方,什么漂亮的、你想去的地方?你觉得她可能去哪里?她那么喜欢你,她可能就去了你说过的什么地方,你快想想啊!”

    顾小影被他晃得脑袋发晕,好不容易才使劲推开他的胳膊,大吼一声:“我说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去希腊和西班牙,你觉得她可能去吗?”

    江岳阳愣了。

    过好久,他才慢慢坐到凳子上,慢慢地说:“对不起。”

    他这样说的时候,声音发涩。

    顾小影心一软,眼泪瞬间又涌出来,她捂住嘴,似乎这样就可以挡住哭声。她的头发晕,腿脚发软,只能努力抓住江岳阳的袖子,克制着哭声问他:“怎么办,我们去哪里找?怎么办啊江老师,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别急,要镇定,”江岳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看站在周围的人,迅速说:“都出去找,所有的男生,所有的老师,去火车站、汽车站、水库、山顶、河边……两人一组,晚上八点在这里集合。”

    十分钟之内,管理系男生和年轻教师们倾巢出动。

    顾小影是最后走出来的,临出来之前,她第一次看见那样的江岳阳——阳光下,身高一米八的高个子男人,略弯下腰,紧紧攥着拳,面容沉痛。看见她看他,只微微苦笑。

    他的声音有些缥缈,一改刚才众人面前的镇定,露出不加掩饰的恐惧。他说:“怎么办,顾小影,这个时候,我居然发现我很害怕。”

    ……

    熙熙攘攘的城市里,顾小影想想江岳阳的表情,再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与身边摩肩接踵的人群,还有人们脸上的笑容,鼻子一酸,泪水已经掉出来。

    那天,顾小影在这个城市的山顶、湖边转了个遍。

    中间管桐打过两次电话,急吼吼地问:“顾小影,你跑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就被顾小影截住:“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我学生丢了,我得去找。”

    说完就挂断。

    她没有给管桐说话的时间,这个时候,除了宋锦西的消息,顾小影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在山顶,风呼呼地刮,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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