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情深的爱人

61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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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扑中文 )    动,咬牙切齿地挥舞着双手向我扑来,风度全无,要不是赶过来的两名保全合着苏晓瑜拉住她,估计会和我上演一出全武行。

    隔了大办公桌,我面无表情地仰入椅背,双手抱臂,山高水远地看她,如同看一部过时的文艺戏。

    她象是失去了理智般,结结巴巴用她并不熟悉的、市井里肮脏的话语骂我,说我是阴谋家,水性杨花,威胁说要把我的种种丑行公诸于众……。

    几位同事半劝半拖地将她拉走。

    “下-贱”、“恶毒”等字眼仍在办公室里外萦绕。

    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做手上的活。

    快到午餐时间时,苏晓瑜打电话来说靳逸明要见我。

    我进到他办公室,看见法律顾问和余燕、谢波都在里面。

    “杨柳提供的证据很确凿,而且,谢波也证实代理商‘中联信达’是阮晨茵引进公司的,他们合伙以低于市场行情10%的价格抛售了‘万千恋城’十二套尾房,获利千万,全入了‘中联信达’帐户。早上我已经问过工商局了,这家公司刚注册不久,很明显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一周前出国,没人知道是否还回国,剩下的工作人员都说不清楚和我们的业务往来。”法律顾问当我面指了指靳逸明面前的几张打印资料,“余燕说这些帐务处理方式是按阮晨茵的要求做的。”

    我的目光扫过余燕。她耸耸肩,推卸说,“代理商是公司选定的,我只负责做帐,并不清楚价格。”

    “你只清楚guuci的价格。”谢波低声嘟噜一句。

    余燕横他一眼,扭过脸,“如果你们非要说那是贿赂,大不了我把她送的包和手表折成现金上交就是了,但是,声明一点:她和‘中联信达’的所有私下交易我都不知情,而且,也没有在当中获取一分一厘的好处。我承认在这次事件里有过失,愿意接受公司处罚,行了吧?杀人不过头点地,看在我那么多年为公司做牛做马的份上,你们不会把我和她一起交给检察院吧?”

    要说倚老卖老,公司里也就数她最擅长了。

    “怎么处理?”靳逸明缓声征询意见,目光掠过我时,硬得象钢,却又带着一种复杂得无法言喻的疲惫。

    大家都没吱声,房间里安静而沉闷。

    “杨柳。”靳逸明点名问。

    “报警。”我干脆利索地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就象这个答案已在心中跳跃了千万次,只等着脱口而出的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靳逸明。

    他没有说话,屈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如果,公司能给我一次机会,”余燕犹豫着开口,全然不顾自己还“带罪在身”,“应该……,也能给……她……一次机会吧?奔四的女人了,再坐个几年牢……。”

    靳逸明的瞳孔里浓缩出一抹伤感,极小,在我刚刚快要捕捉到时闪落,沉沉被另一种极致的肃穆代替。

    他询问般冲法律顾问噜噜嘴。对方看看他,又看看我,迟疑而又圆滑地说,“这个……,假如钱追得回来的话,”他再次望了望我毫无表情的脸,吞下一口口水,垂低头,“倒也可以体现一下公司的大气。”

    看样子,温柔女人确实处处惹人怜惜呵。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我受不了这种过于沉闷的气氛,站起身说,“那就随便你们吧。只不过,她早上跑到我办公室大闹一场,估计现在全公司都知道这件事了,捂是捂不住的,处理得过于温柔也不知会不会让其他人认为公司软弱,把她当成榜样学呵。”

    靳逸明深深深呼吸,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

    一周之后,总办召集法务、人事、财务行政开会,通报此事,鉴于已经通过种种“手段”追回了售房款,没有造成实际损失,所以,公司保留追究相关人员法律责任的同时,法外施恩,只在内部进行处罚,余燕记大过,扣发年终奖,阮晨茵,则实时开除。

    散会后,靳逸明匆匆离去。

    苏晓瑜走近,用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靳总让你重新调整财务行政中心的人事结构。”

    我看向余燕,她因明了而挂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可能以为这就是终极处理结果,丝毫没料到,靳逸明在手起刀落斩杀阮晨茵时,同样也不允许一个知情太多、功高足以震主的心腹象定时炸弹那样埋在我身边。

    如此冷硬而凉薄,才是真正的靳逸明吧。

    ☆、58

    没有谁有胆质疑阮晨茵贪污的事。

    这个世界很透明,也很市侩。尽管有很多人能透过公司里诡异的气息嗅到真相的味道,但并不等于会因此而放弃他们历来所坚守的缄默。我在私下里被鄙视的程度,和明面上被钦佩的深浅一样因为,经此一役,人人都明白了我隐藏在浅薄狂妄面孔之后的狠绝。

    我想,阮晨茵肯定也明白了和她打交道的,早已不是若干年前那个苦着脸吮吸喇叭花汁的小可怜了。

    虽然这个认知对她来说领悟得太晚太晚。

    阮晨茵自从那天被“劝”出我的办公室后,就此消失了踪影,偶尔从她的办公室经过,我会恍然觉得她还在里面,孤独地直着腰,很优雅很小心地做事。人的心理真的很奇怪,以前她在时,我走来走去佯装无视她,现在她不在了,我却常常隔着那扇透明玻璃窗想象她的存在。

    “到底走不走?”靳逸明站在我背后,两手交叉抱胸,不耐烦地问。

    现在的他,俨然一副乖宝宝的模样,我说几点下班就几点下班,还不用催,到点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慢慢走近,挽住他的胳膊,闪亮出一份比他更乖巧的柔顺,讨好笑,“走哇,怎么不走,七点半有台郭红霞琵琶独奏赏析音乐会,我把票都订好了。”

    他睨我一眼,没再说话,顺着我的搀扶往门口走。

    苏晓瑜匆匆打电梯里出来,正好和我俩撞个正着。“靳总…..,”她看看我,欲言又止,脸上的急迫却毫无遮掩。

    “你等我一会。”靳逸明将手从我臂弯里抽回去,迎向苏晓瑜,两人显得非常有默契。

    我只得耸耸肩,转回自己的办公室。

    这一等就等到太阳西沉,期间苏晓瑜打过电话来,说靳逸明要我继续等。

    我冲了三袋速溶咖啡,仰身转椅里转得昏昏欲睡之际,终于等来了靳逸明。

    “走吧。”没有解释,他的声音里显露出几分不适。

    我没有立即起身,把之前泡在大保温杯里的麦片推到他面前,“饿不饿?”

    靳逸明喝了几口,揉揉太阳穴,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惫,“我有点不舒服,早点回家行不行?那啥啥琵琶就改天再去听吧。”

    话说得有商有量,语气却很强硬,好在就算我想不同意也是早已过了音乐会的点。这会儿,估计郭红霞女士已经在鞠躬谢幕了吧。

    我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陪着靳逸明回到家,监督他喝完了吴姐熬的燕窝羹,两人山高水远地聊了些不着边际的天,他的眼皮子终于开始打架。

    侍侯他睡下,仔细听他的呼吸真正变得绵长而均匀之后,我蹑手蹑脚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吴姐迎过来,张口欲言。我冲她做了个收声的手势,很谨慎地走到一楼客厅,想来即便是唱歌靳逸明也不可能听见了,这才示意吴姐说话。

    “说是接到人了,带着她住在豪庭酒店2205号房。”老实巴交的吴姐显得有些害怕,“这样,算不算是……。”

    算不算是禁锢?算不算是违法?

    我微微笑,不提商场上的威逼哄诈,单说我上半辈子遇着的那些圈套、欺骗、真要以法纪来度量的话,我又能不能控告?

    这世界,怎么可能没有灰色。

    做人,又哪来那么多的黑白分明。

    “我过去一趟,如果逸明醒了问到我,就说我去晓慧那儿了,那边我会打好招呼。”

    交待吴姐之后,我开车直奔豪庭酒店,2205号房门一摁铃就开,面前的年轻女子冲我点点头,“柳姐。”

    我一乐,真还就有点大姐大的感觉。

    “就你一个人?”我问。

    “我这么顺服,何必浪费人力呢?”里屋里的阮晨茵懒懒走过来,抢在女子答话前说。

    女子默认。

    “你去吃点东西吧。”我委婉示意女子回避。

    等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阮晨茵两人时,她贴面逼近过来,曾经精致的一张脸在我眼前放大出迅速增生的皱纹和憔悴,还有,狰狞。

    她认真看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象手术医生在寻找最适合下刀的位置,又象情人在缱绻自己心上最爱。

    “我怎么,居然会信你,又怎么会,败给你?”她喃喃自语。

    我也看她,静静地,看她一直以来勾勒出美丽的眉眼闪耀出刀锋般锐利的光芒,那是种绝望之余近乎疯狂的神情,如果不是我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感受,肯定会害怕、会退缩。

    可我毕竟是从这个过程中走过来的呀!经风沥雨,甚至雷电冰雹,我不认为今时今日的自己还有什么是不能、不敢直面的。

    “你不应该回来。”我冷冷地说。

    “你知道我走,也猜到我会回来。”她的语气平板,从下飞机到现在,五、六个小时的时间里,足够她将林林种种清理成一条线索,沿着它,想清楚许多。

    “我所有的动作,其实一直在你算计中吧?由始至终你爱的都不是纪兆伦,而是靳逸明,只有我才是个越混越傻的笨蛋,就这么信了你伪装出来的猖狂和无情。我猜,你肯定也知道靳逸明在那场灾难丧失生育能力的事吧,我用这事要胁过他很多次,为自己一步步谋得在靳氏的高位,我看你没有反应,还以为你真不知道,哪料到你装傻充愣骗过了我,当我藉此逼迫他放弃你时,你先一步故意让谢波暴露你的妇检单,让全天下流传你的不孕,我还以为真逮着了你的笑料,却不想,反成了替你掩护靳逸明的帮手。杨柳,我佩服你,很佩服你,为了保护爱人的尊严,不惜把自己的尊严踩到脚底。”

    真的是到了清算的时候?

    我望着她浅浅笑,“雕虫小计而已。”

    阮晨茵点头,“的确,这算什么,以你杨总今时今日的能耐,何止是先人一步布棋,请黑道上的人‘接机’,把我禁锢在这里,陷害我坐牢,甚至灭了我,估计都不是什么难事,可你几次三番纡尊降贵找我,套问靳逸明对我的情义,明明可以害我万劫不复,然而,又是为了他,为了靳逸明,你才放过了我是吧?你心里很清楚,假如让我万劫不复,那你和他之间,肯定也会万劫不复。”

    我笑着点头。

    “你能算到我会回国,肯定也能算到是靳逸明把我送去法国的?”

    我不介意为她答疑解惑,也不理睬她的挑拨,再次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可不可以理解成,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你是可以放过我的?”

    我莞尔,“如果你愿意立马掉头回去,我也可以放过你,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放过买通纪家姐弟□你、误了你终身的幕后凶手?”

    事过景迁多年,当她终于亲口认下这一切时,我已不复曾经的激愤,只是叹了口气,非常公平地回答了她一句,“扯平了,和我当年插足你和他之间,废了你一生的爱情,扯平了。”

    她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愣了愣,很是丧气地垂下头,“你做了那么多,临到最后却又放手,那何不如当初不把我招惹进靳氏。我和他,和你,早已桥归桥,路归路,你何苦来挑逗出我对他的旧情。”

    这个话题我不想继续,何况我的时间也已不多了,看着侧边雪白的墙壁,我淡漠了语气说,“你回法国去吧,靳逸明为你铺垫的一切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从今往后,山高水远,全世界你哪都能去,唯独中国。忘了我和靳逸明,忘了那些个爱恨情仇,我保证你能过得比现在好得多。”

    她慢慢敛回目光中的尖锐,低下头,沉默一会之后,突然软了声音哀求,“让我……见他一面。”

    “不可能。”我说得亳无转寰余地。

    “见一面,我就走。”

    我笑,还在把我当三岁小孩么?

