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情深的爱人

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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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扑中文 )    果,有桂圆、香蕉、切成一片一片的西瓜。

    我取了个小玻璃碟,洗净手,将桂圆一颗颗剥皮、去核,搁在小碟里,招呼靳奶奶吃。

    她冷傲瞥我,“你给我剥的?”

    当然……不是。

    我把桂圆肉递到靳逸明嘴边,他头都不动地张口吃。我喂一粒,他吃一粒,不喂,也就不吃。

    问他吃不吃西瓜,他漠然摇头,但当我剔净瓜籽送到他嘴边时,他还是喂多少吃多少。

    我已习惯了靳逸明这种极为懒惰又被动的吃水果方式,喂得极其自然。

    靳奶奶只在乎他的儿子得享帝王级的伺候,并不介意伺候人的是我或其他谁谁。

    唯一觉得不习惯的是阮晨茵。

    直到送她出门,她看我的目光,都锐利淬毒。

    “之前我始终无法明白,同样是你,在同样的位置,为什么就能由一个可怜到要摘花吃的贫家女,变成花园洋房的女主人,现在,我总算懂了,果然是人至贱则无敌啊。”送她下门口台阶,阮晨茵褪去了人前的温顺,冷厉讽刺,“难得靳妈妈这样不待见你你都忍得下去!”

    我悠悠想起纪兆伦说看在他签了协议的份上,想起与靳逸明以靳奶奶留驻国内的一月为限,抿嘴自喜自笑。

    “快了,快结束了。”我意味深长对她说,一语双关。

    24、第 24 章 ...

    送走阮晨茵之后,我去车库把遥控飞机取出来。

    靳逸明还在客厅,正用牙签戳剩下的桂圆肉玩。

    我把飞机从纸盒里取出来,放他面前晃,很清楚地看到他眼睛一亮,熠熠流动出我思慕已久的欢喜。

    他有多长时间没单单纯纯、净净朗朗地高兴过那么一点点了?

    总是他在付出,殚思竭虑地为我打算、筹谋,希望我坚强、快乐,一生不为金钱烦忧,而他自己呢?

    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小小的玩具飞机!

    巨大的反差压得我心里沉甸发疼,顺势就踡坐在地板上。

    “起来,石板凉。”他一把抓起我,掌心里的温度比地板砖隔着衣服透进来的凉意差不了多少。

    我把他的双手合拢在手心里呵热气,“明天我们先去郊外玩飞机,晚点再一起去参加小马蹄丝的生日party好不好?”

    面对我温婉妩媚的邀约,他怔怔出神,无法拒绝。

    第二天天气突变,气温骤降。

    半夜里我就发现他的手一直放在腿上搓揉,套上发热护套后,情况并没有好多少,早上起来,我看见他脸色依旧青白,下嘴唇破有浅浅牙痕。

    “很痛?”我没让他起床,拧来热毛巾帮他擦洗脸手。

    靳逸明闭上眼,积攒出些力气,摇头说还好。

    我读得懂他这两字的含义就是痛、很痛,“你躺着,我去弄点粥来一起吃。”

    靳逸明疲倦得连同意或拒绝的话都不想多说。

    端了蛊吴姐熬的血燕粥回来时,听见靳奶奶在房里喋喋发脾气,貌似在冲靳逸明抱怨我粗鄙、冷酷、忘恩负义、兼被他娇惯得极度不会体恤照顾人。

    我听她的牢骚似已近尾声,索性站在外面等着收了场再进去。

    不是怕被她当面骂得狗血淋头,而是担心自己的出现会引发她新一轮火喷。

    靳逸明需要安静。

    “好了,妈,杨柳是什么心性的人,你心里不比谁都清楚?”靳逸明乏累的声音软软传出,“她对我不好?她要对我不好,这世上就没有对我好的人了。”

    “那你还拖什么?赶紧娶她进门啊,你说你俩老是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裹一张被子里算啥事嗫!”

    我的太阳穴处血管突攸一跳,原来,老太太之前那么挑剔,却是要激出靳逸明的维护,为这句话作铺垫。

    那更不能进去了。

    我屏气凝息偷听。

    房间里有短暂沉寂。

    “我说你听见没有?”靳奶奶已不耐,“老大、老二的丫头都快考大学了,你俩倒好,别说结婚生子,光是谈情说爱就整了十来年,而且,还越谈越别扭,都上四十的人了,也不嫌臊得慌?”

    骂得好!

    要不是我手里端着粥,真想为靳奶奶鼓掌。

    “趁我这趟回来,干脆你俩就把事办了吧。杨柳瘦归瘦,屁/股不小,又年轻,好生养,我还指着她赶紧给靳家生个带把儿的呢。”

    我腾出只手摸自己屁/股,大吗?

    “妈!”靳逸明似极度无奈。

    “你不好意思说?那我去说,她要敢扭捏瞧我掐不死她。”

    我在外面咬牙忍笑,不敢,不敢。

    房间里再次沉寂。

    我的掌心已开始发汗。

    “妈,我要是只想她嫁给我,可能,就不会有今天了。”

    “你说你到底顾忌些啥?”靳奶奶愤然,“你这傻孩子,做起事来勇往直前、肆无忌惮、想嘛有嘛,就只在那小蹄精跟前犹犹豫豫地失水准,最开始担心她太小,跟着说她要读书,再等,就等成了别人的老婆,你说你要能放下吧,我也用不着说这么多,能在一起偏不在一起,放又放不开,真不知道你现在究竟想玩朵什么花出来!”

    靳逸明默声,隔了会,声音清远地说,“我就是不想她嫁给我时,还带有丝毫阴影。”

    我心里的阴影?

    粥已凉,我蹑了手脚颠回厨房重热了一碗,转回卧室时,发完飙的靳奶奶早已离开,靳逸明捏着他的腿恹恹半坐在床上。

    我喂他吃了粥之后,见他还是副无精打采样,想来昨晚肯定痛得一夜没睡好,就哄着他又躺下去。

    两页书还没念完,他已睡着。

    止痛药对后遗症类的疼痛效果有限,难为他每每深夜发作时,都只能强忍住痛意失觉到天明。

    不敢进进出出弄出响动惊扰他脆弱的睡意,就坐在边上看书。

    里的饮食男女情爱如风,挥洒自如,比对自己和靳逸明间的缠绵深沉,苦笑之余,又沉沦得无怨无悔。

    如果没有他一直在我身边,就算潇洒,可生命将多么寂寞而晦暗呵。

    下午时靳逸明的精神好了许多,还一起在院子里玩了会遥控飞机。我不会拼装,讨好着他弄好之后又霸着玩,一不小心把飞机指挥进了桂树枝里,只好摇起尾巴把操纵板递给他,等他好不容易把飞机降落下来,立马欢呼着夺过操纵板,声音大得连邻居家的狗都惊吠起来,靳奶奶尖声骂我如果撞破了玻璃铁定要我好看……。

    空气中萦绕着的一种喜乐,令我继续深入觊觎并思索如何将靳奶奶的建议变成现实。

    心情指数良好的靳逸明拽着我的衣角强烈要求同去参加小马蹄丝的生日party。在我犹豫的当口,他已经自行装好了假肢,披一件短羊绒大衣,站在门口,噙着笑冲我招手,风采耀目如初,仿佛将岁月还原到了我大学毕业时、和他最快乐的那几个月。

    我在车上告诉他我鄙视他以美色诱惑。

    他哈哈笑,然而,低头叹息,“杨柳!”

    唤得我颤颤悠悠,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玉秀”今天全天歇业,装扮得比幼儿园还五彩斑斓。

    金发碧眼的大马蹄丝围着围裙帮一群小朋友做水果沙拉,安晓慧则抱着她的心肝宝贝欢迎来自五湖四海的嘉宾。

    “我要是有了孩子,才不会学她疼小不疼大。”我贴到靳逸明耳边嚼安晓慧的舌根。

    他不说话,用印满斑斓色彩的明眸深深看我。

    “干妈!”小马蹄丝亮开嗓门叫我。

    “乖儿子。” 我眉开眼笑抱过来狂啵,指了靳逸明命令,“叫人!”

    不熟靳逸明的小马蹄丝微一皱眉,看看站他旁边的我,望望给出鼓励眼神的爹妈,中西合璧的智慧闪亮登场。

    “干爸!”他脆生生地唤。

    我吻得他小脸蛋上全是口水。

    “快给红包啊!”我瞪靳逸明,“你以为干妈干爹是白叫的。”

    众人哄笑。

    靳逸明好气不笑看我,有些难以应付的不晓得是不是真应该掏钱包。

    “你太太,很皮条(俏皮)。”大马蹄丝笑着脱下围裙,用生硬的中文帮他解围。两个男人往孩童群走去。

    我被他的“皮条”拉得囧囧无力,冲着安晓慧念经,“本土化,本土化……。”

    她为着她老公挑我心口最疼那地反击,“等你先把‘他’感化了再说吧。”

    “他”当然指的是靳逸明。一个宿舍呆了三年的闺蜜,我看着她发胖,她瞅着我煎熬,经年历岁,没有秘密。

    本还应该有个张蔷。只不过,三年前、我离婚战正打得酣畅的时候,她考上了哈工大的mba,去了她曾经深爱的男友的家乡—哈尔滨,可惜的是,使君已经有妇,还有了对龙凤胎。她不得不孑然相向曾经不得不放弃的选择。

    思绪放远的我不经意看到正被小朋友们围着在装遥控飞机的靳逸明,突然心念一动,问晓慧,“你知不知道市里哪家医院妇科出名?”

    她疑惑,“谁有妇科病?”

    我不知该如何启齿。

    幸好她聪明,迅速反应过来,抵近我紧张问,“你……哪里不好?”

    我继续难以启齿,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小马蹄丝。

    “孩子?”晓慧大悟,跟着大惊,“你有了bb不想要!”

    我捂住她的嘴,用恨不得掐死她的力气,“慧慧,我要是有了bb,他肯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晓慧用被彻底绕晕了的目光看我。

    我只好干着嗓子说,“嗯,我们……在一起,差不多,快……快两年了,没有……那、那个,没有……。”

    “你是说,你俩并没有避孕,但是,也没有怀孕。”

    我捂脸,却不得不点头。

    “你想要孩子?”

    废话。

    “所以,你想找家医院给查查看?”

    我彻底无语。

    晓慧沉吟片刻,“两年而已,好象,是久了点。喂,杨柳,你身上那事准不准?”

    我勉强点了点头,

    “哎,别是你们那位有啥……。”

    “安晓慧,你就直说你这块有没有关系就得了。”我的忍耐已至底线。

    晓慧挠挠头,讪笑,“真是不好意思,我……。哎呀,”她觉醒般拍腿,“我咋忘了麦迪尼斯,喛!麦迪尼斯。”

    她高声呼唤她老公。

    我只好再次使力捂住她的嘴,咬牙建议,“安晓慧,你应该用喇叭。”

    她抱歉吐舌,低了声音洋洋得意说,“他有个法语学生就是安琪儿医院的产科主任,安琪儿医院你知道吧?全市赫赫有名的妇产保健医院,我家小麦迪就是在那儿生的,技术、服务一级棒哟。”

    我哼哼露出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却又再三叮嘱她帮我预约。

    “你说你左右也就二十来岁,婚也没结,怎么就对妊孕生子这么热衷?”安晓慧对能逮到涮我的机会总是很珍惜,并充分利用。

    为什么?

    这种问题还需要回答吗?

    25、第 25 章 ...

    所谓利欲熏心,无外就是明知与浩瀚利益如影随行的是浩瀚风险,但仍要抱侥幸心理去挑战。

    纪月茹以为靳逸明对我的感情真如他在杨柳小镇所说,是父女之情。

    纪月茹以为靳逸明轻描淡写地说将国内产业转交给我我就会顺理成章地接受。

    纪月茹以为合作协议里的那些锋锐不过是我的骄傲作崇,想藉此逼迫纪兆伦低声下气向我求和示爱。

    ……

    所以,余燕得有真凭实据向我汇报:

    “……地板我们指定的是‘升华’实木地板,她们用的是‘开华’,假冒也就算了,居然还不是实木,是仿实木材,说白了,就是复合地板;墙面漆按要求应该用‘明洲大一’的特级环保漆,她们用的是假‘明洲大一’,一刷上去,油漆味非常重,据我们伪装成建筑工人的工程监理师出来说,她们做假还是挺有经验的,如果按协议两个月之后验收,油漆味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不是行内人,很难觉出猫腻;至于开关、小五金内,就更不用说了,怕打草惊蛇,我没亲自去查验,单从监理师用手机拍回来的照片上就看得出,全是些三无杂牌。”

    我点着支烟,正要吸,想起在安琪儿医院里医生的忠告,又赶紧掐熄。

    余燕把一摞材料甩给我,“你一点都没猜错,她们果然是采用的三分正货七分赝品办法,降低成本,同时还伪造正品主材商的销售发票,准备从靳氏结回高额外包装修费,中间利润之大,连我看着都觉得眼馋。如果靳氏接纳这种合作伙伴,并同步下调外包装修结算价,早就数钱数得手软了。

    “是吗?”我冷声问。

    余燕嘿嘿干笑,“当然不是。要咋说都这么多年了,‘创信’仍是家名不经传的小装修公司,靳氏却早就傲身于国内一流装修公司的甲方了呢。”

    说得一点没错,靳逸明的创业史固然有家世和兄长的帮衬,但是,能在短短十余年间发展到今时今日的规模,并屡屡以合同甲方的重量呈现,众多闪亮点中,诚信重诺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相比之下,纪家姐弟,不是不精明,而是,精明得过了头。

    “等验收的时候再揭穿?”余燕问。

    我轻轻摇头。装修工程验收完毕后,紧接着就是靳氏向购房客户承诺的交房日期,“万千恋城”项目的购房对象以新婚夫妇为主,如果,历来以品质出挑的靳氏交给一对对新人的婚房存在重大质量和环保隐患,我就算赢了纪家姐弟,也再无脸面见靳逸明。

    这一仗固然要打,但我也绝不会波及到靳逸明沤心沥血创下的江山。

    “通知监理公司派人与靳氏组成工程抽检小组,全面清查‘万千恋城’项目的建筑质量和装修质量,并以日报的方式每天将清查进展发给我和靳总。这个组长嘛,”我玩味一笑,冷声说,“去和靳总商量,我准备让他的助理阮晨茵当。”

    余燕不明究里,“为什么要她当?”

    因为,我要当年种下因的人,一个不拉地品到果。

    靳逸明没有反对。

    阮晨茵在得到通知的当天、当刻,一分钟也没耽误地冲过来找我。

    我翘着二郎腿透过单面透玻璃看见余燕站起身拦她,她极没风度极不耐烦地向余燕说了些什么,余燕拿起电话拨进来,“阮晨茵说关于工程抽检小组的事想和你沟通?”

