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怀璧

分卷阅读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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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才明白,太子尽管放心。”蒋常熟知平怀瑱,知这话倒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当下刻意应声,好教身旁小太监听进耳里,“太子的人,都会对太子忠心不二。”

    平怀瑱满意颔首,这才遣人退下。

    殿内重又静下来,纸上墨骨已初具轮廓,似是巨龙翱翔之姿。

    何瑾弈从平怀瑱手中接过毫笔,顺尾骨而下,于不经意之处补上神来之笔。仅有的几道单调墨色因这一划更生灵性,龙尾气势十足。

    平怀瑱覆住何瑾弈的手:“甘拜下风。”

    何瑾弈低笑起来,至此搁笔问道:“我方才在想,万一六皇子反其道而行,当如何是好?”

    “听之任之,”平怀瑱早便想过,无所谓回道,“福祸无门,为人自召。上古四方神兽,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对小六而言,除白虎之外,任择其一都可与我所作之画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可我信他定会择中白虎,只因先入为主,听了蒋常一番话后,眼下在他脑里,恐怕再没有比白虎更妙的了。”

    何瑾弈听他如此说来便也觉认同,点了点头:“六皇子惯不是知足之人,想也不甘与你择中同一神兽,如此想来,果然白虎是必然之选。”

    语气平平淡淡,却裹着几许运筹帷幄的笃定,平怀瑱最爱瞧他此时神态——旁人瞧来傲而不可亲近,如同远在天边的神祇,而在自己瞧来,却如云絮柔软,清而不冷,无锋无刺。

    平怀瑱一时不忍,偏头吻到他眉旁。

    何瑾弈无可奈何,自两人坦白心意之后,每在宫中已被他偷袭惯了,只好掩着面上窘色,佯装平静,盯着宣纸不再说话。熟料这回平怀瑱始终不肯把视线挪开,看了他许久,后又拥住他温存起来,好在双手始终守礼知节,只扶在腰后,未再妄动分毫。

    何瑾弈毕竟年少,仍会觉得羞耻难当,却如何都不愿躲开他,只好掩耳盗铃地闭上双眼。唯有平怀瑱更为早熟,想起怀中之人夜夜入梦,脑里挥之不去的尽是些不可与人说的画面,只得强忍着少年的冲动血气,再多为等待一些时日。

    等着何瑾弈有朝一日,终能与他一样,身心一体,方知欢愉。

    第二十章

    平怀瑱隔日命人将上古图册送还藏书阁去,蒋常当晚借故跑上一趟,瞧那书籍果真一转眼又没了踪影。簿册上也没留下哪殿名姓,如此鬼祟,正是六皇子心思不正,有意遮掩之故。

    平怀瑱怡然前往凤仪殿去向皇后请安,只作闲谈,未将此事告与她知。

    皇后没往旁的多想,眼瞧着太子谈吐间神采奕奕,忽而通透诸多旧事。

    她透过平怀瑱眉目思及宫外那名女子容貌,忽觉心底深处的嫉恨与防范窒了这么十来年,实则杳无意义。那女子一来拿不去她国母之位,二来至死不能将平怀瑱认回膝下,不过同她一样都是可怜人罢了。

    如今再回想去年冬时闲山之事,若换作别人,恐怕此刻储位安在还不好说。可偏偏就因是平怀瑱,是宏宣帝心头最求而难得之人的亲骨血,才能得到这样厚重的偏袒。

    皇后瞬时想得明白,所谓帝王情薄,惟愿他对承远王妃的情能更久一些,至少久到平怀瑱再无所畏惧,所向披靡……

    “母后?”

    她目光幽幽地盯着平怀瑱,令平怀瑱渐觉异样,停下口里正说之话唤她一声。

    皇后堪堪回神,思绪从宫外拉了回来,对他温婉露笑。平怀瑱但觉有趣极了,问:“母后想些什么,竟想得如此沉醉?”

    “想瑱儿何时竟这样大了,从前分明还高不过母后的腰,行起路来摇摇晃晃……”皇后伸手比了比,仿佛那时牵她衣摆走路的幼童尚在。

    平怀瑱听得闷笑不已:“孩儿总是要长大成人的。”

    “是啊,”皇后点了点头,将视线落到窗外去,“母后也想见你成长。”

    院外枝叶接了一粒自天而降的水珠。

    是落雨了。

    春雨绵绵的三月夜,久未出宫的帝王着一身常服,冒雨而行。

    承远王妃早在年前便不再遭囚寝院之内。不知承远王安着哪般心思,忽于数月前一夜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闯入房来,裹着满身刺鼻酒气,双眼狠狠地瞪着她。

    原已睡下的承远王妃自梦中惊醒,一时惊恐厉声尖叫,慌乱按住枕下匕首。她手掌猛颤不止,然欲将匕首刺出之际,承远王竟退开两步,凶狠目光亦化作一潭死水。

    凉月打入内室,这人静立床畔,仿佛了无生机。

    王妃强压满心惧怕,冷汗从额角滑落到颈上,好半晌过去,终能颤着声音开口道:“你……寻我何事?”