    “阮晨茵,啥戏都别演了,你应该清楚,除了转回法国,你无路可走。”

    可能是真的领悟了我软硬不吃的坚决,她切切求恳的眼神再次恢复尖锐,长呼出一口气,冷声说,“不去。”

    “那你就在这里呆到你愿意去了为止吧。”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变冷,该说的都已说尽,我得走了。转身开门准备离去之际,她从背后扑过来拉我,一直站门口没走远的女子折身靠近,闪电般捏住她手腕上的穴位,我看见她面露痛楚地松开手,在一身武艺的女子面前流露出老狼一样悲凉而绝望的气息。

    “杨柳,你这样对我,要是靳逸明知道了,他不会原谅你的。就算他不爱我,但也绝不想我死在你手上。”

    我勾起嘴角,“阮婶婶,知道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吗?你尽人事,我听天命,所以,千万别再以为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59

    抿了两口红酒,伪装出和安晓慧在酒吧里厮混过的痕迹,我蹑步走进卧室。

    床头亮着一盏台灯,靳逸明正半坐在床上抽烟,他的眼神迷离而冷漠地盯着正前方,并没有因我的进入而稍有移转。

    我气得想骂娘,又怕招惹他半夜里神叨叨和我谈所谓分手的话题,呆了几秒,还是垂下头,夹紧尾巴洗漱换睡衣,然后,猫一样绻到他身边,取走他手里半截子烟头,慢慢地偎上去。

    他的身体冰凉冰凉,隔着薄薄一层睡衣,我能感受到他的疏离和抗拒。

    只怕今晚他是不会和我善罢甘休了。

    叹口气,我尽量不引起他注意地将身体往下滑,滑到枕头上了,滑到床中央了……,马上,我就可以将头放倒,假装困意十足地入睡了……。

    “我想……。”他缓慢开口。

    “你想什么都等着明天再说吧,我困死了。”我抢话说,唯恐又“被分手”。

    “小柳。”他的声音里又是那种让我想哭的悲凉。

    “睡了。”我乌龟地缩头往床里埋。

    “我们去都江堰玩一趟好不好?”

    我骇得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跟着头立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上次……也没玩成,一晃又过了这么久,想来那边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搁在心头老是个遗憾,不如这哪天我们再去玩一趟吧。”

    你是存心气我吧?我能想象得到自己的表情有多狰狞,靳逸明直视着前方不看,我也不敢让他看,一遍遍吸气、吐气,把脸色调柔和之后,我的心境渐渐平复。

    “好哇,反正最近手头上也没多少事。”我“欣然”同意。

    靳逸明终于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我微笑正脸迎他,“现在可以睡了吧?”

    让我睡吧,睡梦里没有后悔,让我在那之后的无数个日子里痛断肝肠,睡梦里也没有恸殇,在每每面对他的左腿时,象插满倒刺的鞭子一样反复抽打心脏。世界上有一种折磨,咎由自取,如疽附骨,偏偏还叫你想躲躲不开,想逃逃不掉,生生令人生不如死。

    而他,居然敢和我提都江堰。

    我恨得磨牙,想扑上去撕了他,却又不敢让哪怕呼吸流露出半点情绪,只好直直地躺着,拳头在被子里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强迫自己把发-泄的**硬生生攥进身体里。

    他说的是都江堰!

    那个地方,象一道分水岭,割裂曾今成两个极端,前一面是他隐忍着我故意的张狂和浅薄,后一面,却又是我不得不隐忍他的退让与成全。他在那里失去一条腿,再没有相信挚爱纯情的权利,我却在那里悟穿爱恨癫痴,愿意放弃所有只求不离不弃。

    之前,他恳求我相信他的真诚,我不信;之后……。时间是一记耳光,扇落我的牙齿和着血泪往自个儿肚里回咽,这就是天谴,与人无怨。

    “睡不着?”靳逸明突然声音清醒地问。

    “嗯,你说什么?”我闭着眼,故意含混说,想制造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

    “别装了,眉头拧得那么紧,哄谁呀?”

    哄我自己都不行吗?叹口气,我睁开眼,“逸明,我喝了点酒,是真的有些发困。”

    “和晨茵一起喝的酒?”

    靳逸明,我知道你聪明,可就不能偶尔装装糊涂?

    也或许,阮晨茵一事并不象我想象中那么容易处理,

    我仰头睁开眼,雪白的天花板在黑暗里透露出诡异的透明,使我似乎能看见曾今的、未来的故事,——无论多么曲折、多么沧桑,都应该只属于我和他,

    “你在怪我?”我不再扮傻装痴,冷了脸平静地问。

    可能是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他顿了顿,然后同样用没有温度的声音嘲讽说,“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有什么是他不可以的,可我真要说了,他铁定认为又是所谓的欠疚心理作崇,他就那么颠扑不破地认为我现如今对他的所有挚爱纯情都是补偿!

    “你明知道是我在最后关头救下了她,是我送她去的法国,是我给她留下了足以颐养后半生的产业,可你就能做到问都不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准备过段时间等事情淡化下来了再过去玩残她,还是,背着我撺掇她回国来继续玩?我还在猜,你却都已经行动了。吓哄骗诈,从工作到生活,你现在用得炉火纯青,小柳,我该恭喜你学有所成,可以圆满出师了吧?”

    我静默等他继续往下说,结果他反倒不说了,目光掠过我的脸,似是在观察我的表情,又似在试探我的反应。

    卧室里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沉默了一会,我起床去给他倒了杯温开水。他半立起身,接过水杯啜了一口,可能这时才意识到渴,又垂下头咕噜咕噜灌了半杯。

    “可以睡觉了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象擦着了火花却找不到助燃的空气般,他一下子哽在那里,空咳两声,看看我,仰入床背,淡了语气说,“把她交给我。”

    把她交给你?我眼前浮现出当阮晨茵知道是他一手制造了她不幸的跨国婚姻、是他而不是我在事过经年后又把她招惹回来,是他挖下“中联信达”的大坑让她败得一塌糊涂,她会如何?

    他是她一生的执念,他的温柔与儒雅伴随她成长,并且,在回到靳氏之后,成为了她对生命和爱情重燃璀烂的希望。那女人是冷智的,冷智得可以设计毁灭我的一生,那女人也是单纯的,单纯得可以全心全意信任并依赖他没有用语言承诺的暧昧。

    如果这唯一的信仰轰然坍塌……,我一颤,不敢去想象那种后果。

    所以,我怎么敢把她交给他!

    “她已经回法国了。”我竭力真诚地说。

    他一挑眉,“我不信。”

    “真的,不信你可以找人去查她的出境记录。”

    就算要查,那也是明天的事了,明天,赫斯佳也说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等到了明天,我自然有千个方百个计让阮晨茵真的离境。

    他突然冷哼一声,“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把她藏在哪里吗?”

    有可能,毕竟下午时耽误了那么久。我沉吟片刻,觉得对于抵挡不了的失败不如提条件。

    “ok,我把她交给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从都江堰回来之后就和我结婚。”

    从天上到地下的转换一下子惊呆了他,抬起眼认真看着我,靳逸明语气凝重问,“你说什么?”

    丢脸!求了那么多次婚却还是会吓着他。我耸耸肩,“逸明,我说过,我年龄不小了,你看晓慧家的小马蹄丝都已经带女朋友回家了,你总不能让我一直‘剩’到她孙子出世吧?一辈子就这样子,你将就将就,娶了我吧。”一边说,我一边翻手举高发誓,“我保证遵守三从四德,叫向东不向西,叫打狗不撵鸡。”

    他没有被我的耍宝逗笑,相反,目光复杂地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既凝重又苍凉。

    我为预料到了他即将说的话而象个打气筒一样拼命为自己注入勇气。

    “我没有小杨柳或者小逸明给你,这一辈子,你也见不到自己的孙子出世。”他孤清了声音,冷冽地说。

    确实很冷,如果我没准备的话,只怕会被他的话冻僵。

    “你是说伤残害你失去生育能力的事?”我微笑看他,曾经无数次向老天爷祈求不要有说出这句话的机会,可今天,真正说出来时,我反倒有种刺破脓肿后的轻松,“逸明,我没必要矫情说自己不喜欢孩子,可和你相比,我对有没有孩子毫不在意。至于你,你那两个哥哥以及一个姐姐,已经很不计划生育地为你们靳家生养了五个孩子了,我相信只要你说喜欢,他们很乐意扔他一两个给你玩。如果你希望再简单一点,我们还可以去领养几个孩子,这都很容易。你总不至于为这种小事再次拒绝我的求婚吧?”

    他似乎没预料到我有勇气直面一直相互佯装不知的真相,显得相当吃惊,嘴唇随着我的说话逐渐张大之后,突然僵在话尾处来不及闭合,模样真是个“可爱”二字才能形容。

    我就这么扑哧笑开,点头去碰他的额头,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唤,“逸明,你知道我爱你,让那些所谓传宗接代的糟粕思想见鬼去吧,我向你发誓我真的真的没放在心上。我想,对于我有没有生育能力这个问题,你同样也不会放在心上的,不是吗?”

    他默了默,突然哑了声音说,“你终于承认那个孟教授出的所谓检查单是假的了?”

    我贴脸在他的脸上,轻声说,“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陪我去重做检查。”

    他将永远不会知道,为了防范他问得出做得到,我已经请孟教授给做了结扎术。

    这一生,他失去了的,我也不想要。

    ☆、60

    天刚刚放亮的时候,我和靳逸明几乎是同时被各自的手机闹醒。

    他那头是谁打来的我不知道,我的是谢波打的。

    两人差不同时挂了电话,同时翻身起床,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了然。

    “一起去?”他“邀约”我。

    当然……只能一起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谢波和那位一直陪着阮晨茵的女子都候在急诊室外。谢波头上密密一层细汗,表情尴尬地叫了声“靳总”之后,看着我,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踝关节骨折,推去做ct了,医生说如果确定是粉碎性骨折的话还要做手术。”女子代替他告诉我。

    我目光凌厉地看了谢波一眼。

    “是我的疏忽,”女子耸耸肩,抢先认错,“都已经过安检了,我以为没事了,谁料到她会在下电梯时不顾死活地把脚伸进去……,机场里关注的人太多,我们没办法不把她送回来。”

    我看见靳逸明在听了这话后深吸一口气,面色骤变深沉,于是,一股说不出由来的痛和涩从心底升起:阮婶婶,我只希望你永远不要为你如此不顾死活地求见他而后悔,永远不要!

    清晨的阳光缓缓爬上肩头,炫目而美丽,我却从中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苏晓瑜从过道那头走近,靳逸明撇下我迎过去,两人密语,谢波在我身边嚅嚅,“她在急诊室里强忍着脚痛找护士通知了苏晓瑜,我们……进不去,所以……。”

    我充耳不闻他的话,只是紧张看着靳逸明和苏晓瑜,他似乎在作什么安排,苏晓瑜不停点头,不停用胆怯的目光瞟我,瞟得我更加紧张,手心里渗出一汪湿漉。

    终于,他俩结束了交谈,靳逸明走过来,木无表情地对我说,“她闹着要见我,你先回去吧。”

    我敢放任他们见面、自己一个人回去吗?苦笑一声,“逸明……。”

    他打断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不过,”就这么,他的唇际弯出一弧辨不明悲喜的笑,“小柳,无论你或我做了多少,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还没发现主动权已经掌握在她手里了吗?是她义无反顾要回国,是她不计生死要见我,所以,”靳逸明轻了声音,飘飘忽忽说,“这是她的命数。”

    阮晨茵的命数?