    “不见,叫她找你就行。”我一口拒绝,坏笑着补充一句,“提醒阮淑女保持风仪哟,那可是她在靳氏的安身立命之本。”

    余燕放下电话之后,小胖掌亲昵地替阮晨茵捋了捋眼下的乱发,叽咕了几句。

    阮晨茵强行把脸色调柔几分,但还是坚持般坐入了等候区的沙发里。

    靳逸明打电话来叫我去他办公室。我出来时,她仍坐那。

    “阮晨茵,上班时间,你的工作区域在这里吗?”我皱眉叱她。

    看得出她在竭力压抑火气,“两句话,问完就走。”

    我越过她往电梯走去,“没空。”

    她追过来,不管不顾地问,“我根本就不懂建筑工程方面的工作,为什么调我去抽查小组?”

    我俩同步入电梯。我睨她一眼,“邀你来给靳逸明当助理时,你也没说你一商学院的经管高材生不会做这些打杂活啊。”

    “你是故意的。”她咬牙切齿。

    我夸张看了看电梯里的摄像头,她微一怔,周身的气焰收敛回几分。

    “是不是你都得服从,谁叫你官比我小呢。”我举手认真剔指甲,话音带笑。

    她默了会,沉了声音说,“我不去。”

    电梯门已开,我迈步跨出,“那就去写辞职信。”

    她拉住我,话里的每个字都象是破冰而出的刺棱般尖锐,“你好计,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我留神看靳逸明办公室门紧闭,这才点头笑纳她的赞誉,“夸奖,夸奖,还是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就譬如现在容许你纠缠。”

    “杨柳,”她突然低了声气,哀婉而又柔弱地说,“你和纪家的恩怨,那是你们之间的私事,当我求你,不要牵连到靳氏,毁了逸明辛辛苦苦打拼出的事业。至于我,当你的马前卒也好,炮灰也好,都没关系。”

    呃!这转变也太大了点吧。

    正在纳闷,忽见她幽远缠绵的目光停驻在我身后某处,我暗叫不妙。果然,顺着那角度转身望去,过道不远处的开放阳台上,靳逸明夹着烟,烈烈寒风中寂寥伫立。

    “你嫌自己身体倍儿棒是不是?”我气急败坏冲上去,夺过他手里的烟扔掉,半扶半拉将他扯进房,倒忘了去转寰阮晨茵设下的话套。

    进屋时,顺腿踢门,把阮晨茵关在外面。

    靳逸明找我来是布置明年的预算作业。

    我做贼心虚,一边草草做记录,一边惴惴打量他。阮晨茵这个王/八/蛋,肚子里真还有那么几滴墨水,三两句话就浓缩进了我的阴谋她的无助,还把自己整得跟个无辜孱弱的祭品般呈露在靳逸明面前。

    不知道他听入耳多少,对我,又齿冷多少。

    在他用“先说到这儿吧”作结束语之后,我咬着笔杆,磨磨蹭蹭不走。

    他挑眉投过来两束疑惑的目光。

    我判断不出他是憎恶得根本就没有听我解释的兴趣,还是故意不理睬,只得自己厚着脸皮腆上去,“那个……,不是阮晨茵说的那样。我早就暗示‘雅佳’装修公司多备材料和人手,而且,也没想等到了约定验收日期再曝光纪家掺杂使假的违约行为,现在安排工程抽检小组进场,就是要及时中止和纪家的合作,让‘雅佳’接手剩下的工程活计。我保证不会延误‘万千恋城’的承诺交房时间,也不会影响靳氏声誉。”

    靳逸明端详我脸上的诚恳度,默了默,突然冒出句文不对题的话,“纪家不仅会声名扫地、背上税务处罚、从家装工程界彻底消失,甚至,如果靳氏一究到底的话,还会吃官司。你确定,你都有思想准备?”

    这番应该在纪家姐弟决定掺杂使假时听备的警钟,怎么就兀头兀脑地敲到我头上来了?

    我偷眼瞄他的表情,想分析得出自己应该答有还是没有。

    他把一支自来水笔转在指间玩得溜顺。——这是他在紧张时的惯用动作,玩得越纯熟,就越紧张。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呃,你以前不教过我,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是非得失,与人无尤。”我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却丝毫没有被他恐吓之后应有的犹豫。

    靳逸明“扑哧”一笑,眉舒眼张,象潭沉淀多年的窖酒荡漾开醉浓涟渏,颠得我小心肝天上地下跟着晃,惭愧承认自己还没修炼到经得住他迷惑的地步。

    “我有这样教你吗?”他扮正经问。

    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因为阮晨茵的那番话对我怀有芥蒂,也没有追究阮晨茵是作了马前卒还是炮灰。

    26、第 26 章 ...

    而无论是炮灰还是马前卒,都是阮晨茵自己当靳逸明面应承下来的。

    她以为就算靳逸明不受挑拨,起码,也会对她有最基本的维护之心。

    偏偏,事与愿违。

    周二的例会上,正式宣布由她带队的抽查小组介入“万千恋城”建筑装修工程项目。

    我看见她脸都白了。

    当然应该怕。

    纪家姐弟做的那些勾当,没一件经得起查,无非就是看她是否据实汇报。

    的确很难为她。不报,我不会放过她,庞大靳氏集团也不可能再给她一席栖身之所;报,纪家姐弟又会放过这个一直站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吗?

    我试着和她对换角度,想象如果我是她,该怎么办。

    想不出来。

    所以才美得我一边开车,一边嘿嘿笑。

    坐在副驾位上假寐的靳逸明微睁开眼,“捡到什么宝了?”

    我心虚咳嗽。

    靳逸明也没追问下去,微弯了唇角继续合眼休息。

    我有种伸指抚摸他俊逸脸庞、感受他表情之下心情的冲动。

    没有他的放纵,环环相扣的计划说不好能不能顺利走到今天。最初是允许毫无规模和形象可言的“创信”公司得到工程,跟着又提点我滴水不漏引导对方接受全包方式下指定主材品牌的苛刻要求,甚而至于,在我亮出以靳氏声誉和利益冒险、打垮纪家的真实目的时,他也象早有预料般以沉默相允。

    很难让我不怀疑我的筹谋在他的筹谋之内,或者说,我在把其他人当成棋子时,自己也是他棋盘中的一颗棋。

    会是这样吗?

    如果是的话,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虽不笨,却始终推测不出答案。

    只好拿出愚钝小孩解不出算术题时、一掌推开的任性:懒管!算不出我就不算了。

    我和谁博弈心计都不用和他博弈。

    他是靳逸明。

    这份认知直接了当地化成了我逸出嘴唇的呢喃,“逸明!”

    他懒懒“嗯”了一声。冬日难见的阳光虽然已近夕辉,但仍能透过车前挡玻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着的金光,色影亮而莫测。

    原本只是声随性的呼唤,倒叫一番情景激出了说话的欲/望。

    我象个话痨一样呱叽。

    从他收养我说起。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他每每出差时喜欢来我学校扔一张假条给老师,然后,不由分说接了我随他飞机轮船遨游?

    他勾着笑,仍然闭着眼睛,“你不乐意,又不敢说,趴在飞机餐板上噘着嘴要做作业,把餐板压垮了,吓得小脸惨白,可怜巴巴地蹭我的胳膊一声接一声地唤‘小叔叔’。”

    我羞惭,只好另找题材。说最喜欢他以前那间老办公室里的组合式大班桌了,低柜和他的沙发椅平等,而且,与桌子的间距,正正是我可以吊着腿坐上去的尺寸。那时要么是他,要么是他手下的人,放学后把我接来他办公室,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爬上柜子,坐在他身边一边温书,一边听其他人毕恭毕敬向他汇报工作。岁月温和静好,如同清晨带露的花苞。

    “嗯,有次我在外应酬,他们把你接去之后也忘了,深夜回家见你不在,吓得我满世界找,三更半夜把我妈、你爸,还有你们班主任全惊扰起来,好容易回公司找到你,黑洞洞的房间里,你踡在沙发上,全身冰凉,两只眼睛早已哭肿成了桃核。电话就在你身边,我的手机也没说关机,所有人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只有我知道,你不敢打扰我做自己的事,怕我会烦你,抛弃你……。”

    我有些恍惚的闯了个红灯。

    转眼看他仍没睁眼,心里暗叫声侥幸,呼出口浊气定神开车。

    天空如此明媚,气氛如此温煦,我在发不发脾气之间犹豫。发吧,平白坏了心情;不发吧,他多半会小心眼地认为我还象从前那么愚钝,用一种极端的隐忍隔离彼此内心汹涌的亲近。

    我已长大,只是,难为他一直在原地等我。

    叹口气,我聪明地选择回避,扬出轻快向他撒娇,“逸明,今天我们给你妈请个假,不回去吃饭了,晚饭你请,我请你看《哈利.波特》,好不好?”

    由不得他不同意,因为,方向盘在我手里。

    找了家纯正无比的西餐厅,吃了顿浪漫无比的烛光晚餐,我真诚无比地向他表述了一下自己对他深挚无比的爱情,顺带愧悔无比地检讨了一下小时候的懵懂。

    他没有表态原不原谅我,幽暗跳跃的光影映衬着他姿态优雅地切牛排,艺术得令我不敢市侩纠缠。

    不浪漫是接下来的电影。

    我睡了醒、醒了睡,约有两个回合,被靳逸明推醒,“完了。”

    “完了?”我惺忪睁眼,只问一句,“伏地魔死了没?”

    “没呐。”

    “还没死?”我怒,“小丫头都变成大姑姑了,那小眼镜骑着个扫帚究竟要晃荡到什么时候哇?”

    靳逸明眼光斜来,“当初看第一集时,某丫可是激动万分,拉着我一个劲地说好看,场景瑰丽,魔法想象空间丰富,貌似喜欢得不得了。害我四处给她找书买,买来还没完,还得陪她一起看,看了也没完,还得陪她一起讨论,哪处要说错了吧,那算是不得依的,怎么着也要拿书出来辩个是非屈直。”

    他是在说我吗?我诧异回想,是呵,看《哈特1》时,好象刚考上大学,象刚咬破茧的小蝶般扑扇着翅膀为自己终于得以达到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目标而得意,看什么都美好,连带着在靳逸明面前也张扬出了些许轻狂。有胆子粘他了,还开始调皮,硬要把第一次做家教时学生家长送我的手套套在他办公室的笔架上,还说那叫纪念品。

    想到此,我蓦然忆起,那双我留下一只、送了他一只的手套,我自己的那只早已不知所踪,而他那一只,似乎,随了他一次次搬新办公室、一次次装璜,却始终,在他办公桌的笔架上……。

    我心绵软。

    那些默默等待着我成长并开窍的岁月里啊,如年度日。

    我已不敢回身去细数他注视了我多少个世纪。

    “没死就没死吧,”我低声说,接下来的话有点犯忌,我在说与不说间犹豫片刻,表白的欲/望终还是把自己上升到了唯物论者的高度,“有本事,就让咱俩一起看到我们死为止。”

    靳逸明低头弹袖口上我并没有看见的毛灰,我感觉他身体的颤栗还是没被动作盖过。

    回到老宅,意外看见阮晨茵。

    客厅里的暖气不知道是关了还是没开,感觉屋里屋外的温度几乎就没什么差别,我看见她双手抱肩坐在沙发里,冷得脸青唇白。

    “什么时候来的?”我钻进吴姐房间问。

    “吃晚饭的时候,她说找靳先生有事。”

    “没人给我们打电话说啊。”

    吴姐热心而八卦地展开剧透,“一来就贴老太太跟前抹了会眼泪,我听着提你名提了好几次,后来老太太倦了,要回房去休息,问她明天再来还是怎么着,她噙了泪花儿瞅老太太,老太太滑着呢,叹口气啥都没说就进屋去了。”

    阮晨茵不敢打电话,靳奶奶不愿打,索性,她就候着演出苦肉计,所为何来?

    不会就是想推掉带队抽查工程质量的事吧。

    有那么简单吗?

    我极度怀疑,冥思苦想好久,把自己换成阮晨茵、换成靳逸明,角色交换了好几个回合,还是揣度不出更深入的原因。

    有点心烦地抽出支烟,打着火,又被灼痛般记起医生的叮嘱,暗暗咒骂一句,却又不得不放下。

    那天是晓慧家大马蹄丝的法语学生、安琪儿医院妇产科的主任孟冉教授亲自做的检查。报告出来后,显示我什么问题都没有,孟教授交待了些要纠正不良生活习惯、放松思想包袱、减轻工作压力的话之后,带出一句,“如果非要较真,你老公也应该来做个检查。”

    我敢拉靳逸明去吗?

    不敢。我只敢揉碎包里的香烟,一遍遍深深吸气、呼气,告诉自己放松、再放松,为着阮晨茵谋算得太多,误了生育大计,不值当。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就算她阮晨茵能搞出千种名堂,我也自信今时今日的自己有万条良方治得她死去活来。

    无谓在这思虑太多。

    从厨房里捣鼓了几下出来,他俩已不在客厅。

    没有丝毫犹豫,我往靳逸明的书房走去。

    敲门入内,阮晨茵背向站在靳逸明面前,肢体模式似乎是刚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

    她抬头望天花板,好象上面有太阳可以晒干她眼里的泪水。

    我假装什么没看出来,将托盘放到桌上,亲亲热热笑着说,“来,晨茵,喝杯热奶茶。罗姐她们都睡下了,没办法,我只好找了包速溶奶茶待客,你多多包涵。”

    强调主客之后,我把靳逸明的药递给他,他顺从服下。

    捕捉到他没有丝毫嫌我碍事的情绪,我又得寸进尺地说,“牛奶我给你热上?”言下之意,隔会我还会找理由进来。

    他嗯了一声。

    阮晨茵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已放低,瞅着我的目光幽怨哀恳。不用确认,我也知道那是靳逸明看得见的角度。

    她故意示弱。

    这就是十多年来她总结出的能打动靳逸明的扮相?

    我想嘲笑她,但鉴于对她所提供的能影响靳逸明决定之信息的不确定性,还是明智选择了低调。

    帮他们把暖气打开后,我识趣退出。

    楼上楼下转了几个来回之后,我又以送牛奶的名义进去。

    两人依然站着。

    靳逸明在抽烟。房间里沉沉的烟雾告诉我这大半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抽。

    我凌厉一眼扫过阮晨茵,给她预留的另半小时就此灰飞烟灭。

    “今儿也忙了一整天了,喝完早点休息吧。”我声音平平地说,暗下逐客令,取过他手中的烟掐熄。

    靳逸明接了温热的牛奶慢慢喝下。

    阮晨茵咬牙不说话。

    那我就直接轰人了?

