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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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留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眼睛唤着:“爹爹……”

    我松开手,将季留掉在了地上,我掩面后退。

    “爹爹、爹爹……”季留摔疼了,哇哇大哭,短短的手脚在地上努力地挣扎着,想向我爬来。

    我的身体颤抖着,白骨簌簌作响,我无法挪动步子。我的季留、我的季留,我是鬼。

    季留不见我理他,哭得更凶,小脸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歪歪扭扭地爬到我的脚下,抓住我的衣角使劲蹭,呜呜咽咽地泣着:“爹爹不要季留了吗?季留很乖很乖,爹爹抱抱……爹爹,季留很乖……”

    我的眼睛一片赤红,仿佛有一种液体要流出来了,可鬼是没有眼泪的。

    他那样哭着,几乎喘不上气来,小嘴巴一张一合,连吸气也忘了,只拼命地喊我:“爹爹、爹爹,抱抱季留,爹爹……”

    我缓缓地俯下身子,牵起他的手,柔声哄他:“季留不哭,来,跟爹爹回家。”

    孩子抓着我的手指,用泪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固执地道:“爹爹抱抱。”

    “乖,回家了。”把他的手握在我的掌心中,我却不再抱他。

    “爹爹抱抱……”小小的孩子哀怨地啜泣着,跟在我的身后。

    月光下,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下

    第三话——寒夜雨

    流年似水,朝来暮去的光阴从指缝间滑过,我守着寂静的山村,见那斜阳西去,日子也无非就这般地过了。

    茅屋蓑草,墟烟里,几声寒鸦渡,日暮时黄昏归人。

    燃了一盏桐油灯,摇曳的影子淹没了斑驳的柴门,我和往日一般,靠在西窗下候他。

    那孩子日渐大了,也不知怎的,性子愈发地倔强,镇日里和我闹别扭,让我不得省心。悠然思起往世,不觉有些莞尔,他还是这般模样,一些儿没变。

    正思量间,季留回来了,进门见了我,却捂着自己的脸,偷偷摸摸地拐着墙角走。

    “过来。”我叹了一口气,“你又和谁打架了?”

    季留委委屈屈地蹭到我身边,满头满脸都是泥污,青一块紫一块的,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勉强唤了一声:“我回来了,爹爹。”

    我拉他到灯下,为他拭擦额头上的伤口,轻轻地责备他:“好好地玩就罢了,偏生天天和人吵,爹爹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的?”

    朦胧的灯光透过我的身体,照在季留的脸上,英挺的轮廓略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长长的眉毛斜斜地一挑,皱了起来。十四岁的少年,已长到我的肩膀高了,我坐着,仰视着他。

    他梗着脖子,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不知这孩子在想些什么,只能好声好气地哄他道:“日后安分些,莫要再招惹是非,你是知道的,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年了,也不容易,总不成能再搬个地方。”

    他恼了,涨红着脸,愤愤地道:“他们说我是捡来的野种呢,我咽不下气!”

    我手一抖,忡怔了半晌,强若无事状:“随别人说去好了,小孩子家,总是这般胡言乱语的,计较什么?”

    季留挣开我的手,瞪着我,大声地道:“他们说,从来没见过我爹爹带我出去玩,便是上回我病了,也是隔壁家的大牛叔背着我去找大夫的。爹爹您不疼我,我不是您生的吗?”

    胸口又在作痛,这些年了,一日比一日更甚,我想我的身体就要破碎为尘埃。我的季留,我是见不得天日的鬼魂,我只能在黑暗的夜里偷偷地望着你,我的季留,天知道,我有……多疼你。

    我伸出手,抚摸着他凌乱的头发:“傻孩子,爹爹身子骨不好,不能陪你玩,是爹爹的错,你莫要怪爹爹。”

    季留的眼眶红了,低低地道:“可是,爹爹……从来没有抱过我呢,我一直在想,是不是爹爹不喜欢我呢?”他讨好地偎依过来,带着撒娇的语气:“爹爹抱抱季留吧,您从来没抱过季留呢。”

    那是他的气息,温暖而柔软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际,融合着一种甜蜜的味道。饥饿的感觉忽然间从骨头里面蔓延开,我好饿,好想……吃了他、吃了他。

    烛花明灭,只在刹那。

    我惶然推开了他,狼狈地躲到墙角里:“季留,爹爹不舒服,别闹了,快去吃饭,菜都凉了。”

    季留呆住了,脸上慢慢地浮起了一种难过的神情,就象一只受伤的小兽,红着眼,恶狠狠地瞪着我,猛然大声地叫了起来:“我最讨厌爹爹了!”扭头冲出了门。

    “季留!”我失措地唤他,追了出去。却见村头的张婶娘从门前路过,我只好慌乱地缩了回来,日头余晖未泯,我寻不到我的影子,不敢见人。

    窗外下起了小雨,湿湿答答地敲着檐上的青瓦,九重天色春自寒。

    入了夜,我急急撑了一把纸伞,出门寻他。

    泥泞的草径上,鬼的脚步无声地踏过,细细的雨点摩挲着纸伞,声声轻叹,仿佛天也萧索了。

    循着他的味道,走入一片竹林,见他蜷缩在树下哽咽,身子都湿透了。我默然,行到他身前,将伞撑在他的上方。

    他抬头,冲着我吼道:“我不要你管,走开,理我作甚么,我便是死了也和你不相干的!”他爬了起来,推开我,踉跄地要走。

    那瞬间,我看见他的脸上都是水。

    手中的伞落在了地上,我忽然用力地抱住了他,把他紧紧地搂在我的胸前:“季留、季留……”