    我打个冷噤。

    赖来赖去,我还是赖下了没走。靳逸明奈何不了我,索性反将一军,大大方方地邀请我和他一块去见她。

    我不敢放任他俩单独见面,但同样也提不起勇气与他俩三头六眼畅述“情怀”,在病房外磨蹭半天,靳逸明既没有不耐烦也不催促我,他只是将双手互抄在胸前,抿紧了唇,斜靠在过道的护栏旁默默看着我。

    “要不……。”我尝试尽最大努力阻止他。

    靳逸明在我话还没说出口时就用一丝凉薄的笑反阻止了我。

    “我说了,是命数。”他的语气温柔却坚定。

    你会信命吗?我叹口气。

    “要不,”他冲病房噜噜嘴,“我先进去?”

    我走近那扇银白色的房门,抬起头,片刻,垂下目光,黯然让到一边。

    房间的隔音效果不算很好,我在门口隐隐能听见阮晨茵的抽泣声、靳逸明低沉的说话声,本想竖起耳朵贴近点再听详细一些,不想苏晓瑜走近,结结巴巴说,“……靳总要我一有她的消息立马通知他,我、我也是怕出事,所以才……。……她哭着要见靳总,见不着不做手术,医生又说,又说她的脚如果不做手术的话……。”

    我不耐地挥手打断她,有什么需要向我解释的?她是靳逸明的助理,听靳逸明的话天经地义,我的手就算伸得再长,也够不着修理她的份啊,当然,除非是在她心目中,判定我比靳逸明更具权威。

    而我所有的权威,又怎么离得开靳逸明的纵容和溺爱?

    身边的声音一下子轻了,我苦笑:阮婶婶,连谢波、苏晓瑜这些边缘人都认知到了我在靳逸明心里的份量,你真的是被爱情蒙蔽住了眼睛还是自欺欺人不愿相信?

    为什么那么傻?

    为什么?

    回答我的,是病房里阮晨茵的一声尖叫。

    她的叫声太过凄历,象只利箭的呼啸,在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的时候,直直射入心窝。

    我第一次因为别人的痛楚而感觉到受伤。

    身体先于思想行动,在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分析权衡之前,双手已经下意识地推开了房门。

    ——阮晨茵似乎是猛然从病床上坐起来的,大半个身子倾在床外,双手伸出去死死扯着一旁靳逸明的衣角,好象溺水者抓着仅有的一根救命稻草般,她的脸色惨白,配上哀怒惊惧的表情,一眼看过去,比地狱的厉鬼还狰狞三分。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她声音发颤,目光似陌生又抗拒地死盯着靳逸明。

    倒是靳逸明显得很冷静,他侧过身看我,复杂的目光努力在我身上一点一点放淡,跟着,不着痕迹地抹出一丝笑意。

    我想陪他笑,可耐不过心底一把小钢锯在血肉间锯齿锋利地割来割去,痛得我只想哭。

    “杨柳,”阮晨茵突然看见了我,尖声大叫,“他说,他说……。”她的语气忽转悲沉,哽咽着就这样说不下去。

    他说……,他会说什么?我当然知道。他会说,这么些年来,他从未曾忘记过她和纪兆伦一家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他会说,从邀请纪家人入住杨柳小镇始,他就正式推开了报复的大门;他会说,她迈进靳氏后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退让,全都是引她入局的诱饵;他会说,和她,从小到大,从无到有的情感,抵偿不了我在花一样的年龄里烟花一样短暂的璀璨…...,而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无法承受的晴天霹雳。

    可是,再怎么残忍的话,再怎么沉重的真相,他都说了,全说了,而不管她能否负担。

    这才应该是对她最大的报复和惩罚!

    “哈哈哈……。”阮晨茵又突然大笑起来,她的泪水淹过唇角的弯弧,明明只有两行,偏偏却漫出令人窒息的滔天波浪,“靳逸明,你真是残忍得可怕,我都这样了,都这样了,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是……还是要再在我心口上戳上一刀,你这是,要我去死啊!”她扯着他的衣角,哭笑着摇晃。

    靳逸明一动不动。

    谢波和苏晓瑜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走。

    有听见响动的护士和病人围过来看阮晨茵失态得象一个疯子。

    她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在这一刻以无比惨淡的方式被践踏到了极致,这还是其次,最凄怆的是,靳逸明,她深深挚爱着的这个男人,在她只剩下他时,以她无法想象的残酷给了她致命一击。

    一切的一切,不是我在按部就班的复仇,而是一直以来对她温柔有加的他在暗中布置并实施

    “为什么?”她把最后一丝侥幸浸泡在眼泪里问他。

    靳逸明的面容一点点收紧,渐渐凝成僵硬的线条,无论阮晨茵哭也好闹也好,他在我进来之后,就再不说话。

    “为什么?”阮晨茵摇晃着他问,“想当年,你出国留学,一去就是五年,我五年的青春耗在等你回来的期盼里;你固执说要收养她,”她指指我,语不成调,“哪家的未婚妻能忍受婚都还没结就有个拖油瓶?我,我忍下来了,忍受你把她当公主一样供着,忍受你用越来越暧昧的眼神看她,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同情她,只是因为她会装乖扮纯才怜惜她,你是成年人,她不过是个小屁孩,你俩年龄相差那么大,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也不可能发生。我忍呵,熬呵,假装不介意你不提结婚的事,假装没看见你如珠如宝待她,好不容易,熬到她大学毕业了,我以为……这下你可以放手了,哪知道,等来等去,等到你一句‘对不起’!靳逸明,你觉得你已经用钱作了了结,包括我的青春和爱情,所以,你再没有丝毫对我不起的歉疚了是吧?所以,你可以替天行道、为她出手报复我了是吧?靳逸明,你好,你真是好!这么多年我为你做的一切,抵不过对她的一次伤害,就那么一次,你处心积虑要为她讨回来!”

    说到这儿,阮晨茵又狂笑起来,她扬头看我,散乱的头发粘着泪水和汗水贴满了她的脸,整个人象回魂冤鬼般恐怖。

    靳逸明的表情凝固在一种萧索得令我痛彻心肺的状态中。我深吸口气,够了!所有该不该顾忌的,该不该戳破的,都如他所愿亮白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了,那就到此吧,这已是我能接受的极限。

    我伸手挽过靳逸明的胳臂,他身体的重量迅速释放在我身上,压得我微微一斜,差点打个踉跄。

    “谢谢你,逸明。”我挤出最开心的笑容,努力真诚了声音说。

    他看我,目光如针,刺入我面容之后那根最脆弱的神经,仿似要探个真假般,来来回回地巡索。

    “我有为你讨回来吗?”他轻声问。

    我使劲点头,倾身抱住他,在他背上眨着酸涩的眼睛,“你让我觉得我的生命里再没有丝毫缺憾。”

    就这样听见了靳逸明的笑声,合在阮晨茵的哭泣里。

    ☆、61

    我们离开的时候阮晨茵情绪还是很不稳定,已经哭得来没有眼泪了,仍然止不住身体一抽一抽象是悲哀才刚刚开始。

    靳逸明一直硬着头没有看她,哪怕在他心里明知这也许是最后一面。

    我不敢多说话,只是丢了个眼神给谢波,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

    林林种种的担心象和汽车拔河的一股力量,牵扯着我把车开得非常慢。就这蜗度,路上还是闯了两个红灯。

    靳逸明的神志明显也不在状态。我斜眼偷看他头靠着背枕,正放松了眉目怔怔望着车窗外的景物,黑眸里有层幽幽暗暗的朦胧,应衬着整个人都有种灵魂脱壳的虚无。

    我试探着唤了一声,问,“你……要不要回家去再睡一觉?”

    “小柳,我,是不是,真的一直都很宠你?”他似乎压根就没听见我的话,反问了一句。

    他当然一直都很宠我!我笑起来,因为不再谈阮晨茵而好了心情,“嗯,从你把我抱回家就开始宠我。记不记得当时姆妈她们商量要把我交给罗姐带,结果就因为我天天象根小尾巴一样粘在你屁股后面,你就硬是狠不下心肠把我交出去。”

    靳逸明放远目光,飘渺了声音说,“是的,那时你才十岁,不喜欢说话,每天放学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找到了就坐在我脚边傻傻笑,找不到就搬张板凳坐院子里,一边做作业一边等我,再晚都要等,等得小身子冰冷了还要等,终于等到我回来了,也不会多说话,笑一笑,又屁颠屁颠地跟过来坐到我脚下。我说什么你都点头,问姆妈喜不喜欢你,你点头;问罗姐对你好不好,你点头……,她们都笑你傻,只有我明白你心底有多害怕我嫌弃你、怕我不要你。我从来没这样被人当成全部来重视、依恋!连想一想都觉得是种奇怪得无法言喻的感觉,偏偏,我就吃这一套,不想你受委屈,不想你被欺负,不想你咬紧了嘴唇强颜欢笑、缄默承受不该你这个年龄应承受的恐惧和伤痛。”

    “你很善良。”我温柔的说。

    他轻轻一笑,“也只针对你。那时候业务刚打开市场,从早到晚忙得象个停不下来的陀螺,晨茵还经常缠着要我陪她吃饭、逛街,唯独你从不烦我,不仅不烦我,还总是象只小猫咪一样,温温柔柔守在我身旁,帮我舔去各式各样的辛劳和疲惫。”

    是吗?我有些恍惚。

    就这样又闯了一个红灯。

    “在你心里,可能认为是我拯救了你,但你不知道,你一直是我生命里的一个失败。我从没见过象你这么早熟的孩子,懂事得可怕,为了生存下去,你可以把自己变成一张地毯,任人踩来踏去,包括我。我想帮你卸掉这样的心理包袱,想你象其他相同年龄的小女孩那样,被我宠着宠着,就惯出一大堆缺点出来,娇气、任性、霸道,拿了颜色敢开染坊,踩了梯子敢上天……。但是,我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不知不觉,我把自己掼了进去。

    他说得太多了,我的后背因此而浸出凉意,刚刚冒出头的欢喜象被寒风扫过的草苗般,迅速地趴蔫下去。

    “没有啊,你瞧我现在这是一副狂妄无畏的浅薄模样,不都你惯出来的。”我强笑说。

    “那时候,我经常在你不注意时静静看你,心里想:我要怎么做,你的脸上才不会始终一副逆来顺受的表情?是不是就算把全世界放在你面前,你还是会惊惶地看着我的脸色来决定该哭还是该笑、该接受还是拒绝?” 靳逸明没接我的话。

    不妙不妙很不妙,阮晨茵玩完,接着就该是我了?

    我闭紧嘴,认真开车,心里盘算到底是立马找个地儿把他扔下去,还是坚持送他回家或公司。

    “你始终都拒绝信任我,拒绝依赖我。”他话里的凉意越来越浓。

    好吧,该死不得活。我挺了挺腰。

    他却突然沉默下来。隔了很久,眼瞅着转过下一个路口就到公司了,他侧身,从后座位上抓过我的包,一边伸手进去翻一边问,“你的烟在里面吧?”

    我叹气,“不抽不行吗?”

