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扑中文 ) 人傻了半天眼,还是她聪明地打了小镇电话,转进纪家所住的度假屋,这才联系上他。
“什么都没做?那你办公室的花是谁送的?”
我惊奇看他:你是真的很八卦耶!
靳逸明不自然地转过脸。
我有点烦燥,看看表,七点多钟,晚餐时间,没必要浪费在这些不相关的人身上。
“算了算了,不谈他了,想来想去,感情的事,告诉你你又能帮上什么,难不成,拿钱去买他爱我吗?”
千忍万忍没忍住的讽刺蛰得靳逸明神情一黯,我随即就领悟到了“反噬”一词的含义。
“你……。”
“我送你回去吧。”靳逸明说话之前,我抢着开口。
靳逸明松开眉头,长吁口气。
因为这句话,他很顺从地上了我的车。
靳家老宅处于市中心,从公司出来,应该走一环路。
我直上二环。
他疑惑看我。
“堵车。”我坦荡解释。
将车停进别墅车库,我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哄已气闷得无语的他,“反正都要经过嘛,不如在这边吃了饭再回去。”
他双手互抄着不动,也不用正脸瞧我。
我看表,自言自语,“八点了,要不,我先送你,再掉头回家吃饭?估计也就九点多钟,晚就晚一点吧,大不了,当是吃宵夜……。”
靳逸明板着脸,气咻咻下车。
吴姐如常张罗出不多的几个清淡菜,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洋参鸽子汤放在靳逸明面前时,她着意说,“小柳也不管你在不在,每天都要我煲一钵参汤,你不回来,她又不吃这,补得我鼻血长流都吃不完,还是得天天煲,天天倒,真是糟蹋哟!”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靳逸明没有说话,埋了头一勺一勺的舀着参汤慢慢啜。
我犹豫还能不能得寸进尺请来靳家的家庭医生齐大夫帮他看看腰。
今天做了太多有情又似无意的事,以靳逸明的睿智,我估算不出他猜得到几分,但是,如果连齐大夫也来,那就不用猜了,傻子都能明白我的心思。
我心不在焉地用筷子夹玩米饭,没留意到靳逸明已经喝完了汤。他撑身想去端饭钵盛饭,却突然咧嘴吸了口气,手落在右腰上。
“怎么啦?”我发急,放下碗奔到他身边,“当时摔得很厉害吗?有没有拍片?不行,齐大夫来我都不放心,吃了饭咱们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杨柳。”靳逸明勾指托起我的下巴,神情让我知道他已洞悉我所有的伎俩,“你今天到底是想谈纪兆伦还是……。”
“不要和我提纪兆伦!”撕下伪装,我厉声喝止他,“我和他早就一刀两断,各不相干了!你要我告诉你多少遍,我不爱他,不爱,不爱!从前不论,现在不爱,将来,也不会爱!”
老虎不发威,还真以为我是病猫。
12、第 12 章 ...
我在去给靳逸明买药的回途中接到纪兆伦的电话。
他想约见我。
没接他的电话之前我没有见他的念头,接了这个电话,我兴趣盎然。
时间定的是晚上六点半,地点他建议去“玉秀”咖啡馆。
玉—秀!我咀嚼这两个字,嘴角逸出笑容。
——那是我的大学蜜友安晓慧毕业后打第一份工的地方,也是,我和纪兆伦初相识的位置。六年弹指破过,安晓慧不仅成了那地儿的老板娘,而且,四岁的中法混血儿子粉雕玉琢般可爱,让人一见着就想掐掐脸蛋揩把油。
也好,反正我也很长时间没见着曾经的安大美女了。
挂了他的电话,我给安晓慧打过去,要她晚上给我留下六年前我所坐的靠窗的那个角落座,背景音乐同样放那首“我和春天有个约会”。
“杨柳。”电话那头安晓慧欲言又止。
我笑,“晓慧,你是不是怕我还惦记着他?”
晓慧无声默认。
“不会的啦,相信我,我不傻,当年……,我只是,年轻得……无知。”我木然看着车窗外飞掠过的街景,沉痛说。
我不可能再对纪兆伦有丝毫幻想和缠绵,就算有,也被他的来电扑灭了。
我新换的两个手机号码,一个给了余燕,一个给了阮晨茵,其他人、包括靳逸明和吴姐都没给。
纪兆伦打的,是我给阮晨茵的号。
靳逸明是那种打不通我的手机宁愿自己和自己生闷气生得山高水远也不会四下打听原因的人,这种个性,说好听点叫“高傲”,难听点说,就是时下很流行的“闷骚”。而且,就算他要问,也是问余燕,余燕告诉他的,只能是她知道的那个号。所以,如果纪兆伦只是单纯的和靳逸明发生交易,他只会得到我之前那个已经停机的号码,或者,余燕手上的号码。
然而结果并不是这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就是,纪兆伦拿着靳逸明给他的那个旧号死打不通,就向阮晨茵打听,阮晨茵刚来没两天,根本就不会想到我会在一串阿拉伯数字里设什么玄机,她自然而然地把她所知道的这个号码当成是我的公用号码告诉给纪兆伦……。
绕晕了吧?
我用千丝万缕包裹住一条象黑蛹般丑陋的怀疑,瞪大眼睛看它变成一只同样丑陋的飞蛾钻出来:
纪兆伦和阮晨茵在事隔六、七年之后,仍然保持着那种晦暗得以至不能告人的联系!
我就知道纪兆伦的出现不会那么单纯。
冷冷一笑,我摁开车顶蓬和窗,一任已带上凛冽的秋风拂过脸颊,将记忆里最后一丝美好掠走。
回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让余燕对外公布我的新手机号码。
“你……你一直没告诉大家你换了手机号?”她目瞪口呆。
我倒打一耙,“那不是你的事吗?”
“杨柳!”余燕气急败坏。
趁她没喷火之前,我抱着靳逸明的药象条泥鳅一样滑出办公室,游进电梯,摁32楼键。
阮晨茵作端庄贤淑样坐在外间。
她也配得起“端庄贤淑”四字?
我嗤之以鼻,却表情平静地把药放在桌上,要她一项一项地把用法用量记下来。
“杨柳!”透过玻璃幕墙看见我的靳逸明,不用电话召人,亲自冲出来拉开门,黑着脸打断我。
我乖乖跟他进房。
“你的手机到底是怎么回事?难怪十打十不通,刚刚余燕才在oa上贴出你的新号。”他拍桌子。
商场上多精明的一个人,十多年里舞动一双水云袖把公司画得金壁辉煌,连哥哥姐姐都服气地把“靳氏”这个可传沿家族气势的名称让给了他。
偏偏,比二百五还二百五地掉进那两个贼男女挖的小沙坑!?
我猜不透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真傻或许是因为我,以为纪兆伦能还原给我一份包容有完整的爱与幸福的生活;
装傻呢,还是因为我?
他就如此根深蒂固的不相信我!
“杨柳!”靳逸明又一声暴喝拍醒我的失神,却自己被自己的话呛到,剧烈咳嗽。
我只好放下心思,走近来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他赌气抹开我的手。
我装傻,“我以为余燕早就告诉你了。”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
“来,让我看看你的腰好点没。”我转开话题,伸手去掀他的衣摆。昨晚上为着纪兆伦发了通脾气,以为会痛快,却被他一句话噎得别说陪他去医院看腰,就连话都不想再和他说。
当时,他沉默半响,沉沉开口,“你不爱他?你不爱他就不会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说要结婚就要结婚,拿不出户口本,花钱做假证也要结。”
我踉跄后退,搞不清他是太恨我,还是太爱我,才会挑了心尖上那一块连我自己都不敢触及的、从未曾愈合的伤口,狠狠用针刺下去。
因为这句话,我整晚都没再理睬他。默不作声吃完饭,默不作声送他回老宅。
但是,我就这点好,一个晚上,甚至还没用到一个晚上,我就想通了:
他是靳逸明,只要他高兴,他想怎么拾掇我都行。
我不该生气,反倒应该觉得解气,象电影里的那些受虐狂,被一猛鞭子抽在身上后,舒适呻/吟,“噢!honey,还要!”
想得我“扑哧”一声笑出声。
靳逸明疑惑白我一眼。
我定神细看他的右腰,贴了张膏药,边上还有些淤青,除此之外,肉眼看不出更严重的伤痕。
“要不,还是去拍张片吧?稳妥一点。”我不太放心。
他没好气地拂掉我的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说到这,表情不太自然地又问,“你和……,到底怎么样呵?”
“很好啊,下周去办复婚手续。”我顺口敷衍,不经大脑地调侃他一句,“这次你会把户口本给我吧?”
靳逸明瞬时变脸。
我悔得恨不能把舌头咬掉,拍打着自己的嘴巴一迭声认错,“对不起,对不起,回去就让吴姐给炖猪脑吃,保证再不这么十三点了。”
他握住我的手,制止我自扇嘴巴。
“我知道,我……也是。”他的声音里有趁机掺杂进的歉意。
我也趁机将他的手贴在脸上亲亲昵昵地蹭,让他感应到自己的歉意是多么的没有必要。
快下班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一场秋雨一层寒,靳逸明的伤腿最是怕这种阴冷天气。
我打电话叫阮晨茵监督他把药袋绑在腿根位置。
“已经弄好了。”她含糊答复我。
靳逸明在她旁边,所以,她不愿传递出我关心他的讯息?我看看表,谢波说靳奶奶下午五点多钟的航班到。他们在去机场的路上?
我提醒阮晨茵别让他淋着雨吹到风什么的,她“唔唔”应答,始终不肯表露是我打来的电话,以及,叮嘱的内容。
挂了电话,我想,我也该去赴纪兆伦的约了。
我在跨进“玉秀”的同时,手机响铃,屏幕上显示是靳逸明的来电,说话的人,却是靳奶奶:“杨柳,明天上午十点钟,我在家等你。”
说完即挂,根本不给我同意或拒绝的机会。
当然,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会拒绝。
靳奶奶,您真是我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等您等得花儿也谢了。
这么多天以来,我的笑容里,终于带上了温度,和真实。
已经入座、翘首望着入口处的纪兆伦,目光触及我的笑容时,面上流露出一种痴痴凝凝的沉醉。
不是我仍美丽,而是人家敬业,戏还没开锣就已经先把道具铺好啦。
我嘲讽地想,先走近正坐在吧台上拼果盘的安晓慧,顺手捞出瓣苹果,扔嘴里一边嚼一边赞叹,“好吃!老板娘亲手做的果拼味道果然不一样。”
安晓慧放下水果就想给我个拥抱。
“别介,”我闪,“很容易被压变形的。”
安晓慧胖胖的小肉掌抡圆,作势敲我,“讨打!”
每次见面,我给老友最真诚最直白的劝告就是,“该减减肥了!”
名义上是法国太太,毕竟,夫妇俩定居之地是中/国,我就始终想不通那些法国奶酪、蛋白质蜗牛、肉薄饼什么的,是如何远隔千山万水改变到一个曾经视纤体为生命的女孩的。
“你倒是越来越瘦了。”晓慧摇头,递给我一个洗干净了的苹果。
我狠狠啃一口,心头确定这将是我今晚唯一的食欲。
“你家大小 ‘马蹄丝’呢?”我老是记不住晓慧老公的法文名字,只好取其谐音。
“公园里跑步去了。”安晓慧摆摆手,一副指望不上的无奈。
“话说你家真正需要锻炼的人,貌似是你耶。”我扬指她的胸/脯、腰际,勾勒曾经的苗条。
安晓慧拿眼白我,“都去溜弯,一家人喝西北风的?”
‘马蹄丝’先生打婚前浪漫到婚后,由人子浪漫成了人父,似乎,一直没丢弃法兰西民族的本性。只可惜咱们的安大美人要在中式煲仔饭与法式咖啡交织着的烟熏火炙中维护浪漫的本钱了。
我嘿嘿笑,突然又联想到靳逸明,我在这里伪风花雪月时,可曾怜惜过他无数个日与夜颠倒的‘维护’!
怅然失神,被安晓慧挥手拍醒,“那儿,”她冲纪兆伦的位置噜噜嘴,“早来了。”
“杨柳,”她背对纪兆伦,有些迟疑地说,“你确定……?”
甚至允许怀疑我还有没有感情,但绝不可以怀疑我对纪兆伦还存有感情。
“放心。”我打断她,给她一个自信的表情,“给我拿最好的蓝山咖啡,反正有人买单。”
我往纪兆伦的位置走去。
“还有,”她在后面幽幽地说,“能罢休,就算了吧。你总是谋虑得太多呀,都长心去了,哪长得出肉?”
瓷白色的工艺灯从头顶照下来,将我的身影映射在四周的玻璃装饰镜面里,真的是又瘦又长。我瞟了瞟其中一扇镜面中的自己,懒洋洋又咬一口苹果,再看座位上一直死盯着我的纪兆伦,可以吗,可以只长岁数不长心吗?
我固然愿意,只不过,生活象一盘棋,要么认输退让,要么,一直走下去。
13、第 13 章 ...
烛光,老歌,故人,再不需要其他,就足以唤回昨日象册线装的竖体书,静静摊开在彼此面前。
我赌纪兆伦必读。
“小柳。”他迎着我站起身,喃喃自唤,连椅子都忘了帮我拉开。
我在如春天般温暖的咖啡屋里冷冷一颤。
“久等了?”我强忍着没再去纠正称谓,自己拉开椅子。
他这才后知后觉般忙不迭地将餐帕替我铺上,“没有,没有。”
我不顾纪兆伦的殷勤,只要了杯蓝山咖啡。
其实晓慧这儿的brie cheese非常棒,法国原产,奶香浓郁,营养价值丰富,最适合做成三明治给靳逸明当下午茶。
靳逸明。
“来份香煎小牛肉好不好?”他低声问,“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吃的。”
我摇头,顾左右问候他老妈。
“小镇空气好,环境好,带着她的精神也好了很多。只不过,医生下了宣判……。”
我又问他自家公司里的那桩官司怎么样。
“已经说服死者家属走正常法律途径了。其实,人家不缺钱,心情最悲愤的时候,姐姐,没处理好。”
纪月茹最是擅长声先夺人,尤其是需要掏钱时。然死者为大,更何况纪家在这事上明显站不住脚,爆发激烈冲突,那是必然的事。幸好有靳逸明这个冤大头跳出来又出钱又出力,怎么还会摆不平呢?
