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父亲说着一把将大儿子也抱了起来，转过身微笑地看着躺在床上正温柔凝视它们父子三人的母亲，“8月的时候我们就能一起去看棒球比赛了。”

    四岁的男孩举起双手欢呼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倾身轻轻抓起弟弟的双手晃了晃，兴奋地说道：“我们一起去看球赛，say！”

    “要给你们一人买一件新球衣了，男士们。”母亲笑起来。

    “是的，别忘了say的帽子，妈妈！”

    男孩说着，从父亲怀中跳了出来，小心翼翼不去看床单上的血迹，跑到床边一把爬了上去，弯腰用力亲了一下妈妈的脸。

    母亲抬起手抚摸儿子的脸，轻声说道：“你会是个好哥哥的。”

    “那当然！”男孩骄傲地说道。

    三个月后，父母带着小儿子去教堂让神父为他授洗。

    婴儿被母亲抱在怀中，神父将清水洒在他的额头。他伸出双手在半空中懒懒抓握了一下，突然扭头冲站在父亲身边的哥哥笑了起来。扭头的动作让额头上的水滑进了他大而明亮的眼中，婴孩受惊般缩了缩，陡然闭起了双眼，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

    母亲急忙拍拍孩子的后背，以眼神征询过神父的同意之后这才将他抱进怀中轻晃着臂弯安抚。一向乖巧的婴儿这次却破天荒哭了许久，在他终于停止哭泣之后，年轻的父母这才松了一口气，满脸歉然地看向神父，请求他继续洗礼。

    洗礼的过程中婴孩一直蹬着他短短的小腿不合作地挣扎，只有看到悄悄做鬼脸的哥哥时才会暂时被吸引去注意力地安分下来，张开小嘴开心地笑出声，还一直试图伸手去抓哥哥。

    sa学会的第一个词既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dean的名字。

    他管dean叫dee。

    他说出那个单词时dean正坐在他的婴儿床上一板一眼地讲着小狐狸的故事。

    sa刚喝了一点牛奶，但他好像不太喜欢那个味道，奶瓶里总会剩很多牛奶。此时他正在缩在哥哥怀里，小脑袋拱来拱去。

    男孩模仿着小狐狸的声音和弟弟说话，接着从弟弟口中冷不丁就蹦出了“dee”这个音节。哥哥愣了一下，呆呆问弟弟在说什么——此前哥哥对翻译婴儿语是很有自信的，就算say只是哼哼唧唧咿咿呀呀，他也总是能明白弟弟在说什么，还煞有其事地和他你来我往地对话。可是say新学会的这个词可把他彻底难住啦，叫他完全不明白弟弟在说什么。

    “dee……dee……”弟弟一边重复着这个音节一边笑咯咯地伸手轻拍哥哥的脸。他眨眨眼睛，倾身往哥哥身上倒去，直到他的小脑袋顶在了哥哥的小下巴上哥哥终于听懂了他的话。

    “say！”兴奋的dean一把亲在了弟弟生着柔软头发的头顶，在婴儿床上蹦蹦跳跳地大叫着爸爸妈妈，高声嚷嚷着弟弟刚才叫了他的名字。

    爸爸妈妈总是暗自较劲打赌弟弟会最先叫出“爸爸”还是“妈妈”。

    他们都输了。

    我赢了。

    dean得意地想道。

    一岁生日那天，dean做了一张贺卡放在了他的婴儿床上。那时弟弟正坐在床上摆弄着他的玩具，却在dean悄悄进门时就被哥哥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dean知道弟弟是喜欢自己的，因为只要他出现，弟弟的视线总会落在他身上。他总是瞪着他那双又可爱又漂亮的眼睛全神贯注地关注，或是冲他伸出双手，发出开心的笑声。哥哥也总会一路小跑过去低头用力亲在弟弟脸上，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献宝似的往他的小床上放上新买的玩具。

    只不过这天他拿出的是一张贺卡。上面画着他和弟弟在太阳底下玩耍的样子，他还用油画棒在上面写上了大大的“亲爱的say生日快乐”几个字。

    他把贺卡放到sa枕边的时候sa已经爬着扑了过来。男孩们又玩作一团，dean用额头顶着弟弟的额头，sa喜欢这么玩，每次都不亦乐乎。sa还喜欢把哥哥的手指抓在手里，不轻不重，很多时候甚至会试着把它放进自己嘴里。

    “等长大了，你也要送我生日贺卡。我的生日是1月24号。”

    dean说完这些时脑袋就被sa的小脑袋撞了一下。他痛得缩回手捂住额头，委屈地捏了一下弟弟的脸，还得小心不让他把手指抓住塞进嘴里。

    “你不能拒绝，say，这是哥哥的命令。你必须送我生日贺卡，每个生日都得送。”

    dean清楚地记得sa学会走路是在他一岁生日之后的第一个礼拜天下午。

    妈妈把他们带到院子里，在草地上铺上了毯子。sa已经爬得很快了，扶着椅子也能站很久，但还是没办法独立行走。dean经常会从背后支撑着他，带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可一松手他就会一屁股坐到地上。幸运的是，就算把小屁股摔痛了，哇哇大哭的sa在看到扮鬼脸的哥哥也总会立刻破涕而笑。