    “貌似这句话我也问过你,你听了吗?”他话里的冷意十足。

    得,你爱干嘛干嘛去。

    他点燃烟,抽了两口,见我准备进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吐出一个烟圈,淡声说,“我有点累,送我回家吧。”

    我顺从地打转向灯,掉头回家,心里暗骂自己自以为是,拍马屁拍到马蹄上,还以为他会欣赏我的敬业,没想到关键时候他比我更懂得爱惜自己。

    不管怎样,提到家总是个能让气氛缓和下来的字,我们俩都不再多说话。觉得四周有些过于安静,我打开了音乐,有很低沉浑厚的嗓音幽幽旋出来,象说话般慢慢唱着一首曲调听上去很老的歌,我仔细听,听她唱“幸福没有那么容易,才会特别让人着迷,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曾经最掏心,所以最开心,曾经想念最伤心,但却是最动心的记忆……”,突然就被这几句牵出万种柔情,很多很多的往事象车窗外的风一样迎面扑来。

    靳逸明说得没错,我童年时代自以为讨喜的乖顺其实是他身上的一根刺,他用了力气和办法想拨出来,但却是让刺越刺越深,最终,直至,心底。

    我从来都是个普通的女子,他心目中所谓的漂亮,不过也就是平常所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也并没有什么颠倒众生的惑人魅力,他觉得的迷人,也只是一种另类的自尊和要强罢了。我和他,一个是在正确的时间遇见了正确的人,一个是在错误的时间遇见了错误的人,正负之间,两个人的命运相向两极……。

    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相信如果他真的放得下我,于他而言,或许的确可以做到“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可是,前提是,他放得下我。

    他的心里,可以放下我吗?

    我不是自作多情,如果世上真有忘情水,无论多贵我都愿意买回来,买给他喝,喝下去,把和我有关的一切时光和往事统统忘记。十岁时那自私的一次抓紧,我抓住了自己的机会,他却堕入再也看不到光明的深渊。想到这里,我无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后悔吗?如果再来一次,我知道是这样的结局,还会不会堆积出全部的可怜相博他一个拥抱不放?

    胡思乱想得太多,加上昨晚折腾到现在,脑子昏昏沉沉的,居然也能一路安全把车开回来,熄火的时候,我多少还是有点佩服自己。

    “我看,需要睡一觉的人是你吧。”靳逸明下了车,抬眼看着我说。

    “没事。” 我甩甩头,心里盘算着把他送回家之后找个藉口闪人去医院看看阮晨茵。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给我,示意我扶他。

    我反被吓得一愣,——这厮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示过弱了!

    来不及多想,我立马狗腿地迎上去,笑眯眯弓腰接住他的手,“您老中午想吃点什么?”

    靳逸明忽怳一笑,我顿有种里所形容“如坐春风”的感觉。花痴呵花痴!我象初开情窦的小女生般红了老脸,暗骂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是经不住他若有若无的诱惑。

    我和靳逸明都没有多少吃饭的胃口,好在罗姐习惯了吊一罐老汤在厨房里,她将就那汤给我们煮了两碗面疙瘩,又炒了两小菜。我倒是强迫自己呼噜噜喝了个精光,靳逸明斯斯文文的啜了几口,咂巴两下嘴巴,推开碗,“有点困,我得眯一会。”

    我点点头,心头暗喜。

    他看着我,一动不动。

    啥意思?我没反应过来。

    “你不困?”他问。

    我满脑子都是阮晨茵的泪脸,哪有心思睡觉,可是,看着他缱绻缠绵的目光,迟疑片刻,我还是又点了点头。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又很短暂。我听着他轻微的呼噜声均匀自呼吸里流出来时,缓缓撑起身,正要下床,忽然被一只手盖住手背,转回头,靳逸明睁亮了乌黑的眼睛炯炯凝视我。

    “有点口渴,我想喝杯牛奶,”我讪笑,“给你也冲一杯吧?”

    他没说话,放开手。

    我没叫罗姐帮忙,下楼去冲了两杯牛奶,一边喝自己那杯,一边将另一杯递给他。

    他慢慢啜,目光若有所思看我。

    我三两下喝完,打个呵欠,冲他手里那杯噜噜嘴,“快点喝完再睡会,下午还有个项目分析会咱俩必须去耶。”

    可能是得了我提醒的缘故,他迅速喝下半杯,把杯子递给我,看我随手往床头柜上一放,跟着就倒身上床,这才露出一点笑容,把自己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我拍拍他的肩,握了他一只手,微笑着说,“睡吧。”

    睡吧,或者是我,或者是你,总得有一个倒在另一个的算计里。

    我慢慢慢慢、一点一点地自靳逸明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放了安眠药的牛奶他只喝了半杯,我不敢大意,又安安静静地闭眼等了一会,感觉这趟他确实睡过去了,才轻轻起身套上鞋子。

    床边格子柜上放着我的包,平常我的手机都在包里,可今天,我绝对相信早在车上说要抽烟时,靳逸明就趁机收走了我的手机。

    谢波的来电,我接不着。

    他也有充分理由笃定我不敢当他面给谢波打电话。

    所以,只要他和我在一起,就等于隔绝了我和阮晨茵之间的所有信息,而守在那边的苏晓瑜,则是他早就作了吩咐和安排的。

    他算计满满轨道会偏向他设定的目标,却忘了我迈过生死坎归来,或多或少,都沾染有一丝地狱里的狠绝。

    我会给他下安眠药,而他,可能永远也做不出来。

    爱究竟是不忍伤害还是舍得以伤害为代价保全?我没有勇气去考究,我只能凭着本能一往无前地做下去。

    我找到个旧手机,把一直保存着的另一张手机卡装进去,开机,启动之后,立即响起一连串语音提示声,进入,谢波急促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杨总,苏晓瑜说靳总要我回公司,您的手机打不通,如果收到留言能否请您赶紧回复我。”

    “杨总,阮晨茵象发疯一样又哭又笑的,苏晓瑜撵我走,说这里有她就行。”

    “杨总,幸好我没得您回复不敢走,刚才阮晨茵冲到窗台边想跳楼自杀。”

    “杨总,阮晨茵被我们绑在床上了,医生说,她这状态,脚没法做手术。”

    ……

    ☆、62

    一天两次往返医院,还得冒着触怒靳逸明的危险。——要让安晓慧知道是为了阮晨茵,铁定骂我二。

    她那样的人,我不落井下石就应该已是仁慈的极限。

    偏偏,我还是来了,义无反顾。

    我不能让她出事。

    阮晨茵说我这样“害”她,靳逸明不会原谅我,那现如今我这样拼尽全力地护着她,靳逸明可以“原谅”我了吗?

    苦笑一声,停好车,我大步迈进医院。

    苏晓瑜和谢波正在病房门口的过道上争着什么,看见我,一个满脸纠结,一个长吁口气。我抢在苏晓瑜说话前冷静而坚定地告诉她,“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是,把她交给我,靳总那儿,我一力承担。

    她的脸上隐隐有丝放松,垂下头,嘟噜了一句,“其实,我也怕出人命。”

    我转向谢波,“她的脚需要做手术吗?”

    谢波点头,“拍片出来了,粉碎性骨折,不做手术的话铁定残废。”

    “那就通知医生,请他们安排手术。”

    “可是,”谢波满脸为难,“她的情绪很不稳定,不知道靳总对她说了什么,整个人的精神都好象崩溃了似的,如果说她在机场时的自虐只是种手段,现在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刚才的状况您没看见,要不是我手快抱住她,差点就扑出窗外了。”

    苏晓瑜也是一脸后怕的模样,“我还以为靳总让谢波走是已经做好了安排,没想到……。”

    他当然是作好了安排。

    我心里五味杂陈,面上却不得不端出付坦然。

    再次看见阮晨茵,她似乎已经折腾得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脚被粗绒带绑在床上,披头散发,眼睛空茫地看着天花板,对我的进入没有作出丝毫反应。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取过床头柜上的棉棒,蘸了水一点点抹在她干裂的唇上,一边抹,一边轻声问,“你是真的觉得离了靳逸明就等于失去了全世界,除了死,你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仿佛没听见般看都不看我。

    “还是,”我自顾往下说,“你感同身受我当年自杀时的心情,以为可以以死惩罚靳逸明?”

    她木然的眼珠就这样认同般转了转。

    自嘲一笑,我告诉她,“幸好你没死得了,否则你不会知道,他有多期盼接受一切可以降临的惩罚。”

    我认识阮晨茵快二十年了,她的聪慧和心计在我明了自己是被她暗算之后逐渐认识到顶峰,我当年可以以死作赌,她在大起大落的情爱劫难中,除了这一条相同的路,再难走出其他捷径。

    “答应我,去法国,忘记所有的爱恨情仇,我保证给你靳逸明再也不会给你的保护。”我放下棉签,目光真诚地凝视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机会。等靳逸明醒来,我就连这个承诺也做不到了。

    阮晨茵原本没有焦距的目光缓慢而又努力地凝聚起来,投射在我身上,认真看了很久,突然,嘶哑了声音平静问,“为什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靳逸明设计陷害她?

    为什么是靳逸明而不是我不给她出路?

    为什么靳逸明明知她接受不了却还是要揭来对她而言无疑是世上最残忍的真相?

    为什么为什么……

    我淡淡笑,并不是每个答案都可以承受。

    这句话却没有告诉阮晨茵。

    靳逸明晚上八点多钟才睡醒过来。

    他摇了摇估计仍有些昏沉的头,看见我,慢慢坐起身,疲惫的说,“你的药份量下得很足呵,我好象也就只喝了一点。”

    我呵呵干笑,放下ipad,把羊绒夹克递给他披上。

    静了静,他问,“她呢?”

    “回法国了。”抬手看看表,我说,“刚起飞十分钟,想去送站已经来不及了。”

    靳逸明阴沉了目光看我。

    我扬手发誓,“真的,苏晓瑜送的站,不信你可以问。她的脚伤很严重,可坚持要走,我也没办法,只能再三嘱咐谢波,一到巴黎就送她去医院治脚。话又说回来啊,你得有思想准备,她那只脚,估计是废了。”垂手耸耸肩,我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无辜。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久久停留,象蜂针一样蛰得我全身不自在。

    “小柳……。”

    “哦,对了,你不说想去都江堰玩吗?我订了这周六去成都的机票,没问题吧?”我抢在他开口之前说。

    靳逸明只好继续静默,十来秒后,他突然一笑,尽管难看至极,却隐隐透有轻松,“小柳,你是真的长大了。”

    我也笑,歪了脑袋做作出一份天真问,“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他没有回答。

    我料他也不敢给答案。

    四年前和靳逸明去都江堰是我的提议。

    那时我和纪兆伦离婚已经有大半年了,每天宅在别墅里盘弄盆栽十字绣,给靳逸明熨烫衣服、煲汤,慵懒怡然地过自己自封的“二奶”生活。

    可当时我也才二十五岁。

    靳逸明提了很多次要我去他的公司上班,全被我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还向我求过很多次婚,也被我拒绝了。一开始他以为我只是还没有走出离婚的阴霾,后来,有一次,他在一份很恬静的气氛里柔柔对我说“结婚吧”三个字时,我微微笑着,给他一个标准的小三讨乖吻,然后,幽怨了声音说,“残花败柳,不配君子”。

    残花败柳,不配君子。

    我想,靳逸明肯定也就是自那一刻始,懂了我心里的恨与怨、忿懑和无奈。

    他不再向我提任何要求。

    反过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的满足我提出的任何要求。

    都江堰之行,也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我明知道那段时候他手上的工作很多,但我还是提了。记得当时他愣了一下,表情显露出几丝犹豫。

    “没时间?”我语气轻浮地问。

    “也不是,” 他望着我,缓慢地、字斟句酌地说,“其实也就是一古代水利工程……。”

    我撅起了嘴,“哦,嫌我没文化,担心我看不懂,胡乱附庸风雅是吧?”

