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怀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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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人只求衣足饭饱阖家欢,不需真愁皇权究竟花落谁家,因而只含着一丝岁月无情的感慨意味,摇头暗道一句“皇帝老了”,殊不知这四字最惊人心,自有几家为之彷徨躁动。

    宫里宜妃方将后宫权柄捏到了手掌心,转头便遭前堂太子理政一事给蒙头一击,恨得摔了手边新燎的檀紫香炉。

    炉身非铜当即摔得粉碎,香粉洒落满地,拂冬朝一宫婢使了眼色,那宫婢忙俯身跪下,徒手清扫起来,仔仔细细将香粉自碎碴中捧出。拂冬瞧得满意,靠近宜妃为她捏肩舒缓,细声劝着:“娘娘莫气,何必摔这好东西呢?古楚贡香年年只得少许,从前可都是皇后的例儿,如今还不是一点不漏,全给娘娘您享用么!”

    宜妃一声冷哼,经她顺耳哄着,确乎舒坦几许。

    跪地宫婢已将地面利索打理得整洁,拂冬连她在内把室中闲人全给遣下,更低下声道:“娘娘您瞧,您想要的,迟早都是您的,无甚例外。”

    “你所言倒实,本宫所求,终不会是旁人的。”宜妃弯起了艳色唇角,执起绢帕拂去沾在指上的一抹香灰,不再急于面上,“当初皇上不肯令我协理后宫,如今我便独理,岂不更好。”

    “正是,老天爷都帮着娘娘您呢!”

    宜妃掩口轻笑,得意之状毫不掩饰,遥想冷宫中凄凉之人,心中倍感痛快,不觉便消了气,幽幽道:“本宫暂不与他计较,不过抱进宫来的一个野种,生母算得什么‘静妃’,若非难产死了,区区贱民岂能封妃……本宫出身高贵,多年受宠更诞下皇儿,本宫才该是将来的太后。”

    “娘娘道得极是,定能得偿所愿。”

    “去吧,”宜妃嘴里将太子一通折辱,教自己得了舒坦,念及最是在意的六皇子,愈想愈觉仪表非凡、才情无二,何人能比他更具天子之资,她独在此想得心潮澎湃,又吩咐道,“去将六皇子请来,本宫同他讲几句话。”

    “是,奴婢这就去。”拂冬双手呈高接过那方染了灰烬的绢帕,讨喜笑着离去。

    宜妃手里得了闲,也不知做些什么,索性撑头倚榻闭目养神,双眼一阖不见漆黑,反能瞧见一片炫目光华,那重重漾动的琉色里一幕幕画着他与平怀颢荣华不尽、万人俯首之貌,教这史上浓墨重彩地刻下母子之名。

    一晌过去,身前似立了一人,她睁开蕴出些睡意的眼,见爱子正俯身将她看着,与她目光相遇便笑道:“母妃原是醒着的。”

    宜妃神情变得柔和,彻底从梦中醒过来了,直起些身子示意他坐到一旁,探手抚他早已不显稚嫩的如剑眉梢,摇头道:“你还笑得出,不见我已急作哪般模样。”

    “母妃急什么,”平怀颢闻言正色,面上笑容逐渐褪去,眸底浮起一重忌恨,“他不过上那六阶台罢了,再不能往高处行出半步。”

    宜妃最喜听他这般志在必得地讲话,可转念想到宏宣帝身为君父诸多偏袒,心中难免堵得慌,怨愤不平道:“本宫就不明白了,皇上对那死人缘何如此情深义重,难不成就只拿那孽种一人当亲儿子么?”

    “母妃慎言,”平怀颢挡住她一腔怒气,“如今关头已毋须逞口舌之强,终有一时我要他们亲眼看看,我是如何当好这一国之君的。”

    “要他们看什么,母妃看便是,”宜妃轻易被他哄得欢喜,笑罢长舒一气,“不过眼下境况你也瞧见了,你父皇……”话至此顿了片刻,不敬之言徘徊在唇边,沉了沉声才又低语道,“你父皇身染之疾怕是难得好转,若没了他,你夺嫡便是篡位;可若他尚在,易储便可名正言顺。”

    平怀颢字句听进心里,阴霾颔首:“我明白。”

    宜妃欣慰至极:“母妃等着。”