    靳逸明将喝了大半的牛奶杯递还给我,顺便握握我的手止住我的打算,平静对阮晨茵承诺,“我会给你一个交待。”

    什么意思?

    他明知我和阮晨茵斗得天昏地暗,还这么着给她吃颗定心丸?

    我看得见我的表情已在靳逸明眼中变得凌厉。

    他转过头,握着我手的手缓缓垂落,那股不舍和难过,就算是白痴也感觉得出来。

    阮晨茵点点头,给我一个感激的笑容,似乎是我一次次进来催促才促就她目的的达到。

    我蓦然醒悟她有事为什么不在公司和靳逸明说、偏要跟到家里来不避不闪。

    她不知拿住了靳逸明什么短处,利用我自认无往而不胜的狂妄和霸道,逼迫、威胁他妥协。而且,她还恶毒地当我面摆显她的胜利,让猜忌象一条阴沟般横在我和靳逸明之间,可以逾越,却难以走到尽头。

    我听见凉气嗤嗤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声音。

    这个女人,我到底还是低估了她。

    27、第 27 章 ...

    老实说,一直以来,我和阮晨茵之间的交集并不多。

    她身上可圈可点的气质和风仪,并不是来源于在部队上当一名普通文职人员的父亲,而是她出身绘画艺术世家的母亲。我曾听靳奶奶八卦过,说她母亲如果不是在文革刚刚刮起“破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风时,极为明智地嫁给了“当代最可爱的人”,在那个年代,那样的阶层,要想全身而退,压根就不可能。

    正是有了这把保护伞,阮晨茵才得以有机会传承艺术世家的优雅,以及,母亲运筹帷幄的心计。

    她的父亲和靳首长同在一个部队。

    她和靳逸明称得上是打小一块长大。

    彼时,靳氏家族对文化和艺术的欠缺使得靳奶奶颇为接受这样一个具备大家风范和修养的小淑女,而阮家对靳首长的职位与权赫,也是极度景仰。

    两方心照不宣地暗暗推动这对金童玉女培养青梅竹马的恋爱基础。

    直到我闪亮登场。

    故事虽不简单,也不算复杂。

    难为我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研究了两个晚上。回想起她那天的得意,我恨得牙痒。

    不是不可以败,而是不可以不知道到今时今日,她还有什么能够威胁到靳逸明的法器。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我的目光再次投入桌上那张早已划满了年份、关系、事件的白纸,阮晨茵的名字充盈其间,将一个个汉字串成找不到头绪的丝线,勒得眼睛发痛。

    一想到那么强势、清冷,动不动连我都要斥上几句的靳逸明屈了语气答应:“我会给你个交待”,我心底的痛,超过了仇恨。

    想了想,我慢吞吞提起笔,将一些一直以来自己竭力逃避的回忆填在纸上,努力寻找能关联起来解答心底疑惑的答案:

    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靳逸明付了一笔数字很大的现款给阮晨茵。当时不解,也不关心所谓大人们的利益牵扯,后来才慢慢明白,那笔钱可以说是他对她一种青春和情感了结性的补偿。给与收,谁主动,谁被动,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靳逸明给了,阮晨茵收了,换句话说,他俩用那笔线了断了彼此间的爱恨情怨。

    跟着是年底我和纪兆伦闪婚。

    第二年年头上,阮晨茵闪婚。

    都很“闪”,可惜,性质完全不一样。我的“闪”是蠢,她的“闪”,却是怪。

    我结婚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应该是举办靳逸明和阮晨茵的婚礼,连我都开始抓紧时间绣一幅百年好合的十字绣,准备赶出来作他俩的结婚礼物。然而,出人意表的,阮晨茵突然宣布和一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美国服装富翁之子结婚,而且,两人连婚宴都没办,只是去美国注册登记之后,呆了两周当是度蜜月,就夫唱妇随地回来开了家劳务输出公司共同打理

    大家闺秀,苦恋了靳逸明有近二十年,却在黎明初现的时候兀然决裂不说,还选择和一个根本就谈不上了解的洋鬼子过一种小富即安的生活?

    别说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原因,就算仍不知道,也清清楚楚地明白她根本不应该在那当口闪婚。

    这是一个疑点。

    我标注了个问号之后,往下继续。

    接下来的两年,我和阮晨茵,一个在地狱一个在天堂。她有东方女性特有的聪慧,又具西方人中意的性/感,摆平个洋鬼子,那简直是分分秒秒间的事。那时候我经常白着脸、强装快乐地听靳逸明提到她,说我们俩都幸福,他也就很满足了。

    我幸福吗?

    阮晨茵挽着他老公在众人面前大秀特秀恩爱时,我在做什么?

    皱紧了眉,我刻字般写:被纪兆伦家暴。

    被……家暴。

    家暴!

    会不会有人跳起来问:你懂什么叫‘家暴’?你明不明白这词的严重性?

    我以前,是不懂,但嫁给纪兆伦之后,他执我之手,用冷酷作笔,蘸着眼泪,一笔一画地教会了我写这两字。

    家暴,就是你怀着对爱情最纯粹的憧憬嫁给了你以为是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之后,他却故意让你领悟,你并不是他眼中的所谓仙女、珍宝,你只是他为了家业和金钱不得不劳神费力去勾/引的一个普通女子,他以前不爱你,以后,也不会爱上你。不仅如此,他还嘲笑你蠢,三两句甜言蜜语就能迷得你神魂颠倒、痴痴狂狂,罔顾自己至亲之人的劝诫,放弃工作,全身心地去信赖一个只认识了三个月的陌生人会给你永恒的幸福和满足。

    家暴,就是在你悲恸得想死却死不了,只好认命妥协,努力维系这场无爱的婚姻时,他继续日复一日地冷落你,否定并践踏你所做的一切,让家——这么一个本该充满温馨的港湾,沦落为你自己亲手为自己挖掘的坟场

    这就是我对“家暴”两字的理解。

    对不对,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所有的真相都为靳逸明知晓,他搂着我瘦得只剩副骨架子的身体,沉沉要我跟他回家时,听见那个“家”字,我怕得全身发抖,疯了般嚎着说不……。

    不是经不起伤害,而是那个人太过于残忍,将一盆俗世间最肮脏的利益交易狗血般泼来,让你醒悟所有的美好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梦境湮灭,龌龊现实原形毕露。那种行为,不叫伤害,叫谋杀。

    纪兆伦是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他扼杀了那个单纯而真稚的杨柳。

    ……

    我猛烈甩头,强迫自己将过往种种扔出大脑。纪兆伦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而今,眼下,我应该关注的,是阮晨茵。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咬牙接着填关联表。

    两年多之后,靳逸明终于发现了我百般掩饰的婚姻生活的真相,他震怒,不管不顾地直接包机把我送去了新加坡。

    那时候,阮晨茵在做什么?

    她刚刚怀孕。

    我在新加坡做了半年的心理治疗,坚持要回国,坚持要亲笔签字离婚亲自和纪兆伦作了断。

    那时候,阮晨茵在哪里?

    她正在办离婚手续,艰难地四处搜证她老公在海外有大笔应分割财产。

    ——我在新加坡治病期间,阮晨茵的美国丈夫和一名正在委托他们公司办理出国手续的女大学生被捉/奸/在/床。

    仍是靳奶奶八卦,说其实当时阮晨茵还是蛮冷静的,甚至还很礼貌地说了句“对不起,你们继续”,但那位存了心要转正的女大学生不依,三人推搡间,阮晨茵的孩子掉了,她苦心维持的“跨国美满婚姻”也大白于天下。

    外藉婚姻从注册地法律,而阮晨茵除了和她的洋老公有间劳务公司之外,对他和他家在美国的资产状况一无所知,根本就拿不出要求平分财产的证据,何况,就算拿得出,她也没有那个经济实力去美国天价聘请美国律师打一场或许根本就见不着钱影的官司。

    女大学生如愿偎着她的前老公去了美国,留下丑闻缠身的劳务公司迅速在阮晨茵手里破产。

    我相信无论婚姻还是生意,都让阮晨茵亏蚀了一大笔足以动摇她根本的钱,因为,她的生活自此显露困窘。

    可以说一夜之间,阮晨茵没了孩子,没了老公,没了事业,一无所有。

    直至我请她来靳氏做靳逸明的助理。

    ……

    线索拉到这里,一种怪异而惊悚的感觉缓缓自后背爬起。

    那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正好是靳逸明陪我在新加坡治病期间。

    我还记得医生夸我意志坚强,可以提前出院时,我满腹仇恨、斗志满满地回国,乍然听到阮晨茵的命运,瞬间,尤如狙击手瞄准的目标在他出手之前就被流弹命中了般茫然:她都这样了,我还能如何报复?

    年轻的我以为是老天有眼,善恶到头终有报

    四年过去,靳逸明手把手教我种下心计,收获目标,胜负唯靠运筹,哪有那么多所谓的因果天应。

    现如今的我回头看,阮晨茵的衰败,绝非偶然。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我的思想已经偏离了主题,可是,那些支线,却越来越具吸引力。

    推及纪家姐弟和阮晨茵的再一次出现,真的是缘于靳逸明突然单纯地自惭体残,极度伟大地要把我还给那个并不爱我的衰人,然后,给他一直心怀愧疚的初恋情人一安身立命之所?

    这问题太有意思了,

    因为,随着提问推理出的靳逸明,形象完全被事情的表相拔高到了圣父圣母的境界。

    所以我对阮晨茵所握有的杀伤力武器的兴趣已全然被靳逸明所代替。

    我感觉他才是所有疑问的关键。

    纸上他的名字被我画了无数个圈围起来……。

    “小柳。”他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慌忙将纸藏进书桌中间抽屉,“进来就是,门没上锁。”

    “怎么还不睡,事情很多吗?”靳逸明走进来,语带浅责。

    我嘿嘿干笑,假装关电脑,“刚弄完。你怎么起来了?赶紧回房去吧,我马上过来。”

    裹着睡袍的靳逸明直直站立等我。

    我磨蹭着想销毁了抽屉里那张写满字的纸片再走。

    他流露出坚持。

    我只好决定明早早点起床过来处理。

    “走啦。”我挽着他一起出书房。

    洗漱完之后,我看见他躺坐在床上,一副要谈话的模样。

    我扔开可以替代安眠药的大白言情。

    “晨茵找了我好几次,说她不是不愿服从你的调遣去做工程抽检,只不过,她的确不懂建筑,而且,她性格柔弱,担心自己会在双方的谈判和对峙中败下阵来,损害到靳氏利益,所以……她想,……能不能……。”

    我的冷静和缄默令到靳逸明越说越找不到感觉。

    他也应该找不到感觉。如果没有这两天伪福尔摩斯、伪柯南的思考推论,可能,我仍会是那个他熟悉的杨柳,刻意刁蛮,刻意霸道,刻意用一种刻意掩饰自己朝目的进取的恒心。

    那才是他能引导并左右的杨柳。

    “继续。”我微笑鼓励他。

    他的眸中闪过我推断应该看到的迷惑。

    “呃,我也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不如,就换个人去吧。”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暗自掂量应该拿什么样的条件来交换。

    “说完了?”我挑眉问。

    他眼底的迷惑加重,但还是显得很坦然地说,“另外,你也了解,她本身就是个事业心很强的女子,呆我边上做助理,如果是年轻人还可以理解成是锻炼的机会,但到她这岁数,想的就是学点具体的东西,做点实事了。”

    我微笑,不置可否地问,“她想去哪个部门?”

    “你觉得,让她来财务行政中心给你当副手如何?”

    嗬嗬,真是思想有多远,她就能走多远。

    我觉得书桌里那张纸上的所有支杈汇集拧回到了主干上:靳逸明到底被她逮着了什么短,以至于需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或者该这样问:以靳逸明的城府,他将计就计究竟是为了达到什么样一个目的!

    “小柳,你认为呢?”靳逸明不想多给我考虑的时间。

    “好。”

    我轻轻松松吐出的一个字震惊了靳逸明,他显然完全没预料到我会同意得如此痛快。

    “你,真没意见?”他越发迟疑。

    道理都让他帮她说完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当然,如果他真会依从我的意见,我肯定想把她派驻到埃塞俄比亚去开拓海外市场。

    “没意见,你都这样说了嘛,我听你的。”我干脆利索,眯眯笑,“现在可以睡觉了吧?”

    靳逸明无声滑入床。

    “哦,对了,”我假装顺便般说,“你妈说这周末回澳洲,她都走了,我们也没必要呆老宅了吧,搬回别墅去吧?”

    我重点强调了“我们”“搬回”“别墅去”。

    要是如此大的让步都换不回如此些许的小要求,靳逸明,别怪我不陪你入戏了。

    “嗯。”

    28、第 28 章 ...

    “你要去哈尔滨?”

    安晓慧惊掉了下巴,——在我告诉她我已经订了去哈尔滨的机票之后。

    我从她碎开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慌张。

    她也有份?

    我的心沉沉往下坠。

    联想到张蔷——那个大学里一起腻歪了四年的蜜友,是必然。

    靳逸明教我不要放过事件的任何怪异或破绽。

    我做那张逻辑分析表,把能列上去的人都列上去了,包括安晓慧。写安晓慧时,脑子里忽攸记起张蔷,想起遥远的哈尔滨,正要嘲笑自己多疑得连千里之外的人都不放过,突然,象有盆还带着冰碴子的雪水自脑门倾淋而下,我冷嗖嗖地打了个寒噤。

    张蔷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当年和她那位会计系的师兄爱得生死相许都可以,但一落实到跟他去天寒地冻的哈尔滨,那可是只要活着就绝不可能同意的。如此顽固的地域习性之下,要说她会点着哈工大的mba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的师兄突然在分手几年之后唤醒了她内心沉睡的疯狂,一定要演绎出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方才罢休。

    关键是,纵然罗敷无夫,使君已经有了妇,而且,人家还有对双胞胎。

    那她还千里迢迢跑过去干嘛,用旧日恋人的幸福生活陪衬自己的孤独?

    这要说张蔷傻吧痴吧,倒也勉强解释得过去,然而,堂堂科班会计出身的张蔷,别的擅长且不说,一把算盘那是弹得叭啦叭啦的响。

    最最说不过的,是我这厢从新加坡捡回一条命归来、不计代价也要和纪兆伦离婚时,身为同窗兼蜜友的她,不仅没有象安晓慧那样义愤填膺地站在我身边支持我,相反,照面都不打地急奔哈尔滨而去。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奇怪得我无法不把她加入这条链圈里。

    但是,晓慧也在这其中吗?