    帽子一顶顶扣下去,他没再说话,静静看我。

    “好吧,”我举手示意作罢,故意让眼中的消沉和颓废流出,“我自己去澳门玩。”——在澳门赌得眼红眼青,是我那些时最喜欢用来排解失落的方式。

    看他似乎还在为难,我知道他公司里肯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令他的确脱不出身。

    可我就是想较赢这把劲。

    “我去订机票了。”挣脱出他的目光,我扭身离开。

    “小柳。”他唤住我。

    一、二……,我心里默数数。“三”还没冒出来,他清清凉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真的想去?‘五一’之后吧,国庆节我得去纽约,那边公司的上市顾问团在等着我。”

    我转回头看他。

    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他当时的表情,隐隐有些悲伤,藏在许许多多的隐忍和无奈之后,让我无法把任性要立刻去的话说出口,甚而至于,我有些不知所措,后悔象蚯蚓拱松了的泥土涌出心头。

    那一刻,我选择了默许。

    以后的很多个日子,更深、更浓、更重、更苦的后悔一铲一铲填埋入心,我恨自己刁蛮,但是,我更恨自己在那一刻没有刁蛮。

    如果我又哭又闹、满地打滚耍泼非要立马就去,噢,其实到不了那一步,也许我只需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他多半就会从了我,那样,我们早去早回,就能躲过那场地震,靳逸明会损失一大笔生意,但是,也就绝不会失去一条腿,他会依旧完美,会依旧风姿卓绝而强健硬朗。而我,也许依然懵懂无知、任性轻狂,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靳逸明会给我一辈子的时间学习成长。

    就算愚钝得一辈子都长不大,我也愿意。

    是谁说的,任性其实是件很奢侈的事。

    我没有在如此温柔又软弱的靳逸明面前任性,以至岁月成殇,一横一撇在我身上剔骨绞肉,烙成无法止息的痛。

    ☆、63

    我没有给靳逸明选择去或不去的机会,一趟子就把他拖到了成都。

    可能是有些生气的缘故,从上飞机直到住进酒店,靳逸明都不怎么理睬我。

    我假装不知,帮他放好洗澡水后,拿着大浴巾走近一直站在落地窗前俯瞰下面灯红酒绿的步行街的他,从背后缓缓拥住他的腰。

    “什么时候去?”

    这应该是他到成都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没什么温度,甚至还带点戾。

    我知道他指的是都江堰。

    没有答话,我把头埋在他背上,一边蹭,一边大力闻他身上那股醇厚而又熟悉的味道。彼此贴得如此紧,以至能听见他的心跳由慢变急,渐渐象鼓点一样,敲得我心旌神曳,忍不住拽过他的身子,软骨虾一样的蹭了上去。

    “杨柳。”他的声音里透出恼意,掰着我的肩膀离开他身体。

    “怎么了,不高兴?”我望着他,“最早不你说要来玩的吗?”

    靳逸明明显很是气闷。

    我坏坏笑,又贴上去将头抵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吮吸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说,“走,我们洗澡去。”

    “杨柳!”靳逸明咬牙,抓住我的肩膀脱离开他。

    我讨厌他这样叫我,讨厌他不回应我。

    很败兴地扭过头,恶了声气说,“快去洗澡,洗完了我洗。”

    他又忽然拉住我的手,不耐烦地继续问,“明天去吧?”

    我慢慢转回身,看落日的余辉透过玻璃窗射进来,把他的头影打在我胸口上,一抬手就可以拥紧,可我知道,今时今日,我能拥紧的,也只有他的影子。

    可能是我一直望着他没有说话,靳逸明的目光中显露出几丝不安,但表情还是那么僵硬。

    我突兀一笑,调温了声音说,“去洗澡吧,要不呆会水要凉了。”

    “杨柳……”他还想说下去。

    我打断他,“你是不是想越早去越好?早死早超生,我和你在那里开始,就在那里结束?”

    他闭上了嘴。

    我笑,“我很聪明吧,一猜就猜到了你心里在想什么。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为什么还介意在此之前再多给我一点点温柔呢?”

    靳逸明的眼底象幅墨水画,淡淡疏疏,似乎知道我会这么说,又好象不愿意染上颜色让我看清。

    “不过,就算你不给,也没关系,那是我的报应。”我慢慢地说,带着笑。

    他瞪大眼,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把如此直接的话亮堂堂说出来。

    为什么还要遮掩呢,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

    “逸明……”

    “我去洗澡。”他生硬地打断我还要继续往下说的话,僵着腰,自行往浴室走去。

    我在后面笑得蹲下了身,“小叔叔,闲着也是闲着,听我述述衷肠嘛。”

    回答我的,是他重重的关门声。

    口舌之争表面上看是我赢了,可靳逸明自此不肯理睬我,所以,我觉得自己实际上还是输了。

    洗过澡后我建议去步行街吃点当地的特色小吃,他不说话,自行要了酒店送餐,甚至都没帮我订,害我只好讪讪地叫别人加送一份。我想我这次估计把他得罪狠了,本来来之前还默认可以陪我去逛步行街的,也被他无言取消。吃完饭后,他坐到一旁猛打工作电话,打完电话又猛看电视,完全视我为无物。

    我坐在沙发椅里,望窗外天色渐暗渐黑,辉煌的灯火在脚下逐明逐亮,斑斓地托起一个城市的夜生活,又看着它们一闪一闪地熄灭,星星点点溶入天幕,然后,天地似连为了一体。

    整个城市沉寂入子夜。

    一如……

    我不敢往下想。有人说人的记忆总是会记住悲伤的时刻,而记不住幸福,我以前不信,总是要自己忘记贫困的童年,忘记母亲的离去,忘记曾经的被耻笑和被鄙夷,记住靳逸明的好,记住优异成绩带给自己的快乐,记住……,直到和靳逸明一起经历过那场地震之后,我才明白那句话没错。我不是记不住悲伤,我只是不敢去面对,一如,我始终不敢去回忆那场地震中发生的一切。

    可终于还是来了!

    我眺望远方,几十公里之外,埋葬了靳逸明的左腿,也…..埋葬了他应该给我的爱情。

    我把脚抬起来,踡上椅子,抱在自己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听说这是人感觉到恐惧时最本能的自我保护姿势。

    可我还是害怕。

    不是害怕这样的黑暗,虽然我曾在其间度过了漫长的三个小时,但当时有靳逸明,有他抱着我,有他说爱我,有我说爱他,有我们勘破生死的表白,那样深重的灾难里,我在被爱情环绕着的甜蜜中,觉得,哪怕是就此和他一起死去,也值得了。

    我宁愿拖着他一起死,也好过之后醒来所认知到的现实。

    被救出来之后我醒得很快,帐蓬扎成的简易医疗间里,我抓着所有能抓住的人疯狂问靳逸明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回答我。踉踉跄跄走出来,夜极黑,场面极混乱,哭喊声、血腥味充斥在全是尘土的空气里,不时传来“没救了”、“尸体搁那边”……让人冷彻心肺的声音,象冰水一样一瓢一瓢地浇在我身上。

    我早已忘记了自己是怎样度过找不到靳逸明的那几个小时的,更或许,是一直不敢去回忆。

    直到天亮。

    朦胧晦暗的晨光里,靳逸明的大哥靳逸诚象传奇一样站在我面前。我后来才知晓,早在救援人员找到我们时,为了救出靳逸明,他们当场就锯掉了他的左腿。靳逸诚更是比我知道得早,可当时他很冷静,很冷静地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狰狞地说,“杨柳,我打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祸水。”

    什么意思?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直愣愣看着他,他的头上满是灰尘,脸上也是,又厚又湿,仿佛刚从地下挖出来的人是他不是我。观察得太细,倒忘了问他是怎么来的这里,因着他一句话,绝望从心底漫起,层层叠叠铺高,自然也不敢扑上去问靳逸明。

    要是靳逸明发生不幸,我也只有不活了。

    那一刻所谓的“殉情”念头倒不是因为愧疚,而是我觉得在彼此清清楚楚、深深厚厚表白之后,我再也找不到有比呆在他身边更适合我的地方了。

    靳逸诚没再理睬我,跟他来的人扶着我走到一块开阔地,那里有架直升机,狭小的机舱里,靳逸明戴着氧气罩面容苍白而平静地躺着,模样象个睡熟了的小孩。

    既然戴着氧气罩,就证明还活着。

    我长吁口气,跪倒在靳逸明身旁,握紧他的手,觉得整个世界也鲜妍地活了过来。

    他活着就好,缺胳膊少腿、甚至成植物人都没关系。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被埋在废墟里时承诺过对方,一出去就结婚,我不会再任性,也再不矫情,纪兆伦啥的都再和我没半点关系,从今以后,我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我只是没料到,时移世易,命运颠了个个儿。

    靳逸明苏醒之后,当他得知自己失去了一只腿时,他就不再怎么多说话,尤其是对我。我不清楚残疾的事对他心理有多大影响,因为对此他不和我作任何交流,每每我提及,想告诉他我会永远陪在他身边时,他总是岔开话题,藉口公司需要自己人支开我。

    我被他陡然推至公司最高层,超强体力和脑力负荷地工作,晕头转向地忙乎半年,将一切轨道摸熟,把所有运营尽掌手中之后,终于可以松口气坐下来聊聊风花雪月了,他对我说……他对我说,“杨柳,我们都回不去了,我当时那么说,只是因为我有帮助你活下去的义务。”

    他说他只是因为有帮助我活下去的义务!

    在几近让人窒息的废墟里,所有和爱有关的表白、承诺,都只是,义务?

    我在黑暗里嗤笑。

    “你到底睡不睡?”靳逸明醒了,在床上不耐烦地问。

    也或许,他压根就没睡。

    “睡不着。”我干脆利索地回答,回忆定格在他强调再三的“义务”里,我只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哪还有心思哄拍他。

    靳逸明沉默了一会,突然掀开被子坐直身,咬牙切齿地说,“杨柳,我忍你很久了。”

    昏暗的夜灯下,我哑然失笑,虽然知道这一点点刺激根本不足以令他正视什么,可我就是恶趣味地想象蜜蜂一样,逮着机会就蛰蛰他,蛰得他痛不到哪里去却痒得难受。

    “你干嘛发这么大脾气呢,又不是我想睡不着。”我满脸无辜地说。

    “那行,都别睡了。”他抓过睡袍套在身上,伸手去抓床边的假肢。

    “别。”我不过就只是想逗逗他而已,干嘛把玩笑开大呢,一开大就不好玩了,现在都不好玩,那明天怎么办?

    假肢只是虚靠在床头柜旁,根本经不住靳逸明大幅度的抓拿,轻轻巧巧就横倒下地,靳逸明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摔下床,我吓得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他之后下意识地将自己垫在了他身下。

    小蛮腰被压得咬紧牙关才没痛呼出声时,我才发现自己真是愚蠢:五星级酒店,地下铺着厚厚一层地垫,就算他真摔下床,又能摔到哪里去?