我在纪兆伦看不见的角度嗤纪月茹的鼻,嗤靳逸明的鼻。
ok,客套完毕,言归正传。
“找我什么事?”我仰入椅背问。
纪兆伦沉默了一会,抬眼看透明得宛如不存在的落地玻璃窗,仿佛在追寻随流年不再的曾经。
我双手互抱揉肩,试图搓落随他动作同步冒出的鸡皮疙瘩,心里宽慰自己说:他应该文艺,可以文艺。人家本来就是文科出身,只不过,阴差阳错入了生意圈这个染缸。
“安晓慧可能没告诉你,我经常来这。”他缓缓说。
我瞟眼吧台里一脸世故笑容的晓慧,心里告诫自己下次再见她,一定不能毒舌说人家胖。多好的女孩,都胖成那相了仍是那么可爱,那么聪明。
告诉我?
告诉我,我一定收购了这地儿,铲平它盖一座塔。
宝塔镇孽。
“这几天,我老在想你说的话,你那么坚定地不听我解释,那么坚定地说不可能。绝望归绝望,可我反倒有一点压不住苗头的庆幸和欢喜:你还是以前那么真实、坦荡。
去小镇之前,姐姐收集了许多有关你的报道告诫我,你已经不再是六年前那个刚毕业的学生妹了。你目光锐利,胆大心细,借助靳氏平台大做收购—整合—拆售的资金游戏,出手又快又狠,报复心重,连曾抢过你生意的拍卖行也要吞吃。最毒的是,方法居然是将靳氏隐藏幕后,以嘉宝商都的完整产权作饵,引诱对方将股权质押给靳氏旗下的担保公司,万事备齐后,用小渠道公开嘉宝商都的背景,导致流拍......。轻飘飘将其囊括进来,气得拍卖行的老板差点没跳楼。”
闲极无聊,我掏出指甲锉锉指甲玩。
纪兆伦所说的是原信诚拍卖行的易老板,现为靳氏集团下属信托投资公司的易总经理。他没跳楼。靳逸明和他喝了个下午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安抚一番之后,那人踌躇满志上任。每次开着他的大奔来总公司开会什么的,除了不理睬我之外,穿着套镌有靳氏logo的西服,和谁都笑眯眯的点头打招呼。
“姐姐说,靳逸明把你从小护到大,对你不计得失的宠爱是他想掩都掩不了的软肋。和他合作,我们至少还有这一点作倚仗,和你合作,我们没有丝毫胜算。”
我把纪兆伦所说的每一个字用锉子锉磨成灰。我是靳逸明的软肋,那样,枪口应该是对准我的哟?胜算,纪家姐弟、阮晨茵,想获得什么样的胜利?
“你的意思是说,之前我们在小镇约定好的统统作废?”我强捺不耐,淡淡问。
纪兆伦摇头,“假如,你不对我表露出那么强烈的憎恨和厌恶,也许,我会觉得姐姐说得对。你是该恨我的,刻骨铭心、啖肉饮血的那种恨法,倘若没有,反倒不正常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忍耐已到了舍弃目的的程度。
他睁大眼睛,从直线方向望过来,神情里有种置之死地的绝决,“我按你说的做,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一个机会。”
“你要机会?”我哑然失笑,“靳氏新楼盘‘万千恋城’的广宣活动中,请您‘纡尊’与全国十大家庭装饰公司之一‘雅佳’一起,作为靳氏精装修高品质婚房指定家装工程公司联合出席。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你所说的‘机会’?”
纪兆伦红了脸。
我分明就是讽刺他开口开得太直白。
靳逸明所做的,无非就是替他们摆平人命官司的麻烦,而我亮出的诱惑,是让纪家除了能得到靳氏新楼盘的整体家装工程这块令行业垂涎三尺的项目之外,还可以与国内顶级家装公司站到同一水平线上。
他们的实力与形象会因此而飞跃上一个新台阶。
形容这个机会,对纪家来说,只能用“千载难逢”四字。
“杨柳!”他重重念这两个字。
再见面以来,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承认我有那刹那的茫然,不是因为他这样叫我,而是,他脸上从来没有过的、浓重得无法化开的阴煞。
是的,是阴煞。
“你一定要在这个地方,用这种方式,对付我?”他的话里充满了一种苍凉的悲哀。
什么地方?
玉秀。
刘雅丽在空气中沙沙吟唱,“夜阑人静处,当听到这一厥幽幽的saxophone,想起你,茫然于漆黑夜半……。”
那些铭刻内心深处、曾经以为会是生命之最美丽的过去,就这样在我用利益穿连起来的情怨仇恕里,荡开如铜钿般匀称圆润的涟渏。
我摇头,别过脸,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窗外的不夜都市,“除此之外,我实在猜不出你还想要什么机会。”
话音刚落,纪兆伦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一边笑一边叫好,眉宇间有种我把握不住的狷狂。
“你果然已经变得狠厉,知道付出多少才能达得到目的。”纪兆伦摊张开手,“杨柳,你胜利了,,我代表我姐姐正式答应,唯你杨柳马首是瞻,言听计从。”
他象是想祝贺我般,扬出右手。
我微一犹豫,还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突然就忆起,六年前,同一地点,同一位置,他挑高两道浓郁又好看的眉毛,咧开他自称的“加颗虎牙就比兔八哥还可爱”的大嘴,一把抓住我的手,大力握,“嗨,我叫纪兆伦,温兆伦的表弟,你呢?”
14、第 14 章 ...
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柳,二十二岁,t大会计系刚毕业两个月,a市一家股份银行的营业部基层员工。
可那时,我不是这么告诉他的。
我用了那条打发了无数搭讪者的方法:一言不发地抽了桌上的便笺纸,刷刷刷写下“靳柳”两字,和一串电话号码,递给他,“兆伦表弟,请你明天同一时间拨打我的电话联系。今天我有事,拒绝骚扰。”
那是靳逸明助理的电话。无数喜出望外的男生打过去之后,报出要找“靳柳”时,总会被一个冷冰冰的男声恐吓,“她不是你可以接近的,去找别的女孩子吧。再打电话来,后果自负。”
然,这一次,我遇上的是纪兆伦。
早有准备的纪兆伦。
他拿着纸条眨巴眨巴眼睛,故作深沉地摸摸下巴,冲我树起大拇指,认真说,“你行!这是我遇上的最高明的拒绝方式。”
“你说如果我真打过去的话,会是什么情况呢?空号?停机、或者,你爸爸接……?”他一边嘟囔一边掏手机,“嗯,试试。”
什么情况?立马穿帮的情况。
我慌急压下他的手,低喝,“别玩了。”
纪兆伦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我,“小姐,好象,是你在玩我耶!”
我玩你个ooxx。
没等我脸上的尴尬褪尽,他又接着惹我火起。“其实你误会了啦,嗯…..,可能‘靳柳’也是假名的小姐,虽然你长得不算丑,但是,也没漂亮到会引得陌生男子随便搭讪的程度啊。”
我不美?我竖眉横眼。从小靳逸明就夸我漂亮,他带我出席的各种场合的人也夸我漂亮,我眼睛大大,鼻梁高高,嘴唇红中沁粉,什么都不用抹都有人追着问我用的啥牌子的唇彩,从来都还没有人说我不美!
“特别是这模样。”他指着我的怒脸啧啧叹气,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
我双手捂脸,抹下气郁,诚恳地说,“先生,您看哪里凉快,哪里歇着去。”
“你帮我一个忙,我立马就走。”
我的大脑闪过危险提示,可不知为何,感受到他全身散发出的、和靳逸明一样的优雅气息,我没有坚持撵他走。
能和靳逸明相类似的人,素质,又会低到哪儿去?
想起靳逸明温温软软的笑容,我硬不起心。
“说来心酸,你听完了,就算不帮我,也请不要说出去,给我保留点尊严好不好?”纪兆伦换了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今天刚来a市,钱包就被偷了,现在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想找个地儿混一晚上明天坐车回家都不成。小姐能不能行行好,请我吃顿晚餐,再借个二十块钱。我保证回家就给你寄五十块钱。”他扬手立誓。
世上真还有这种人,你明知他在撒谎骗钱,却不觉得讨厌。
我有趣打量他,“你的……身份证呢,拿我看看。”
“当然是夹钱包里一块儿被偷了哟。”他用看白痴的目光鄙夷我,“这样吧,你若是信不过的话,我把这块家传宝玉押给你。”
纪兆伦带着肉疼的表情,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绳链,不由分说缠在我的手腕上。
“你……。”我猝不及防,被他拉了手过去,还没反应过来,链子的合扣就被他缠缠裹裹地扣上。
“什么鬼东西?”我失声叫,看一只紫中流绿的玉石猪衬着红色系绳在手腕上摇头摆尾。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这是我家的传家玉猪,辟邪生财,人家开价上万我都没卖。今天为了证明我不是骗子,这宝贝押给你,借我二十块钱,等我还钱时你再还给我。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二十块,就二十块。”
他树起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比划,晃得我头都大了。
“我才不要你的烂石头。”我努力解绳子。
他握住我的手阻止,“什么烂石头,我的家传宝玉。喛,我说你别瞎扯,很容易扯坏的。你看你看,小猪的尾巴是镂空雕的,仔细别扭断了。”
我的手被他拉去摸小猪,浸凉的玉润如一脉清幽,在掌心触动出每个女生都很容易对小玩件生出的喜欢。我承认当时我泛出了贪念:就算真的只是枚石头,也很可爱啊,二十块钱,划算。
“你真的,只要二十块?”我犹豫问。
他点头,“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
我把钱给了他。
他双手合拢,把我的手包在掌心,仿似祈祷般俯头盖上了一个吻才放开,“善良的女孩呵,老天爷保佑你幸福!”
我红着脸挣脱,正要发脾气,他已转身离去。
等到安晓慧下班,终于可以一起去逛街时,我掏出钱包买单。
“你朋友不已经帮你付了吗?”安晓慧奇怪。
我朋友?那个温兆伦的表弟?
“多少钱?”我问晓慧。
“一杯咖啡嘛,三十块钱啊。”
我只能揣度纪兆伦又找了个女孩子花二十块钱买他的“家传玉猪”,然后,付了我的咖啡帐,剩下十块钱买车票回家。
又或者,他卖的是手里那部当时市面上最时尚的可三百六十度旋转的手机。
我抿嘴笑。
几天之后的晚上,靳逸明见我有事没事就拨弄着手腕里的小挂件玩,一边玩一边痴痴傻笑,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听完故事,他又在灯光下认真看了看那块石头猪,正了颜色告诉我,“碧紫翡翠,色泽通透,上品。”
“能值二十块钱啵?”
他笑。那个时候他的胃已经由于长期无规律的饮食、以及大量应酬酒宴的刺激开始起反应了。我见他的手搁在胃上,赶紧先放下好奇颠颠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自己则滑□子踡腿坐在地毯上。
因为我喜欢这样坐,所以,家里能铺地毯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有那么一席或清凉、或温暖的地毯。以前靳逸明陪着我背课文或英语时,我总是趴在他脚下一边默,一边无意识地去扯羊毛地毯上的绒毛,或者,用指甲不停地在皮革毯上划印,弄得一整张地毯极为难看,想不换都不行。
靳逸明从不阻止我。他把家里全换成了由花色不同的小块地毯拼成的图案毯,一样或清凉、或温暖,只不过,哪块被我磨损坏了就换哪块。
地毯始终美丽绚烂。
“小柳喜欢翡翠还是喜欢手链?”喝了几口水,靳逸明将手挪到我的头上,轻轻抚摸着问。
“不是,不是。”我赶紧辩解。这么多年来,只要不是天上的月亮,但凡我多看了两眼的、捏手里舍不得放的,靳逸明总会尽其所能地为我弄到,搞得我根本就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对物质的喜好。
特别是眼下。
我知道,他刚刚从公司划了一大笔足以伤元气损根本的巨款给阮晨茵。
“只是觉得,那家伙傻里傻气的。”我笑着说,揉捏那颗所谓的碧紫翡翠。
隔了一会,没听见靳逸明说话,我抬起头,见他神情若有所思,心下不安,又惴惴问,“小叔叔,石头很贵吗?我不是想占人便宜,我只是觉得,小猪的模样有些可爱而已,你要不喜欢,我取了就是。”
“小叔叔有阻止过你喜欢什么吗?”他笑,又漫不经心般说,“喜欢就戴着吧,贵也贵不到哪里去,以后我找着相似的坠子再换下来。”
我坚拒,否则,以靳逸明的性格,肯定会拍了照片四处托人收罗。
“小叔叔,这十多年,你供我生活供我读书,还不时接济我爸爸,已经花了很多钱了。你若是想让我良心好过一点,请先允许我自立吧。”
我喜欢看书,靳逸明很多年以前就专门给我辟了间书屋,我经常都把想看的书抽出来,然后,钻到他的书房里,赖在他的桌椅下读。读睡着了也不担心,反正靳逸明会把我抱回卧室。
所有的教科书、童话、……,都教我要善良、仁慈、得人恩果千年记;所有的故事都告诉我善源万古,福有攸归。所以,我希望靳逸明以及他周围曾经反对过他收养我的人相信:他没有做错。我勤奋、忠诚、感恩、惜福,我不仅不是靳逸明的负担,相反,我会成为他的骄傲。
我想得热血沸腾,以至于根本没有去注意靳逸明的反应,直到他正了眼神问我,“小叔叔令你,良心不好过?”