    我如此痛苦地呢喃着,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只能一直一直唤着他的名字,“季留……”

    “爹爹……”他终于在我怀中哭了出来,“爹爹不喜欢季留么?不喜欢么?”他抓着我的衣袖,就象小时候一样,在我的胸口蹭着。

    雨声轻寒,悉悉索索的声音象是一只虫子在啃蚀着我的骨头,一点一点地咬掉。很痛很痛,我的骨头在痛。

    季留摸索着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然后抓住了,使劲地抓着,我的骨头要在他的手中裂开了。“爹爹……”他哭泣着仿佛无法呼吸,“季留很乖,爹爹为什么不喜欢季留呢?”

    他在我的身边、在我的手心,我的季留。他的味道束缚了饥饿的鬼魂,忽然间不能思量、不能感觉,被诱惑着,张口咬住他的喉咙。我的季留,我很饿,我想吃了你。

    季留睁大了眼睛,宛如流水宛如月光,直直地凝视着我。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在喊我,可是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我抓得更紧更紧。

    血的味道,就象掺了蜜的毒药,分不清是苦涩还是甜美。白骨在黑暗中吱吱地响,我的牙齿穿透他的肌肉,疼的是我。

    他挣扎着说了什么,血沿着白皙的脖子滑下。“爹爹……”他模糊的声音只是在喉咙里流动,“喜欢季留么?”

    雨幕重重,天哭的声音,在黑夜里弥漫。

    我的眼睛象是被火焰灼伤了,刺痛难当。疯狂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号叫,我狠狠地推开季留,爬到林子里蜷成一团。

    “爹爹……”季留用他嘶哑的嗓子拼命地叫我。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抱着头,倏然尖叫,“我会吃了你的!”

    季留的脚步在我的身后顿住了。

    “爹爹……不喜欢季留……”我咬着自己的嘴唇,吃力地道,“最讨厌季留,所以……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以后再也不要来找爹爹了……你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得更好。”

    嘴唇上还留着他的血,苦得我想要流泪。

    一双手臂从身后伸了过来,环住了我的腰,抱紧我。不很粗壮、却是结实用力的拥抱,那是季留的声音:“爹爹吃了我吧……我宁愿被你吃掉,也不要离开你。不要赶我走,我会很乖的,爹爹……饿了的话,就吃了我吧。”他的声音和着喉咙里的血沫,每一个字都疼得发抖,那样挣扎着诉说着,“爹爹……吃了我吧……”

    我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我的指甲扣进口中,用力地掐得稀烂。我狠饿很饿。淋漓的夜雨中,伤心的鬼发出了长长的尖叫。

    “爹……”季留笨拙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脸颊。他的手上,我的脸上,都是湿的。“爹爹!”他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惊呼,惶恐地问我,“你流血了……痛吗?痛吗?”

    我回眸望他,我的眼中有血,那一时,他的影子刻入我的骨头,痛的竟不知道是谁。

    他闭上眼睛,用最温柔的动作拥抱住我腐朽的白骨,在夜雨的婆娑声中轻轻地呢喃:“季留最喜欢爹爹了,即使……爹爹不要季留了,季留也不会走。季留要跟着爹爹……做了鬼也要跟着爹爹。”

    那一夜,天哭了,鬼哭了,泪流了一天一地。我听见冥河岸边花开的声音。

    ——

    季留病了。在夜里淋了雨,又受了伤,身子骨终究是吃不消,在床上躺了三天。

    我熬了清清的薏米粥喂他。他很乖,一口一口地吃,偶尔会抬眼看看我,触着了我的目光,又偷偷瞥开了,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上飞起一抹殷红的颜色。

    待他吃完,我想要回房,他却拉住了我的手,嘴唇动着,似乎想说话。

    我急忙掩住他的口:“禁声,喉咙上的伤口还没合上呢,这几日不许说话,怎么总是忘?”

    他不依,牵着我的手,用手指在我的掌心比划着:“爹爹陪我。”

    我凝视他的眼睛,半晌淡淡一笑,坐到他身边:“好,爹陪你,快点睡吧。”

    我想要将手抽回来,他却恼了,皱着眉头瞪我,咿咿呀呀地不知说些什么。我吓得紧忙握住他的手,柔声哄他:“爹在这呢,乖,睡吧,爹不会走。”

    他并不睡,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我。

    我微微地笑了,轻轻拍着他的手,软软地哼起江南的小调。青杨柳、绿蓑衣,斜风细雨燕子归,湿了翅的蝴蝶在花阴下宛转缠绵,三月春、四月天,人间如梦。

    “爹爹……”季留闭上眼睛装睡,悄悄在我的手上写着,“季留最喜欢爹爹了。”

    手心很痒。握着他的手,一直到了天明。胸口的痛楚一刻也未曾停止。

    第四话——月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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