    我望着她,身体慢慢往后退。

    “杨柳,”安晓慧急忙用她的小胖手拉住我的手,迟疑了一会,问,“老靳知道你要去吗?”

    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怀疑里,没有回答。

    “杨柳,”安晓慧是真急了,“你别这样看我,我们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你还不信任我吗?”

    我怔怔看她,那么多年的老朋友!是呵,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了,长久得我以为相互之间连问都不需要问就做得到了解。

    她拉着我,象急得说不出话,又象是在斟酌考虑,隔了好一会,低了声音说,“我也是她去哈尔滨之前才知道,而且,是你们家老靳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她……她也走了,再说出来,除了让你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我不过觉得他说得对而已,并不是真的想替张蔷隐瞒。”

    是靳逸明嘱咐她说的。

    我的心就此莫名安定,能站在靳逸明一边的,我没道理不信任。

    “晓慧。”我喊了她一声之后,突然就有些说不出话来,四年大学光阴象过电影般从脑子里掠过,象牙塔里的攀登中,因为有她、有张蔷,我才对“朋友”有了概念,才慢慢对“平等”有了憧憬。

    我是真心把她俩当朋友珍惜、感激,并信赖的。

    “那就不去了吧。”晓慧劝我,“她走的时候,肯定也挺难过的,电话都没给我打,只是发了个短信。我也恼她做傻事,可这些年过去了,想着她一个人在冰天雪地的哈尔滨,也怪可怜的。”

    我沉思了好久好久,慢慢摇摇头,“我想她亲口告诉我为什么。”

    其他人不是画不圆这个圈,而是我有种比得到答案更迫切的渴盼,我要她看着我的眼睛回答:究竟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朋友、爱人的真心更值得背叛?

    我逼了安晓慧作盾,告诉靳逸明我和她去郊区泡两天温泉。

    看他模样似乎并没想太多,只是嘱咐了两句注意安全。

    为求情节逼真,我特意没带行李箱,只是拎了个大包装个人用品,随便罩了件羽绒服后,从靳逸明眼皮下滑过,让谢波送我去机场。

    之所以叫谢波送,一来,余燕是靳逸明的部将,我越是要她别告诉他的事,她越是告诉得快,还不是背后才说的那种;二来,谢波经过好几茬点示,早已明白只有全心全意归顺我才是他在公司安身立命之法,他不会把我的事知会任何人。

    所以,我觉得他可以尝试挑战一些更有难度更具高度的工作了。

    “‘万千恋城’两家公司的两种装修质量,是摆在那儿的,详查,实报。”我温和指示他。

    “明白。”谢波竭力掩饰声音里的激动。

    带队检查工程质量的活,我用谢波替下了阮晨茵,靳逸明没有意见。

    谢波兴高采烈受命,他心里明白,同样一件事,阮晨茵接,是劫难;他接,是机会。

    我用理应给他的机会,让他懂得忠诚的价值。

    看车窗外景物飞流,我有种往回忆深入奔去的无奈,张蔷,曾经好得如同一个人的你,又用什么当作背叛的理由呢?

    没有无缘无故的背叛,一如,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

    我下飞机就给张蔷打电话。

    她的铃声没有时下流行的所谓炫铃、彩铃,单调地响了很久她才接。

    “张蔷,我在哈尔滨太平机场。”我直接了当地说。

    她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结巴半天,吱吱唔唔说她不在哈尔滨。

    “你在哪?飞机,轮船,坐导弹,我都去。”我缓慢而坚定地说,“三年没好生叙叙旧,这一趟,我既然来了,见不着你,我还真不回去。”

    我的坚持似乎加深了她的恐惧,她顿在电话那头不说话。

    “靳逸明不知道我来哈尔滨。”鬼使神差般,我吐出一句类似保证的话。

    耳边传来吸气声,终于,她无奈地说,“你在机场等我来接你吧。”

    我没让她听见我的松气声。

    在暖气氲氤的咖啡厅里坐了有近一个小时,穿得象只熊一样的张蔷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不知为什么,明明该恨、该恼,可是,当看见她脱下厚绒手套,用盛开有冻疮之花的手蹭过冻得红扑扑的脸蛋时,内心的酸涩竟止也止不住地涌上来堵在了喉咙。

    “很开心吧,看见我这副鬼模样?”她苦笑,细细的皱纹延伸出眼角。

    “先坐下来袪袪寒气吧。”我冲对面的沙发椅噜噜嘴,跟着,招手服务员,“加壶冻顶乌龙。”

    在学校的时候,冻顶乌龙是张蔷的最爱。江南水养姑娘,洗净双手摆弄盖碗茶道时,摇曳生姿,香纯似茶,简直就是我们会计系的镇系之宝。

    “别介,”她止住,“随便一杯热茶就好,玻璃长杯,握着暖和。”

    我已说不出其他言语。

    她摇头叹息,声音里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沉定,“你说我都成这样子了,你什么仇都报了,还来干嘛,还来干嘛?”

    迷雾一点一点地在我面前荡开,海面之下的冰山带着蚀骨的寒气扑来。

    “当年,是你把我的个性喜好交待给的纪兆伦。”我僵声陈述一个事实。

    张蔷以沉默承认。

    我是个没得到过多少家庭温暖的弃童。

    过于坎坷的身世令我早熟,小小年纪就惯了看人脸色做事,自我约束力极强。

    我努力、用心,特别是对在追求自由而平等的人生目标中能帮助到我的人、事。

    也正因为此,我一直都过得很辛苦,很压抑。

    我渴盼一份单纯、轻松的挚爱,一个完整、温暖的大家庭。

    这些,张蔷都知道。

    她和安晓慧一样,是我的死党兼闺蜜,就象她俩或美好、或丑陋的故事从不对我隐瞒一样,我也从没企图在她俩面前包装自己。

    正是由于张蔷把这一切竹筒倒豆子般全告诉了纪兆伦,所以,他和他背后的“高参”才能有这么一套针对性极强的方案,迅速打动我,迅速瓦解我,迅速……征服我。

    耀眼却虚弱的阳光持之以恒地炙烤着玻璃窗外屋檐上的一条冰凌子,它却持久不化,如同张蔷所说的话,字字句句,往心口上最脆弱的那一处戳,却已在流年里,淡化了曾经以为无法承担的杀伤力。

    冰封北国,时间,也象盔甲一样,一层层武装了勇气。

    我微笑着听她说完,听她再一次证实和纪兆伦的“偶然”相识其实是“必然”命运,听她承认当我今羞带娇向她和安晓慧描述纪兆伦时,她刻意用“浪漫”、“真命天子”、“天作之合”等腻歪了的字眼筛剩下甜蜜灌入我对她不设防的心……。

    “为什么?”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还能笑着慢声问,“我得罪过你吗?我对你不够好吗?当年,靳逸明每次来学校带我出去玩、吃饭,我总是把你和晓慧一块拉着,他给我买的衣服、电脑、零食,我也总是和你们共享,你俩逃课谈恋爱,我还帮你们记笔记、做作业,连大考都敢冒了风险帮你俩作弊……,你说,哪一件哪一桩天理不容了,以至于你这样帮别人对付我?”

    她沉默下来。

    我没有追问。

    过了好一阵子,她开口,“我嫉妒你。”

    我差点没笑出眼泪,“你嫉妒我?你嫉妒我是弃儿?你嫉妒我身边永远都是甩不掉的白眼、唾弃、讽刺?还是说,你嫉妒我为了争取得到和你们一样健全的人生而不得不付出比你们多得多的努力?张蔷,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舍不得用一个实在点的理由敷衍我?”

    张蔷的目光穿过我投射在背后的空气中,表情很僵硬,语音里却是派酝酿很久的沉静,“很可笑吧?但是,我就是嫉妒你。你学习好,又漂亮,乖巧,老师喜欢你,男生们一个个趋之若骛地追求你,连向伟……最开始想追的人,也是你。你说你是弃儿,可你家小叔叔把你当全世界最稀罕的珍宝般呵护、照顾,你的衣服是全系、甚至全校最时尚的,你的电脑一年一换新,临到快毕业了,你小叔叔还特意背着你找到我和晓慧,打听你喜欢哪个行业、想去哪家公司,就因为晓慧说了句你老提银行什么的,结果,你就真去了银行!最神奇的是,还能做得滴水不漏,把你的自尊心保护到了极致,好象你真的是凭了自己的优秀才被银行提前提档。杨柳,你说,有你这样的‘弃儿’吗?假如‘弃儿’都是这相,可能,世上也没谁希罕做公主了。”

    向伟又是谁?我怔了怔,后知后觉记起她那位哈尔滨的师兄就叫向伟。原来,源头在此。

    我的掌心在她娓娓的话语间有渐凉渐冰感觉漫入肌肉,低头一看,是咖啡已然变冷。

    ——“有你这样的弃儿吗?”

    有我这么昏噩的人吗?

    一边顾影自怜,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给予的一切,还一边,忽视他。

    我真是该死得连下十八层地狱都救赎不了自己的蠢钝、补偿不了他的恩爱。

    “张蔷,老天是公平的,我的得到和失去,那是我自己的事,你没有权利,打着所谓替天行道的旗子做伤害好朋友的事。”我艰难地说。

    “阮晨茵有这权利吧?”

    我蓦然抬头。

    “人家和你小叔叔从小青梅竹马,等他留学一等就是五年,女孩子五年的青春耶,她给了他,结果,却等来了你。你动不动就以‘弃儿’自称,又喜欢装出副可怜相,男人的保护欲就是这么出来的。要说你们的关系真也就是叔侄关系,阮晨茵也可以忍,而且,十二年的时间里,人家不也是忍过来了吗?可你倒好,一毕业就唆使着靳逸明和她分手。以为给钱就能了事是啵?没想到别人将就你的钱使你的坏吧,怨得了谁?”

    我审视面前已显露出激动的张蔷,外表的沉静掩饰了直直刺入心脏的冰凉。

    突然失声而笑。

    怪异表现惊得张蔷收了口。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吸口气,讪讪抿了口茶。

    “你信她超过信我,所以,问都不问就收下她的钱把我卖了?”我淡声问。

    “没有,也和信任无关,我说了,我纯属嫉妒。钱债钱偿,情债情偿,靳逸明说的,否则,你以为我怎么会被弄到这鬼地方来,看着曾经的最爱已不论原因地留驻在了自己身边,却一生不得。他太狠,太绝了!”张蔷咬牙切齿。

    果然是靳逸明使力把她逼来哈尔滨的。

    真相一层层证实至此,我已无话可说。当年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把张蔷当成知己,幼稚得根本读不到她对我的心思,被她助力刺来一刀,伤也罢,痛也罢,靳逸明都已替我讨偿回来了,她已不再负欠我,我也无须同情她,尤如两条交叉线,那个结点已过,从此以后,各安已命,各走各路吧。

    我招了服务员叫买单。

    “我的车只是个代步用的小车,嫌不嫌都是它了。”张蔷以为我会随她入市,泄通愤后,哑了嗓音用一种熟稔说。

    “不用,你走吧,我坐下班机回a市。”我挥挥手。

    张蔷象个刚说完开场白就被人抢了话筒的主持人般无措,“你……你不呆两天,我们,我们好好聊聊?”

    我没想到间接害我吃了那么多苦头、自己也为此正在吃苦头的她还天真以为我们能回到从前。

    “没必要,我来,就想听你亲口说出理由,我已经听到了,谢谢,再不见。”我挎上包,冲她点点头,转身欲走。

    “杨柳,”她唤住我,声音哀恳,“和靳逸明商量商量,我念完书……念完书后,想、想回a市。”

    我顿住脚步,闭眼回想和纪兆伦相识的情景:

    他知道我喜欢去“玉秀”;

    他精心设计了应对我那招拒绝男孩子的伎俩;

    他用块昂贵的紫玉猪换区区二十块钱、也顺顺利利地唤出了我的好奇心;

    他去我工作的银行制造第二次“偶遇”;

    他扮猪装纯挑逗出我深藏内心的意气和骄傲;

    他还带领全家老少上阵,用我最渴盼的家庭温暖吸引我;

    他……。

    这些戏码里,张蔷居功至伟。

    我不敢想象如果不是靳逸明把她罚到哈尔滨,再和她知己蜜友三年之后,是她把我出卖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是,我被真相刺激得宁愿当杀人凶手都不放过她。我真不知道。

    而现在,她以为彼此发泄一通、解释一通之后,可以握握手,一笑泯掉所有的恩怨再回到从前?

    我哑然失笑,定了声音不紧不慢认真说,“张蔷,路在自己脚下,脚在自己身上,你想去哪里,没人管得了,但是,从我来说,愿意用四年的同窗之谊说多一句话,就一句:好好呆在哈尔滨吧!那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承诺。”

    29、第 29 章 ...

    靳逸明知道我当年的不幸婚姻是阮晨茵在背后当的主谋。

    甚至在我都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但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一如,当我知道的时候,我也什么都没告诉他。

    为什么?

    答案里有种令我想流泪的怨尤。

    航班晚点,回到a市时,已是万家灯火阑珊。

    谢波肯定有些吃惊我的来去如风,但他什么也没问,打机场接了我就直奔靳家老宅。

    经过步行街旁的十字路口时,我抽抽鼻子,叫他把车停边上。

    “关大娘的花生酥?”谢波笑了,见我准备下车,又说,“我去买吧。”

    我摇头,关大娘家的花生酥有好几种味,椒盐,蜂蜜,陈皮,靳逸明只吃陈皮的,而且还得是剥了红衣的那种。我怕谢波分不清楚。

    买好返回车上时,注意到谢波的表情里有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我静等他自己作选择。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靳总打我电话,问知不知道他那张云天会所的vip卡放哪儿了。”

    我一怔,继而,明白了谢波话中的意思,“阮晨茵接他下班的?”

    “嗯。”

    我跃跃欲去云天会所捉/奸。挨千刀的靳逸明,我一个转身,你就敢约她去那种暧/昧得无边无垠的地方。

    “还是回靳家?”在分岔路口,谢波轻声问。

    我奇怪,“不回靳家去哪里?”

    他闭紧了嘴。

    如果连靳逸明都不能信任,于我而言,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张蔷之类的叛徒、纪兆伦之类的骗子。

    一天时间在哈尔滨滚了趟来回,我累得只想睡觉。

    靳奶奶有些为靳逸明没回来、我没有陪她聊天不快,翘起嘴,象个小孩般忿忿。

    我实在是提不出精神,只好安慰性抱了抱她,答应在她回澳洲之前陪她去杨柳小镇呆两天。

    反正“万千恋城”质检期我也不想见纪家姐弟。

    靳逸明回来的时候我睡得象猪一样香。听见响动,很努力地摇摇头把自己弄清醒,“逸明?”