这么多年,靳逸明第一次用这么尖锐的语气质问我。
什么跟什么呀,明明是难得能有一颗小石头入了他的法眼,终于从百忙工作中想起来过问我,结果,被上纲上线的人,倒成了我。
只是我不愿、不敢生气,相反,我怕极靳逸明生我的气。
我坐直身子,双手恭顺地互握在腿上,“对不起,小叔叔,我不是那意思,只不过,嘴太笨,不会说话才让你误会了。我道歉,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靳逸明的手硬/硬地从我头上落下,他起身迈走了两步,又顿住,辨不出情绪的声音在屋里低沉响开,“你一定要我提醒你吗?你已经长大了,有很好的工作,收入不低,你想要的‘自立’,唾手可得。只不过,我不知道你想如何‘自立’。”
我在关门声中瘫软入地。
十二年来,靳逸明几乎从未对我说过冷肃苛严至此的话,当然,其中有我刻意讨乖、不惹他生气的努力,但更多的,是他打心眼里宠溺我。
我明白,所以,才更加害怕会失去。
这种恐惧,和我长没长大、有没有工作、收入高不高无关。
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从自己的书房出来,我想他一定早已忘了这茬,已经在挑灯工作了。虽然内心也希望在临睡前得他一个宽容的眼神,或温软的笑,表示他什么都没计较,但是,我不敢去敲门索求。
倚着二楼他书房门外的楼梯扶手,我久久伫立。
直到听见门锁“叭嗒”拧开。
“小叔叔。”我怯怯唤因看见我而呆滞住的他,闻到一股浓郁的烟草味。
“你还没睡?”他显得很惊诧。
我垂头背手,脚趾头在绒拖鞋里紧张互搓。
“最近公司里出了些事,心情……不太好……。”他解释得很艰难,
我急急阻止,“没有,没有,是我的错。”
“小柳。”靳逸明打断我的自责,“明天晚上有没有事?”
我摇头。
“下了班等我来接你。我想,有些话,可能,也是时候跟你说了。”
我惊惧,“小叔叔,我错了,我不‘自立’,也不要什么‘良心’了。你别不要我!我当初死活要进t大,就是不想离开你;去银行上班也不是我的本意,他们直接来校提档,我虚荣心而已,明天我就辞了工去你的公司……。”
靳逸明笑起来,显然我这番语无伦次的道歉令到他心情转好。
看见他笑,我这才有了撒娇的倚仗,凑上前挽紧他的手臂,拖长声音唤,“小叔叔。”
“好了好了,知道你乖,小叔叔没有说不要你。我只是……只是下了决心。”他的一只手环抱住我,轻轻拍打我的背心,象是灌注一种情绪,又象是,汲取一种力量。
我放松下来。只要不是不要我,管他爱说啥就说啥去。
有首歌唱“青春不解风情”,很久之后,我才了解,一种不解风情的忽略,让自己和他,痛失了什么。
第二天,靳逸明来银行接到的,并不仅仅是我,还有,纪兆伦。
15、第 15 章 ...
清晨五点钟我就睡不着了。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听见吴姐在外间发出响动。
我出来向吴姐问早。
她很难得的打趣我比她更早。
“不说约的是十点钟吗?”吴姐问。她给我下了碗肉臊面,配一杯白开水,原本就是我最爱的早餐。
但我今天却皱起了眉,“吃面啊?调料味会不会过重,我怕……她老人家闻到不高兴,要不,还是烤两片面包吧,再泡杯菊花茶。”
“怕成这相了?”吴姐惊问。
是呵,怕成这相了!一路走来,如果没有靳逸明的庇护,风刀霜剑间夹着恶梦般不幸的婚姻,我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几招,好不容易雨过天晴了三年,靳逸明却明确表态要和我分道扬镖。
离了他,我没有倚仗,没有同盟,没有亲人,没有伴侣。
换谁都怕。
不是怕靳奶奶,是怕讨不着靳奶奶的好,我握不住内心的最想要。
“你说我是把头发裹几个卷儿扎起来好,还是,就这么披着好?”
“我到底该穿哪类衣服呢?亮色的她会不会嫌我招遥?素色的,她不会说我做作吧?”
“吴姐,要不还是做点啥吃的端去孝敬她?”
……
吴姐摇头,“你真是爱极了靳先生。我从没见你为了谁象现在这么慌乱。”
我整个人凝固在窗外红日刚刚探进头的那一瞬。
靳逸明,你个傻冒,连吴姐都看得出来我爱极了你,你看不出来?
你不该断腿,应该瞎眼。
十点正,我已经在靳家老宅的客厅里端端正正坐了半个小时了。
罗姐终于想起问我喝点什么,我正要叫她不用客气,靳奶奶冷冷的声音在后背响起,“这么多年来把逸明迷得神魂颠倒、舍家弃业的,你还把她当客人?”
几十年的首长夫人不是白当的,靳奶奶说话更见水平。一句话说得你可以从四面八方产生联想,正反好坏,怎么理解都不会错。
我吓得手脚冰凉,赶紧直起身,毕恭毕敬向她弯腰问好,“靳奶奶。”
她昂着头,由特护扶着越过我坐到沙发正中间。
我伸手想扶她,被她不假言辞地拍开,“靳奶奶?我记得你可是‘姆妈’都叫过。现在想起要高看一辈了?什么意思?翅膀硬了,心气高了,旁敲侧击急着划清界限了?”
她的话是抹了盐的针,刺到身上,痛彻心肺。
我“扑通”一声跪在她身边,委屈的眼泪簌簌直落,只觉这么久以来,翻涌上来的伤心终于汇成了决堤的洪水,一泄而无可收拾。
“没有,姆妈,没有。我……我怎么想的,您还不清楚吗?”
“我清楚?”
我的眼泪不是水,是汽油,浇出靳奶奶更浓更无可抑止的怒火。
她拍案而起,“我清楚我儿子被逼回老宅交给快七十岁的罗姐照顾,我清楚我儿子每天必吃的药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里没人知道,我清楚我儿子一个人在浴室洗澡摔伤了腰还得自己爬出来找人帮忙……,我什么都清楚,我就不清楚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今时今日都还做得出伤害他的事。”
靳奶奶的怒骂象蘸了盐的皮鞭,抽得我只有哭的份,根本就不敢回嘴。
罗姐坐到她边上替她揉心口,劝慰她冷静听我解释。
我历来不屑罗姐的势利,但现在,我真是极感谢她的势利。如果没有她,我真不知靳奶奶会不会冲上前踩我两脚。踩着我无所谓,只怕硌痛七十来岁的老人家。
等靳奶奶的火气终于有所缓和时,我规规矩矩跪着,把靳逸明将我推给纪兆伦,我阳奉阴违,又担心靳逸明身边无人照顾,只好找来阮晨茵的事,一五一十兜开。
我讲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到最后,声音里的抽泣反倒超过了内容。
“起来说吧。”靳老太君终于起了慈悲。
罗姐过身来扶我。
我摆手拒绝。不是矫情,而是,我本身需要这些惩处冲减内心所能体味到的、靳逸明这些天里所受的痛楚。
“你没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靳奶奶摇头叹息。
我低声答,“明白又如何?两害相权取其轻,我总不能,由着他作践自己的身子骨。”
靳奶奶哼哼,“也是呵,只需护他,哪怕折腾我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飞来飞去都在所不惜。”
幸好我垂着头,才不至于让她看见我脸上的羞愧。
姜还是老的辣。靳奶奶没估错,阮晨茵替补照顾靳逸明,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我需要各种力量一齐向靳逸明施压,这其中,靳奶奶就是最重的那一股。
这也是我应该一直跪着的原因。
“如果不是对你放了心,我和老头子也不敢离开逸明去澳洲养老,你倒好,越活越蠢,以前想要做个啥还会千个方百个计地编排他依你,现在呢?没辙了?他说分手就分手?你那些阴计阳谋呢?”
靳奶奶喝了两口参茶,声气儿更足。
我暗自苦笑,阴计阳谋,这不正使着吗。
“姆妈,您没见着他现在对我态度,忽冷忽热,说话也是夹枪带棒。以前,以前你哪可能见着他有吼我的时候,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人前人后,两句话不对就喝吼呼斥,我……我怎么做怎么错。再腆着脸靠上去,只怕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靳逸明已经和杨柳恩断义绝了。”
靳奶奶眼底全是不信。
即便有些夸张,但是,靳逸明对我,的确象是换了个人。曾经有过的呵护宠纵,经不起他对大爱大义的释义,所以,当他无声把“分手”的讯号表露出来时,我斗不过他的刚毅和决绝。
我只有避其锋锐,侧翼迎击。
靳逸明教的。
我当这一次是毕业会考。
考过了的话……。
靳逸明!
我恨恨咀嚼这个名字,心底没有丝毫仁慈。
“你就真给‘她’机会?”靳奶奶的目光中开始升出怜恤,十多年来,对我同情的须根压在无数厌恶和怨恨的情结之下,偶尔露一下脸,竟让我不胜唏嘘感动。
我当然明白她所指的“她”是谁。
“逸明怎么对我,那是他的决定,对我而言,正如您所说,您和大爹把他交给了我,无论如何,他的安全和健康,是我心目中的最重要。以前‘她’所做的那些事,就象……我做过的一样,没有多少,敢让逸明知道。他对‘她’,始终存有一份歉疚。我想来想去,除了她之外,实在找不出让逸明稍稍变软和一点的人。”
靳奶奶叹了口气,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起来吧。”
我这才揉着又酸又麻的膝盖将屁/股挪到沙发边上。
“接下来呢,要我做什么?”靳奶奶森森发问。
我红了脸,硬起心肠任由靳逸明孤伶、受伤,再通过罗姐传递到大洋彼岸她的耳朵里,当然不是折腾自己找通跪来受那么简单。
“姆妈,我……我想和吴姐搬回来住。”我嚅嚅说,“您也难得回来一趟,让我陪边上多孝敬您一段时间好不好?”
靳奶奶睨我一眼,看我从表情到肢体动作,无一不恭谨,她咽口口水,估计是把准备嘲讽我的话又吞了回去。
临走之前我突然想到桩事,转回身看着靳奶奶问,“之前,阮晨茵做多的,逸明……都不是太清楚,您,不会告诉他的呵?”
靳奶奶象是要看透我般直视着我,声音倨傲,“废话。”
那就好。
虽然我相信靳奶奶会为了她儿子把正义公理置诸脑后,但还是叮咛这么一句提醒她千万别人老头昏地说漏嘴。
阮晨茵做多的,和我多做的,一样,所以,我宁愿靳逸明不知道。
下班的时候谢波敲门进来,说要没什么事他就准备走了。这句话反倒提醒了我,赶紧捉住他和已经跑到电梯边的余燕。
万千恋城明星演唱会的方案。
到现在为止我还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余燕气得哇哇叫,历数我无数宗罪发泄,什么上下班时间混乱;内务一摊子事都顾不过来,还有闲情替业务操心;逞强好胜,做这么大一个case连广宣部的人都不召……。
我明白她心底真正烦的原因是逢周一、三、五晚上要接培优的儿子。今天周三。不过,她觉得被侵占的时间还在她能忍受的范围之内,我也就趁机把糊涂装下去。
靳逸明和阮晨茵进来的时候,我们三人正讨论得如火如荼。
“都没走?”靳逸明眼睛望着别处问我。
余燕用一种如梦初醒的眼光看我。
我嗯了一声,跟着拍脑,同样恍若如梦初醒般说,“晨茵,来得正好,我们仨正在做广宣预案,估计今晚上要加班、加夜班,余燕的儿子又要培优,呃,能不能麻烦你替她去接儿子?”
她是我招进来的,我又如此亲热地唤她,没人想得到我俩之间会有多么咬牙切齿的恨。不清楚状况的人,甚至可能会以为我俩是一双姊妹花。
阮晨茵涨红了脸,侧脸转向靳逸明,见他默不作声,只得硬了声气说,“我,我还得送靳……总回家。”
我摆手,“他?来了就甭想着走啦,这方案正好有两地儿需要请他把把关,你先去忙,弄晚了我会安排人送他。”
就算我嚣张吧,靳逸明想拍就拍,我不介意丢面子或失威严。对他来说,我除了是杨柳,什么都不是;对我而言,除了他,我什么都不在乎。
靳逸明装失聪,走到谢波身边,“草稿拟好了吗?调出来我看看。”
余燕赶紧把儿子的学校和手机号抄给阮晨茵。
在她走了没多久,靳逸明用不带感情的语气低声告诉我,靳奶奶要他今晚带我回老宅吃饭。
“你怎么不早说?”我大声问,端了副小媳妇的惊恐出来,“那我还加什么班啊,快走快走,迟了不得被姆妈骂死。余燕,我生命中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今天就先干到这儿,你俩也早点回啊。”
靳逸明的脸扭曲得令我不敢多看。
眼角瞟见余燕憋笑已快憋出了内伤。我经过她出门时,她低声问,“是不是等我儿子回到家我就可以下班了?”
身边人聪明真会轻松不少。
16、第 16 章 ...
靳逸明刚上车不久就靠着车窗睡着了。当然,我无法区分他是假寐还是真困。
我把暖气打开。等红灯的时候,将自己扔在后座上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他依旧闭着眼,只不过,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撩得我瞬间心猿意马。
从来没想到,就连载着他一起回家,也会成为心底一种幸福。
靳奶奶对我,不是因为喜欢而重视,而是因为需要才重视。所以,既然靳逸明已经把我带了回来,她也就省了寒喧造气氛的兴趣。
摆碗吃饭。
中午就奉旨入住的吴姐陪着罗姐把饭菜端上桌,递给我一个担忧的眼神。
我不太理解,又不方便问,只好先不动声色地给靳奶奶和逸明把饭盛上,再慢慢观察。
还好哇,靳奶奶仍然象以前那样一边吃一边唠叨,抱怨国内的空气污染重,菜没有菜味,肉没有肉香。靳逸明吃得很慢,只是扒饭,不怎么夹菜。
我漫不经心地夹了块清炒藕片扔嘴里,瞬时苦脸,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难怪吴姐表情异样。
罗管家老矣,味觉退化,做菜放盐无度,她和靳奶奶吃起来不觉得,吴姐却看得出来。
当然,她看得出来却阻止不了,年龄老资历老的罗管家如果会谦虚听取她的建议,这筷子菜也不会在嘴里咸得发苦了。
我痛苦看靳逸明:这么多天,你就是吃这些菜度过的!
他不睬我,用半碗白饭包了一根鸡丝咽下肚后,把筷子一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转身往书房去。
靳奶奶看着靳逸明碗里剩下的另半份,在他进房合门时,同步趴筷,“杨柳!”
