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情深的爱人

1第 1 章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猫扑中文 )    一往情深的爱人》作者:果贝

    简介:

    也许伤心难免,也许未来难测,但,我仍然愿意,为你一往情深。

    从小被靳逸明收养的杨柳在他的羽翼下善良单纯地长大

    与年轻帅气的纪兆伦一见钟情,闪电结婚

    三年之后,蓦然发现痛苦疲困的婚姻原本就是桩交织了利益和欺诈的阴谋

    她为了深爱着自己和自己深爱着的人,强捺下复仇的**

    然而,阴谋却不愿放过她

    于是,又一个三年之后

    ......

    完结之前,没有真相。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虐恋情深 乔装改扮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柳,靳逸明 ┃ 配角: ┃ 其它:

    1、第 1 章 ...

    “河身的两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葱翠的草坪。

    从楼上望去,两岸草场上,不论早晚,永远有十数匹黄牛与白马,胫蹄没有恣蔓的草丛中,从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黄花在风中动荡,应和着它们尾鬃的扫拂。

    桥的两端有斜倚的垂柳与草簇护住。

    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的长着长条的水草。

    这岸边的草坪又是我的爱宠,在清朝,在傍晚,我常去这天然的织锦上坐着,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云,有时反仆着搂抱大地的湿软……。”

    我没有很文艺地背诵徐志摩的《我所知道的康桥》,我只是,趴在度假屋的二楼阳台上,看杨柳小镇最美丽的风景角。

    杨柳小镇并不是正规行政区域之下的乡镇名,她只是,靳逸明庞大的多元化集团经营体系下,一个建立在距a市三十公里、山青水秀之地的大型旅游休闲景区。

    取名杨柳小镇,只因为,我叫杨柳。

    时针指到下午四点半,手机长期预设的提醒铃声依时响起,我自嘲一笑。

    呆会接到靳逸明,我一定要嘲讽他,七天假日,对他来说,不过是工作地点从都市里的办公室换到小镇里的办公室吧。

    换了鞋,正要出门,靳逸明的电话打来。

    他说他在咖啡馆。

    工人们刚刚冲洗过青石板小路,还带有七八分湿漉,弯弯曲曲延伸出一派静谧的洁净。

    我穿的是手工布鞋,走在上面,鞋面软软贴过石面,带了些弹性返回,力度间,隐隐张驰出刚与柔融洽的统一。

    是我最喜欢的那种感觉。

    感觉,呵呵,我阐述不出更具体的理由,反正,就是喜欢。

    而似乎,靳逸明为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没有理由,只要,我喜欢。

    我在去咖啡馆的路上遇见靳逸明的助理谢波,他说靳逸明叫他先回去。虽然我没有说话,但心底的不满和戾厌他肯定有感觉,否则,也不会不安地再三解释是靳逸明赶他走的。

    最终我还是折身让他走了。独自沉思是另找时间和他谈谈工作责任心,还是,回城后就给靳逸明换助理。

    靳逸明身边,不缺服从,缺的是心。

    五点一刻。推开咖啡屋厚重的大门,服务员恭恭敬敬地向我弯腰致礼,幅度比对普通客人更大。

    看到我,站在吧台内的靳逸明点燃虹吸管咖啡壶的酒精灯。

    屋子里光线暗雅,一豆烛灯给他原本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极象健康肤色的铜暗。

    看得我有些愣怔,慢慢放缓了脚步走近,原本已打好腹稿的埋怨竟然也说不出口。

    我喜欢喝咖啡。

    “马上就好。”他笑着,轻声对我说。

    水开了,他把咖啡粉倒入提炼杯里,慢慢搅动。一边搅,一边数数。低低哑哑的声音数到九十时,他作了个屏息吸味、不胜陶醉的表情,将带有细小泡沫的咖啡端上台面。

    “美女!”他朝我调皮地眨眨眼睛,扬手示意可以享用了。

    “good!”我深吸一口气,将鼻中的酸涩吸入肺里,从吧台外伸手进去刮了刮他的鼻子,“咖啡真香,值得打赏,可惜我今天没带钱包,下次再给多小费喽。”

    靳逸明笑,松懈下来的呼吸显得有些急促,我想他应该有点累,否则,两只手也不用撑在吧台上。

    我赶紧绕进去扶住他。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没事。

    “两包糖?”