    他应了一声,声音象从梦里飘出来般飘缈,“你不说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吗?”

    我为那么多的纠葛牵扯之后,还没失去他的应答而喜泣。三两爪爬起床,从后面紧抱住他,带着凉气的绒大衣里夹着烟草味,亲切得就算只分开几分钟也会令自己无限想念。

    “怎么啦?”他诧异。

    我想微笑,想说没什么,话涌到喉间,却莫名其妙的哽咽难语。

    在那股体息十八年如一日的熟悉中,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全力不让泪奔流。

    默然垂头帮他脱下外衣。

    靳逸明转过身,托起我的脸,“晨茵坚持要请我吃饭,谢谢咱们没有强行要求她做工程监理。”

    他的解释真是别致而含蓄,既不失尊严,又隐晦把阮晨茵与我和他作了区别。估计也只有我才听得懂他的不安和担心。

    我咬牙忍笑,撇撇嘴,藉机弹走感伤,“狐狸精!”

    他被我刻意表露的不介意逗笑,放松身体由我将他扶坐入床,取下假肢。

    “没去泡温泉?”他温和问。

    我很佩服他自己刚刚解套就急着拷问我。

    歪头想想,我既不愿撒谎,又毫无精气神于现在摊开讨论当年之种种心结,索性随便嗯了一声,在他额头烙下一个吻,“今天好累,改天再慢慢聊。”

    清晨,八爪鱼一样优美地缠绕着靳逸明醒来,睁眼就是柔亮的窗帘背景下,靳逸明温煦深沉的注视。

    我闭了眼,睁开,又闭上,曼声曼气地说,“逸明,你咬我一口吧,要不,我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搂紧我,“你昨天,到底去了哪里?”

    答案很重要吗?

    当然。

    30、第 30 章 ...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阮晨茵和我的婚姻牵扯上关系的?”

    我利用靳逸明对我昨日去向的强烈好奇心提出交换提问的要求,他同意了,但多半没想到我的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尖锐、直接。

    他明显一滞,默了默,象我在心悸时会强烈想抽烟那样,四下摸烟。

    我为我们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共同习性而心暖,倒了杯热水替下他刚刚点着的烟,“别抽,对……我不好。”

    他看着我,目光中带有千万个疑问。

    交换。

    我微微笑。

    “你做事向来很有节制,也很,听话……。”

    回忆是众多厚重的门,我和他一扇扇艰难推开,祈求有那么一扇,能带着我们,找回共同的家。

    靳逸明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一直都极度自律,极度听他的话。

    除了,和纪兆伦交往这件事。

    当年,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而是,我的稚嫩实在无法与他人精心谋划的阴谋相抗衡。

    纪兆伦符合我对“爱人”的一切标准:不穷,有正当而稳定的工作,“深爱”我,不介意我的身世,有个温暖并“愿意真心接纳”我的大家庭。

    所以,我快速坠入了那张周全而紧密的情网。

    多年处于压抑状态的情感,一旦爆发出来,其程度估计连靳逸明都没有预料到。

    等他意识到出状况时,我已无头可回。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和他结婚?”他显然克制着情绪,但声音里的雷霆之势依然可以与外面阴沉乌黑的天色相媲美。

    我后悔找他谈之前没有看日子,但话已开头,由不得我不说完,“喛,我们……是这么想的。不过,结婚之后,除了我不再上班之外,别的都没什么改变。阿……阿伦大男子思想有点重,他说,供不了老婆当全职太太,人家,会笑他。”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很甜蜜的内容,为什么会说得结结巴巴,心虚气短。

    很长一段时间靳逸明没开口。

    我不安地低声唤他,“小叔叔!”

    “做梦!”他突然暴怒,猛地一掌拍在客厅吧台上,力道大得厚实的玻璃没撑住,金属支架也没撑住。

    一整块玻璃哗啦啦碎入地面,吓得我惊跳起来,双手无措地互抱在胸前。

    那是他第一次冲我发火,而且是发很大的火。

    在我正准备习惯性地认错、妥协之前,他象股旋风般呼啸出屋。

    我听见他的车轰鸣着渐行渐远。

    这么多年,别说我没做过让靳逸明生气的事,就算有,他也从来没象这次这样暴跳如雷。

    我怕,很怕。

    清扫玻璃残碴时看到的血滴,更是令我怕得无以复加。

    我给靳逸明打电话,他没接。我给他发短信认错,求他回来,他也没理。

    我只好求助纪兆伦。

    他来得很快,把房间清理了之后,抱着我一直没停止颤栗的身体,流露出与平时迥异的沉稳。

    “小叔叔……好生气,手,手伤了,也……不理我,要不,结婚的事,我们晚点……晚点再说……。”我止不住话声的抖动。

    “冷静,小柳,冷静,没什么好怕的,你坐一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在厨房里呆了会,回到客厅时,手里拿的,不是热水,是红酒。

    “喝点酒,帮助自己别想太多,睡一觉起来就什么事都没了。我保证,我向你保证我能帮你摆平小叔叔。”

    我不会喝酒,本能地甩头避开。

    “没事的,小柳,只喝一点,把勇气提起来,他既不是你爸,又不是你妈,只是你的领养人而已,再说,你早就满过十八岁了,就算是你爸妈也无权干涉你的婚姻自由。你要记住,你征求他的同意不是怕他,而是尊重他……。”

    纪兆伦温声开导我,浅浅一杯酒漾着他深情的眼眸绽开令人迷醉的红艳。

    是呵,我尊重他、在乎他,所以才担心他生气。纪兆伦说得对,想办法把勇气提起来,等他回来了好好谈一谈,如果他实在不同意……,那就说服纪兆伦缓一缓,反正我们都还年轻,早结晚结,并不是什么不能让步的事。

    我慢慢呷下一口酒,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感觉生涩中微带醇甜,象极了那些和靳逸明共同度过的日子。他是我的领养人,他给了我崭新的命运,我受益于他,但今天,又受制于他?

    纪兆伦没说错,酒真是个好东西,我喝第一杯时升上来的委屈,轻飘飘落入他递过来的第二杯酒里,喝第三杯时,果然已不再害怕,也不再发抖。我笑,给纪兆伦讲那个老鼠喝了三杯酒敢去睡猫的笑话,纪兆伦也笑,说如果我是那只老鼠,估计得喝三十杯酒才敢睡猫。我拍案而起,说现在我就敢去揪靳逸明的衣领,纪兆伦问我要是再喝一杯的话,敢去干嘛?我把他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有胆对着靳逸明哭了,那再喝一杯呢?纪兆伦又问,我又试……。

    我站在老鼠的角度,把靳逸明假设成猫,一杯接一杯地试。

    究竟要喝多少杯才敢睡“猫”?试到我完全迷糊时,似乎都没数清楚。

    等我清醒时,已在自己卧床上,正被纪兆伦睡在身上,彼此,一/丝/不/挂。

    我惊惶裹了被单跳起来,强忍着下/身的刺痛,面对床单上那簇殷红,失声大叫。

    发生了什么事,小叔叔呢?

    我冲出没有关合的房门,往靳逸明的卧房去。

    还没跑过走廊,脚步就生生顿住。

    靳逸明,他正象座雕塑般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外面天光明亮。

    我眼前却一片漆黑。

    被单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我光/身站在他身边。酒意荡尽,竟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

    “……那晚,我心里很烦,很乱,不懂明明计划得很美丽的人生,怎么会轻轻松松就被纪兆伦插一杠子进来,搅得面目全非。我想骂你,又觉得不应该怪你,我不敢接你的电话,怕自己冲动起来继续把事情推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去了江边,想吹吹风冷静下来再回去和你谈,结果,在那接到阮晨茵的电话,她说她在酒吧喝多了,问我能不能去接她,那时……,我对她心存欠疚,所以,就去了,谁知她拉着我喝酒,不喝她就藉醉又哭又闹,折腾到快天亮了才把她送回去。等我回到家,一切,天翻地覆改变……。

    后来,我把这些串起来想,总觉得当天巧合得不正常,她的电话来得太巧,醉得太巧,如果不是她缠着我,我不会彻夜不归,你也不会……。”

    靳逸明神情萧索,看得出即使意外已发生了很久,但他的自责和沉痛却从未减少。

    呵呵,怎么会巧?阮晨茵精心设就的局,就算没有这个契机,也会嵌在其他时点把我的初/夜推上祭坛,凭吊她的爱情。

    我趴在靳逸明的假肢上,不敢泪流。

    他托起我的脸,“想哭,就哭吧。都是……因为我。”

    终于,把话说开了!

    我蓄积多年的眼泪堂堂流下。

    31、第 31 章 ...

    失/身令所有事骤变简单。

    我横下一条心,义无反顾地要和纪兆伦结婚。

    靳逸明坚决反对。理由是我刚毕业,太年轻,对世事人心根本就没有辨别能力,他还隐晦告诉我,其实,失/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许多女孩子甚至在上大学、念高中时就破了那张膜,也没见着谁就“奉破成婚”的。

    我在好几年之后,才体会到了他在安慰我时,对他自己而言,该是如何艰难、痛苦。

    那当时满心满脑却只有自己。

    我对贞/操的重视始于母亲离家出走后各种变质的目光和语言,爷爷在世的时候,对我灌输得最多的,也是:不要做个象你妈那样的坏女人。

    妈妈有多“坏”?

    没有做到从一而终。

    靳逸明象个站在碎玻璃渣上跳芭蕾舞的演员,哪怕自己被刺得鲜血淋淋,仍坚持用不停旋转的步伐舞出能开解我心结的优美。

    但是,他不知道那是我心底的死结。

    父母离婚,母亲出走,遗留下无穷无尽的流言和鄙夷伴随我成长。爷爷天天精力旺盛地想象出母亲的市侩与风流在我耳边不停声讨、诅咒,隔壁三姑六婶用同情的目光看我,但是,却铁面无情地严禁自家孩子和我这个“连老公都敢不要了的女人”的女儿玩耍。跟了靳逸明之后,虽然他疼爱我,可靳奶奶、罗姐、阮晨茵,三个女人象三条蛇一样同样纠缠于我母亲的问题上,不时吐出恐怖而又极具杀伤力的信子,让我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时,就深深明白一点:女人的名节,在这世上,顶顶重要。没了它,就算爬到了至高点,也会被舆论毫不留情地推下来。

    我做不到不和拿走了自己的那个人结婚。

    更何况,纪兆伦需要我辨别吗?他对我,有靳逸明式的宠纵,还有靳逸明所没有的、狂热而极致的爱慕,孩子气般的依恋。人家说男人要了女人之后,容易丧失新鲜劲,产生倦怠感,可他不,他一遍遍地吻我,说我纯洁,说要珍惜我,他母亲和纪月茹为此还专门接了我去开家庭会议,责骂纪兆伦喝酒乱性之后,向我保证纪家会给我作主,会让纪兆伦马上娶我。纪月茹还单独把我叫去,指点我这种事很容易导致怀孕,如果怀上了,该如何对外人遮掩时间上的出入,不让人怀疑我们是婚前有子......。

    我会为此而怀上孩子!念及此,心头惊惶又温暖,同时,又暗暗坚定:我的孩子,我一定会给他(她)一个坚不可摧的完整家庭,让他(她)的父母永是他(她)的骄傲,而不是羞辱。

    这些想法我不知道该如何和靳逸明交流,他再好、再亲,也是个男人,我不能象对着自己的母亲或闺蜜那样,倾述女儿家最不羞不耻的终身和子女观点。

    我只是抿着嘴听他一遍遍说教完之后,用缄默表明自己的决心。

    这样子的我是靳逸明非常愤恨的,见无法说服我,他强硬地锁了户口薄。

    没户口薄,我和纪兆伦没法登记结婚。

    “小儿科,”纪兆伦搂着我拍胸脯,“告诉我他锁哪里了,只要不是保险箱,这世上就没有我打不开的锁。”

    我纷乱的心被他逗得失笑,本意是不想不敢违抗靳逸明的,可是,现在的我早已被名节、孩子推涨高了反抗的勇气,更何况,还有纪兆伦撑腰。

    “不好,”想了想,我还是摇头,“小叔叔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不是为了让我去偷他东西的。”

    纪兆伦摊手,“那怎么办?”

    我苦恼揉太阳穴。

    “对了!”纪兆伦打个响亮的手哨,“实在不行,咱们就去抄个办证的号码,叫他给咱们做个假的户口薄拿去试试。”

    我被吓了一大跳。

    可不这样做又怎么办呢?

    几天之后,纪兆伦拿了个暗褐色的户口薄扔我面前,纸张格式、字体,假可乱真。

    我抖着手打开。

    “这儿不对,”我指着自己名下“与户主关系”一栏,较真纠正说,“不是父女,是收养。”

    纪兆伦不理睬,拉了我往民政局跑。在门口花五十块钱买了副墨镜,架我鼻子上,免省让人通过我直言“心虚”、“有鬼”的目光审查出户口薄的真伪。

    我们很顺利地领到了结婚证。

    第二天一早,我向银行递交了辞职信。

    下班之后,纪兆伦接我回他家吃晚饭,顺便商量办婚宴的事。我、他、纪月茹,三人惊人的一致同意不办仪式。

    这决定在我的意义,是回避了由靳逸明的强烈反对而引发的所有不自在。

    于他们……,我当时不知道,几年之后,我和纪兆伦已经离婚,偶然间在一场名流音乐鉴赏会上听纪月茹向一位名媛介绍她弟弟时,捏出副纯真声音说,“还没结婚哟!”

    我这才算是明白了当初她们如此低调的原因。

    纪家,压根就没打算认我这媳妇。

    决定好搬去纪家、旅行结婚之后,纪兆伦送我回别墅。

    墅中,客厅里,远远亮出雪白灯光,隔了厚厚窗幔冻住我的脚步。

    靳逸明在家。

    我终于,用实际行动违逆了他!

    这个认知是如此清晰而真实,在我迈上大门台阶的瞬间,引发出内心同样鲜活起来的恐惧,一刹那,我突然后悔,好希望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梦一场。

    违逆靳逸明是梦。

    结婚是梦。

    失/身是梦。

    甚至,认识纪兆伦也是梦。

    如此,似乎,最好。

    门在我的踯躅中从里拉开,靳逸明背着满堂明亮将最黑暗的面孔给我。

    “早点休息。”向来体贴的纪兆伦仿佛没有想到帮着我揉开与靳逸明之间的尴尬,他亲昵地吻了吻我的脸,转身离去。

    靳逸明拎着行李箱从我身边越过。

    “小叔叔。”我惶恐拉住他的手,语气和无数次遇到困难向他寻求帮忙时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因此而顿住,没有侧头看我,声音如目光一样清冷,“再见。”

    他都知道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甩开我的手,大步走到车旁。

    “小叔叔……。”

    认错的话在冲口而出之前被他打断,“恭喜你,小柳,真心希望你,幸福!”