是的,是的,谁都没错,全是我的错。
我诺诺点头,叫吴姐用完饭后再去蒸份鸡蛋羹。
没隔多久,她端了三份,连自己带我全算上了。
客厅里已只剩下我在等她。
吴姐凑上前,“下午听罗管家说,靳先生刚回来时,说要什么味的沐浴精油,买错了还是咋的,他又不喜欢,洗澡时自己折腾着换水,这才滑倒的。叫了罗管家好几声,人上了年纪,耳朵背,一直都没听见,直到他拖着腿爬出来才发现……。”
茶树配熏衣草精油,bf牌子,比例三比一,用的时候选择无味无油的沐浴液,不影响精油芬香效果。——杨柳独门配方,市场如有售,全属假冒。
这就是靳逸明摔伤的直接诱因。
间接诱因还有他虽然不接受、但实质早已习惯了的我的“侍浴”。
……吴姐把我手下捣碎了的那碗蛋羹取走,叹了句,“你也不想的。”
我鼻头一酸,强忍着吸了口气,另端了碗完好的蛋羹去书房。
宅子是解放前租界建筑的底子,为了保持欧式文艺复兴时代的风格,房内虽经多次翻新,但始终用的是与原材质相同的材料。实木楼梯,实木地板,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沉重压过心头。
靳逸明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旁边就是仍绘有圣经人物的拱型花窗玻璃,画中人神圣的目光慈悲投射在我身上,似乎看得透我一身的罪孽,却又迈不过虚幻与现实的阻隔,无法拯救,无从宽恕。
我只有象所有告解的人那样,在胸口默划个十字:神在我自己心里。
涂上一层柔甜的笑容,我推开门。
靳逸明动也不动地坐在大皮椅里,满屋烟雾和味。
我把蛋羹放在他面前,夺过香烟,掐指摁灭。打开窗,沁凉的夜风迎面扑来,我只好又迅速关上,转身见他在依稀尚存的烟雾中定定注视着我,便把笑靥又加深几分。
眼泪是悲伤最好的道具,傻子都看得出;
笑容深处的苦与痛,靳逸明,你自己慢慢品。
“吃了吧。”我朝那碗他压根就没打算碰的蛋羹噜噜嘴,在他皱着眉,却还来不及呵斥之前,微笑着说,“吃完了,我们来谈谈纪兆伦。”
靳逸明威肃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怔忡,默了几秒之后,他端起碗,缓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舀吃。
谈谈纪兆伦。
这一次,我是认了真的,只不过,该从何时、何处开谈呢?
噢!是的,从两个男子在我工作的银行狭路相逢的那个下午开始。
我当时慒懂、过后很多年方才明白,那样带着无奈而又开心的笑容向靳逸明介绍纪兆伦时,自己的失去有多重。
重得,六年都翻不了身!
靳逸明的手握住我的胳膊往上拉时,我才回神自己又习惯性地往他腿旁的地上坐。
“地板凉。”他淡着表情,冷冰冰地说。
靳家老宅不比家里,没有一张张地毯周全地供我想踩就踩、想坐就坐。大理石方砖在深寒季节透过厚棉绒拖鞋,将冰凉浸入血液、骨髓。
我不是不喜欢雍容富丽的老宅,我只是更留恋我和他的墅里氤氲有我偎着他长大的气息。
然而,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时,我选择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只因为,我已懂得了,珍惜。
即使他没有把“爱”这个字时时挂在嘴上、写在脸上。
“没关系,有暖气。”我笑着说,身子又要往下滑。
靳逸明加力捏住我的胳膊,恼怒看我。
那我坐哪里?我用纠结的眼神问他,紧接着,哑然失笑,为自己在如此沉重的话题之下居然还有心思和他**而真心喜悦。
我把他往皮椅边推搡,自己一寸一寸往里挤坐。
他没好气地瞪我,却还是往边上挪了挪。
“逸明。”我软声软气唤他,侧头蹭入他的脖子窝。
他没有回应我,但也没闪避。
“我不爱纪兆伦,不爱,一点都不爱。我爱的是你。我不想这么没尊严地承认,但是,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一点尊严也不要地承认。天、地、良、心!”
我在他耳边呢喃,闭着眼,吮/吸他比我舌尖更烫的耳垂,多么幸福又多么甜蜜,蛊惑了我那么多年,终于有了再不会改变的这一天。
“我也爱你!”隔了很久,他的回应终于伴随着身体的反应同来。
我快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太多太多的话语涌到唇边,想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一直在等这四个字,想告诉他为这四个字我可以放弃全部。
放弃全部。只有我自己才理解容让的底限被放低到怎样一种程度。但是,我愿意。
“逸明!”我微喘着气,叫他的名字,扬头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颊边。泪水被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挂在他硬硬的短须桩上,当我的唇触及他的唇时,只剩纯净而温柔的气息,象初春时节的一片嫩芽,急着冒出头去迎接那第一缕阳光。
you are my sunshine!
“但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在如梦如幻的美好边缘听见这句话,脑子里有片刻空白。
等我稍稍恢复一些意识时,他已经扶着我坐入皮椅中央,自己却慢慢站立起来。
“你再说一遍。”我想我是不是听错了。
“杨柳,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他温柔地掐灭我最后一丝侥幸。
我只觉得两只耳朵里似有千百只苍蝇在嗡嗡叫嚣,难受得令人恶心。
“为什么?”我强装镇定问。
他退离我两步,这个动作让我看清了他瞳中的自己有多狰狞。
“你一直都不肯说,你和纪兆伦到底为什么要离婚。”
我努力深呼吸几口气,将情绪调匀,“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计较这些问题。”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我。”
“你单单就只因为此不接受我?”我深表怀疑。
他表情复杂,“我说我有心结你信不信?”
不信。
我永远都忘不了,他在我和纪兆伦一片狼藉的所谓“家”里,抱着我久久颤栗的身子,一遍遍抚吻,一遍遍重复,“过去了,小柳,都过去了,我向你保证,所有的恶梦,永不再回来;我向你保证,我永不再离开你……。”
我永远都忘不了,他挥拳痛殴纪兆伦时,象火山熔岩酝至喷发时般强烈而浓重的愤怒和心疼,“……那样一个天真可爱的女孩,那样一个优秀美丽的女孩,我交到你手上,你看看,你看看你把她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终生不忘的誓言和呵护,他现在告诉我:其中有他的心结?
杀了我都不信。
但是,我可以配合。
没有焦距的目光穿过他的身体散入幽暗壁墙,我的声音刻板而空洞,仿似从复读机里发出来,“年轻,虚荣,一见钟情,草率,相互了解不够,不适合大家庭共居……。”
我勉强凝聚回神思看他:够不够?
“你没说实话。”他平静而又笃定地回看着我。
我骤然心虚得喘不过气来:他都知道些什么?
想象空间太无限了,我只觉得有种比他说不爱我更为可怕千百倍的恐惧缓缓从内心爬上来,象条绞索般越缠越紧,勒得我几欲窒息。
17、第 17 章 ...
毕业后我所工作的那间银行紧邻个体服装批发城。早上还好,一到下午三、四点钟,就开始忙乱了。
各家商户大都踩着这个时点过来存一天的营业现款。
素质参差不齐的老板、老板娘们涌入大厅后,不是抱着鼓囊囊的钱袋催促叫快,就是和柜面人员争执确认存款金额。他们掏出来的钞票多且乱,新旧参杂,加上四周围一片闹声干扰,极为考验临柜人员的业务水平。
靳逸明来这看过两次后,就没断了要我辞职去他公司的劝说,可无论他怎么劝,我一概微笑谢绝。
“或者,我找找关系让他们把你调到环境好一点的分行去。”他说。
我抱着他摆尾摇头撒娇,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
他气愤,屈指弹我的额头,“小时候多聪明的一个娃,叫你去国外念书你不去,看吧看吧,让中/国的教育体制给教傻了吧?”
我没傻,我只是不想靳家人、特别是靳奶奶都认定我是靳逸明的负担和拖累,象条寄生虫一样,永远倚仗他的保护过活。
自立是我朝着理想进发中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大学毕业是个界点,那之后,我的生命中有很多很多“永远不会忘”的时节出现。然,从没有哪个节,象纪兆伦与靳逸明碰面的那天下午那样刻骨铭心。
纪兆伦出现的时候,我忙得连抬头看客人相貌的时间都没有。
“请问您办什么业务?”接过他递进来的排号单,我挂着职业的笑容用职业的温柔声音问。
“天啊,原来是你!”惊讶的男声夸张喊。
我抬起头,玻璃隔断外一高大身影,宽额,浓眉,大眼,咧开的一张嘴把笑意扯到了耳朵根下。呃,那个啥?哦,温兆伦的表弟。我的眼也鼓大了:真可以“巧遇”至此!
“靳柳!”他大叫,看了看贴在隔断上的服务牌,利利索索改口,“对不起,我认错字了,杨柳。”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这说起来呀,上次如果不是你好心救助我二十块……。”他坐下,将半个身子都扑到柜台上,兴致勃勃摆开一副聊天的架式。
后面号数的客人开始不满囔囔。
大堂经理提醒的眼神投来。
我那个窘啊,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扭身朝他偷偷指了指脑后的监控摄像头,用目光求饶。
“先生办什么业务?”我想我的笑肯定比哭还难看。
他恍然大悟般掏出钱包,“存钱,存钱。”
我暗松口气。
“你埋头做事,我要不是看见这只翡翠猪,真还没认出你。”他的癫痫再次发作,状极纯洁地指着我手腕上系着的猪坠。
我都要哭了。
“下班我请你吃饭。”他突然很小声很正经地递进来一句。
我敢拒绝吗?
在想拒绝时看见他狡黠笑着,眼光有意无意瞟向摄像头位置。
收班会时营业经理表扬了我,说有个客人称赞咱们行培养出来的员工就是和别地儿不一样,极富同情心和爱心,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无私相助,做好事,不留名,让他终于相信现如今这个社会仍然还是有活雷锋的,还说这客人要把表扬信寄到总行去……。
我晕得连脸都忘记了红,心里一遍遍辗过他的模样和名字:叫什么兆伦来着?张兆伦?李兆伦?纪兆伦。
纪兆伦!纪兆伦!
开完会,从内间出来时看见他坐在大厅里的塑料排椅中兴趣十足地玩手机。
靳逸明直直站在不远处,单身抄裤兜,嘴角有缕能醉溺死人的微笑。
我越过纪兆伦向靳逸明奔去。
纪兆伦发现了我,起身前迎,“杨……。”
“stop!”我恶狠狠地冲他呲牙,咆哮。
他乖乖举高双手坐下。
“小叔叔!”在靳逸明面前,我笑靥如春。
他很自然地接过我的手包,惊讶问,“对同事怎么这么凶?”
我翘嘴,撇了纪兆伦一眼,“他才不是我同事。”
纪兆伦抬眼看内间的监控摄像头。
我咬唇,挠头,内心激战好久,最后,不得不犹豫着对靳逸明说,“我……我朋友,来得很突然,能不能,嗯,一起吃饭?”
靳逸明怎么可能对我说“不”。
由于我故意不给他们互作介绍,两人只好在进停车场时相互自我介绍。
“纪兆伦。纪律的纪,您叫我小纪就好。”纪兆伦一改嬉皮嘴脸,显得有些拘谨地伸出右手。
靳逸明回握,淡淡报出自己的名字。
“靳先生,靳柳,”纪兆伦恍然大悟般说,“哦,原来,您是靳柳的爸爸!失敬,失敬。不过伯父看起来真是年轻……。”
我敬你个全家上下辈份混乱不伦!
“去你的!你爸爸才年轻,你爷爷也年轻……。”我被他气得语无伦次。这厮明明在柜台上看见了我的工牌,知道我的姓,故意在这装糊涂,故意气我。
“小柳。”靳逸明叱住我,带着种疏离的笑说,“我们准备去吃西餐,纪先生也请一块上车吧。”
纪兆伦摆手,“不用,不用,我开了车过来的,您只需要告诉我位置就行。”
还有车?我吸气,又被他激得暴跳如雷,“你个骗子、谎话精!上次说什么不是a市人,钱包掉了……。”
纪兆伦微笑着贴过来捂住我的嘴,小声说,“小姐,斯文点,长这么漂亮却没被男孩子用这么老土的方法追,啧啧啧,看来你真得反省一下自己的脾气了。”
他身上一股浓郁的汗息熏红了我的脸。
靳逸明上前不动声色地拂开他的手,“纪先生跟我车走吧。”
我怒视纪兆伦,指望他能知难而退。
但很显然他没有这样的觉悟。
“好哇。”
我当然是坐靳逸明的车。
一路张合着嘴象机关枪般扫射纪兆伦。
到目的地后,靳逸明停好车,替我解开安全带,拍拍我的手,轻描淡写提醒,“小柳,你一直在谈他。”
我刚刚张大的嘴骤然无法合拢。
那顿饭吃得很是不开心。
我忘了靳逸明说有事要告诉我,只顾和纪兆伦斗嘴。他说他家是做建筑装饰工程的,我就嘲笑说实质就一包工头;他说他不喜欢做生意喜欢读书,要不是家里逼着要他继承产业,大本毕业后早就去考研深造了,我撇嘴耻笑他笨,研还需要考吗,活生生一个保研都不去读的天才就在他面前;他找尺子要量我的脸皮有多厚,我急了,赌咒发誓本小姐确实就一保研都放弃的主。
一直没说话的靳逸明目光深深看我,“难怪你和安晓慧她们吃毕业餐那天,喝得晕乎乎地跟我说什么读研就得继续寄存尊严。”
我愣怔,这才发现自己激动之下,将连靳逸明都没告诉的隐痛亮堂堂地暴露在了人前。
纪兆伦就一我前生冤孽,今世克星。
18、第 18 章 ...
