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怀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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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宏宣帝听来放心少许,殿外宫婢呈来新茶两盏,平怀瑱亲自接过往他手边几案奉上,又道:“不过此次遇刺皆因京中不平而起,儿臣听闻这两日间民心不宁,四下流言耸人听闻,恐损民生社稷。”

    “朕亦有耳闻。”

    “父皇,”平怀瑱退离两步俯身揖拜,“儿臣经夜难眠,思虑良多,现有一策相谏。古之有云,‘扬汤止沸,沸乃益甚,知其本者,去火而已。’如今京中江湖草莽已驱,却不治根本,无非以煞止煞,解患一时。儿臣以为,倘欲防范未然,倒不如反其道而行,牵之以正道,加之以管束。”

    宏宣帝听他一席话,久久不言,手中茶盏执起后半口未饮,只徐徐掀着瓷盖,间或碰出几声轻微细响。好一阵过去,宏宣帝才抬起眼来,摆手令他坐回说话,问:“太子之意,是于民间招安,将那一众散人收归朝廷?”

    “是也非也,”平怀瑱摇头解释,“招安不急一时,况且若以招安之名予以约束,许难令那旷野之众臣服。儿臣之意,是将所谓江湖门派报备在案,赋以正名,如民间商户皆有商号,医者皆赋医令,凡在案之门派,则可予之派号,逢年一审,而无需向朝廷供银。如此一来,倘有乱象,皆可及早知悉,尽在掌控之中。”

    平怀瑱所言于史上从未开过先河,宏宣帝听来却甚觉有理——从前朝廷江湖不相干涉,是为放任,而今令之规行矩步,无疑是为革新之举。此举一则能教百姓安生,二则假以时日,还可收编部分散派,为朝廷所用。

    大可一试。

    虽于短期视之,成效兴许甚微,但久而久之,必得其利。

    宏宣帝一口清茶饮下,应他所谏,又随口再问:“此事孰人担责,太子心中可有良选?”

    “尚无人选,”平怀瑱垂眸遮掩心绪,状似无波,平平静静地为他杯中续茶,“不妨由诸位大人举荐。”

    宏宣帝未追问其他。

    平怀瑱有意将话暂止,念及承远王之事,又向皇帝体贴数句,望其保重龙体。

    殿外日头渐升,室内闷闷热了起来,平怀瑱眼旁伤口这回是当真泛起了疼,隐隐胀痛,令他频频蹙眉。太医踩着时辰前来换药,见宏宣帝在此,当下更为谨慎,一番折腾罢,覆背衣帛尽被汗透。

    早膳未用,彻夜未眠,平怀瑱眼下已觉又饿又困,好在太医去后宏宣帝亦摆驾离开,终得余裕歇上一歇。

    蒋常阖拢殿门将烈阳阻在外头,推开侧殿几扇通窗透风,令人取冰出窖供太子憩凉。平怀瑱解了束体朱袍,令他唤人传膳入殿,见李清珏仍未出现,问:“清珏呢?”

    蒋常停下正欲往外的步子,回身低低应道:“奴才方去瞧过,李大人在偏殿榻上睡过去了,奴才没敢将他唤醒,便由他歇着。”

    平怀瑱听得一愣,想起昨夜殿中灯火通明,他睁眼不睡,李清珏何尝不是陪他熬了整夜,于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偏殿去瞧。

    第四十一章

    李清珏侧卧窗榻上,入梦时候,手掌犹自扶着腰间剑柄。

    殿里透出一丝荫蔽凉意,如与室外之夏各成一方,许是偏殿素来少有人息之故。

    平怀瑱缓步上前,唯恐足音惊醒榻上人,短短数丈行了良久,步步伴着思绪如麻,直至最后临近身旁,微俯身解开李清珏腰间佩剑,从那指下抽走。

    极浅窸窣声未能将人扰醒,李清珏却在平怀瑱碰着他时陡然睁眼,转瞬捏紧近在眼前的一双肩骨。

    平怀瑱顿下动作,待李清珏恍惚回神,泄去力气,索性将人抱起离榻,带回床铺好生歇息。

    “偏殿无人,你安心睡会儿。”