    期盼已久的祝福被他淡倦灰心地说出来,俨然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我突然觉得,说,反倒比不说更令我难过。

    “以后,就是自己一个人了。无论你过得好不好,我过得好不好,都请不要,再联络,算是我以此要求你报答小叔叔十二年的养育。”

    一番重无可重的话刺得我心里一绞一绞地疼。

    我没有任何挽留他的资格,仅管我没弄懂为什么走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回到屋子里,茶几上,两张似是从民政局复印出来的户口薄,上面压有一张黑底白边的银行卡。

    我木然拿起纸,看见“与户主关系”那一栏,“父女”两字被钢笔一圈圈圈划起来,笔锋重而有力,破纸似不觉,拉花了上好红木几案。

    靳逸明留下别墅和银行卡,决绝地走出了我的生活。

    纪月茹听说后,把那张银行卡要去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说,“x银行的黑金理财卡,一对一专业理财经理服务,条件存款金额五百万以上,”啧啧两声之后,她问我,“密码告诉你了的吧?”

    我心里微微不舒服,顾及她是纪兆伦的姐姐而没有作声。

    一个人的时候,我捏着那张卡怔怔出神,想象不出到最后对我失望透顶厌弃透顶的靳逸明会给我留下五百万的天文巨款。

    好奇心占了上风,我试着拨打卡后镌刻着的二十四小时客服电话。

    训练有素的客服小姐查证了我的卡号和身份证号,甜美了嗓音告诉我,里面是笔信托基金,我本人每月可以亲自凭身份证去领取十万元的生活费,如果有额外需求,必须向银行说明超额取款原因之后,由银行征求托管人意见来决定是否批准。

    想到纪月茹说的起存金额五百万,我试探着问,“一月十万,一年六十万,也就是,理论上说,我可以领大约十年左右。”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客服小姐叭叭摁了几个键之后,甜美着声音对我说,“杨小姐,理论上说,这笔钱您可以终身按月领取,当然,条件是您本人带有效证件亲自来取。”

    “托管人是谁?”明知答案,但我还是莫名想听见他的名字。

    客服小姐又叭叭摁了摁键,声音甜美如旧,“不好意思,杨小姐,您的托管人信息资料处于密保状态,如果您想知道,须由我们征得本人同意之后才能告诉您。您确定您要查询吗?”

    我慢慢放下电话,不管那头还在甜甜蜜蜜地问,“您确定您要查询吗?”

    32、第 32 章 ...

    “证实阮晨茵和你的婚姻有关,已经是在你结婚一年之后了。还记得吗?有段时间里我总是追问你幸不幸福,而你回答我的,永远都是三个字:‘很幸福’。

    你俩表现出来的,也是‘很幸福’。出入成双,外人面前,纪兆伦对你嘘寒问暖,体贴入微。于是,我就告诉自己:,算了,只要他爱你,只要你和他在一起觉得‘很幸福’,我可以放下这一切,只当阮晨茵伤害到的人,仅仅只有我。

    我不怕被她伤害,只当是,就此两不相欠。

    我只怕,你受伤害。”

    靳逸明略带伤感的声音飘入耳,微微有些模糊。我枕在他臂弯里将自己的五根手指对应他的手指,象弹钢琴般,一根一根地贴着玩。

    就为得到我昨天去了哪里这个答案,他有问必答。

    纵然我挑开了盖在“阮晨茵”这个名字之上的蒙布,但以他的道行,存了心敷衍我,也不是做不到。

    但他没有。

    他怕我藉此搪塞他的提问。

    我对他撒过很多谎,搪塞过他很多次,最严重,就是在那些美梦已然转变成噩梦的日子里,仍甜蜜羞涩地笑着告诉他,“我很幸福呀,阿伦对我很好,他们一家人都很喜欢我……。”

    这样一个谎,误了自己,也害苦了他。

    罗姐在外礼貌敲门,说快九点钟了,靳奶奶叫问问我俩还吃不吃早餐,不吃的话就可以撤了。

    看看,这就是和老人住一块的麻烦:连睡个懒觉都有人跳出来替天行道。

    “起吧。”靳逸明拍我。

    “不要。”我嘟起嘴,拿起电话,摁了靳太后的房间电话键,眯弯眉眼让讨好的笑意顺了话线传过去,“姆妈?我想了想,趁这几天天气好,干脆,咱今下午就去小镇吧?先呆两天,如果您觉着舒服,我一直陪您住到您回澳洲……。”

    靳老太后哼哼几声表示了满意之后,自去叫罗姐收拾衣物,再无理会我们起床早晚的兴趣。

    放下电话,我长吁口气,见靳逸明正晶亮着眼睛看我,顽心一动,扑过去口水滴答地舔了他满脸,满足问,“怎么样,靳公子,小的还哄得府上老少高兴吧?”

    “小柳,”靳逸明失笑,“你怎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皮的?”

    你管我什么时候,关键是……。

    我环搂着他的脖子,看他瞳孔中的自己眸光流亮,“你喜欢吗?”

    你喜欢现在这个有点皮、善于乞巧卖乖的杨柳吗?

    他拥紧了我。

    “我让吴姐把早餐送进来,咱们在床上吃?”我借机放肆。

    靳逸明犹豫。他是那种严谨而比较刻板、循规蹈矩的性子。

    “逸明。”我抱着他的头发嗲摇。

    他立马投降。

    “你陪妈去杨柳小镇,倒是把她讨好了,工作呢,怎么安排?”

    我以为他不满我耽误正活,赶紧声明,“现在都电子时代了,一台电脑一部手机,到哪不都可以做事嘛。再说,姆妈睡得早,晚上我多的是时间赶活,实在不行,小镇离市区也不是蛮远,我天天奔个来回都没有关系。”

    他抓紧我的手,语气肃厉,“你坚持就算把自己累瘫下也要笑着对我说‘没事’?”

    我愣怔,瞧这话严重得。

    他是真的怕了我象以前那样,把事藏着掖着,然后,一个劲地笑着摇头不告诉他。

    心头被这个认知烘暖,我也不想再逗他了,“没有,逸明,我哪有那么傻。你和我,你的健康和我的健康,是我的最重要。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而且,我不还有余燕和谢波吗?一个老练圆滑,一个锐意进取,哼哈二将,只差把我架空到边上乘凉了,你还担心我受累?”

    他的脸色和手劲放松了几分。

    我紧接着回到他从昨晚纠结至今的问题上,“昨天,我去了哈尔滨。”

    说到这,正好吴姐送餐进来。

    话因此被打断。

    吴姐出去之后,我和他啜着牛奶,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三明治,很微妙地都没再相互追问下去。

    我想我们都很庆幸吴姐在这时候进来。

    于他而言,只需明白我已再不会对他撒任何打着“善意”招牌的谎言就好。

    对我来说,很关键是确认了他其实一直都知道阮晨茵是怎样一个人。

    其他,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否则,阮晨茵还在公司,纪家姐弟的麻烦才刚刚拱出土、连嫩芽都还没冒出,继续往下说的话,叫我们彼此如何解释那些遮掩了刀锋戾锐的祥和呢?

    游戏才刚刚开始,我可不想这么早就揭开自己的骰盅,同样,我也不愿逼迫靳逸明揭开他的骰盅。

    靳逸明肯定也是这样想的,甚至于,我揣度缄默其实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如此,最好。

    没有人敢对我一会哈尔滨、一会杨柳小镇有意见,除了余燕。

    她的怒吼穿过话筒,清晰而又大声地从我的右耳刺入,反弹进坐副驾位置上的靳奶奶的左耳。

    靳奶奶看了看我,目光里有些许不自在。

    “你要是忙,就只把我送过去吧,有罗姐陪着也是一样的。”她咳嗽一声,言不由衷地说。

    我故意挑在去杨柳小镇的路上给余燕打电话,就是要她老人家知道,为博她一乐,我有多难做。

    “不忙,不忙,”放下电话,我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把正正直吹到她脸上的暖气风口拨朝别的位置,“公司里人才济济,能有我多少事,那帮人觉着吼吼上司时髦而已。”

    靳奶奶微叹口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杨柳,你说你要打小就这么乖巧,该有多好!”

    我嘴上喏喏,心里苦笑。乖巧乖巧,一个“乖”字好说,可另一个“巧”字,没有沧海桑田一般泥与水的洗礼,这世上,有多少人,能轻易做到?

    得知这次来的是靳奶奶,杨柳小镇项目总经理肖强特意叫人把度假屋重新布置了一番。格调古朴典雅,简洁温馨,靳老太后视察后极为满意,抓着他的手腕可劲夸赞,就差招呼我打赏了。

    “老少通吃啊,难怪逸明会把公司的重大项目全交付给你。”等靳奶奶进屋休息去后,我调侃肖强。

    他是靳逸明的发小兼事业搭档,两个人既是黄金组合,又有兄弟情谊,钢铁焊架般撑起了靳氏无可撼动的企业实力。

    “彼此,彼此,这要说起来,还没恭贺杨总升任财务行政中心副总呢。”没有部属在边上时,他的嘴劲直比市井赖皮。

    我顺手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朝他招呼过去。

    “走吧,去喝杯咖啡。”他回敬一包我没见过的淡绿色底嵌金色字体包装的mild seven扔回来,“纪念版,给你留很久了。”

    纤薄精致的烟盒在手掌里打个转,我恋恋不舍地还给他,念及是好朋友,故而也就放了些口风,“拿回去毒害你夫人,反正你家那只皮猴精早已横空出世。”

    肖强一愣,反应非常迅速,“有了?”

    我被他略显尖锐怪异的腔调刺得眉头一皱,“你怎么说风就雨的,那不正是因为在预备阶段才这么注意吗?”

    他静了下,显得漫不经心般问,“这些方面,得两人一块戒绝才有成效,他答应配合吗?”

    我哑然,变得有些沮丧,想象以靳逸明现如今对我忽冷忽热的态度,如果要他“配合”这事,除了吓得他跑路出国之外,多半达不到其他任何成效。

    “你没和他提?”肖强逐渐恢复了惯有的随和,笑着说,“也是,预备阶段嘛,不能说风就雨的。再说了,小孩儿,有了吧,有有了的乐趣,没有吧,也有没有的自在,看各人怎么想。就譬如说我家那只皮猴子,天啊!你是没见着惹得我火上来的时候,那可是真恨不得把他塞回他娘肚子里去。杨柳,不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看不到我们两口子为了孩子吵翻天时那架式,学习、教育,哪一样不操心,哪一样能放手?我有时候看着你和逸明潇潇洒洒、恩爱甜蜜的模样,那可的确是老后悔老后悔要了小孩……。”

    我认真看平时行为做事雷厉风行、干脆果断的肖总经理此刻象居委会大婶那样狂发育子牢骚,瞅着他换气的功夫插话进去总结,“呃,那个,我看出来了,你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反正,烟,我是不要的,咖啡,是要喝的。走!”

    肖强还想说什么。

    我瞪大眼睛恶狠狠看他。

    他闭上了嘴,但是,没走几步,还是非常八婆地脱口说出来,“喛,杨柳,你要是定下来非要小孩不可的话,还是应该和逸明商量商量……。”

    我的注意力已然从未来回到现在,指着面前别墅,“肖强,他们,还住在那里?”

    “谁?哦,纪家,”他略微一顿,说,“他们已经走了。纪老太太是胃癌晚期,前不久病发,吓得我赶紧叫救护车,顺便把她们一家人打包给送回了市里去。”

    我定定看他。

    肖强面容沉静,重现商将本色,“杨柳小镇是商业度假村,不是临终关怀中心,在商言商,如果有人在这里去世,我没法向客人交待、向公司交待。”

    “这事逸明知不知道?”

    他避开我的目光,“逸明邀请他们住进来时就交待我,那家人的事,和你交流就好。”

    言下之意,姓靳的只管当好人,恶人留给我和肖强来做?

    我恨得咬牙,“但是,你没告诉我。”

    肖强点点头,无愧无悔地承认,“我不想弄得你和我都难做。”

    难做吗?

    “杨柳,”肖强见我不说话,怕我又把人给请回来,急了语气说,“靳氏是商业企业,杨柳小镇度假村是公司经营项目,逸明也总在教你在商言商。撇开这些大道理不谈,你在这公司这三年,所见,所学,哪桩哪件是可以感情用事的?给他人留余地,就等于是给自己挖坑,这句话,用在商场上,也用在感情上。你还没看透?你的悲悯和余情除了让那个姓纪的继续和你夹缠不清之外,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为没把靳逸明拉来一块听训深深懊恼,继续深入想不通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明白的道理为什么靳逸明就看不透。

    “你说当初他把人招惹进来时你在干嘛呢?”我幽幽抱怨。

    轮到肖强发呆了,“那……那他也没说纪老太太患有绝症啊。不是我没同情心,而是我做不到在企业运作中泛滥同情心。”

    冷恶就冷恶嘛,还装模作样遮掩个啥呢?

    我决定给肖强树立一个磊落的真小人形象,“你没做错。我非常抱歉给你招惹了桩麻烦事,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事算小妹儿欠了你一笔,随要随还。”

    33、第 33 章 ...

    “……它只是怯伶伶的一座三环洞的小桥,它那桥洞间也只掩映着细纹的波粼与婆娑的树影,它那桥上栉比的小穿兰与兰节顶上双双的白石球,也只是村姑子头上不夸张的香草与野花一类的装饰;

    但你凝神的看着,更凝神的看着,你再反省你的心境,看还有一丝屑的俗念沾滞不?

    只要你审美的本能不曾汩灭时,这是你的机会实现纯粹美感的神奇!”

    我一遍遍颂读《我所知道的康桥》,想象已入隆冬的杨柳小镇就是我的康桥、我的梦,在这里,摒弃心境中沾滞着的俗念,流水涤恶,还原原本的纯净。

    可以吗?

    做得到吗?