晨曦在地平线下映透出微薄光亮把露台染白。
我关掉手提电脑,最后吸一口烟,将红亮的烟蒂摁熄在烟缸,活动了一下坐得僵冷的身子,准备去冲个澡洗掉满身烟味。
“真有那么多的活做不完?”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问。
我赶紧起身让座,“姆妈,早。”
特护扶着靳奶奶慢慢坐下,将毛毯搭在她膝上后离开。
我拉了张椅子坐她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为她捏腿。
“罗姐说逸明回来以后,天天晚睡早起,今儿个看着倒还好哇。”
我干笑,昨晚临睡前我混着他每天必服的一把药里加了半片安眠药,自然想早起都难。
当然,真话不是所有的场合都能实说的。
“他就是这样,口不对心。嘴里把我往外推,实际上,我真回来了,他比谁都安心。”我腆脸夸奖自己。
靳奶奶眯着眼看了看我,别脸出神,长久,叹出口气,“我也想不通,你对他,怎么会那么重要!那时候,我们都不喜欢你,加上他借着晨茵不接受你作藉口,推迟结婚,惹得大家更嫌恶你。罗姐……,你也别怪她那时那么欺负你。实话说吧,没有我和晨茵的暗示、默许,她那大岁数的人了,怎么会老和一小孩子过不去?是我们傻,以为这样就出气了,万没想到,万没想到,却把逸明推给了你。他居然,会带着你搬出去住!”
我一遍遍提醒自己控制不了靳奶奶的嘴,但应该控制住替她捏腿的力度。
回忆,对我来说,就是只铁齿钢牙的怪兽,
但她是靳逸明的母亲。
我只能象读书机般机械地念,“姆妈,我没有怪过您或是罗姐,从来就没有。靳家收养了我,给我饭吃,让我念书,我感谢都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们?”
没有暖意的太阳一点点从云层里爬上来,光线里,是种刺目的寒迫。
“大家都嫌恶你……。”
“罗姐欺负你……。”
“别怪……。”
我踩着老宅的水泥露台,十八年前的点点滴滴象被阳光蒸发出的水蒸汽般穿过两只脚汇集入大脑,托着这几句话轻轻飘飘。
如果当初她们不曾明显刻意地将一种乞讨与施舍的关系灌输给我;
如果当初她们不翻来复去地念叨诸如“有其母必有其女,当妈的都那么市侩,女儿能好到哪里去”的话;
如果当初她们不侮辱性地要我在每笔学费、生活费的后面歪歪扭扭地签字、摁手印;
如果……。
我哪来那么强烈的自尊心、自立心要摆脱靳家,甚至,摆脱靳逸明的照顾和保护?
只可惜,等我终于明白和靳奶奶、罗姐之流的较劲无足轻重,明白所谓尊严、气节狗/屁不值时,转身穿门,岁月已虚掷了流年里最好的青春。
我和靳逸明,已经没有时间可犹豫、浪费了。
所以,千夫所指也好,遗臭万年也好,就让它们象暴风雨一样猛烈地来吧。
我自只取我想要。
八点钟,洗了个晨浴的我神清气爽地拧开卧室门,靳逸明这才睁开惺忪的双眼木愣愣看我。
“醒了?”我上前给他一个早安吻。
浴后的体息里有他熟悉的清芬,我看见他的喉间被激出个吞咽动作,不禁嫣然一笑,抵脸他眼前,“靳公子,我让吴姐给你下肉臊面好不好?”
他生硬地别过脸。
矫情。我撇嘴,替他准备衣服。
“谁准你进来的?”他闷声叱。
别扭,大别扭!
我原想继续撇嘴,又担心这个动作不仅会破坏自己此际的天生丽质,还极有可能引发他昨晚并未罢休的拒绝继续延伸,只好,扮出副楚楚模样,“好了啦,昨天你不要我在卧室睡,人家已经很丢脸了,呆会姆妈要见着我没伺候你的话,肯定少不了顿骂。求求你,靳公子,别为难小的好不好?”
他被我的插科打浑直接打败,无语接受我替他穿衣着袜。
“你是不是要住过来?如果是的话,我就搬回别墅。”装假肢的时候,他语气冷淡问。
我早有准备,“姆妈说她这趟回来最多呆一个月就走,你就当是演戏,也不过一个月。等她以为我俩百年好合、恩爱甜蜜,放放心心走了之后,你长驻新加坡开拓海外市场吧,我铁定不再纠缠你。”
我把话说得特诚恳,好象被逼好在一块的那个人是自己。
一个月,我的计划,也只给自己一个月的限期。
退一万步说,就算失败了,我也不可能放他长驻海外。誓言?誓言里我用的是“铁定”,铁能有多硬?科学早就证明了金刚石才是最硬的,但我又没说“金刚石定”。
靳逸明用历来深沉而复杂的眼神看我。
扶着他下楼时,靳奶奶看过来的表情很满意。
我冲她感激点头致意。
吴姐把我一早放锅里熬着的八宝粥端上来,靳逸明愣怔,“不吃肉臊面吗?”
我忍笑,还说不是矫情帝?
“你拿张镜子照照,面色苍白,眼黑唇青,摸摸自己的手脚,看哪根指头是热的。不想吃药粥要肉臊面?可以,先把模样补到两个礼拜之前。”我慢吞吞说,舀温八宝粥热度,递到他面前,“还不快吃,要我喂吗?”
边上一干人情绪莫辨的目光飘过靳逸明头顶,他赶紧抓起勺子埋头喝粥。
我问吴姐要了杯浓咖啡。不是体力不继一宿无眠,而是,今天还有许多劳神费心的活要做。
一上车靳逸明就摆弄手机。
我捏握他的手,冰泠而湿漉,让我联想到冷气机,凉凉地打了个寒噤。
“你半夜两点多钟给我发邮件?几点钟睡下的?”他抬头吃惊看我。
原来是在看邮件。
我点头,无限幽怨地说,“客房的床好久没睡人了,潮湿,睡不着,你又催着要‘万千恋城’的广宣和推广企划,不干活难道半夜三更推窗望月吗?”
他垂目静静盯手机屏。
我留神观察他对方案的反应。
“定位为中产白领阶层婚房,走中小户型、精装修路线,新增‘创信’公司与老搭档‘雅佳’共同承担装修工程,但是,所用主材须为我方指定的知名品牌产品。”他咀嚼出声。
‘创信’就是纪家两姐弟的家装公司。
我抿紧唇肃穆开车,只有自己知道掌心里的汗水已濡湿了方向盘。
纵然我设下千条计,靳逸明这么多年的老大却不是白当的,他看不看得穿,我没有把握。
“‘雅佳’是全国大型连锁公司,集中采购,统进分销,‘创信‘不过就是a市一小企业户,进货成本根本就竞争不过‘雅佳’。这笔买卖,纪家能赚到钱吗?”他提出疑虑。
人家赚不赚钱与你何干?我想问,没胆子,只好干巴巴地解释,“机会与风险共存,纪家两姐弟都是投机主义者,他们应该知道富贵险中求。”
封闭的车厢里有低沉的絮絮默念声,我仔细听,是他在咀嚼“富贵险中求”。隔了会,靳逸明木无表情地望着车窗外,似是艰难思索着说,“你想给他们一个机会,但为什么又把门缝开得这么窄呢?”
我的心呯然猛跳。
“如果我是纪月茹,肯定会大大方方把采购主材的权利交还给靳氏。”他自言自语。
却象个武林高手般点中我的命穴。
是呵,纪月茹不比纪兆伦,后者对我多多少少抱有的愧疚会令他没那么较真,纪月茹就不一样,她是一把商场上淬炼出来的精钢刀,锋锐无情。如果她意识到合作方案里的险峭,退让装修工程中貌似最有利的全包方式,退而求半包,看似少了利润,却不担丝毫风险,还堵得我喷嚏都打不出一个。
那我不亏大发了!
气得我狠狠瞪了靳逸明一眼,明知道他这时候驳斥我无疑等同提醒,却还是忍不住把他当纪月茹同伙般恼恨。
一直到进停车场,我都没想到对策。
靳逸明抬脚准备下车,见我不动,皱眉问,“干嘛,想不出办法就连班都不上了?”
我点头答嗯。
“杨柳,”靳逸明怒,“你以前没这么赖皮的。”
我凝视着他,耸耸肩,“ok。”
在他刚吁出口气时,我轻轻松松承认,“我以前是很蠢。”
下午四点半,手机预设铃声响起,我从办公桌上扬出头,长伸个懒腰,唤余燕进来。
“‘万千恋城’的企案纲领已经发到你邮箱里了,通知市场部汇同广告公司报预算,根据纲领梗概翻新这次的外协合作协议,通知外协伙伴报预算。”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嘱咐她。
都是千篇一律做习惯了的流程和项目,余燕应得很顺溜。
我只是额外多加了个说明,“这次会引进一家叫‘创信’的家装公司,如果她们对承包方式有异议,想选择半包,首先,不妨强势提醒:我们才是甲方,规矩由我们定;其次嘛,当然是诚挚告诉她,靳氏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半包方式容易与合作伙伴之间产生隙嫌,以为他们不被我们信任,二来,出现问题时也很难区分责任,无法界定是材料问题还是工艺问题,所以,你代表靳氏不予采纳。”
余燕点头,“说得很有道理,刚柔并济,滴水不漏。”
点评完之后,她似笑非笑睨我,“你又把这种精明能干的对外形象让给我?”
惭愧,我也不过是个二传手而已。
19、第 19 章 ...
阮晨茵又把我拦在靳逸明的办公室外,理由是他正在见客。
这段时间,每到下午四点半我来通知靳逸明该收工时,要么,就是她陪着他外出办事了,要么,就是他有客。有阮婶婶把门,我很难得能顺利贴近他一两次。
但我却很满意:
一、证明阮婶婶对这份近身助理的工作非常尽心,才会如此细致地观察并琢磨他的作息时间;
二、证明阮婶婶非常尽职,才有胆连我都阻拦。
我咬牙切齿决定,在我没有完全、彻底从根本上挫败靳逸明此次“叛乱”之前,仍将正处于逆反状态下的他暂时交给她照顾。
“没关系,我等就是了。照旧,一杯咖啡,两包糖。”我眯眯笑,好脾气地说,“顺便,请你打个电话给他,说我在外间等着呐,如果二十分钟之内不出来的话,我会冲进去告诉他我怀孕了。当然,你可以选择不按我的吩咐做,不过,二十分钟之后,不管你提不提醒他我都会冲进去的哟。”
阮晨茵因我这番话脸色青红交织。
“不能因为你结过婚就可以说这样……这样没羞/耻的话。”她结结巴巴挤出一句。
“有些人看似高尚,实则尽做龌龊不堪的事。相比之下,我不觉得我和他在做多可以怀孕的基串工作’之后,提前假设将来会有多羞耻。”我意味深长地说,冲电话噜嘴,“还有十九分钟。”
打完电话,阮晨茵已恢复常态,她帮我冲了杯咖啡,慢慢将目光里刻意的不屑敛去,换了种认真打量我。突然,冒出一句,“你和从前相比,完全不象是一个人。”
我没有和她聊天的兴趣,埋头猛给靳逸明发短信:
还有十八分钟。
还有十七分钟。
还有……。
“我记得你小的时候总象只被追咬过的小耗子,怕见人,容易受惊,遇着事也不敢吱声,只会东张西望找你的小叔叔。长大之后,也是一副斯文秀气模样,不喜欢说话,也不贪玩,每次见你,总是在温书、温书,好象读书是你的全部、第一名是你人生追求的终极目标。”
短信正发得兴致勃勃,阮晨茵突然捧了杯茶对着我喃喃回忆。
我惊愕,今天什么纪念日?一大清早靳奶奶就把过去缅怀一通,跟着又是她,大家都觉得现在的日子没从前过得好吗?我没有应她的话,仍旧玩/弄手机。
还有十六分钟。
“我那时候也是单纯得傻。他收养你,我定义为善良;他带你搬出靳家老宅,我反省是自己和靳妈妈用错了方法。思前想后,你就一从社会最底层出来的小可怜,哪值得我和逸明翻脸?更何况,我爱逸明,爱得也可以舍弃面子收起性子接纳你。所以,我试着允许他约会时带上你。不错,他是很高兴,但是,你小姐不高兴,不高兴也就罢了,偏偏要装出副高兴的模样,让我们都以为这样下去其实也可以。
直到有一天,逸明兴冲冲地给我打电话,说他知道最近有部讲述青少年成长的影片很不错,还说买了晚上的票要和我一块去学校接你一起看。到学校找到你后,你听了也显得很兴奋,叫我们去车上等你,你回教室收拾好书包马上就来。逸明说你的书包重,非要在教室门口等着帮你背,结果,就听见和你走一块的女同学好奇问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学校才组织看了这部电影。我清清楚楚记得,你告诉她,说生养和收养是完全不同的两码子事,她可以在父母面前直接了当地流露自己的喜怒哀乐,而你不行。我和逸明的快乐,就应该是你的快乐;我和逸明的哀伤,就应该是你的哀伤。既然我和逸明觉得看这部电影是件很快乐的事,那你就应该同样愉快,而不应该说些扫兴的话、做些扫兴的事。
你同学叹气说你好可怜时,逸明牵着我的手大力握,差点没把我手骨捏碎。
那之后,逸明就不带你出来约会了,噢,不对,是连他也不赴约了。
于是,我又屈服。
山不过来我过去,他不出门,我就陪他宅家里,给他洗衣做饭,总行了吧?可是,只因为看你读书读得认真,顺口问了一句你的成绩排名,他就生气,说就是我们这些人的狭隘思想才误导了你去孜孜求取所谓的优秀和杰出。我和他争执,你很害怕,我看得出来,是真的怕,怕得连扯他衣角时手都在发抖。你把课本塞他手里,说你不过是没事做闲极无聊才只好看书玩的,如果他不喜欢,你不看就是了。
他立马噤声,跟着告诉我不用有事没事往他那跑。
我俩吵架,投降的是你,胜的人,也是你。
不过是些小模小样的柔弱、怯懦,偏偏,逸明就吃这一套……。”
我被她神经叨叨念得脑子里象有一群被烧了巢的蜜蜂,嗡嗡乱叫得心烦不说,蜂针扎得我连头发孔都发疼。
早上摸靳逸明的手冰凉,想的就是下午接了他之后,端出付好脸色、好心情哄着去齐大夫那给做个检查。我一再告诉自己不能中阮晨茵的计,不能发脾气。
“晨茵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听懂般,夸张出一份天真问她。
阮晨茵审视我的脸,“你是如何做到的?该怯弱的时候怯弱,该粗犷的时候粗犷。于公于私,手腕强硬,偏还进退有度,收放适量。公开你俩的感情,可以高调到不臊不羞的程度,在工作上,却敛尽精睿,甚至不惜让他人领功风光。”
看起来,她在靳氏这段时日‘工作’得的确很用心!