    说着在眉角落下浅吻,李清珏随之合眼,手掌攥着他袖摆未松,也不肯讲话,只微微扯了一扯。平怀瑱知他心意,回首望一望静垂房帘,如他所愿褪去鞋袜入铺,落下床帐把两人挡在其中。

    李清珏合眸又睡,一度深眠。

    偏殿杳无动静,廊里蒋常估摸着早膳不必传了,背倚朱色廊柱亲身候在外头,遣退四下,愿平怀瑱二人能得片刻好歇,不去理会宫中闲言碎语。

    金灿灿的光铺洒满檐,似鎏金倾盆往廊下飘落数缕,蒋常虚眸抬首,觉着日头真是愈发大了,气候炙人如斯。这一年到头,非寒即热,爽利时候不知遁去了何处。

    禁不住一叹。

    平怀瑱一觉睡了不足两个时辰。

    醒时听得帐外仿有人声,蹙眉掀帘见是蒋常逾矩行至近处,见他起身忙躬身告道:“太子,六皇子来了。”

    平怀瑱眉头渐解,幽幽眸底逐层卷起嘲讽笑意。

    “这旭安殿何时等得着小六了?”

    蒋常听这话里有话,岂敢贸然应接,但管垂首默声等候,待余光瞧见平怀瑱坐起身来才行上前去为他穿戴鞋袜。

    正欲起身,平怀瑱手腕被人自后攥住,蒋常在那一霎心领神会,收回搀扶之手往后退开。平怀瑱回首对上李清珏清醒双眸,想了想俯身扶他起来,稍作打整,带人一道迎往主殿去。

    这一番折腾费了些功夫,平怀瑱磨蹭多久,平怀颢便不得不立于主殿之外老老实实地等上多久。

    烈阳当头,小孩儿双颊灼红,热汗滴滴滑下两鬓,正被曝晒得昏昏沉沉时,终听得宫人一声通传,道太子打整毕,这便请他进去了。

    旭安殿主殿高门悬璧,平怀颢略一抬眼,恰见玉璧折光,刺目不已。外头越是明亮,越衬得室里晦暗,霎时间此殿好比恶狼血盆大口,稍一迈足便会遭吞入腹,挣扎不能。

    平怀颢从不知太子于他竟会恐怖如斯。

    从前总有母妃与外公庇护,整一座皇城里,他堂堂六皇子人前作威作福,人后使力拉踩当朝太子,可谓志得意满,殊不知一切皆乃狐假虎威。若无母妃在后,刘尹在前,他这年十小儿又算得什么。

    惨在今日偏就轮到他自食恶果。

    太子遇刺之事令宜妃心急如焚,她虽恨不得平怀瑱一夕暴毙,却断然不敢贸然对之出手,尤是在这宫里——想如今太子手握浩荡皇恩,身负继任大统之责,与之关系最为利害者,无疑便是一干皇子。

    而诸皇子中,必属六皇子平怀颢最是显眼。太子倘真遇害,要她亲儿如何洗冤?

    宜妃深知刺杀太子一事,幕后主使该是何人。故而眼下承远王没便没了,武阳侯已与刘尹结识,这不顾大局之人留来无用,为免他再胡言擅行,倒是死得正好。

    宜妃愤愤难平,至此仍恨承远王一意孤行,险些害苦了平怀颢。罢了,尚不足以安心,遣平怀颢独往旭安殿一趟。

    所谓做戏做足,她要平怀颢佯作手足情深,予平怀瑱数句体贴关怀,好在宏宣帝眼里行端坐正。

    平怀颢起初不肯,只怪母妃不怜,很是闹了一阵,然而终究拗不过,只得委委屈屈地来。这一路上他越行越怕,气恼、愤懑、不平,皆化作心虚、惶恐、畏惧,思及从前与太子针锋相对之事,唯恐一去难反,遭其报复,愈感惴惴不安。

    尤其先皇忌日那事,一遭白虎之过令他领教颇深,至今记忆犹新。

    太子若寻他解恨,暗中囚困……太子若以脏水泼他,污他派人行刺……太子若……太子、太子、太子……

    “六皇子久候,太子请您入殿说话。”