    那天天气很好，春末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满是植物的芬芳。sa在毯子上不安分地爬来爬去，试图把手边的每一样东西都塞进嘴里好好尝尝。摆弄了一会儿玩具车的dean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抱起sa让他站好，一边说着鼓励的话一边慢慢松开手。

    小男孩站得摇摇晃晃，dean凝神屏息地退后两步，弯腰冲弟弟招了招手，轻轻说着“来我这里”。sa的身体又晃了一下，满脸委屈地冲哥哥伸出双手，嘴里不停叫着哥哥的名字。而dean只是不为所动地继续鼓励弟弟，朝他伸出手，让弟弟过来抓住它。

    “来吧，say。”

    sa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接着又是一步，然后是急匆匆的两步。

    在刚刚抓住了哥哥的手指那一瞬，他踉跄着差点摔倒，dean急忙蹲下去将他一把抱住，开心地亲了亲他的脸，接着将他抱起，兴奋地冲进了房子，告诉正在厨房烤饼干的妈妈sa刚刚学会了自己走路。

    “就是刚才！就是刚才！”五岁的男孩在厨房里吵个不停，甚至都没发现弟弟的双臂正紧紧环在他的脖子上。

    第二章 02

    dean一直记得十岁那年的那个午后，压抑的风，冰凉的温度，低垂的阴云，翻腾在耳畔的轻微声响，撞击骨骼的心跳，每一丝密语，每一个眼神……很多年了，每个细节都在记忆中保存完好，像一份永不能被损毁的电影拷贝。

    寄宿制的教会学校总有阴森的校舍，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上悬挂着十字架的墙壁，却很难驱走常年盘踞在走廊中的阴冷低温。穿着短裤制服的dean站在教室门口，裸露的膝盖有些冷了，他仰头看向蒙尘的玻璃，可炫目的光让他陡然眯起了眼睛。

    有乌云正从天边慢慢朝着太阳这边汇聚。

    无缘无故被叫出教室，男孩有些困惑，直到他看到自己一年级的弟弟被牵着带到自己面前，那点困惑终于一点一滴演变成令他心跳加速的惴惴不安。

    六岁的sa也是满脸茫然不解，见到哥哥时他下意识加快脚步迎了过去，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小声问他怎么回事。dean摇头，扭头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bh小姐，期待能从她那里获得某些讯息。

    年近三十的bh小姐将她漂亮的金色长发挽成完美的髻固定在脑后，眼镜之下的脸庞上化着淡淡的妆，每次弯下腰同班上的孩子们说话时，他们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又甜甜的香水味。

    孩子们都喜欢她。

    此刻她站在两个男孩身边显得有几分忧郁悲伤。她用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男孩们的脸颊，接着一手牵起一个人，轻言细语地让他们跟着她。

    她把他们带到了楼下的停车场里。dean很快就发现成排的车辆里停着一辆警车，他又害怕又兴奋，忍不住弯腰小声叫着弟弟，挤眉弄眼地提醒他去看那辆车。

    直到bh小姐将他们带到警车前，等在车边的警官扫了一眼两个孩子，眼神里带着怜悯，嘴里还念着“阿门”。

    bh小姐带着孩子们上了车。起初男孩们都有些抗拒，sa往她躲去，dean慌张地含住一丝气息，张大眼睛追问他们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坐警车去。

    教师弯腰搂住孩子们的肩，柔声安抚他们，叫他们别害怕。dean觉得bh小姐的声音怪怪的，像是在发抖，他在她怀里挣动了两下，问她是不是在害怕。bh小姐闻言愣了一下，不知dean为何会突然这么问她，只是又安慰了几句，突然意识到是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她蹲下来，轻轻抚摸dean的头顶，一遍又一遍重复“没事了”，最后终于顺利把他们哄上车。她坐在后座中间，左手边是sa，右手边是dean。较小的那个孩子在皮椅上不安分地动了动去，想和哥哥坐到一块儿，却不敢说。而dean在警车驶出校园之后就一句话都没说过了，双眼一瞬不瞬盯着车前照映着bh小姐眼睛的后视镜，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他有点担心，却不知自己在担心什么。随之而来的还有莫名的害怕，开车的那位警官下颔骨线条刚直冷硬，那总让他想起动画片里的大坏蛋。

    他可是警察。

    男孩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却仍不知为什么自己和sa会被带上警车，更不知道这辆车要把他们送往何处。