我弯唇流露嘲讽,“这么了解我?没调过来当我的助理还真是可惜。”
阮晨茵一怔,脸上线条变硬。
“其实不难做到,”我抵近她,温声道,“你没听人说婚姻是女人最好的学校?结婚是入学,离婚等于毕业,你我都是优秀毕业生,尤其是你,还有妊孕、流产的增值实习经验。摆显道行,晨茵姐姐就不用和我谦虚了吧。”
如果说她刚才在我耳朵里塞入一把小蜜蜂,我想,这番话无疑是回赠了她一只大马蜂吧。
超过我规定时间七分钟,靳逸明和客人开门出来。
“我还以为,今时今日的你早就不用只当语言上的巨人了呵。”阮晨茵低声嘲讽我并没有真的在二十分钟之后冲进去高呼“我怀孕了!”
“刚刚才夸你是优秀毕业生,怎么露馅露得这么快!”我摇头叹息,“你不知道男人是世界上最讲究面子的动物吗?他可以迁就你,前提是,你得让他觉得不失尊严。我嘴里说二十分钟,实际应该是半个小时,看,时间刚刚好。”
来不及看阮晨茵气得半死的大妈脸,我展开最柔恬的笑容,迎过去搀紧靳逸明,“现在可以走了吧?”
他冷冷看我肚子。
我娇羞垂头,附到他耳边吹气,“这个嘛……,嗯,主要还得靠你多多努力。”
阮晨茵在我俩的亲昵中强装笑脸。
我虽然很佩服她的镇定,但此际我更关心靳逸明,——他的手好烫!烫得令我不敢相信不到十个小时前,这只手还冰得会令我联想到冷气机。
“阮晨茵,你没按我所说每天给他量体温?”我已装不出笑脸。
“量了的呵,上午一次,下午一次,读数都挺正常。”
我不认为阮晨茵会在这事上说谎,所以,目光凌厉刺靳逸明。
他不耐闪避,“走不走?”
“怎么回事?”我撑住他逐渐压下重量的身体,厉声问。
阮晨茵不知所措看着他。
我在靳逸明的缄默中自行醒悟:这人哪是个会容忍琐碎的主!一定是让阮晨茵把体温计给着他,搁边上隔个一、二十分钟后,再连同一句“没事”一块扔还她。
自从阮晨茵来了之后,我知道靳逸明嘴上没说,但心底是非常排斥的,只不过,因着是我的安排而不能不接受,可无论如何,不应该拿自己的身体来虐祭啊!
我舌尖泛苦,有想发泄而不能的憋闷在体内横冲直撞。他高兴召纪兆伦就召纪兆伦,高兴玩自虐就玩自虐,我却只能隐忍、再隐忍。
因为,他是靳逸明。
跃动着的火气再一次被我生生压下。
去医院的路上靳逸明难得显露出不安。他先是靠着车窗闭目小寐,这模样吓得我连残余的火星都不敢再冒,——我知道他昨晚是睡饱了的。体虚神倦和犯困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可能是见我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原因,他强撑着甩甩头把自己摇醒,在副驾位上不停偷眼瞄我。我懒得理他。最后,他把似被炭烤过的手伸过来盖在我的手背上,低声说,“我……不是故意不量的。叫她搁那,做事,忘了,怕她告诉你,只好说已经量过了。”
我想哭,却怪异于曾经说来就来的眼泪在这一刻突然没了涌流的动力。软弱而又幽怨地看了看他,不敢说话,怕充满情愫的声音成为他抵抗的支撑,只好,深吸一口气,扯过小毯搭在他身上。
20、第 20 章 ...
“住院!”
根本就没做什么检查,齐大夫单只是听我描述了一下靳逸明的情况,就直接扔出两个字。
“不行。”靳逸明也用了两个字挡回去。
耗就耗呗。我互抄着手,倚墙而言,用无所谓的目光看他。
对峙几分钟,他别过脸说,“妈会担心。”
他怕靳奶奶知道后,抚今追昔将他现在的种种伤残病痛一古脑儿全算在我身上,骂得我花儿朵朵开。
我垂头不语,回想阮晨茵形容我以前象只被追咬过的小耗子般惊惶胆小,顿觉沧海桑田,世间万千变幻实在不是人脑所能预测、想象。
现在的我,哪还有儿时半分残影?
最后齐大夫折衷:安排特护陪同他回家输液,观察两天再看好转程度决定是否住院。
我没把车开去靳家老宅,而是直接回了别墅。
路上召回吴姐,并要她转告靳奶奶:我和靳逸明要在自个家里呆几天重新培养感情。
听我这么说,靳逸明狠眼瞪来,我耸耸肩,“当然,也可以告诉她实话,由着老人家折腾着来看你,顺便,再骂上我几顿。”
他不说话,连眼刀都再没掷过来的兴趣。
一踏上门口那块厚厚的脚毯,我的心莫名就温软了许多。
这才是我的家,我和靳逸明的家。
偷眼看他,一路上拧紧了的眉心已经变得平顺,眸光中,渐有柔和流动。
我和他的巢,只能有情,有爱,不许把算计带进去。
似乎心念相同,靳逸明侧脸默默看了我一眼。
特护挂好的吊瓶里,一滴滴输入靳逸明体内的,似乎不是药,而是病疲。
躺在床上,微眯着眼,他终于卸下了人前的精烁,将一个肢残重胃病患者的衰弱无奈倾泄。
我问他要不要睡会,他摇摇头,强提起精神撑身坐起,说想看电视。
帮他把电视打开之后,我把盖在他身上的羽绒被拢紧,又塞了个靠垫在他后腰下,感觉已没有提高舒适度的空间了,我这才踡腿坐到他身边,陪他看弹来炮往的“军事天地”。
“你又不喜欢看电视,呆这干嘛?”他直视电视屏幕,面无表情地说。
轰我出去?我挑高眉,慢慢弯下,“但人家喜欢看你嘛。”
靳逸明目光平平望来,平平转开。
甜语蜜言,如花美眷,活色生香,却不敌液晶屏里的冷钢硬铁。我只好把失败的原因归究于靳逸明有病。
“晚上有没有酸菜鱼?”他把头靠在软和的床壁里,语气轻淡地问。
只要他开口,别说酸菜鱼,苦菜鱼都有。更何况,他点的恰是我的拿手菜。
我讨好凑近他,“有有有,你有想吃的菜就行。那,我现在就去叫吴姐带条鲜鱼回来,溜鱼片不说,还用鱼头和鱼排给你熬锅酸菜汤开胃好不好?”
“唔。”
真想不通有我这么青春开放的女孩陪在身边,这人怎么会越变越深沉!
我遮着满脸不甘的怪相出门。
等我端一蛊餐前鱼汤再进卧室时,暮色已象一张暗紫色的纱巾般盖住了房间里的光线。电视里在播一部类似奥特曼的动画片,光怪陆离的奇彩投影在已经睡着的靳逸明的脸上,有种醒着时的他难有的生动。
有多长时间了,唯有他熟睡时,我才得机会细细端详他?
之前不是这样的,之前我想看就看,想赞就赞,想揩油就揩油,恣意任为,摇头摆尾哄得他高兴的时候,陪我一起做面膜都可以。
而现在,他的脑门上随时随刻刻有“杨柳勿近”四字。
靠近他,真还只有在他睡着时。
这个认知掐得我体内一种名为“良善”的优点逐渐窒息。三年前的种种再次涌上心头。
为什么,明明都已决定遗忘、宽恕,他们为什么要逼我再次面对,并宣战?
锦绣“钱”程,当真值得用一无所有作筹码相搏?
为了名门良人,不惜以身败名裂作赌?
托盘里的汤碗与瓷勺发出细碎的撞击声,我深吸一口气,止住发颤的身躯,关了电视,打开一盏台灯。
转回身,靳逸明睁着黑亮的双眸正定定看我。
我冲他甜甜笑,取了件棉褛披在他肩上,“输了液感觉好点了啵?”
“唔。”
我不知道“唔”是感觉好还是不好,又不敢多问,只得端了鱼汤坐近他慢慢舀调温度。
“搁这儿吧,我现在不想喝。”
听他清清冽冽扔这么一句出来,我立马凶巴巴抬头,“老大,不待这么遛人玩吧?这可是我亲自下厨给你熬的汤。”
他的目光逃避着看了看汤碗,有努力、为难、甚至痛楚掠过,读得我自己都有点搞不清楚我端的到底是鱼汤还是药汤。
即便是碗药也不至于这么艰难啊。
人家说孕妇的口味难侍候,我看我们家这个比孕妇也弱不到哪里去。
“算了,算了,”我泄气放下碗,“不想喝就不喝吧,你说你想吃什么?”
“我,我……想睡了,你帮我擦把脸,把假肢取了就行。”他声音低哑。
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能肯定他的确没有吃东西的胃口,再认真回忆他说要吃酸菜鱼的情景,分析得出:其实他当时并不是真想吃那菜,只不过是藉此支我出去而已。
为什么要支开我?
想干活?我暗自摇头,不认为烧得昏昏沉沉的他对自己的精力自大到这种程度。
想给谁谁打电话?我手随心动提起固话,摁去电显示,末尾貌似是我两天前打出的一个。用的是手机?我思索,他的手机在包里,包被我一进门就放在了客厅的搁物架上。也不可能。
“你干嘛?”见我这番动作,他问。
“给齐大夫打电话。”我顺口胡诌。不过,提到齐大夫令我联想到什么。
我若有所思看靳逸明。
他已经在脱衣服钻被窝了。
“你睡过去一点,给我留……。”我推他。
“不行,”他拒绝得很干脆,不给我留丝毫遐想空间,“我睡着了你进来会吵醒我。自个睡书房去。”
我悄然冷笑,没再死缠烂打,按他要求取下假肢,洗干净脸手脚,又用大毛巾包着腿慢慢按摩一遍。我想我做按摩时他肯定很舒服,因为,虽然他没说,但在我骤然停手时却睁开眼睛看了看,——多半是确认是否真的结束了。
“鱼汤可以不喝,可吴姐蒸的山药无论如何要吃。你是要现在吃还是睡一会再吃?”我不给他选择吃或不吃的机会,只试探着给他什么时候吃的选择。
他想了想,不情愿不耐烦地说,“快点拿来。”
真有问题。
我没再多说,赶紧去厨房夹了几块热腾腾软乎乎的山药。
他吃得很慢,很艰难,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没有食欲的吃法。
我硬着心肠以一种强大的修罗气场逼迫他把那一小碗山药全吃完了之后,被他话都懒说般挥手撵出卧室。
饭菜在我面前渐凉渐冰,直到吴姐过来提醒我她要睡了,才有一种机械的饿意在吃不下任何食物的情绪背后露了露脸。
我让她把山药热了热,也没用筷子,就这么烫得烙手地抓着,木然往嘴里送,体味靳逸明那种困难的吞咽。
快十一点,时间,差不多了吧?
我悄无声息地拧开卧室门柄。
屋里漆黑一团。身后走廊上的灯清晰明亮地投影在床上,照见了正抖成一团的靳逸明。
有来不及停止的、细碎的呻吟尾音。
我摁亮床前灯。
靳逸明布满汗水的脸带着痛楚表情在我眼前无限放大。
如果不是有所思想准备,我觉得我会昏过去。
但我不能昏,靳逸明需要我。
“哪里疼,是腿还是胃?”我弯□,声音镇定地问。
他睁开眼,看见我,不知是痛来起不了反应了还是早已猜到会有此时,平静而明智地自疼痛中挤出一字,“腿。”
我找来止痛药扶抱起他喂下。
他在我怀里瑟瑟发抖,一身汗渍湿得象刚从水里捞出来般。
我将暖气开高两度,又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睡衣裤,感觉室内温度已经起来了,这才取了毛巾打盆热水替他擦试身上的汗水。
靳逸明没再抗拒。
我细致而又轻柔地沿着他的额头、发际慢慢擦过胸、腰,直到腿。
疼痛是截肢的后遗症之一,来去无影,无药可治,只能凭细心照顾减轻病人的痛苦。之前两人早晚在一起,加上我高度关注他的身体反应,所以,犯病的时候并不多,偶尔因天气变化带出,我也会及时给他吃止痛药,不会让情况严重到今天这种程度。
可即便是严重到这种程度,他还是打算瞒着我,因为……。
我的心因原因而被揪扯得支离破碎,却又不得不拼凑在一起给他一个完满的结局。
“逸明。”我轻声唤。
他闭着眼,不知是真晕还是装晕,没有应我。
想来止痛药应该已发挥作用了,他渐渐止住颤栗,冷汗也越出越少。
我给他换了睡衣裤,取软毛巾包着他的左腿根慢慢按捏。
“痛得这么厉害你都要避着我,费尽心思地避我,是怕我难过、内疚吧?不错,我是很难过,原因是你不告诉我,可我为什么要内疚呢?不,逸明,我不内疚。”
他的身体有僵硬传导到我手上。
“不管你怎么想,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了丈夫、一生唯一的爱人。你是我的天,我的依靠和倚赖。我所有的麻烦和灾祸,你不帮我挡,还指望我自己扛吗?”我轻笑出声,却没有让他看见笑意中的苦涩,“人家说:夫有千斤担,妻担五百。妻有千斤担呢?老公,你得全担。”
我在唤出“老公”时,感觉靳逸明明显一颤。
“……当时,那么突然,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翘翘了。不错,看到你受伤致残我很难过,但是,我又很庆幸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有你保护我、救我。你是我的夫,为我挡灾劫煞是你的天职;我是你的妻,接受你的庇佑心安理得。逸明,听懂我的话了吗?我快乐、幸福,是因为有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我难过、痛苦,是因为你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远离我。”
他的手颤巍巍摸索到我的手。
黑暗里,漫天席地的委屈在他有所软化的暗示中,象剥开的洋葱头一样,刺激着我想哭,握紧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却又做不到放纵哭出声。
这一生,我始终是欠了他。
再诚恳的表白、再真挚的情感,都抹杀不了这一点。
靳逸明缓缓抱了我的手臂入怀,贴脸在上面轻轻蹭。
我蹬掉绒鞋,也不管会不会凉着他,将自己并不温暖的身子伸进他的被窝里,吮吸一派久违的体息,并默默滴泪。
“杨柳。”隔了很久,他粗声唤我。
我昨晚一夜没睡,加上他隐隐的接纳所带来的安定,的确让我的神志很快涣散在了交织着悲与喜的空气里。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听见他似乎在说我也只是把千斤担分了五百给他,并未全交。本来想问问什么一千、五百的,太困了,埋头在他颈窝里找个了舒适的位置,我不管不顾入睡。
21、第 21 章 ...