    平怀颢一惊回神,浑身颤了颤,面色惨白,眉间一粒汗珠顺鼻梁滑落坠地。

    “六皇子?”蒋常见他一动不动,探手又请,“您请。”

    平怀颢咬牙上阶,脑中胡思乱想散了,空洞洞一片。

    殿内平怀瑱唇角带笑,亲执壶斟上半盏云雾茶,袅袅热烟伴着悦耳水声。

    “六皇弟可是这旭安殿里的稀客。”那茶盏被极缓地推至圆桌一侧,茶面浅漾,平怀瑱微垂首顺下眼角,自两尺开外望去,双目更比平素狭长三分,可惜俊朗面容遭无眼利刃割出血口。

    平怀颢瞧得心头一抖,忘了行礼问安,愣愣听他施然述道:“这云雾茶采自庐山之巅,承日月精华,为清露滋养,前味清苦,后味回甘,浓郁清香,堪称极品。如此好茶,逢六皇弟至此,怎可不邀你一品?”平怀瑱说着,抬掌示意他近前落座,待他动身,忽而浮出一丝儿阴仄来,“想来六皇弟年少,哥哥便以茶代酒,好好敬你。”

    平怀颢险些往后退上半步,兀自镇定片刻才青白着脸色上前,直勾勾望着那茶,偶尔抬眼望一望平怀瑱与他身后侍卫。

    那侍卫瞧来面生,但不知缘何令他甚感熟悉。然不及深思,平怀颢已被此人周身寒意逼得愈发忐忑,胳膊抬也不是,一动不动更是不妥,徘徊两难。

    少顷,平怀瑱有意催促:“六皇弟来都来了,岂可不品杯妙茶再走?”

    道话间廊外宫婢行一字入殿,各个手奉玉碟,其上瓜果酥点一应俱全,花样繁多。

    “若传了出去,还道是为人兄长的不够体贴。”平怀瑱面色转沉,门窗应声掩下,夏阳阻绝于外,令室内光影晦朔。

    送食宫婢将玉碟搁置桌上,扶平怀颢强坐桌旁,惊出他喉里一声颤音。

    数位女子看似温柔体贴,实则将之牢牢制稳,旋即拾糕点喂他,不容回绝,若他不肯便强塞入口,挣动间撒得碎屑落满衣襟。

    “糕点重火,清茶疏火,庐山云雾佐金玉香酥,六皇弟不妨多食一些。”

    平怀颢被惊红了双目,满嘴点心仿佛皆被下了断肠剧毒,寥寥几口便禁不住阵阵作呕。

    平怀瑱冷眼旁观,看他好一阵难受,竟当真在这殿里吐出些秽物来。他摆一摆手,几名宫婢施礼离殿,徒留六皇子扶桌干呕,恨不得将所食所饮尽数吐出。

    平怀瑱慢条斯理地看了会儿戏,好半晌见他重又抬眼,这才慢悠悠探出手去,自玉碟中拾起糕饼一角怡然尝了半口,又捧起茶盏浅啜。

    平怀颢瞧得愕然,自惊惶中堪堪回神,总算明白太子无非是有意恫吓,登时又窘又怕,满心委屈。

    终究不过十岁幼龄,平怀颢惊魂未定,再难坐片刻,起身匆匆逃也。

    第四十二章

    今六皇子往来太子寝宫,无半分兄弟情伦,从头至尾一字未曾道出口来,去且狼狈,不及出院又遭人拦住。

    蒋常如请时那般躬身敬劝,探手呈上锦帕一方:“六皇子拭了眼罢,莫令宫人瞧去笑话,免得惹来误会,于太子与您两相无益。”

    六皇子瞠着赤红双目看他,不肯伸手去接,抬袖一抹脸,转身跑出院去。

    蒋常侧首望着他惶惶背影,待瞧不见了才往殿里行回,过廊而入时,顺道将那门窗扇扇推开,重令夏辉入室,为静物披覆片片暖光。

    殿中纳凉冰阁丝丝儿冒着烟气,平怀瑱神色转静,蕴满眸底的厌恶之意渐消渐散。地下污秽已在眨眼间为人清扫,整一室浪定如初,好似从未生波。

    平怀瑱遣退宫人,稍一侧身,将李清珏拉坐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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