    只因msn上的来讯声响起,我便丢下了书。

    手指触过电脑键盘,瞬间,墨黑的屏保带着书里才有的静宁消失迨尽,替换上的,是邮件、msn,还有,右上角的工作计划提醒。

    已经过去四天了。

    谢波天天两封邮件汇报“万千恋城”的工程质检进度。由于有前期的暗查基础,实际行动时,效率非常高。从那些翔实的数据中一眼可以看出,情况和我之前掌握的一样,纪家在施工中掺杂使假,同时,还伪造销售发票,并据此从靳氏结算出了远高于真实施工成本数倍的工程款。

    纪家不仅违了约,而且,还违了法。

    msn上,谢波问是不是按惯例交由法务部处理。

    我揣度法务部会如何处理:首先,无外是给“创信”一封律师函,要求对方停止一切损害靳氏利益的行为,跟着,赔偿我方损失,两家人好聚好散。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是商场上不约定的俗成。

    偏偏,不适合纪家姐弟。

    “整理出来的材料一式三份,一份交法务部正式入禀法院,索赔天价违约金;一份交‘雅佳’装饰公司,让他们倡导召开行业自律会,剔除害群之马;最后一份,”我笑笑,手指轻盈打出“交给税务局”后,回车。

    msn那头静默良久,弹出个“是”字。

    磨了三年的刀刃,终于,可以无忌无惮亮出。

    天快黑的时候,阮晨茵把靳逸明送了过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原本就清瘦的面颊又有被削薄了两分的感觉,嘴唇淡白,整个人看上去象刚熬了个通宵般憔悴疲惫。

    我突然就觉得不应该为着迁就靳奶奶搬来小镇。

    陪在他身边,姑且不说能分担一部分工作,起码,可以照顾他、监督着人照顾他啊。

    可我打着靳奶奶的旗号闪开了。

    有疼惜夹着愧悔慢慢如潮水般涨升,逐渐,淹没了内心那些一直蠢蠢欲动于暗夜、却又在黎明来临前夕莫名蛰伏下来的复杂。

    “药带过来了吗?”我问。

    靳逸明和阮晨茵面面相觑。

    我磨牙,不明白阮晨茵的小脑袋瓜子里一天到晚除了幻想倚仗虚无缥缈的温柔之外,为什么就不能存点务实的周全。

    “嗯,我看看妈而已,吃了晚饭要回去的。”靳逸明不想给任何人找麻烦。

    即便这是城市近郊,可加上市里面的堵车时间,单边车程怎么着也有一个小时,我怎么可能让他来回折腾?

    “是我的疏忽,我去拿。”阮晨茵先我而说。

    我暗自叹气,看样子,脑袋瓜子不够用的,其实是自己。人家哪点不务实了?这条苦肉计一施,来回颠个三两小时,今天晚上谁还好意思不留她住下?

    感情需要培养,培养需要时机,时机,必须创造。

    靳逸明用无限歉疚的目光看她。

    阮晨茵报之以更加自责的眼神,“都怪我不好,在工业园办事时就应该想到隔这这么近,你谈完事肯定会顺道过来。下次……下次不会这么马虎了。”她一边低声说,一边浅浅咬着下嘴唇,以中年妇女的高龄成功恢复纯真少女形象。

    电得靳逸明神魂颠倒,不由自主地伸手拍她的肩安慰,“傻女,怎么会是你的错?路上开车慢点,我送你出去……。”

    坐边上看完整出好戏的靳奶奶摇头,“我这个儿子,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了,还有你!”她瞪我一眼。

    我笑,把话说得意味深长,“我懂就行啦。”

    等靳逸明转回,我故意长声呦呦唤,“罗姐,厨房有牛肉吧,先给炖上,没听着咱们靳总刚才还在问茵茵吃不吃番茄烧牛腩吗?那可是茵茵姑娘最喜欢的菜。对了,多放点盐,您给料给得淡,我和姆妈还可以凑合着吃,茵茵姑娘可是不能怠慢。还有啦,给靳总煮锅白粥,反正茵茵姐赶不回来一起吃饭,他一个人吃什么都不香,就不用浪费食材了。”

    靳逸明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摇头,甩出一排宠纵的叹息。

    不过,吃晚饭时,他真还没吃多少。我给夹的菜摊碟子里都凉透了,他也不动,一勺一勺玩儿似的舀粥喝。抬眼见我目呈喷火状,可能是联想到了我涮他阮晨茵不在边上吃嘛嘛不香,勾唇莞尔一笑,“别傻了。”

    我嘟嘴,“刚才你也这么说阮晨茵了的。”

    靳奶奶敲碗警示我,“杨柳,要喝醋去厨房,别在饭桌上恶心我。”

    “劳驾,您再忍忍,我明天就回公司。”看靳逸明食欲不振的疲病模样,再重要的人我也不想应酬了。

    靳奶奶口恶心明,她和我一样看得出靳逸明状态不好,和我一样不敢把关心转移成他的担心,以爱的名义,要求对方负担这份沉重。

    “你给我走快点,最好是今晚上就和他一起打我眼前消失。”

    “我无所谓啦,只怕某些人舍不得别人白跑一趟。”我撇嘴。

    靳逸明好笑不气瞪我。

    “这饭真是吃不下去了。”靳奶奶将空碗往前一推,“罗姐,陪我去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瞧这屋子里腻得。”

    “妈,我陪您。”靳逸明才是真的吃不下去。

    我独自去厨房削了截萝卜蒸豉汁排骨盅。

    看着炉子上罗姐照吩咐炖着的牛腩,隐隐气闷,也不管她放没放盐,直接又淋了层老抽在上面。

    “怎么着,多少还是有些吃味?”

    身后飘来靳逸明的声音,我吓一大跳,“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从身后抱住我,青草的芬冽混着冰冰凉凉的体息象雪一样冻得我心里发怵,“我打电话问问阮晨茵还得多长时间才能把药带过来。”

    “小柳,”他喃喃唤,头埋在我的脖子里,生了根般不愿抬起来。

    我闻到他的口气里有股子馊馊的怪味。

    ——胃消化功能赢弱。

    他久病,我成了良医,就如同我一路犯傻,他一路牵着我回到最初的怀抱。

    我怎么还会吃味,在哈尔滨行程之后?

    只愿他对自己的爱惜,一如我承诺不再犯傻。

    “外面夜景不错,我陪你出去走走吧。”他建议。

    我瞪眼,“还走?你兴奋着自己有……。”

    硬生生把后半截“有三条腿”的讥讽咽了回去。

    “那就在门口坐坐吧,四周青草幽香,水声潺潺,回城以后做梦都不可能梦得到了。”他显得兴致很高,根本没留意到其他。

    我只好以坐轮椅为条件相挟。

    话说景区虽是人工雕琢,但那些密密实实植满的花草树木衬着亭台水榭、假山怪石,的确令人有种世外桃源般的悠远。我推着靳逸明,踏合河水的潺鸣,耳边清风窣悉,仿如有一根轻软的青草在撩拨逐渐变得沉静的心:还回去吗?还回去吗?

    我很奇怪这么多的声音里,居然还听见了靳逸明咽口水。

    他是不是,也想问这么一句?

    但他没问。

    他问的是,“你决定了?”

    我有刹那的懵懂,很快,明白了他话中的含意。

    他最后一次和我确认是不是真要把“创信”推到无可解救的绝境。

    这就是他今天来此的目的?

    我抬眼眺望不远处的低矮丛灌,黑夜里,簌簌摇曳出所谓魍魉精怪的传说。

    “你看。”我指了那地方冲靳逸明噜嘴。

    他看了看,面露不解。

    “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最怕这种地方,总说里面有鬼怪精灵,上放学路途,遇上哪家院子的草木深一些、多一些,宁愿绕道走也要避开。我喜欢城市,连森林都是让我不会产生恐惧的钢筋水泥做的,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繁华璀璨,荣耀富贵。但什么事都是相对的,一丈荣光一丈血,一段锦绣一段灰,如果我放弃,那样的话,要么,灰头土脸地仰仗你的庇佑混日子,要么,用自己的血与灰成就他人的锦绣荣光。

    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在想,如果真觉得疲累,就留在这儿吧。没有争斗,没有取舍,日子虽平淡无彩,但胜在轻松自在。”

    说到这儿,我顿住。

    靳逸明认真静候我继续往下说。他的神色因专注而显平和,我看不出赞同或反对。

    “可就算是退回到这儿,我还是必须和鬼怪、黑暗作战。如果我连内心的恐惧都战胜不了,一个‘人’字,也不必写下去了,我不觉得那样胆怯的自己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佛说苦海无边,那么,回头也是无岸。与其想回头而回不了头,不如不回头,体味体味人生乘风破浪、为所欲为的快意。”

    靳逸明静了很久,貌似淡然地说,“这番话,三年前你就想说了吧?”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制不住的颤抖。

    我俩都已再无撒谎的必要。

    我用沉默作了回答。

    三年前,我佯装云淡风轻地抹去一切情仇,不是因为没有报复的力量和勇气,而是,我不愿用行动带累靳逸明知道他才是导致我不幸的源头祸手。

    他对阮晨茵的慷慨使得她有了笔巨额资金招揽到贪婪的纪家姐弟;他对阮晨茵的坦荡又使得她目标明确地把所有因爱成恨的怨尤齐齐发泄在了我身上。

    全是因为他。

    事实如武侠里特有的毒药,吃下去不害自己只害和自己肌/体/相/亲的那个人。

    所以我才选择了隐忍。

    甚至到今天,当所有真相都亮堂堂暴露在了彼此面前时,我仍然连只言片语都不敢提。

    我无法想象他对我的歉疚、对自己的悔恨会令他陷入怎样一种轮回不出的绝境。

    但是,我也有盖过天地的仇恨呵!

    当那些人事远远躲在心和眼触及不到的地方时,我可以强迫自己选择遗忘,但是,当她们以为同样的胜利可以再次于三年之后重现时,面对赤/裸/裸的挑/衅,我已做不到退让、投降。

    “我会着人安排记者跟进这事。”

    他的一句话听得我心头百味莫辨。

    34、第 34 章 ...

    阮晨茵回到小镇的时候,已快十点。

    靳奶奶习惯早睡早起,这会估计已经梦到周公了。

    听见汽车声响,正在吃萝卜盅的靳逸明端起盘子就往卧室走。我踡在沙发上一边翻书一边细声细气问,“要是茵茵姑娘没吃晚饭的话,靳总,需不需要提醒您陪人家共进晚餐呀?”

    “杨柳,你别让我逮着你什么……。”

    话音未落,人已闪没了影。

    我憋不住的笑容在阮晨茵进屋的瞬间,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嘲讽。

    阮晨茵径直往卧室走去。

    “他已经睡下了,把药给我吧。”我淡淡说。

    阮晨茵顿住脚步,看了眼饭厅餐桌上还来不及收拾的碟子,——里面有我觉得不易消化、挑出来不让靳逸明吃的排骨,面色一沉,“我围着a市跑了个来回,饭都没顾上吃,你还是连让我亲手把药交给他的机会都不给?”

    我瞪大眼,这也未免太矫情了吧,难怪靳逸明跑那么快。

    “给我吧。”我走近她,摊出手掌。

    她拿着药,下意识退后两步,又咬住了下嘴唇。

    “别演戏了,你知道我不吃这套。”我已不耐,再耽误会靳逸明真要睡觉的。

    “你当然是软硬不吃,连同床共衾的丈夫都可以狠了心推上绝路,哪还敢指望你有点慈悯。”

    呃,看样子,今天留这儿的每个人都是有深意的呵。

    “你……看到了处理意见?”我试探着问。

    “我没有偷看,是逸……,给我看的。”她继续咬唇,不顾一切地演绎状极坦荡的暧/昧。

    如果对方不是靳逸明,如果没有哈尔滨之行串连起的对靳逸明的认识,我真还难保自己不对他产生误解和怀疑。

    她哪里是不平我对纪家使出的辣招,分明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引发我和靳逸明相互猜忌的机会。这个女人呵,简直,阴狠得可怕。之前不知道用了什么要胁住靳逸明,成功打碎我一箭双雕的计划,完美脱身之后,马上就跳出来煽风点火,唯恐给到我喘息的时间。

    看着她那张百分百应景的脸,我无限庆幸六年前没被她亲自出马修理,否则,只怕早已被挫骨扬灰,根本就没得资格和她站这玩儿了。

    而现在,被缴下纪家姐弟这把刀之后,她终于决定粉墨登场?

    “你不要遛我玩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她认真看我,笑起来,“以前和逸明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喜欢谈的话题就是你,说你外表老实,其实才猴精,看到饭桌上有不喜欢吃的菜,总是先出手扒挟到他的碗里,还甜蜜蜜哄他吃得多才长得帅;说虽然你性格隐忍温顺,但偶尔还是会使小性子,生气时不敢发脾气,喜欢朗读,逮什么读什么,有次在他办公室里,不知啥事逗你逗着了火,你拿起他的机密合同就读,读得摇头晃脑,直到他答应给你买个芭比娃娃才笑眯眯收声;还有,你受了委屈不喜欢哭,喜欢一个人躲起来仰头望天,他找到你,俯□,看得见自己在你的泪珠子里闪动,你却用最真诚的声音对他说,‘小叔叔,你的眼睛好亮好亮哟,把我的眼泪水都刺出来了。’”

    我的面容已僵硬。

    阮晨茵意味深长地咂巴咂巴嘴,“他还说,你愤怒至极时,也许外表看不出什么,但是,你会一个字一个字咬嚼着警告对方:不-要-遛-我-玩-儿!”

    我抬眼看靳逸明紧闭的卧室门,祈望他永远不要听见这番话,那样,他真的会将自己恨至死方休。

    “承认吧,杨柳,沧海桑田,你会变,逸明,也会变,所谓的一往情深,永远也不可能没有时间期限。你今天可以对你的前夫绝情绝义,明天,自然也可以这样对逸明。你以为他心里没数吗?你以为他分不清谁才是真心真意为他好吗?”

    “走着瞧!”我被她呛得词穷理尽,恶狠狠抢过药,掉头往楼上卧室走去。

    阮晨茵在身后嗤嗤笑。

    推开房门,看见靳逸明正窝在床上用电脑,胶白的屏幕光映亮了那张熟悉的轮廓刻烙入我的大脑,我安心地长舒一口气。

    他眯眼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给他倒杯热水,数了药递过去。

    “你又欺负人家。”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我扑哧一笑,“靳逸明,你说你咋就不相信你不在的时候我老被她欺负呢?”

    “相信,相信,”他真诚点头,合水吞下药,用教训的口吻说,“就只会在嘴皮子上讨便宜,幼稚。”

    说到底,还是不信。

    我气郁,爬上床把他往里面挤,抱起电脑念他的邮件。

    他惊奇,“真受了刺激?”