    我这不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细汗瞬时布上额头,我能肯定腰给扭伤了。

    “你没事吧?伤没伤到哪里?”他翻过身坐到地上,伸手扶住我的肩膀,焦急地问。

    我咝咝吸气,扶着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强提出笑容望着他。

    “扭到腰了?要不要去医院?”他打开灯。

    我急忙摆手,攀着他的手窝进他怀里,腰太疼,疼得我想哭,眼泪更是想借着这机会流出来,痛痛快快冲洗时间背后的委屈。

    可最终我还是没有哭。我一只手扶腰,另一只手翻过头挽住他的腰,怕他甩开,我搂得很紧。刚开始他似乎是打算挣开,动了动,又停在了我更用力的搂抱里,跟着,他也不再说话不再动,又隔了会,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低下自己的头,软软暖暖的气息拂过我的脸,象传说中的电流一样击碎了我掩埋在心深深底的怨尤。

    算了吧,他是靳逸明,我活该让他拾掇。

    我迎上他的唇。

    却找不到意想中的意乱情迷。

    “不疼了?”他清凉的声音蜂刺般蛰进我耳朵。

    我退开脸认真看他,眉眼还是曾经的眉眼,峰是峰,线是线,只不过,染了层冰,冻得一张脸象木雕出来的一样,嗯,错了,木雕品都比他多些生动。

    “疼,”我咧嘴,扬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动不了,抱我上床。”

    靳逸明怔了怔,没再说话,却还是顺从地把我从地上轻轻抱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我扶着腰翻身背对着他。

    “喝不喝水?”可能是我的冷漠来得太突然,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几分温情。

    “不喝。”我把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

    他静了静,帮我盖上被子,轻轻在我身旁躺下。

    看他不打算理睬我,我又来气了,仗着受了伤,一脚蹬过去,“去,帮我找个按摩师!”

    靳逸明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伸手过来抚上我的腰,力道轻轻柔柔地捏,一边捏,他一边唤了一声,“小柳。”

    听到那声复杂得饱含了各种情愫的“小柳”,一直没哭的我终于忍不住让泪水潸潸滴在了枕头上。

    水逐桃花去,春随杨柳归。

    杨柳何时归,袅袅复依依。

    我曾经的快乐呵,曾经握在手里的幸福呵,难道,真的就此湮灭在时光里以惩罚我的懵懂了吗?

    ☆、64

    时间是把锐利的雕刻刀,迅速在曾经的废墟上塑起了新的城市。

    再没有断桓,没有血泪,天昏地暗里的恐惧在一轮又一轮的阳光下蒸发殆尽。我看见街面人头攒动,张张笑靥涌流出生命的乐观,淡淡暖暖的太阳下,人们悠闲地坐茶楼、打麻将,仿佛那样惨痛而悲恸的灾难只是夜里一场短暂的噩梦。

    我也和他们一样,一直在学习忘记,一直在努力往前行。

    如果不是靳逸明,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埋葬了他的左腿、我的爱情的地方。

    是的,我在这里失去了我的爱情,失去了由始至终深爱着我的靳逸明。在那之后,即便是最亲密的时候,我也知道,他的心,离我十万八千里。

    缘于此,我夹起尾巴彻底投降,再不敢提纪兆伦或阮晨茵,不敢任性,不敢矫情,噢,不,基于他喜欢看见一个有血有肉、鲜活如初的杨柳,我察颜观色地在他需要我任性时任性,需要我矫情时矫情……

    结果,结果,他还是不放过我。

    站在当年出事的茶楼门前,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平静了心绪,转身面对靳逸明,淡淡笑着问,“要上去喝一杯吗?”

    靳逸明吃惊的看着这幢茶楼。

    应该。地震将这条曾经热闹的商业小街摧毁成了废墟,重新拨地而起的,是一排排规划有序的民居宅所,天翻地覆的改变之下,和震前相同位置、相同模样的茶楼,显得是那样突兀而又惊悚。

    他仔仔细细端详眼前的茶楼,我仔仔细细端详他,时光漫过身际,缓缓流淌回到我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天。

    那天的他在出事之前和今天有着相似的眉眼,难辨情绪。我知道他的公司里有一堆事,可他还是陪我出来了,一路上,他的话不多,白天游玩,晚上就抱着电脑干活干到我醒,灾难来临的那一天,我们往青城山走,在这个古老的小镇里吃了午饭,靳逸明有些疲倦,加上汽车快没油了,我俩就约好他去加油、洗车,我去逛街,完了在茶楼碰头。地动山摇时分,人人惊惶地避开楼房,往街道最空旷的位置跑,我怔了怔,想到靳逸明在茶楼等我,双脚不由自主地便往人流的反方向奔去。

    靳逸明也是如此。他当时正在一个简易车棚边洗车,完全可以躲过这场灾难,然而,想到我会在茶楼,他同样也是不顾死活地朝危险扑去。

    这种做法无法问为什么,生死刹那,每个人做的都是自己最本能的选择,我也是被他拥住的那一瞬,才明白,所谓堆积心头的怨尤怪责,无非是太久太久的爱别离、恨不得。娑婆世界,直到生命濒临终止,我才直直看清楚了自己心底浓郁得生生死死都化不开的挚爱。

    而他,却在那时把自己同样浓郁得化不开的挚爱掩埋在了心深深底。

    岁月蹉跎,我俩的爱就这样错肩而过,象小写的字母x,一南一北,茫然蜿蜒在彼此最好的时光里,度量不出下一次交集是什么时候。

    这样说起来,我似乎应该感谢纪兆伦和阮晨茵,如果不是他们的再次出现,或许我永远都不敢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无畏勇气去揭开曾经的伤口,忍一时之痛,将残留的而又致命的毒菌脓血彻底清除。

    是的,这一次,我要把我和他之间的所有阻隔碍障,通通扫清。

    要么死,要么,天长地久,不离不弃。

    靳逸明一如既往用沉默掩饰他的情绪,如果不是太过了解他,我还真的读不出他心里越来越厚沉的迷惑和警惕。

    “我请阮律师过来帮忙买下了这块地,这茶楼也是托他请人按照震前的原型盖起来的。”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也不介意为他答疑解惑,“你把纪兆伦一家招惹进杨柳小镇没多久,我就在想,可能应该对应下这步棋了。阮律师来的时候,政府其实已经将这里作了整体规划,所以地取得并不便宜,加上我又要求尽量还原原貌,建房用的木头啥的,他们都是取的整根原木,你知道,现在取根原木和从前上山砍棵树相比,花钱数目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可以说,我所有的私房钱都全投进来了。”

    靳逸明目光定定看我。

    “造价高得离谱,偏还只能卖十块钱一杯的低价茶水适应小镇上的普通民众,这生意,做一天,亏一天,你要再不来的话,指不定哪天我就撑破产了。”

    靳逸明还是不说话,迈步慢慢往二楼踱去,我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故意学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般怯怯不离他太远…..夜里无数次梦见的场景真实浮现,一时间,心里悲喜交织。

    走过二楼中庭,靳逸明停下脚步突然转身,我在后面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他怀里,他踉跄了一下,稳稳扶住我,却又在我抬头的那刻,偏头侧过幽深晦暗的目光。

    “没事吧?”他问。

    我懵懂,能有啥事?

    他抚住我的腰。

    这才大悟他指的是昨晚怕他摔倒结果自己反倒扭了腰。心底掠过一抹暖意,信心也更足了一些。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又问。

    这次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扑哧”笑一声,我把头埋在他胸前,柔声问,“你真还认出来了?”

    那是我上学时报名绘画兴趣班时,和靳逸明共同完成的一幅画。

    “你可能不知道,我那时巨讨厌上什么兴趣班。”

    我感觉到他抬起了双臂,等了等,结果还是没有落在我身上。我恨得牙痒,却不得不装作不在意,在他怀里蹭了蹭,继续往下说,“学校想赚钱嘛,动员家长给学生报兴趣班,我都说了不需要,结果你这个烧钱的,给我报了钢琴、绘画、芭蕾……一大堆,还到处给老师打招呼‘她爱学学,不学拉倒,不要勉强她’,搞得我一下子在学校出了名,兴趣班的老师看见我就眯眯笑,整个一副看冤大头的模样。”

    靳逸明似乎笑了一下,也是,他和我之间并不仅仅是有伤感和遗憾,更多时候,我俩融洽、亲密、和谐。

    “我一直猜不出你到底是真没兴趣还是考虑到替我省钱。”他慢慢地说。

    “都有。”我坦率回答。

    “但后来你还是去了绘画班。”

    我歪歪头,取笑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原因?”

    “是的。”

    可能真应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句话,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拦不住他的决绝,他也休想阻止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彼此之间也再没什么需要遮掩、隐瞒。

    这其实是我一直在追求的两人相处的境界,没想到,只能在走到尽头时得到。

    我心里难受得慌,而此时此刻显然不是翻脸发泄的时候,只好强提出笑脸,努力将自己浸入回忆的温泉,揉软了声音说,“因为这幅画。老师说,学会了画画,就可以亲手把自己喜欢的人从眼里画入心里。那是老师为了提高我们绘画兴趣时随口说的一句话,他指的应该是父母,我却理所当然地想到了你,能把你画来下,多好。但我没想到,你看到这幅画后,又拿起颜色笔把我添在了你身边,真让我出乎意料地惊喜,趁你没注意,小心翼翼的卷起它,和我最珍视的奖状放在了一起。”

    靳逸明将我的身子自他怀里扶出,左顾的目光转回到我脸上,“那机票……”

    我笑,他指的应该是我裱挂在左边墙上的两张飞机票。“很难得吧,居然被我找到了?两边走廊尽头还各挂了两张,之后电子票越来越普及,我们一起去的很多地方都很难存下机票了,这几张啊,真是弥足珍贵。”

    他的唇角难得地弯了弯,声音柔软问我,“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乘飞机是去哪里?”

    我眼睛一亮,“北京。票在你那里!”

    靳逸明抿嘴默认。

    我摇头叹息,“没想到啊,真没想到,我找了那么久,找得那么细,整个老宅都差点被我掀了个个,结果,在你那里。”

    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代表羞涩的浅粉色,神情虽然还是很淡,可下腮的那丝紧绷却让了解他的我知道他其实忍得很辛苦。

    “你……这里……到底还藏了些什么?”他顾左右问。

    我一点都不介意他转移话题,甚而至于,这就是我带他来这儿的目的。

    “嗯,让我想想,”我歪着头,故意装出一副思索的模样,慢慢将准备好的话清清楚楚地说出来,“雅间里的茶几地毯和家里的一模一样,全是由花色不同的小块地毯拼成的图案毯,你知道的,我一坐下去就喜欢捣鼓那东西,就你的办法好,坏哪块换哪块。背景音乐隔天会放你当年帮我纠正英语口语时的课文朗读录音,我最喜欢听你读那篇《麦琪的礼物》,声音低沉温柔:‘“dont make any mistake, dell,“ he said,“about me. i dont think theres anything in the ay of a hairbsp;or a shave or a shampoo that could make me like my girl any less. but if youll un that package you may see hyyou had me going a hile at first.“’……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减轻那么一点点我对我小可爱的爱情……这一句,这一句……”

    说着说着,我就这么抽泣起来。茶楼自设建始我这也还是第一次来,可一砖一木、一角一檐,无一没有我心血参与,和他有关的、和爱有关的,岂是我今天站在这里假装云淡风轻所能述尽?

    靳逸明终于抱住了我,可是,漫天席地的委屈和悲伤已经随着那一个个的字厚厚地围隔开了我们。假如说在此之前我只想靠这些酝酿好的台词改变他的决定,那么,我承认自己是个失败的演员,因为,我真的入了戏。

    “逸明,我嫁给纪兆伦的时候,并没意识到你对我至关重要,而你,就用这个理由惩罚我至今。如果,说分手只是你的一条计谋,我愿意配合你达到你想达到的一切目的,但倘若你是真的铁了心要分,那么,走到这里,我就不回去了。离开我是你的选择,下半生就住在充满有你的回忆的地方,是我的决定。”

    ☆、65

    一番话说得从容又绝烈,震得靳逸明重新换了种目光看我。可能是在掂量我话里的真实性,他僵了一阵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说分手只是我的一个计谋?”