    “两包糖。”

    我俩同时说,说完,相互凝望,会心一笑。

    我扶了他往最近的沙发去,让服务员把我的咖啡端过来,另外,再给他倒杯温开水。

    座位靠墙不靠窗。褚红色的文艺砖墙在建造时就故意错落着砌上去,砖面凹凸不平,还有枝枝杈杈的裂纹,经旁边壁炉火的烘焙之后,热脆欲掉。

    我喜欢一边喝咖啡一边剥砖粒玩,经常掰落一地石屑连累服务员打扫。

    旅游小镇的项目经理、靳逸明的死党肖强曾开玩笑要在红砖墙下树一个警示牌:危墙勿立。说我把砖掰空了不要紧,墙倒下来砸伤客人就不好了。

    客人?

    我环顾四周,背景音乐是极为熟悉又极为喜欢的love paradise,陈慧琳轻吟浅唱,将一种深情揉合了咖啡香浸/淫入哪怕最偏僻的角落;服务员们各就各位,以最标准的动作做客似云来时的工作;明净得似乎不存在的玻璃之下,橱柜架上,焙备有各式各样新鲜糕点……。

    而客人,只有我和靳逸明。

    准确点说,没有客人。

    一说我们要来杨柳小镇呆七天,入镇口处便树了个木牌:内部装修,暂停营业一周。

    平时穿村民装维持小镇日常治安兼点缀风情的安保人员,全换上正规制服,把守入口、湖畔、树林,对慕名而来却不得入又跃跃欲入的游客礼貌而又坚定地说,“对不起,您不能进去!”

    占地面积十五平方公里,充分利用西南原生态地形和建筑,辅以农、牧、花、果四颗明珠,用浮水廊桥的方式凸显中央的现代化度假村。杨柳小镇由三位国内知名设计大师共同倾力打造,在肖强这位有着多年外资企业管理经验的职场精英的经营下,古为今用,中西结合,摇曳出一派江南美女的风姿,吸引四方游客,黄金时节,数以万计。

    就算只是普通一周,杨柳小镇也能仅凭门票收入盖过繁华a市的所有旅游景点。

    然而,只因为七天前,吃晚饭时,靳逸明偶然间将注意力从正在播放的电视新闻中转移到我身上,发现我怔忡失神,问我在想什么。匆忙之下,我随口拖过杨柳小镇的无污染蔬菜作藉口。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我河东狮吼他如果再不睡的话,今晚就甭睡了,他揉着眉心说,“明天我和你去杨柳镇呆一个礼拜,好多活今天得做完,可能,真还睡不了了。”

    我吓得差点就失声大叫,以靳逸明的工作狂人态度,每天都必须威逼恐吓软硬兼施才能令到他少干那么一两个小时,居然会主动提出陪我度假?而且,整整七天!

    最最惊悚的是,他还向我道歉,说如果不是十月底有个新产品上市发布会,他应该还能陪我在那多呆几天。

    “想什么?”靳逸明将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温柔打断我的沉思。他的手心微凉,在我皮肤上浸下一方清醒。

    “想吴姐炖在锅里的汤。”我笑着端起咖啡,喝下一大口,看表,医生说靳逸明需要按时就餐,我寻思着喝杯咖啡应该错不开多少时间吧。

    “杨柳。”靳逸明的声音有些低哑。

    我嗯了一声,又喝下一口咖啡。没听见下文,抬起头来,见他也正在凝视着我,幽黑深邃的眼眸里,脉然一派悲凉成凄惨的同情。

    正当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时候,他莞尔一笑,眼底眉梢,象个孩子般委屈,“你没有夸我煮的咖啡好喝!”

    呃!

    我咂巴咂巴嘴,闭目作高深状,睁开,“靳公子,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算了,算了,”他急慌慌摆手,“俗话都说你那个什么里吐不出什么,你别让我忙乎半天还得倒交实习费吧。”

    我忍俊不禁,两只手捧握住他的左手,举至唇边,当着一众服务生的面,盖满亲吻。

    我没有夸评他煮的咖啡,因为,我并不赞成他为我做这些事。

    十分钟,一杯咖啡饮尽,我起身正要抓了他回度假屋,靳逸明噜噜嘴,示意我坐下。

    “今天有几位朋友住进隔壁屋,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吧。”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象是准备良久,又象犹豫了好久。

    我歪头,几位朋友?什么样的朋友能得他允许在这个时候住进来打扰我们?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他早不说、迟不说,非等我享受了那杯咖啡才说?