    “母妃便好好等着,”平怀颢冷笑敛眸,拍了拍她的手掌,视线从她缀满珠饰的发上扫过,于青丝丛中捉住一抹银白,恍觉逝者如斯,他挪眼不提,只予她定心丸道,“母妃等着,很快,三千后宫以你为尊,举世华宝为你而饰。”

    宜妃眉眼悦色如泉倾涌,似他所诺已在眼前。

    第八十三章

    时至午时,平怀瑱才得空从养心殿出来,白日飘起微雨,蒋常料得妥帖,嘱人备轿辇相迎,一路遮风避雨地送太子往皇后寝殿去。

    偶有细雨寻罅刺到面上,平怀瑱探指抹尽,垂眸望着指尖上残余的那点雾痕,脑里随着身子轻晃,细思方在养心殿中与宏宣帝耐人寻味的一番话。

    彼时熬煮之药汩汩沸腾,烟气缭绕至眼前,宏宣帝嗅着药香似连咳疾都缓了三分,眯着眸子望向飞龙金帐,瞧不出神游几千里,好一会儿出声问道:“太子心中,权重,还是孝重?”

    “孝重。”平怀瑱几乎不假思索,蹙了蹙眉,疑宏宣帝不该出此一问——且不论他实感孝重,即便换作哪家皇子暗感权重,也必不当如实相告。

    这般想着,怎知宏宣帝却摇头:“无权,孝不得孝。”

    平怀瑱半晌无言,思不出半句反驳话来,皆因此话有理,尤于宫中是为实情。

    万箭之下,无权则无命,无命则无孝。

    他如醍醐灌顶:“儿臣懂了。”

    “朕愿你是真懂。”宏宣帝点点头,“登高之处,权者无孝是为孽,孝者无权是为悲,两相权衡,二者皆不可缺,但权之一字,终究更胜一筹……今在朝中,朕令你近前理政,你可知其意?”

    平怀瑱只言其一:“儿臣以为,父皇是要儿臣稳立根基。”

    “除此之余?”

    平怀瑱略作犹豫:“此外,儿臣妄加揣测,父皇许是请君入瓮,激其先行险着。”

    “‘其’?”宏宣帝自不难品出他话里深意,轻笑点出一字,随之避而不谈,再问,“可还有其他?”

    “儿臣愚钝,父皇决胜千里,所思所想非儿臣能及,是再想不出了。”除方才所言之二,平怀瑱实则还有诸多猜测,不过皆难拿捏得宜,不如闭口不讲,只等着宏宣帝亲相道明实情。

    过不一会儿,确有答复传来。

    “你且记着今日,记着高高在上的姿态,更记着几多畅快,记清楚了,便不会轻易放下。”

    平怀瑱闻言微愣,那时登阶回首,权倾天下之感一霎重涌胸怀之中,恣意膨胀不可止歇。

    原来除了稳储位、激反逆,宏宣帝尚还别有用心,是早不满他这沉如静湖之貌,要他如饥似渴地拿这皇位。平怀瑱隐忍多年,鲜予君父最真面目,于储君位上虽也当仁不让,但在人前确常端着宽厚与大度,未想此状落入宏宣帝眼里,便是不足渴求。

    “是儿臣懈怠了,”他不作辩解,顺其所想稍加附和,“今于朝中登上六阶台,儿臣确感震撼,方知同一殿堂之下,为君者所见与为臣者所见是有几多不同。”

    “你是朕最得帝王之资的儿子,好好记着。”

    “是,儿臣谨记。”

    宏宣帝话尽合眼养神,平怀瑱俯身替他拢紧明黄锦被,其上龙身扬爪作舞……

    金龙逐隐,化作混雨飘落的秋叶一片。

    平怀瑱回神,轿辇平稳落地,已至冷宫。

    殿外回廊上倚壁立了一位中年女子,见他来了,喜将身子站直,开伞快步迎出。

    “太子千岁。”棠梨执伞匆匆拜过,近前替他挡雨。蒋常见状挥退旁的掌伞宫人,令众人退下候着,不再往里跟去。

    平怀瑱意外之余心生舒畅,不料耽搁至此,王妃竟还在宫中未走,当下问出口道:“王妃尚在殿内?”