    不是吗?

    有凉嗖嗖的寒气自背上涌出,这句话于我来得并不突兀,甚至可以说是一句台词,设计在我想表达的意思里,于他呢?

    ……

    我突然有点担心他不能接受。

    我在最熣灿的年华里为阮晨茵设计,被蜜友张蔷出卖,毫无反抗力地倒在纪兆伦的圈套里,九死一生逃出来,已然青春不再,前程不在,世界的颠覆彻底粉碎了我对人性仅存的热爱和信任,所以才有后来、以至至今的偏激……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

    他爱我,却因为这份爱,害了我。。

    虽然有了之后的张蔷被流放到北国冰城;纪兆伦倾家荡产;阮晨茵,罪魁祸首阮晨茵如果不是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帮扶,估计她早就从医院楼上跳下来摔成一张肉饼。

    却还是不足以泯灭他的愧疚。

    他觉得他才是最罪该万死的那一个。

    所以他不愿意再和我在一起。

    ……

    不,这还不能称为计谋。

    我所能理解到的靳逸明,行为意义,还远不止于此。

    ……

    我吸口气,挽住他的手臂,慢慢往走廊尽头的包房去。那是装修时我让他们特地留给我的,里面的装潢和杨柳小镇我们的度假屋一模一样。

    果然,一走进去,靳逸明就又怔了怔。

    我让服务员给他冲杯养胃的大麦茶。靳逸明没有说话,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垫有厚厚方块毯的飘窗旁,自然而然地坐上去,身体靠着木墙,一只腿伸直了搁在窗台上,另一只腿半踡着曲在胸前,目光闲闲地投向窗外。

    时光仿如穿越回杨柳小镇,他从蒙古包里结束工作回来后,最是喜欢坐在那里,等着我递上一杯大麦茶或是温开水,窗外夕阳带着青草的芳冽投射在他脸上,清癯俊朗,场景静美如画。

    转了一大圈,还能回到曾经,打死我也不会放手了。

    “不要丢下我。”把茶递到他手里,轻轻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我低声说。

    靳逸明默了默,挺直背,藉着喝水抽回手,拍拍我的肩,温和说,“小柳,你长大了。”

    又是这句话,长大了!成长的定义是什么?意味着我可以张开翅膀独自遨游?成长的代价是什么?孤独并璀灿着?

    我嗤笑一声。

    “我有没有夸过你很漂亮?”他的笑意浅浅淡淡,象一根细线头,抽出回忆延伸入时光无尽的隧道,“不对,这词偏俗,形容你嘛……”他略加思索,仰头吁出口气,“动人!从小就具有一种打动人心扉的魅力。如果说当年决定收养你是一时冲动,那么,在后来的日子了,你那样温柔而又乖巧地陪在我身边,谨言慎行,屈意讨欢……就已经足以千百次地令我想长长久久地拥有你、心疼你了。”

    “可我知道,”他突然转了话锋,语气低沉了下来,“不管你心里愿不愿意,只要我说要,你总会答应的。这种交付,对你来说也许心甘情愿,于我而言,和爱,没有丝毫关系。”

    我慢慢沉□子坐到地上,手枕在他的腿上,头轻轻贴过去。

    他伸出手抚摸我的头,让我有种自己是宠物狗的感觉。

    是的,那些年,我错误地让他以为我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弱小而又忠诚的宠物狗。

    更或许,连我自己都是这样的认为。

    直了直腰,我避开他的手站起来。

    靳逸明有些诧异地看我。

    我笑笑,坐到他对面,从他手里取过茶,抿了一口,递还给他。

    他似乎想说什么,忍了忍,没说,转头看窗外。

    “你是不是以为这又是我在揣度你的心思,‘屈意讨乖’?”我直勾勾望着他问。

    没要他回答,我接着说,“我听你的话,做能让你高兴的事,你说我是在讨好你;我按我自己的想法做,你认为我不过是换了个方式讨好你。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然后你就告诉我,‘看吧,我说了我们不适合吧,分手吧’。逸明,我要是真听了你这话,你又会怎么说?你会觉得自己猜中了:‘杨柳并不爱我’;要是我一如既往用心爱你……”

    我收了口。

    靳逸明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语气涩然地说,“我会说,杨柳只不过是想报恩,只不过是同情我这个残废人。”

    楼下小街里人声鼎沸,传上楼来,映衬着偌大的房间格外冷清。

    静了一会,我笑开,“还记得你提醒我慧极必伤吗?再这样真真假假地猜下去,可能真的是两败俱伤。”

    又从他手里取过已经变凉的茶,仿似是为给自己灌注某种勇气般喝下一口,我温言说,“我是真的爱你。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模糊了,只不过,那时太小,我并不知道这种感情是爱,我死脑筋地把它定义为报答,报答你收养了我,报答你在如此漫长的年月里把我当掌上明珠般呵护。可事实上那就是爱呵,否则的话,我不会不喜欢阮晨茵。你们分手的时候,其实我已经长大了,如果真懂事,我应该劝你们合好,然而我没有,不仅没有,我还更温柔更体贴地待你,表面上说,是抚慰你的心情,实际上,你可以相信,那是我尝试替代她和你在一起。我这一辈子,最恨你的地方,就是你没有在我仍处于懵懂时期时,告诉我你爱我,为此,我俩偿付代价至今。”

    说到这,我停下来看着他,他静静回视我,目光里看不出感动与否。

    我只好自嘲一笑,继续说,“不错,我也恨阮晨茵和纪兆伦,恨得来即使是到了现在,我仍然会做和那些伤害有关的恶梦。可是,逸明,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你……受伤之后,我是真的没打算再和她们计较什么了。”

    话越说越轻,就象是不敢惊动蛰伏在体内的恶魔般,我努力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我想忘记,因为,那些过往总是让我想起自己的愚蠢,一直没弄明白我爱你是爱,恨你,也是爱。因为这个无知,我折磨你,也折磨自己,最后,还给你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

    “我曾经做梦梦见自己掐死了阮晨茵,醒来之后,看见边上睡容安详的你,我就揣度,如果我真的出手报复她,你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你不会作声,作壁上观,更或许,你会帮助我,可我相信,你不会快乐。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不管怎么说,她是和你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伙伴、恋人,到今天,你们俩之间或许已经没有爱情了,可是,有感情。我报复她无可厚非,但如果我放下仇恨,我认为,那是我真正懂得了‘爱’这个字的意义。”

    有微微发抖的双臂拥住了我,似乎同样在竭力抑制情绪的声音说,“我觉得,如果真要你放下仇恨,你也不会快乐。”

    所以,你才把纪家人引入杨柳小镇,一步一步引导我将他们打入万劫不复吗?

    你不仅要帮我复仇,而且,还让我亲自动手,一雪心中恨和辱。

    我苦笑。所有的事都象步入轨道的火车,按部就班地行去,只不过,到了终点之后,我和他之间,已然也该下车。

    “可是,如果要你亲手把阮晨茵推上祭台,我想,你也不会快乐。”我努力平静了声音说,“逸明,你说得对,我已经长大了,我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该舍弃什么。”

    说完,我象个等待宣判是否应判死刑的囚徒,全身上下乃至毛孔都僵硬在紧张里,背上的细汗一层层涌出,又一层层蒸发,干湿冷热,交替煎熬。

    “小柳,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没有计谋。不错,我爱你,直到现在。可是,你也不得不承认,我们之间横了太多事,走到今天,我们相互深爱,但同时,也相互愧疚,我们彼此试探,也彼此怀疑,彼此成全,也彼此保留。我……是真的累了。我谢谢你在我设计的这一整个报复行动中宽恕了所有人,可他们并不能影响我为你和我自己寻求解脱的决定。你……懂我的意思的。”

    他的声音轻软温厚得一如既往。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跳了百分之一秒,我站起身,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竭力不让他看出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那行,你走吧。”我强迫自己干脆而沉静地说。

    他反倒显也几分迟疑,“你……。”

    “你走吧。”我又重复了一遍。

    “你……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笑起来,“靳逸明,我说过,你要是敢和我分手的话,我就一辈子扎根在这里,你以为我是和你开玩笑吗?”

    他顿了顿,“小柳,你不能这样逼我。”

    我轻了声音,“就算是逼你,也是最后一次了。”

    四周就这样静得听得见尘埃在空气中飘飞的声音。

    跟着,他的脚步一声声远去。

    不是没有设想过失败,那当时我以为可以用《飘》的结局鼓励自己:我会想办法让他回到我身边,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不要灰心。

    不要灰心。

    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一次又一次试图将越来越冰凉的心从绝望的深渊里拖回,可是,最后,我不得不承认,靳逸明是真的不管不顾地走了。

    挥手猛地扫落面前的茶杯,陶瓷清脆的碎裂声破开了隐忍已久的怒气和悲伤。

    靳逸明,你求神拜佛不要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否则,我今天所得,必要你双倍领还。

    ☆、66

    六月天,孩儿面,说变就变,刚刚还阳光灿烂,转眼就乌云盖顶,哗啦啦地下起了面条雨。

    我以为能抢在暴雨来临前把露台上的花盆搬起玻璃房,结果,过于自信的后果就是淋成了只落汤鸡。抱着最后一盆花冲起房里后,看看眼前都还尚好的簇郁,我长吁口气,一边拧着湿透了的衬衣一边往楼下走。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迎面传来,我迅速侧过身,定熙象火车头一样埋头冲过去。

    我拍拍胸,幸好够机警,否则多半会被这臭丫头撞个仰巴叉摔折我的老腰。

    “小熙,”我苦笑,“就算是大掌柜,也是可以淑女的。”

    头发短得象个假小子的定熙不好意思笑,抬手挠挠后脑勺,“佳佳说你一个人在上面挪花盆,我怕大雨淋着你。”

    “没事。”我不在乎地甩了甩袖子上的水,话音刚落,仰头就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你说你叫我一声又有啥关系呢?”

    我摆摆手,往自己房间走去,全身又热又湿,难受极了,不想多说话。

    “要不要给你煮碗姜丝可乐?”她追着问。

    “不用,我换套衣服玩电脑,吃饭叫我。”

    才打了半小时的怪,定熙就在楼下大吼,“杨姐,有人找。”

    有人找?

    我的心漏跳半拍,定熙不认识靳逸明,靳逸明也不认识她,我在这里又没有别的熟人,能找我的……

    “忽”地弹跳起来往外冲,与门口的人撞个正着,抬起头,肖强笑吟吟看着我。

    居然是他。

    我怔了怔,也行吧,强迫自己提出个笑容,“出差?”

    “嗯……算是吧。”

    “公司待遇越来越好了哈,”我揶揄他,“居然放你来旅游景点‘出差’。”

    “得了,杨柳,”肖强丝毫不把自己当客人,拂落我搭在门上的手,走进房,对跟在后面的小熙挥挥手说,“谢谢,你去忙你的吧。”掉过头,放下行李,一屁股坐入转椅里,看着我说,“临来时老靳一再嘱咐我要怎么着怎么着九曲十八弯地和你绕,我觉得没那必要,大家关系那么熟了,你又不笨,绕来绕去反倒见了外。你说老靳这人吧,平时多沉着冷静,处事干净利索,偏偏遇着你就乱了章法。瞧,你这才离开多久?有没有两月?他就连我这一大爷们儿也支使出来了。”

    我眯眼笑,冲了杯茶,踩着雨后绚丽的光影走近他,递上茶,佯装漫不经心地问,“余燕呢?”