    警车驶过两个十字路口，在第三个路口右转时，突然迎来了一队游行的人。他们举着横幅或是自制的告示牌，喊着口号，dean听不清，也看不懂告示牌上那些标语的意思，只是看着对方群情激动，一时竟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sa，却发现弟弟也扭头看着街道对面的另一队游行的人群。

    警车继续往前行驶，只是不知何时两边游行的人突然冲进对方的队伍里，互相痛殴，抱以老拳，更有甚者还往对方的队伍里投掷着什么东西，其中一个砸到了警车前盖，“咚”一声弹开，落到地面上，旋转着，散开白色烟雾。

    开车的警官突然发出一声低沉阴鸷的咒骂声，他踩下刹车，换挡，扭头看着车后的路况，一边倒车一边取下肩上的对讲机，语速飞快地报告自己的位置以及遭遇的突发事件。

    是时，又有什么东西撞上了sa那一侧的窗户，小男孩猛地一个激灵，吓得一动都不敢动，只是叫着dean的名字，声音里满是饱含惊恐的可怜哭腔。坐在中间的bh小姐急忙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两手轻轻按着他们的脑袋以免他们继续目睹窗外的暴动。

    警车退回路口，警官舒了一口气，告诉他们看来得绕一段路了。

    直到最后警车停稳在停车位里，直到他们距离刚刚那场暴动已经很远很远了，sa看上去还是心有余悸。他乖乖被bh小姐牵下车，却在双脚落地之后咬着嘴唇跑到哥哥身边，一把将他的手紧紧攥住。

    前来迎接他们的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笑容很和善，眼神里依然有着同冷硬警官如出一辙的怜悯。dean更加不安了，他用力握了握弟弟的手，在走进警察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太阳不见了。

    天阴了。

    男人将师生三人带进了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这时，bh小姐体贴地让这对小兄弟坐到了一起。男人自我介绍说可以叫他lk医生，说着拿过桌上的一个纸盒打开，将里面的纸杯蛋糕递给两个男孩。

    sa起初很高兴，开开心心咬了一口，却发现身边的dean并没有吃。他惊慌地咽下了嘴里的蛋糕，仰头看着哥哥，正想说点什么，却听dean也开口说话了：“为、为什么带我和say来这里？”

    sa闻言下意识看向已经坐到他们对面的lk医生，自己挪了挪身体，直到胳膊与膝盖和dean的贴得紧紧的，这才稍稍安心下来似的慢慢放松了绷紧的肩膀。

    “孩子们，我知道你们对于接下来的一些事会很难接受，你们会难过，会害怕，但是……我希望你们知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你们。”医生的语气很温柔，像春季弥漫空气里的新草的气味。他看着呆愣愣的男孩，心中感到一阵难过，却还是不得不继续说道，“今早在六十七号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suv与一辆货车相撞……”他说着，看见稍大一些的男孩像是已经从他的话里嗅出了什么不祥的味道，一双漂亮的绿眼睛瞪得大大的，睫毛和眼珠一样都在轻颤，泛红的鼻尖与抖动的嘴唇更是预示了他即将哭泣的可能。

    “suv上的两人当场死亡……”他说得有些艰难，尤其是在与十岁的男孩对视之后，“通过死者身上的证件，警方确认去世的两人是john ches……”

    “不可能！”dean将手里的蛋糕扔到面前的茶几上，用手死死捣住弟弟的耳朵，怒叱着打断了医生的话，“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sa被dean突然捂住耳朵的举动吓了一跳，恍惚之间，他好像听见了爸爸的名字，惊诧地张了张嘴，大声问道：“那是不是爸爸！”

    “不是！”弟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好似一根又细又长的针猛地刺进脑中，dean眼中噙着眼泪扭头冲弟弟愤怒地大吼，“不是！”

    六岁的sa从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哥哥会这么对自己大吼大叫。

    他们一直都是共享玩具、共享好吃的饼干和爸爸买回来的汽水；他们会穿一模一样的t恤，背一样的书包；dean从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他一直都很羡慕dean，希望有一天能和dean一样高。

    在今天之前，他们几乎都没吵过架。

    哥哥愤怒的模样加剧了sa心中的委屈不安，他畏惧地扁扁嘴，抽噎了两声，还想辩解，却又被dean情绪激动的一句“那不是爸爸”给堵了回来。

    下一秒，他就看到哥哥哭了，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往下掉，有些落到脸颊，有些直接落在了他的短裤上。小男孩惊惶地瞠大眼睛，呼吸在一瞬之间变得急促起来，求助般地扭头看向看起来无比可靠的医生，嘴唇蠕动着还没说话，自己竟也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哭了，只是看到从没哭过的dean在哭，心里感到害怕。lk医生的话他听得半懂不懂迷迷糊糊，只是听到了爸爸的名字，dean开始大吼，开始哭，他察觉到dean在发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他裸露的膝盖攀上大腿，在他背后蛇一样缓慢爬上肩膀。

    “我很抱歉，孩子们……”lk医生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