    承远王久不作答,她犹豫半晌,翻身下榻,去桌旁斟水与他。

    棠梨所寻鸩毒就藏在柜中,夜色晦暗,倘若她此刻将毒下在杯中……王妃心乱如麻,步步踌躇,双足如有千斤重。

    到头来仍未去向柜旁,只斟了一杯清透凉茶。

    承远王始终不吐一字,不知到底是醉是醒,死死地盯她很久,罢了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跌跌撞撞地赴夜离去。房门一声轻响,后未阖拢,夜风穿过几重帘帐吹得人头脑清醒。承远王妃无力地坐回床畔,整一夜睡意全无。

    翌日行出房门,看守寝院的王府侍卫竟一个不留。

    王妃莫名遭罚禁足,如今又莫名解禁,不知情人只当是夫妻争吵,未传出风言风语。而整座府里最欢喜的当属世子平溪崖,一早起身便蹿来院中,扒着母妃把前些日子不得相见的撒娇逐一补回,无忧无虑,欢快活泼。

    承远王妃搂着他,心中愁绪理不明晰,深知过往利刺还扎在原处,恩怨未了,只是此刻暂且潜于水面之下罢了。她思来想去,万分纠结,把那小瓶鸩毒藏往木柜更深处,将自己关进佛堂诵经整日,祈愿不会有那一刻,终令她手染鲜血……

    庭院里传来熟悉足音,承远王妃回过神来,惊讶之情浮上眸中。她顿了一顿,迅速自床下地,外衣也不及裹上一件,赤着双足便向外小跑迎去。

    宏宣帝出现在眼前,王妃静静看着他,双眼发涩,好半晌露出笑容,微微福道:“臣妾……”

    宏宣帝不待她道完,蹙眉将她抱回内室。

    “春夜寒凉,怎么鞋也不肯穿了?”

    “皇上还记挂着臣妾么?”

    “朕近月里来确是繁忙,未曾得空看你,是朕的不是。”宏宣帝心底有愧,话里半真半假。

    忙碌是真,不得空却未必。

    起初是平怀瑱引火烧身,使他恼怒,气未消时连王妃也不愿相见;到后来平怀瑱虔心自省,他没了怒气,开春却被诸事缠身,加之宫中不乏妃嫔相伴,便更不将王妃给忆起来。

    今日若不是因着绵雨天气,还不知何时才会想起这孤寂女子。

    “朕记得初见你时正是今日这般气候。你随母入宫,不料天降春雨,湿了鬓发。”宏宣帝将她小心放躺,和风细雨地哄,“朕不过看了你一眼,便如何也放不下了。”

    可放不下之人,终却甘愿放手让与别人,以至落得如今这等荒唐局面。承远王妃心中不无委屈,然而真心早已交付,如今三言两语便可被哄得欢心,就连久候不至的埋怨亦都散得无影无踪。

    她笑看宏宣帝,听着他许久才送来一回的柔情蜜语,待他情绪极好时问道:“瑱儿好么?”

    “好,如今年过十六,愈能独当一面了,令朕心感慰藉。”

    承远王妃听得此话,连日以来的牵挂与担忧松懈不少,终能觉出几分旧事尘埃落定的心安。

    宏宣帝又道:“你若实在挂念,亦可时常入宫去看看,朕总有法子让你见他……你愈发不爱入宫了。”

    承远王妃抬起头来,眸中心动不已。不过面上惊喜转瞬而逝,她强忍不舍摇头回绝道:“臣妾不便时常进宫。”

    宏宣帝猜着几许缘由,想必与承远王有关,此间种种繁复难言,令他心生无奈,只好不多劝说:“总之你愿来便来,若不愿,有溪崖在旁陪着,朕便宽慰许多。”

    提及幼儿,承远王妃重又露出笑容。

    “他乖巧懂事,同瑱儿幼时一样聪慧伶俐。”

    “你与朕的孩子,该是如此。”

    宏宣帝说着,宽衣入铺,解落了水色床帐。

    温言软语,就此留待枕边。

    一场春雨洗去尘垢,翌日天晴,朝阳璀璨如金,暖融融地铺洒整片京城。

    何瑾弈早早醒了,不知因何兴致大好,匆忙用过早膳便疾行入宫。赶到旭安殿时,平怀瑱也才刚刚用罢膳食,桌上菜肴尚不及撤去。

    平怀瑱瞧着他微喘模样,略感意外,拉他到桌旁饮一杯茶,嘴里禁不住调侃:“我竟不知瑾弈想我想得这般难耐,一大早的这么急着见我。”

    何瑾弈被他捉弄也不介怀,抿着茶水笑弯双目,搁下茶杯后急匆匆行至殿央长画旁,拾起袖摆执笔点墨,落笔不画龙骨,独绘层云。

    漫天云卷气势滂沱,赤金色日光自九重天外而来,穿云而过,震慑天地。

    平怀瑱目不转睛,不忍打扰,暗暗称奇。

    待收笔时已过去半个时辰,何瑾弈审度画纸片刻,瞧来好似满意,这才道:“昨夜梦见青龙翱翔天际,搅乱云海。我生怕忘了这恢弘盛景,所以急着画下。”

    平怀瑱对画颔首,欣然万分:“有你助我,便是如虎添翼了。”

    何瑾弈低笑出声:“太子是夸我,还是夸自己?”

    “一并夸了罢,”平怀瑱从他手中取走画笔放置笔搁之上,带他回到桌旁坐下,哄道,“瑾弈来得这样急,可用过早膳了?我令厨房送些暖粥来。”

    “用过了,”何瑾弈逮着机会戏言回去,“就怕你捆着我用膳,耽搁作画,特地吃过才来的。”

    平怀瑱好笑摇头。

    “那也再吃一些,你吃得太急,定未及五分饱。”

    “饱了,十分饱。”

    “那我还饿着,”平怀瑱不讲道理,“瑾弈陪我再用一回。”

    说着当真唤来宫婢吩咐膳食,要的尽是何瑾弈贯来爱食之物。何瑾弈不与他过多争辩,索性就依了他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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