我们在别墅住了三天。我不比靳逸明敬业,生病都要把阮晨茵唤来处理公司里的事。我只上半天班,一到中午十二点,就象身后有鬼在追一般地往家赶。
话说那当口,后面扬着金额一栏填有无数个零的企案的余燕,面相也确实象鬼。
回家就把阮晨茵当鬼撵,不管靳逸明还有多少工作需要交待她。
阮晨茵气极的模样,同样鬼魅。只不过,她为了在靳逸明面前维持所谓的风度、气质,不敢和我比泼,所以,落败而归的,总是她。
轰走了阮晨茵,我就腻在靳逸明身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喂他吃午饭、吃药,陪在他身边看他午睡,等他醒来后,推着他在小区的水榭亭台间晒晒太阳……。时光里有种静好得令人心酸又心甜的美丽,就和我们在杨柳小镇时一模一样。
三天之后,被几乎从未拔下过的针头灌入一瓶瓶药液的靳逸明,终于得齐大夫恩准“出家”。
“不要让他太劳累。”
齐大夫的交待。
他以为我想?如果可以,我只想和靳逸明宅在别墅里、杨柳小镇里,当然,前提是他安康喜乐。
安康喜乐,四个字在心里一遍遍压碾,硬是把我自己的情绪磨成了粉末搅和在一起,喜怒哀乐,想分也分不清。
余燕早就按我意思拟好了与两家装修公司的外包合作协议。发给靳逸明,他没作丝毫修改,只是通知法务部完善了几处法律方面的小瑕疵之后,就回发给我们确定了下来。
我不相信他没有质疑协议中太过于专横的指定主材品牌原因,这不是业界的惯用方法,甚至,可以称之为怪异。但是,谢波告诉我阮晨茵之所以转向他讨教的原因,就是因为靳逸明缄默以对,不愿回答她。
“哦,她向你打听?”我要谢波再次回答。
他点头,显出副深思熟虑后的坚定,“可能是她一进公司就由我在带的缘故,遇到什么问题,她都喜欢来问我。”
我玩味笑,不是因为谢波现在是我的助理的原因?
“你怎么回答的?”我问。
谢波小心翼翼看着我说,“我进公司的时间不比她长多少,况且,协议纲领是您拟定的,我对您的工作风格不甚了解,所以,能回答到她的,几乎没有。”
“你告诉她协议纲领是我定的?”我似笑非笑。
透露的信息,已经够多了。
他面色一变,“我……。”
我摆手,一语双关,“无心之失就不要紧。”
“对不起,杨总,我以后一定注意。”
看着他出门的背影,我陷入沉思。无论是比工作资历还是经验,年轻的谢波都落后余燕老大一截,要应付象我一样从世事人情中锤炼过来的阮晨茵,不是他不愿忠诚,而是,他没那能力。按我以往的行事风格,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他早就可以再次去挤人才市场了,但,这一仗里,或许,他那么巧的,能成为关键。
我勾出笑意。
既然阮晨茵已经知道是我的主意,我估计她们就不会那么轻易上套。必竟,今时今日,如果对我仍停留在当年的认识,那也不配成为我的对手了。
我揣度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博弈。
没想到,却是纪月茹粉墨登场。
年底,要应付的人事比平常多,谢波说她连着两天来访都遇着我有事。
“看样子,‘创信’的这位纪女士找您找得很急。我建议她要么与余燕接洽,要么预约,她坚持要见您,可是,我查了查您的日程,这一个礼拜都难有……。”
“就今天下午吧,”我打断他的话,看电脑上的日程表,“下午和信托公司碰过之后,距四点半……,应该能留个刻把钟。告诉她,四点以前来。”
“可是,我听她说做了成本预算的ppt,想放给您看,一刻钟?来得及吗?”
“那就让她找余燕。”我干脆的说。
四点一刻,谢波带纪月茹准点进来。
“小柳总,不待这么玩儿我吧?”纪月茹将一份熟稔与乙方对甲方的尊重把握得很好。
我静静看她表演。
“既然你时间这么紧,那,我也不放什么ppt了。长话短说,靳氏虽然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机会,但是,小柳总,你们还有一家家装商叫‘雅佳’啊。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雅佳’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型连锁装饰工程公司,主材集中采购分店销售,单此一举,就可以比我们节省至少20%的成本费用;再加上我们‘创信’一直走的百娃装修路线,与普通、甚至低端品牌的材料商往来最多,请他们赊帐垫款,完全没有问题,可你们这次指定的是名牌主材耶,那些材料商,一个二个比工程商还牛,要他们帮‘创信’垫付材料款,肯定没门!这样一来,加上垫付款的资金利息,我算了算,我们的成本平均要比‘雅佳’高出30%。
高成本合作,历来是商家大忌,更何况,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们的装修水平和质量,和‘雅佳’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级别排名上。
所以说,表面上看,这次是靳氏给了‘创信’一个天大的机会,但是,商场上,机会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我仔细掂过,‘创信’固然可以借这次合作扬名立万,但是,按这套协议执行,我们铁定是赔本赚吆喝。
赔就赔吧,靳氏和小柳总好难得照顾一次‘创信’,总不能不识抬举吧。可是,我担心,赔了本,连吆喝都赚不回来哟。
小柳总,咱姐俩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要真有心帮‘创信’,抬抬结算价,让我们忙乎一场好歹落两钱,或者,取消指定品牌,都行。纪家上下都把你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供……。
我默默看纪月茹张合唇翼,舌灿莲花。
言辞间刚柔并济,商人的精冷与讨乖同施,一口一个“小柳总”情商结合商商,圆润融滑,换成是与纪家没有任何纠葛的其他人,可能,早就被揉化了骨。
这才是纪月茹。
以前那个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叫“小妹儿”的女人,不过是合着她弟弟念一出剧本而已,哄我这个缺乏家庭温暖的笨女孩眼泪汪汪入戏,傻傻地误了终身误他人。
我的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握紧,小指上纤长的指甲掐得自己面孔狰狞。
当年,交往没多长时间,纪兆伦就在约会时故意将车开到他家楼下,叫我等他取个东西马上就来。
我没等着他取到什么“东西”,却等到了他一家人倾巢出动上演大型家庭亲情剧。
纪妈妈用慈爱而欢喜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我。
纪月茹嗔怪纪兆伦到了家门口都不带我进去喝杯热水袪袪风寒,她老公王墉笑吟吟说天天都要听纪兆伦提我名字几百遍。
……
我就这样被她们拥着,温暖而又羞涩地见了家长。
纪妈妈是传统而软和的,只要儿子女儿说好,她就喜欢。她盛煲得烫乎乎的乌骨鸡汤给我喝,还逼着我收她亲手织的手套和围巾,那种母性特有的气息象春雨般润入我枯竭于此处的内心,湿润中,吹开一种本能的贪恋:我原本是如此深切而又热诚地渴盼着缺失的母爱的呵!
纪月茹就更不用说了。
纪妈妈真实情感我都已抵抗不了,更何况是她加了目的亲和?她喋喋不休地叫我“小妹儿”,夸张形容纪兆伦在对我“惊鸿一瞥”之后的沦陷,称赞我美丽、斯文、优秀,象个真正意义上的姐姐那样教我要珍惜真心喜欢自己的男孩。
我被她们簇拥着、称赞着,飘飘忽忽,以为这就是自己向往了很久的亲情和爱情,以为纪家会成为我的家,容我遮掩了二十多年的疲累停泊靠岸……。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换得终身抱憾。
我该为我的幼稚和无知买单,但是,她们呢,就不该付出代价?
手机闹钟清清冷冷响起,四点半了!
我深吸一口气,“纪兆伦呢?”
由他拉开的幕帷,就由他,合上吧。
纪月茹一愣,接着,试探望着我说,““他?你,希望他……?”
我绕开她的目光,关电脑。
似乎有一抹狂喜自她眼底掠过,速度太快,我不敢肯定它曾经出现。
无所谓,反正这桩买卖我早已决定不和除纪兆伦之外的任何人谈。
太过于强硬的态度令纪月茹有所确认,她笑起来,“也对,该折磨折磨那臭小子。”
她以为我不过是要纪兆伦放低身段来求我?
我露出一丝鼓励的薄怒,“有个姐姐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了?”
“怎么会,怎么会呢。”纪月茹放松气场,“唉,我是要他和我一起来,那臭小子口口声声没脸见你,也不想想夫妻俩嘛,就算有气有恼,又能恨到哪里去?反正,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谱了。放心,回头我就叫他来给你赔情认错,要打要罚,纪姐姐支持你。”
能恨到哪里去?我咀嚼纪月茹的这一句,怔怔问自己。
在他做了那件等同扼杀我的事之后,我应该是恨他恨得噬骨啖肉的。可是,为什么,在他们没有卷土重来之前,我没想过动用手中的力量去报复?
不,我不恨他,因为,爱有多深,恨就有多重。
22、第 22 章 ...
“二千零七只羊,二千零八只羊,二千零九只羊……。”寂静深夜,我无声数羊。
看不到时间,只不过,照数量估算,至少应该数了两、三个小时了。
还是睡不着。
却要用纹丝不动伪装睡得很着。
因为,靳逸明在身边。
他的呼吸很轻,却象黑暗中氤氲于我“羊群”里浓雾,缓慢而又沉重地漫过,令我甚至连小指头都不敢翘一翘,只怕打扰到它紊乱惊醒他。
我只能老僧入定般继续默默数羊。
有冰冰凉凉的手伸过来准确握住我的手。
我假装熟睡不知。
那只手钻出被窝环拥住我的头,连带着他的整个肩都裸/露在了外面。
我暗叹口气,将被子提上来掖实在他的颈窝里。
“只有这样,你才会‘醒’?”靳逸明轻声问。
我嘿嘿干笑,把他的手放于自己温暖的胸/口,“你也醒了?”
“我一直没睡。”他的声音清醒冷冽。
呃!窗帘紧闭,我看不见外面是否有小寒风嗖嗖刮,但,测得出房间里的温度很低很低。
赶紧虚实掺半地插科打浑,“哎呀,真巧,我也有点失眠。是不是晚饭吴姐胡椒粉放多了?”
天才晓得胡椒粉和失眠有啥关系。
隔了会,他将手从我胸前抽走,转回身仰头平躺。虽然还是没说话,但我隐隐感觉那股酷寒的气场在慢慢升温回暖。
好险!
“杨柳。”
还是没过关?
我故意蒙上层睡意含含混混“嗯”了一声。
他也就不再说话。
换我不安了。靳逸明的性格深沉含蓄,很多时间,他不挑明说,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
我实在不愿意由着他独自揣度我,又独自理解我或误会我。
过去的时光里,这种蠢事,我已做得太多太多。
我慢慢从被窝里抽身出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坐回床上,故意将有些发冷的腿踡进他怀里。
“等‘万千恋城’的项目忙完,差不多也快到春节了,逸明,娶我过年吧。”我把被边掖实,伸手卷玩着他的头发,平静吐出准备了很久的要求。
夜太黑,以至于手中那一丝丝斑驳的细白是如此醒目。
四十一岁的靳逸明,如果不是因为我,早有应该有妻有子、家庭美满了。
他的心在我腿上一顿,抬头之际,目光在黑暗里划过一丝晶亮,“你睡迷糊了?”
我笑,踡□,一只手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抱着他的头,“不,我一直很清醒。这些话,今天晚上不说,明天早上也会说;明天早上不说,晚上也会说。”
“你确定自己是在求娶?”他的声音在我怀里飘忽。
“嗯。”我肯定答。
“向当年曾经求婚的人求娶?”
我愣怔,当年,他求婚?
是呵,两年前,靳逸明好不容易把我从那场足以毁灭掉我的婚姻中拯救出来,我逐渐恢复笑容、恢复生气时,他向我求婚。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
答案是把两年之后才磨锐的剑,从回忆的钢鞘中脱出,高悬在我心口之上。
致命的威胁。
我拒绝了他,用的是个谁也抹杀不了的理由:
败柳之躯,不侍君子。
两年之后的这个深夜,回想起自己说的八个字,我恨不得狂给自己八十个大嘴巴把它打回肚子里去。
偏偏他从未忘记。
好在现在的我不仅没了所谓的“纯洁”,相反,脸皮又糙又厚。
我把嘴埋在他的浓发里,用又轻又柔的声音往他脑子里灌,“你说过,我是你心目中的最美好,那么,我也应该配得起自己心目中的最美好。”
他闷闷缄默了许久,没说话。
我耐心等候。
“不必了,杨柳,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ok,当我没说。”我打断他接下来诸如什么伤残、拖累、报恩之类的龌龊字眼,冷静说,“那就这样过下去吧,我也不介意。”
他的身子微微一滞,“杨柳,你心底埋有一根刺,不把它拨出来……。”
“我不是有刺,我是有错。小时候,我把你当恩人感念,不知道有种依恋的感情叫‘爱情’;刚刚长大一点,又晕头晕脑地被纪兆伦迷惑,闪电结婚;婚后被他冷落、虐待,明明已经后悔了,但越不过父母离婚的阴霾,不想重复他们的命运,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强装笑脸维持一桩变质婚姻…….。面对你的疼惜和爱护,我又自惭形秽、自卑、自鄙,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不可能给你你一直期待着的幸福。”我抢过他的话,一口气将心底那些曾经拼命浮起来、又泄气沉下去的表白说完,转过脸,“这些,不是我的刺,是我的错。你帮着我纠正了所有的错,却不让我帮你拨出你心头的那根刺。”
“逸明,你要我怎么说、怎么做,你才相信,我不爱纪兆伦?”