    “休斯敦,辅助开发北美市场。”

    我点点头,这才是爱着我的靳逸明会做的事。国内业务是整个公司的重中之重,他既然预定要我掌舵核心部门——财务行政中心,那就一定不会让功高又不会服主的余燕呆在我身边。

    兜兜转转,他一直没放弃自己为我预定的目标?

    有意思么?

    我冷冷一笑。

    “好了好了,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就不要再拖累无辜人士了哈,我这周末还答应带儿子去海洋世界玩的。你收拾收拾,今晚请我吃顿饭,咱们坐明早的航班回。”肖强拿出他处理难题时一贯的主动。

    只可惜,遇着的是对他工作风格异常了解的我。

    “不回。”我干脆地说。

    肖强一愣,跟着立马就跳起来,“杨柳,我帮你把纪家‘请’出杨柳小镇时你说好欠我笔债,随要随还的,我要你现在就还。”

    轮到我惊愕了,这么久远的事这厮还记得?真还没有浪得虚名耶,看样子,人来之前早已把功课做足,不达目的誓不休的。

    幸好我也只是以退为进罢了。

    “要我回也行,”我点头,表示自己愿意还债,“叫靳逸明亲自来。”

    叫靳逸明亲自来。

    不是我虚荣,也不是我任性,就这么跟肖强回去,我铁定见不着靳逸明,澳洲、法国、乃至新进入的北美市场……世界那么大,让我去找一个存心要躲开我的人,那不得真是下半生都有事做了?所以,要么不回,要么…我笑,肖强说得对,这还不到两月嘛,他就开始坐不住了,如果我坚持……如果我坚持……

    肖强最终还是没能说服我。或许应该说,当我们长谈了一夜之后,他摇头叹息着被我说服了。

    “老靳这人吧……合着也只有你这么着才拾掇得住。”送他去机场时,这位靳逸明的铁杆粉丝终于给了句中肯的话。

    “不过也说明,你做事比他绝。”他跟着又补充一句,“这两月他忙里忙外,身边又没个照顾的人,清减了不少,好几次开完会我送他回家时睡着在车上,我叫他,他还迷迷糊糊地跟我嘟嚷‘小柳,一刻钟后叫醒我’……”

    我开车的手抓紧了方向盘。不是猜不到后果,只是,在最严重的后果面前,我不得不硬着心肠选择受害最小的那个。

    狠与绝,不是局中人,又怎么有资格评说?

    “对了,”肖强突然想起般转移话题问,“你店里那个……丫头还是小伙子呀,看上去怎么那么眼熟?”

    “你是说定熙,”我咧嘴笑,白骨精就是白骨精,看人眼光忒毒,“吴姐的女儿。”

    “哦,难怪,母女俩长得真像。”

    “毕业有两年了,吴姐提过想让我们帮帮她,正好我这茶楼缺人打理,干脆就让她先来这里锻炼锻炼,顺带着我也可以近身了解一下她的能力,如果行的话再推荐去公司。”

    “看了感觉怎么样呢?”

    我点头,“小姑娘挺纯朴的,搞清楚我这店月月无底洞一样亏钱时,慌得都不晓得该做啥了。”

    肖强笑,“她不知道就你亏的那点钱,对老靳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那倒是,我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懒懒捋了捋头发,抿嘴笑,妻债夫还,就算没在一起又怎么样?我后半生的衣食住行,不照样着落在他身上。

    临着肖强登机前,我轻淡了语气对他说,“让他把余燕召回来吧。”

    肖强很是惊讶,“hy?”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再回公司了,余燕是个人才,放她去国外,可惜了。”

    肖强沉默了一会,感慨说,“其实你也是个人才。”

    我们都已过了懵懂的年龄,也明白每个选择背后的是非利弊,劝慰的话,毫无意义。

    “今后有什么安排?”他最后一个问题。

    我笑,“那真得有劳肖强哥了。”

    你若能令靳逸明前来,我的未来,自然是光明熣灿,否则,我哪里还有什么“今后”。

    肖强走后一直没动静,我依旧每天养花、打怪,楼下茶坊的事全是定熙在打理。每天盘点后,不管再晚,我们都能听见她忧心忡忡的脚步声在空寂的木板间来回踱,小姑娘既不敢来打扰我,又恐怕茶楼在她手上真亏得来剩张地皮,总是要忧郁地踱上个大半个小时才困得下来。我由着她去,没有担心就没有操心,没有操心就没有忠心,没有忠心,没有忠心我怎么敢让她进入靳逸明的团队?

    时间一天天流走,久得来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这么多年,我们都以自己的思维定义牺牲和成全,或许这一次靳逸明也是这样,他觉得,都江堰的小镇山清水秀,宜居宜修养身心宜养老,由着我在此颐养天年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更或许,他是真的倦了这场枝枝叶叶纠结缠绵的游戏,所以,他走了,连衣袖也不挥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吹起,阳台上袭过一阵凉意,我打个喷嚏。

    手机在屋里响起,我双手互揉着发冷的肩膀走进去。

    是肖强打来的。

    连这家伙也嗅出味来准备安慰我了?

    接通电话大喂一声。

    “杨副总,什么时候回来?”他在那头大笑着调侃。

    “回你个头。”我一肚子气正找不到地方发泄。

    楼下定熙好象在叫我。

    “怎么……”

    定熙的大嗓门一声声嚎唤,我没听清楚肖强的话。

    “你说什么?”我皱着眉一边歪头问肖强一边开门准备下楼。

    差点就和门口的人撞个满怀。

    “霍定熙!”我暴吼,眼刀扔去,却速冻在来人身上。

    靳逸明。

    “老靳订了去成都的机票,我也是刚刚碰到苏晓瑜才知道的,怎么,他不是去找你么?”肖强在耳边清楚地问。

    他说晚了。

    定熙从靳逸明身后闪出头,斯斯艾艾地说,“杨姐,有人找。”

    她也说晚了。

    ……

    两两相对,两两相视,分开刚半年光景,他依旧是他,我也仍然还是我,前一刻我还在懒懒散散倚栏浇花,无所谓时间,而这一刻,再见到他的这一刻,我却惊愕、欢喜、愤怒、悲伤……各种情绪里翻滚煎熬,刹那失语。

    “怎么,不欢迎我?”他挑眉淡笑,褪去西服的肃整,一身休闲装里的他依旧气质卓绝,风采斐然。

    这个男人,怎么看怎么耀眼,我怎么看怎么爱。

    定熙不知什么时候已识趣离开。

    回过神来的我默然侧身将他让进屋,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穿着,在这鬼都不认识我的小镇里没得打扮光鲜的必要,我也不知道他会来,只穿了套普通的棉质长t恤,之前给花浇过水的缘故,几点泥水渍醒目地贴在浅色牛仔裤上,整个人怎么看怎么俗。

    真是丢人。我暗自咬牙痛恨自己没有象里教的那样,天天假想他会出现天天打扮得鲜妍迷人花枝招展。

    “瘦了。”

    连这唯一能打败他的藉口都被他先说了。

    我只好继续保持缄默,顺便努力抹去心底那种不真实、不敢相信的情绪。

    “小柳。”

    是他在叫我么?象曾经的每个清晨那样,声音温厚而慵倦,熟稔得似乎一直都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半年的相思苦不白受了?

    我恨得牙痒痒。

    “小柳。”

    他倒是没事般一声声长唤。

    我叹口气,认命地走过去,从后面环抱住他,大力吮吸他身上久违的气息。

    靳逸明的身体坚定温暖。

    “那是什么花?”

    “唔?”我还没恢复状态,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阳台,笑起来,“喇叭花。”

    他顿了顿,“全都是?”

    “唔。”

    他轻叹了口气,“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很后悔当年贪吃那些喇叭花了。”

    “都半年了,你还没想通?”

    “你想通了?”我反问他。

    “唔。”

    他爽快得令我不敢相信,忍不住掰过他的身子,直视着他,颤声问,“不再撵我走了?”

    “不。”

    “不再和我提分手了?”

    “不。”

    “不得后悔?”

    “不。”

    “不得……”

    他俯头伸舌堵住我的嘴,话音在唇际散开成“呜呜”的呻-吟。这一场没有宣战的情殇里,我猜到了会赢,却没猜到会赢得如此干脆彻底,悲喜交集间,我象踩在云彩里般飘起来,沉下去,感觉既不真实又不稳定。

    “跟我回去?”他的吻游离出我的唇,附到我耳边,喘息着说。

    “唔。”我忘记了自己曾经赌咒发誓要他补偿。

    “不得后悔?”

    “唔。”

    我魂飞魄散地应了之后才发现不对劲,睁大眼,看着他。

    靳逸明那张帅气中张显出矜持的脸正高高昂起,傲慢得又有点让我迷花了眼,等等,貌似哪里不对。

    “逸明,”我去摸他的下巴寻找一份真实,“你真的要我跟你回去?”

    “不然怎么办?放任你在这里种一辈子的喇叭花?”他似笑非笑,周身洋溢出我以为再也寻不回的主宰一切的强悍气场。

    这才是我心心念念的靳逸明,小叔叔。我的眼眶逐渐湿润,委屈漫延出来,连声音也开始哽咽,“逸明,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知道,”他拥紧我,叹着气说,“我等你看清楚自己的心,也等了很久。”

    “我的心懵懂过,却从来没变。”我大声宣告。

    “是的,可你太年轻,我不确信你明不明白这样的一辈子,有多久。”

    所以你让我自己去面对爱恨情仇,让我在报复和宽恕之间选择对自己来说的最重要,你接受我的爱慕和欠疚,也给我时间冷静,你相信我的深情,也让我看清楚两个人的一生里除爱情之外的杂质,我们都是血肉之躯,我们会爱,也会累,会被物质诱惑,也会在日子的重复里疲惫、麻木……

    长长久久的一辈子,他只愿我海阔天空,万里翱翔,不想我被恩情的绳子羁绊着失去自己的人生。

    “那为什么不长不短,刚刚也就是半年的时间?”

    晚上,靳逸明睡在躺椅上休息,我怕夜来风凉,给他盖了张薄毯,冲杯牛奶,递到他手上之后,踡脚坐在他腿边,笑着问。

    “太长了我受不了,太短了,我担心你没考虑清楚。”他倒是再也不含蓄委婉了。

    “期间还派肖强来试探?”

    他低低笑起来,握着我的手将身子贴过来,“小柳,我承认我患得患失。”

    “那如果我后悔了呢?”

    “你不会。”

    “既然你那么确定,为什么还拖着我受这遭罪?”

    他顿了顿,“我要过我自己设的那道坎,我要看见我的小柳在再没有怨尤、没有担忧之后,仍然不放弃不舍弃,我要看见她在我一次次冷漠拒绝之后,仍然不放弃不舍弃,这样,我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我给过她机会的,是她自己硬要留下来,留下来陪我这个残疾人一生一世。”

    “是呀是呀,靳公子风华绝代,人见人爱,迷得小女子神魂颠倒,哭着喊着地扑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转。”我闭上眼,抿嘴笑,抓过他的手解恨般磨牙咬。

    他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温热的吻从头发开始,掠过额头、眉心、鼻子,最后侵入我的嘴唇,甜蜜而深情地表白爱与相思,瞬时就溶化了我心底残存的怨念。

    一路走来,这个我最爱的人,终于不再回避自己的心了。

    这样的未来和生活,真好。

    这样的结局,真好。

    ——全书完——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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