    我抑扬顿挫地念。

    “小柳。”他贴过来。

    我不理他,继续读得铿锵有力。

    “踩你尾巴的人又不是我。”他咬着我的耳朵笑,话声又软又轻,象羽毛一样拂过被他咬痒了的耳垂,更痒。

    我忍不住想笑,又觉得自己还没被哄高兴,便使劲绷紧脸,嚷嚷抗议,“靳逸明,你以前不是这么哄我的。”

    他点头,合了电脑扔在边上,带着凉气的手从我的脸颊抚过,托起我的下巴,靠近他的呼吸。

    我收了口,闭上眼睛,微张开唇。

    等得我在想象中都已经结束了这个吻,唇边却还是没动静。

    我睁开眼,他在脸前笑意盎然,情趣十足,“你确定,我以前是‘这么’哄你的?”

    脸颊、耳根,腾地一下烧热,我羞恼得想尖叫、怒骂,他却突然侵来,冰凉冰凉的唇里,跃出炙烫而凶猛的舌,辗转寻觅,纠/缠/挑/逗,让我骤然升出一种象被电流击中了的感觉,浑身又软又麻,风筝般飘飞起来,

    我的泪水仿似承载不了那样浓郁的喜悦般,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小柳!”他叹息着唤我,用舌吮去我的眼泪,吻我的眉心、睫毛、眼睛,他的手顺着我的颈脖往下抚,缓慢而又温柔,掌心所到之处,那些我从小构筑起来的盔甲、伪装,退落如衣裳……。

    “你刚才,哭什么?”一响欢/愉之后,他搂着我,哑声问。

    “委屈。”我仍有余郁。

    “哦?”

    我看不见他的脸,却听得出他音调里的乍惊乍喜。

    “你也会说委屈?”

    委屈。

    好简单的两个字,似乎却让靳逸明有如获至宝的欣悦。他托起我的脸,璀亮的目光象探照灯般一遍遍扫视我表情中的真伪,直到确认这两个字的确出自我口之后,这才满意地圈紧了我,“告诉我,你委屈什么?”

    35、第 35 章 ...

    好象一场梦。

    纪家,轻而易举地垮了。

    说是轻而易举,其实,就是没遇到任何阻力。

    靳氏高调起诉纪家“创信”公司商业欺诈。

    一家是实体资本大鳄,一家是小型家装公司,极不对称的诉讼案本身就是媒体的热点,更何况,靳氏提出了天价索赔金。

    顷刻间,惊吸来各界眼球。

    更何况还有a市家装领袖“雅佳”遥相呼应,大张旗鼓地谴责害群之马,倡导诚信合作。

    相比之下,工商局和税务局的介入,已毫无悬念和意外。

    雨雪冰雹,四面八方击向纪家,势如雷霆万钧。

    这一次,已再没有上回发生凶杀案时那样峰回路转的奇迹出现了。

    “创信”自讼案始停业。

    其律师主动提请破产清算,代表委托人表示愿意承担民事和刑事责任。

    靳氏大获全胜。

    我是背后的大赢家。

    这是三年来我梦寐以求想打的一仗。

    如我所愿成功。

    我把昔日欺骗过我、折磨过我的人踏在脚下,让他们名誉扫地、一无所有,再无翻身的可能。

    但我却比自己预料中平静,平静得在对方律师将象征着产权的变更文件递交来时,都有索然无味的寡淡。

    因为,纪兆伦没有出现。

    甚至于,纪月茹也没有出现。

    这不符合我的想象。

    应该是他们姐弟俩不停打电话求见,没日没夜地守候在公司、别墅门口,哀恳我手下留情,看在一段婚姻的份上给他们一条活路。

    那样,我的胜利才辉煌而完满。

    事实出人意表地辜负了我的期待。

    所以这场蓄谋了三年之久的战事,在无味的胜果,好象是场梦般无聊。

    我为此很少见地体味到了一种叫“茫然”的滋味。

    靳奶奶从杨柳小镇回来之后就飞去了澳洲,那里有她相依了大半辈子的老伴,所以,她宁愿舍弃儿子。

    临走之前,她把我和靳逸明分别叫去谈话。和靳逸明谈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对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请一定要给他爱,和幸福。

    “那孩子,为了你,太苦自己了。”她长声叹息。

    我没有接她的话作表白或承诺。谁为着谁,谁苦了谁,对我和靳逸明来说,走到今时今日,早就失去了追究的意义。

    重要的是,我和他,已谁也离不开谁。

    处理纪家官司的过程中,靳逸明没少替我张罗,动机保护、持续维持媒体关注程度,甚至还给我临时请了位保全公司的安保,——估计他的想法和我一样,觉得纪家姐弟的纠缠、求饶、哪怕极端爆发才属正常。

    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安保极其无聊地陪了我一个礼拜之后,被我客客气气地打发走了。

    倒是他,本来在小镇时身体就呈露病疲,这一通心操下来,胃病旋即犯开。半夜满头大汗地疼醒,抓着我的手,话都已说不出来。

    我直接叫120送到市肠胃专科三甲医院——济和医院。

    忙完各种手续,接了他从急诊室回独立病房,天色已隐隐露白。

    我拧了热毛巾慢慢替他把身上的汗渍擦净。抬起自己已是细汗涔涔的头时,见他仍睁着眼,目光怜悯看我,一时,悲从心起,握紧他的手哽咽,“逸明,你比我大那么多,等我老了,你也都动不了了,那不得一辈子都是我服侍你?我……我真是亏到地球那一头去了!”

    他用力眨那双迷死人的丹凤眼,笑,没有什么温度的手无力勾住我的手指,想说什么,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别过头去,闭上了双眼。

    我把他的手送回被子里,等他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时,轻轻用毛巾拭去他鼻梁窝里的湿滴,静坐一旁。

    天光渐渐透亮。

    我见他已熟睡,输液瓶里的药水还有一多半,就想趁这时间去买点热牛奶。

    将唤人开关放在他手下之后,我蹑手蹑脚出去。

    在护士站给她们打招呼时,一个圆脸小护士善意提醒我豪华病房都配了特别看护的,不用家属这么操心。我笑了笑,没有应和,只是问她要了个保温瓶,抱着就往医院食堂去。

    时间还早,医院里起床走动的人不多,本来是不太可能与人发生碰撞的,只不过,我一夜没睡,脑子多多少少有些犯迷糊,再说,那人也是突然从楼梯口转出来,一个不防,我俩在走廊上撞了个结实。

    “对不起啊。”我摸着撞痛了的肩膀,眯眼道歉。

    那人没说话,从我身边掠过。

    一股浓重而又熟悉的烟味留下。

    “纪兆伦。”我脱口唤出声。

    转回头,那背影,果然是他。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没想到他会把我当陌生人般视而不见,只在听见我叫唤时微微一滞,跟着,又自顾而去。

    我连自己也说不出原因的气急败坏,冲上前一把拉住他,“你跑什么跑?”

    他直愣愣站在我面前,形容憔悴得可怕。

    看见我满脸气愤,他垂下头,声音苍凉地说,“我妈……,就这几天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就求你这一件事,等她……,你要命我都给你。”

    我长吸一口气,象搂住某种支撑般抱紧了那个小小的保温瓶。

    突然想起来,纪老太太得的是胃癌。

    心头顿时慌乱,她并不在我的谋算之内,也不是我要报复的人,但似乎,被我无端波及。

    “创信”的银行帐户早已被法院冻结,纪兆伦身为企业法人,他名下的财产,肯定同样逃不掉靳氏专业律师团的封锁。这些再寻常不过的经济利益诉请,原本是商业案件中普通之极的手段,纪家姐弟敢于挑战法律界线的第一天,就应该预料到会有今天,就如我孜孜以求的,也就是这一天一样。

    但是,我没把纪老太太算进来。

    胃癌不是小病,治疗费,药费,合着济和医院的身价,对纪家姐弟来说,会是多大一个钱窟窿,我完全可以想象。然而,我却在这时候冻结住了她们的经济命脉……。

    我所推断出的危机远超出了纪兆伦的哀求,刹那间,我被自己的罪孽吓住,情不自禁地抓紧了他的衣袖,“对不起,我,我忘了你妈妈的病,你,你把帐单给我,全给我……。”

    纪兆伦没有甩开我,也没有为我的话流露出半丝情绪,他象个一脚已经迈入棺材的耄耋老者,木然摇头,“谢谢,我还有些亲戚朋友,能想到办法。我只求你,求你们,让她放放心心地走。”

    我和纪兆伦,两个本该见面就视同水火、生死不容的怨偶,居然还可以一口一个“对不起”、“谢谢你”地客气?

    场景真是怪异得令我浑身上下凉意涔涔。

    “不会的。”我慢慢恢复冷静,松开了抓住他的那只手,后退两步。

    “谢谢,”他依旧面如古井无波,冲我点点头,继续往走廊那头的普通病房走去。

    “你……。”我唤住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你放心,等我妈‘走’了,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他语气里过余的安定再次让凉意从我背上爬起。

    “喛,你什么意思,不就是输了吗?没了钱而已,又不会没命。再说啦,你自己也说过你压根就不喜欢做生意,没了这些才好,你可以安安心心去读你的研,硕博连读也成呵……。”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诌些什么。隐隐觉得不应该说这些。一场战事胜负已定,再见面时,就算他不求我,我也应该象个真正的胜者那样,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狠狠践踏,一如当年他对我。

    可是,然而,但且……,我选择了按我的心意说话。

    纪兆伦似有些被说服了般回身认真打量我,眼光里逐渐升出温度,他勉力扯出个寂寥的笑容,喃喃唤了几声“小傻瓜”,似要用目光将我尘封入脑海般深深凝望了一会后,低下头,嘟噜了一句差点震破我耳膜的话,转头离去。

    有我不敢相信的认知一级一级从心阶上爬出,我想开口问,却连勇气都不敢拢聚。

    看着他渐渐已快走出视线,一个声音以惊吓到我的力量跃出喉,“纪兆伦,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想报复?你是故意输给我的!”

    36、第 36 章 ...

    我做了一个和纪兆伦有关的恶梦:他坠入悬崖,我伸手去拉他,反被他抱着一块往下落。

    吓得醒来时连自己都知道自己抽搐了两下。

    窗外夜黑如墨,眼前那张脸庞淡开梦境中的悲绝,稳稳勾勒出靳逸明阖目熟睡的模样。

    没错,纪兆伦就是我的噩梦,不管什么时候。

    咬牙切齿地擦了把额上的冷汗,我轻轻朝靳逸明贴去。

    “做恶梦了?”他忽然发声问。

    我又被吓一跳,“拜托,你这样突然出声很刺激我心脏耶。”

    “嗯,所以,我求你放我一个人睡一张床,我保证你把自己抽醒n次我都绝不开口。”

    我嘿嘿笑,腆脸往他怀里拱,“休想!”

    病床嘛,窄是窄了一点,不过,如果没有他在身边,叫我哪里去找勇气和支撑呢?

    就象今天早上。

    在我用疑问句式强调出那个肯定句后,纪兆伦微微一滞,跟着,远出了我的视线。

    我却知道自己没有说错。

    那份认知所带来的是怎样一种失落,我无法形容。那一刻,只想回到靳逸明身旁,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只要看见他,就能心定。

    转回病房时,靳逸明已醒。

    我木了表情给他擦洗漱梳,叫他喝牛奶,结果,打开保温瓶,空亮瓶壁反射出灼目银白。

    “你没事吧?”他问我。

    我可以说没事吗?

    他是靳逸明,十余年间就能建立起庞大的靳氏集团帝国的靳逸明,隐敛在永远如冰川般静默的表情背后,我想象得到哪怕只是他的一张情报网,也会何等密实、深远。

    纪妈妈病危的事,我可以不知道,但他一定知道。

    所以,他不可能不怀疑我本能的异常是因为在这家全市赫赫有名的消化专科医院遇见了纪兆伦。

    我无法面对真相仍然选择掩饰,那是对他和自己最弱智的侮辱。

    电光石火间,我象个棋手一样看盘、分析他的棋风、落子。

    他允许我选择说,或是不说;说真话,或是假话。

    我揣度他内心是期望我说,或是不说;说真话,或是假话。

    “你不累吧?不累你帮我分析个事,刚才我在走廊上碰见纪兆伦了。纪兆伦耶,他妈妈病危,也住在济和医院。你猜,他跟我说什么来着?他说,他说,他衷心祝贺我凤凰涅磐,心想事成。逸明,我有种感觉,我觉得和纪家姐弟这一仗,纪兆伦是故意败给我的。你不会觉得我是自作多情吧,还是,纪家姐弟以退为进,想绝地翻身?唉,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痛恨多,还是可怜多,也许,还有些慈悲,心头乱也罢了,关键是,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通知法务部停手,放任不再管,继续追打落水狗?哎,我是真的迷茫了。”

    我下的是步实棋,了无城府般揪着头发絮絮说出的,是内心最真实的困惑。

    靳逸明目光温和看我,当中有种闪闪的、难以形容的光芒。

    我这步棋走对了?

    模样里却是流露出泄气,“算了,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这些个破事……。”

    “没有,”他打断我,抬起手,“我很高兴,你告诉我。”

    那就好。

    我暗松一口气,握住他的手。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做到这份上,也无谓再去重头评判善恶对错了。他是真心想赎罪也好,装可怜也好,甚至,隐藏着更重大的阴谋,都无所谓,和你无关,你只是,做成了这个阶段自己最想做的一件事,仅此而已,接下来,又是下一个阶段里的计划在等着你了。”

    靳逸明的声音很平缓,却带着种安定的牵引力,让我的心情莫名明亮了许多。是呵,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纪兆伦是真的在忏悔,但是,无可抹杀他当年的确伤害了我,就算我心里真的有悲悯,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就真的会放弃吗?

    不会,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以牙还牙。

    我慢慢坐到床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多容易想通的事,你说,我怎么自己就找不到那根弦呢?”

    他笑,我听得出,是一种很舒心的笑。

    “因为,在我手里。”

    “你一直没告诉我。”我的眼底浮起一层委屈的湿意。

    他叹口气,语调似很无奈,微有凉意的手指在我脸上摩挲,“是呵,怪我,我没有告诉你。”

    其实,应该怪我。一直以来,我太敏锐,对自己太过自信、太过严苛,所以,我不愿意把除快乐之外的任何情绪晒出来让人知晓,包括,靳逸明。

    一步实棋走活全盘。

    我似乎明白了靳逸明想得到什么,而我,又需要什么。

    曾经,习惯了把种种惶慌、恐惧、稚涩深埋入内心的地窖,以为自己有够能力将它们酿造成酱纯香酒,可是,辛苦了那么久,我疲惫得连自己都知道自己离酒香越来越远时,才在他的掌心里醒悟:我从开始就忘了放一枚叫“酒曲”的酿子。

    没有酒曲,琼浆玉液也变不成酒。

    靳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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