我竭力强忍住眼眶中翻涌上来的酸热,颤了声音问。
他没有回答。
四周的空气低软而委屈,我不知道靳逸明有没有感觉,如果没有,那他真是个傻子。曾经的我,外表隐忍,内心骄傲,什么时候会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解释、告白?
“你说了一句实话。”他的声音里读不出丝毫缓和。
我气涌心头,换句话说,他以为我全是在说谎?
“你明知他对你的爱连三个月都没能维持,却可以吞下血泪忍了三年,那为什么,最后会主动要求离婚?”
症结从终点又回到起点。
我在他毫不退让的逼近里不安:他到底,想知道什么,又知道了些什么?
“不想答你可以不答,但是,不可以撒谎骗我。”他毫不放松。
我投降,“困了,我想睡觉。”
他在黑暗中轻声笑,我感觉得到笑声中的苦涩。
关于我和纪兆伦离婚的真实原因。
我可以告诉靳逸明吗?
答否,我痛;答是,他痛。
选择不言而喻。
所以,我无法不让制造痛苦根源的那个人痛。
这就是谢波告诉我纪兆伦在外间想约见时,刹那一刻,从我大脑中枢神经系统反射出的本能意识。
“请他进来,帮我把之后的所有日程计划取消。”我扔了笔,仰躺入真皮沙发,冷着脸,声音却显得是如此的迫不及待。
谢波显然已熟悉了我善变的工作和个性风格,点点头,默然关门而去。
纪兆伦推开门时,印入眼帘中的我表情迷茫如闹市中与大人走失的小孩般无措。
他的手下意识遥遥扬起,似乎想抱拥我,却在半空中一滞,又缓缓垂下。
“你都和靳逸明说了些什么?”我尽全力让语气保持平和。
纪兆伦愕然,“什么?”
“你不会笨得告诉他我和你离婚的真正原因吧?”我声音僵硬。
他惊异张大嘴,哑了一会,沮丧着脸说,“我敢吗?”
也对。
如果纪兆伦没说,以纪月茹的精明,更不会说。
那靳逸明怎么知道的?
或者,是我太敏感。天大的一桩阴谋,根本就不会有人有胆泄露给文雅却又森冷如睡狮的靳逸明。他不过是藏了个心结,忍不住在我每每表白的时候想藉机解开?
沉吟的片刻,纪兆伦似已完全明白了我的担忧。他的眼底掠过一脉复杂,温声问,“你一直没告诉他,怕他对付我?”
孔雀!好大一只孔雀!
我在心底猛翻白眼,脸色却不变,“一夜夫妻百日恩。”
“杨柳!”他动容。
我斟字酌句,“我想通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只是,不能忘记。
他的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抓住我的左手。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着的外包合作协议,强捺下甩开的本能反应。
“我为我曾对你造成的伤害道歉,杨柳,我真心真意只想要一个赎罪的机会。”他的语声和手同步颤抖。
给他机会?那谁给我机会?
凉薄的笑自唇际绽开,我用右手握着鼠标点打印,激光打印机无声将协议由电子字变成白纸黑字。
给不给他签?我在仙与魔的混战中作最后犹豫。
蓦然抬头,看见靳逸明悄无声息倚门而立,肃目凝望我。
我如被蛇咬般甩开纪兆伦的手,跳起身朝靳逸明奔去,“逸明!”
他站直,淡漠的神色之上很快覆了层做作的昵宠,“没大没小,连小叔叔也敢不尊重了!”
同时,伸直手臂举着一张精美的票封挡在我和他之间,平声说,“茵茵转告我你有重要客人,所以不能参加三点钟的例会,我一猜就是纪先生来了。也算你俩有运气,刚巧别人送了今晚的维也纳爱乐音乐会包厢票给我,拿去吧,玩得高兴一点。”
我气得血都快吐出来了。
靳逸明把票塞进我手中,转身就走。
我跟着追到电梯口,将票封抵近他的脸,撕得粉碎。
他摇头,只在进电梯时,微不可察地说了句,“不要……孩子气。”
我在电梯门合拢的刹那同时关闭了心底最后一扇能照进阳光的房门。
阮晨茵,纪兆伦,你俩约好了让他误会我和纪兆伦之间还有暧/昧!
“他也希望有情人能终成眷属。”纪兆伦在我木着神情回到办公室后喃声安慰,目现情愫。
我呆呆看他,还在恼刚才靳逸明批评我孩子气。
孩子气,孩子气,气得脑子灵光乍现,反倒浇醒了自己。一番心计斗至今时今日,无论是我还是阮纪二人,早已如开弓箭无法回头,这时候摇摆在靳逸明与纪兆伦之间,等同于睁着眼睛跳崖。
我勉强提出笑意,将桌上的协议递给他,“别怪靳氏条件苛刻,你们‘创信’无论是资历还是实力,都无法与‘雅佳’媲美,如果我没有能拿上台面的理由,实在很难说服各部门头脑把这笔项目分一块给你……。”
话音未落,纪兆伦已看都不看地在末页乙方签名处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同时,自手包里取出公章,稳稳地盖了上去。
我惊诧。
“我知道,你希望我签。”
“可是,你……也应该,应该……好生看明白再、再决定。”我结巴得不似自己。得来得太容易,反倒令我有些难以置信
纪兆伦露出俊朗如初的笑,柔柔看我应付不过来般的木讷,“从现在开始,我只想,学着象‘他’那样,做所有你喜欢的事。”
23、第 23 章 ...
星期五是最绮丽、最美好的一天,在于它可以让我对接下来的两天产生无限遐想:和靳逸明猫在被窝里睡懒觉,拉着他陪我吃一顿烛光晚餐;去看电影……。
只可惜,周五中午接到安晓慧的电话:“儿子明天过生,准备给他开个party,明天早点来帮忙呵。”
我大张了嘴,任电影、烛光晚餐、懒觉飘走。
“安妈妈,小孩子过个生嘛,是不是,不用搞得那么隆重?”我斯斯艾艾想拒绝,“或者,下了班我送个摇控车模过来?”
安晓慧不说话,直接把电话递给她儿子,小马蹄丝硬声硬气地用中文唤:“干妈!”
我去,肯定去,别说靳逸明,就是天降飞刀、我也冒着生命危险去。
要把一周的工作结束于周五,再者,我还盘算着下班后亲自去给干儿子买摇控车模,所以,埋头苦干到四点半手机闹铃响时,我没有象往常那样收拾东西然后去押解靳逸明,而是打了个电话到他办公室。
原以为会是阮晨茵接,没想到居然是他。
“马上就好。”听见我的声音,他以为是催他走。
“阮晨茵送你回家好不好?我手上挂了好些活没做完,晓慧的儿子明天生日,下了班我还得去给他买件生日礼物,会回去得比较晚。”
“那等你忙完再说。”
话音未落,电话已挂断。
我嗷嗷叫,可惜没听众。
等我忙完?
公司正常作息时间是从上午九点拉到下午六点,我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总是宁愿压下工作也要拉着他四点半下班。虽然好些活余燕可以帮我分担,但也有很多,我想赖也赖不掉。
譬如今天。
电波指挥不动靳逸明,我只好亲自上楼。
他看见我,眉头一挑,“忙完了?”
我“嗯”了一声敷衍,帮他关电脑。
“你可以走了?”他较真。
我避开他的追问,嘱咐阮晨茵先载他去做腿部按摩,再送回家休息。
天气越来越阴寒,我怕他腿痛发作起来厉害。
靳逸明不起身,听似建议实则命令地说,“一起走吧。”
我认真看他,“公司内外风传我上位全靠色/相,你希望流言成真?”
他抿直薄唇,脸上隐有雷霆,顿了会,平了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在意过流言?”
我已不耐,半搀半拽地把他拉出沙发,推给阮晨茵,语气强硬地说,“不在意,不在意,但,现在确实走不了。”
“杨柳!”他低吼,瞟了阮晨茵一眼,抵近我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熬了个通宵?”
我的焦燥转瞬化成喜暖,笑颜晏晏把头架在他的肩膀上,舔着他的耳朵说,“靳公子,关心人的话要温柔说才能感动女生哟。”
靳逸明的脸色刹时象打翻了的调色板,丰富得可爱。
站旁边看着我俩大秀恩爱的阮晨茵一直木着表情。
“等你吃晚饭。”临走之前,靳逸明扔下一句冷傲得不肯转寰的在乎。
他一直如此,可以答应我许多甚至任性至无理的要求,却吝于将最浓厚的感情用最直接、质朴的语言说出来。
因为他这句话,我不得不按时下班。
先去商场给小马蹄丝挑礼物,本来打算买车模的,却为推销遥控飞机的营业员一句话打动,“为什么不给他买飞机呢?自由翱翔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小男孩也是男人呵。”
于是,买了两架飞机,一个给安晓慧家的小男人,一个给我家那位正等着我吃晚饭的大男人。
回靳家老宅的途中会经过“玉秀”,我决定顺便先去把小男人的礼物交给他。
小马蹄丝不在,他老妈毫不客气地接过遥控飞机后,冲靠窗的座位噜噜嘴,“基本上天天来。”
我随她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纪兆伦怔怔坐那,正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我。
a市很大,大得可以令到我和纪兆伦自离婚后几乎无见;a市又很小,小得能在靳逸明放开对我的护卫之后,随时随地见到他。
突然就记起上次在这约见纪兆伦时,他说他经常来“玉秀”。然,我也常来,可无论是我和靳逸明一块,还是独自一个人,却从来没在这遇到过他。
因为,我一直有靳逸明象隔离罩般将往昔种种不堪回忆的伤痛杜绝于生活之外。
结论让我有大刀阔斧斩灭所有影响和我靳逸明在一起的不利人事的冲动。所以,虽然感情驱使自己离开,理智却支配着脚步往他那挪。
“巧呵。”我打招呼。
纪兆伦苦笑,小心翼翼地替我拉开椅子,“一起吃饭吧?”
“不了,我只是过来送东西的。”
“喝杯水总行吧?”他的声音充满了卑微的哀求,与从前强势而又大条的邀约形成鲜明对比。
我摇头。
他不再说话,弯曲食指和中指轻敲餐桌。
“再见。”我转身欲走。
“杨柳,”他唤住我,慢声说,“看在,我签了协议的份上。”
我停下脚步,噙一缕含义复杂的笑,缓缓转头,“你是说,靳氏给予的那份能让‘创信’扬名a市装修界的协议令你牺牲很大?”
他沉默着倒了杯咖啡,端到我面前,跟着,举起自己的咖啡杯。
我这才注意到他一个人所坐的座位上放有一壶咖啡,两个杯子。
“庆贺我们能有机会携手合作,同时,预祝你,心想事成。”他声音低沉。
这算是转移话题,还是,旁敲侧击?我微微不安,却又被迫握住咖啡杯。
纪兆伦用自己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干!”
他一饮而尽。
我抿了一口,好苦。
咖啡没加糖。
走出“玉秀”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回坐座位,幽暗灯光下,双手互抄胸前,倚桌而立,一双辨不出情绪的眼神沉沉延伸出孤零、忧伤,宛如聚焦灯般集中在我身上,炙得我冰硬的心莫名收紧。
回到靳家老宅,意外看见阮晨茵仍在。
靳奶奶会留她吃饭?
这个结论令我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自我消化并给予了理解。相比我和阮晨茵之间的恩怨,靳奶奶这位老人精显然更看重谁能让她的儿子幸福。
“明知道逸明非要等你吃饭,也没说早点回来!”靳奶奶如小时候般嫌恶扔过来一眼,语气不善。
我吐吐舌头,讨乖道歉的话如泉水叮咚流出,“对不起呵,姆妈,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绝不再犯。”
阮晨茵研判看我再自然不过的油滑和乖巧,趁没人注意,冷讽一句,“变化真大啊。”
变化真大啊。
呵,以前我是什么样的?
以前我很少说话,被误解被欺负时,总是缄默承受,不解释,也不敢反抗。甚而至于,如同得了幽闭症一样,不与除靳逸明之外的其他人接触、交流。于是,讨厌我的人更加讨厌我,我梦想的幸福,也因此平白增加了层层阻碍。
现在的我怎么还可能这样!
轻嗤出一声笑,我懒得和阮晨茵说话。
四人用饭。
等我洗净手进饭厅,长方形的西餐桌上,阮晨茵与靳逸明同坐一方。
我甩甩头,毫不介意地坐入靳奶奶旁边,靳逸明的对面。
西红柿炖牛肉、梅菜扣肉、香煎虾丸、熘炒乌鱼片、百合蒸南瓜,前三个菜是老管家罗姐为满足久吃西式营养餐的靳奶奶口腹之欲而做,后两个菜是深谙靳逸明食性的吴姐将营养与味道结合的呕心之作。
不用我递眼色,这些日子早就深谙此道的吴姐聪慧地将后两个菜摆在了靳逸明面前。
“阿姨吃饭,逸明吃饭。”阮晨茵礼仪万千。
靳奶奶微微点头。
我盛了一小碗蔬菜汤,双手恭奉给靳奶奶。
“说了无数次,我不喝所谓的餐前汤。”她恶声恶气。
我柔顺将汤碗转搁在靳逸明面前时,看见阮晨茵面色一喜。
靳逸明也没去碰那碗汤,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夹了两片乌鱼片扔进嘴里之后,缄默地敲了敲碗,暗示我他要盛饭吃。
“先把汤喝了。”我头也不抬地说。对靳奶奶,尽了礼数就行,爱吃吃,不吃拉倒。对靳逸明,不行。
他端起空碗准备自己盛。
我一把夺过来,“喝汤。”
阮晨茵夸张出吸气声。
靳奶奶全神贯注对付她最喜欢的虾丸。
靳逸明阴了脸色。
我挑眉问,“要我喂?”
他慢慢拿起汤勺。
除了阮晨茵故意表露出一种惊愕,其他人统统视作未见。
吃完饭后,阮晨茵没急着告辞,靳逸明也留在客厅里看《新闻联播》。罗姐端上来一盘水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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