    “在的,王妃仍同皇后娘娘说着话。”

    “好。”平怀瑱颔首应一声,不再多言,足下愈快。

    许是启门之声扰着里头,过帘而入时,内殿二人已知他到来,各有喜色。然而不过半瞬之间,皇后面上笑意便收敛几分,榻畔王妃起身作福,亦自眉间浮出难以言说之色。

    平怀瑱直觉有异,正色行近数步先作请安,罢了故作不疑,浅笑询道:“母后瞧来气色甚佳,莫不是与王妃说了哪些体己话才这般愉快?”说着为她绕走鬓旁零落碎发,倏而听她一叹,被执住了手掌。

    “本宫有话问太子。”

    平怀瑱觉指骨微凉,先将那手反握暖着,再来应这分外正经之言:“母后但问无妨。”

    “好,”皇后得他此言更不迟疑,直无避忌,“你且告诉本宫,棉春现在何处?”

    平怀瑱霎时心下一紧,若非皇后目不能视,定已看破那眸里异样,他稍一停顿应道:“母后糊涂了,棉春早前不是出宫探亲了么?是儿臣允她离宫的。”

    “看来太子是仍不肯实言了……”皇后拧眉轻叹,松了他的手,“罢了,本宫也不与你绕弯子,棉春之事,本宫全都知晓。”

    平怀瑱不语,回首盯了静立帘边的蒋常半眼,盯得蒋常浑身一激灵,无辜垂下脑袋。

    “本宫眼瞎,但心是明的。”

    “母后,”平怀瑱回头歉疚,忙作宽慰,“儿臣绝无此意,将您瞒着无非是不愿您徒生烦忧。”

    他好言顺抚,熟料皇后听得越发懊恼,摆首止了他的话:“太子好糊涂,免一时烦忧却致后患!”

    平怀瑱不敢反驳,唯恐她气急伤身,待她缓了片刻才低声温和地问:“是儿臣错了,但不知母后从何得知此事?”

    皇后仍在气里,偏过头去:“你且问问王妃。”

    “是,母后莫怪儿臣了。”平怀瑱应着,一边侧身示意蒋常斟来热茶,转而望向王妃,眸里尽含无奈。

    承远王妃与他四目一对,亦是莫可奈何,摇头轻道:“今晨入宫,妾身伴皇后出殿闲走,在北院一隅瞧见一名宫婢,正同一棵树讲着话……”

    平怀瑱隐约猜着事由,不待王妃语尽,又听皇后微愠道:“你当本宫如何知晓此事?当夜你好心饶过那名宫婢,怎知她憋不住心里话,竟荒唐到要把棉春之事说给一棵树听!倘若今日撞破者换作旁人,不知又当生何变故……太子,你如今是万不可再历险阻了!”

    平怀瑱百味难辨,眼底卷过一阵懊恼,觉皇后所虑无一不占理,那宫婢既管不住生在面上的一张嘴,便终有一日会将此事泄露出去。今次不过属他侥幸,知情者恰是与他最亲之人,但倘若泄密者再经纵容……

    思及此忽而一怔,他心下分明已有断定,但仍明知故问道:“母后,那宫婢现下如何?”

    “还当如何?”皇后沉叹摆首,好容易缓下心绪,苦口婆心劝道,“母后已替你了了后顾之忧,不过太子当需牢牢记着,往后诸事,多得靠你自己……欲为君者,不可不仁,亦绝不可仁!”

    平怀瑱苦笑颔首:“母后教训的是,儿臣记下了。”

    所闻千万,不过一念,便是皇后所期之新君,是既要重情知意,又能杀伐果决,善恶相生,似佛似魔。平怀瑱已懂了,因皇后自己是这般为人,便也望他能这般作人,且看得分明无比,料他为君必得如此。

    可平怀瑱实感万难。

    若无何家血冤,兴许他还能做半个残戾之人,但事至当前他早已难改慈悲了。

    三十载有余,他身边长有李清珏,从初时纯纯笑貌至如今郁郁不欢,无时无刻不在锥心刺骨地惊着他,令他不敢冤清白,不得害无辜。

    是以棉春虽为宜妃之人,他亦因其受迫而留其一命;无辜宫人目睹棉春自缢,他从始至终更未打算将其灭口,做得干净。

    平怀瑱惯了多年,在眼下这变天之际为皇后切切教训,字里行间看似温和,实则无一字不是在斥他劝他,教他摒弃悲悯,为权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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