    几个提问问得我的表情渐正渐暗。

    靳逸明低下头,“纪兆伦一家。”

    纪兆伦一家。

    呵呵,纪兆伦一家。

    2、第 2 章 ...

    嫁给纪兆伦那年,我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结婚,是什么概念?用大学同学张蔷的话说,“早婚,早婚,赤、裸、裸的早婚!”

    然后,她和同样在一个寝室里滚爬出来的、死党至今的安晓慧齐齐用鄙夷的目光掷我,“杨柳,我们看不起你!”

    她们当然、绝对、肯定有资格鄙视我。

    大学四年,寝室六位mm,除了我之外,就没有恋爱经验为零的。不仅没有,而且,基本上个个都可以以2的n次方次数。特别是安晓慧小姐,地球人都知道她天天谈恋爱,但是,直到毕业,身为她最亲密女友的我和张蔷,也必须失败承认:我们无法确认她的男友到底是谁。

    “男生说一个茶壶需要好几个茶杯配才气派,同样,一朵花不也是需要无数绿叶衬才漂亮吗?”安大美女的理论,成批成套,更别提用“草绿堪采只须采,莫待无草空踩地”来教训我。

    相比之下,张蔷比她好多了。我印象当中她只换过一次男友,第二个是我们会计系的师兄,戴副钛金边眼镜,皮肤很白,笑起来显得温文又儒雅。私底下我跟靳逸明形容,“长了副cpa(注册会计师)的相,只不过,路漫漫而远长。”

    靳逸明哈哈笑,说我嘴损,然后,眯着眼问,“那你呢,长了副什么相?”

    ?

    这话题忒没意义,甚至不如学他眯眼好玩。只不过,靳逸明是那种典型的丹凤眼,睫毛眨落下来敛去瞳中一半精光时,眼角上翘,既便表情再慵倦,也遮不住黑眸里的神韵。

    我就做不到。顾盼练习间,他说我向他抛媚眼。

    同样的问题不仅靳逸明问过,张蔷、安晓慧都有问。

    ?

    !

    有首毕业歌唱:“当拥挤的月台挤痛送别的人们,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却不肯说出口,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却不敢说出口……。”

    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们迟早要分离,迟早要各自出发去追求各自的理想,与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如,不为。

    把精力和时间用在学业上,拿奖学金,参加学生会干部竞选,为将来找一份好工作打好基础,不比谈一场风月无边亦无痕的恋爱要实惠得多?

    我的想法很市侩,也挺实际。

    毕业的时候,安晓慧洒脱、张蔷无奈地把各自的爱情埋葬在了校园里,挤入浩浩求职大军。

    而我,捧着科科优良的成绩单,以及导师“品学兼优,极具奉献与公益精神”的评语,被一家银行直接提档。

    离开学校的那天,我和张蔷、安晓慧在校门口“喜乐园”聚餐。她俩摇着我的肩膀,在我耳边大声尖叫说一定要不醉无归。我被这两只闹喳麻雀吵得头都晕了,实在搞不懂都在一座城市里工作、生活,有什么必要把毕业餐弄得这么经典。

    还不醉无归,我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喝醉?

    浅浅笑,慢慢吃菜,由着两个小妮子傻乎乎地把啤酒当水喝,只在她们逼着要喝交杯酒时无可奈何地举杯。

    即使这样,还是被不时回过神来的她俩灌了不少酒。最充分的藉口是:我怎么可以冷智到在四年的时间里,说不谈恋爱,就绝不谈!

    这点必须理解。

    张蔷的cpa师兄早她一年毕业,回了老家哈尔滨,两人热电、热q、热e-mail、热……,热了一堆现代化通迅方式,还是没有挽留住热恋。毕竟,北国之春太遥远,而水暖花盛之下滋养出来的江南繁华,一直在眼前。

    安晓慧也好不到哪里去。爱过,笑过,但同时,也哭过,累过。

    最惨的是,应验了我一直以来向她们灌输的理念:为将来找一份好工作打好基础,不比谈一场风月无边亦无痕的恋爱要实惠得多?

    用安晓慧的话说:所以,我才忒招人恨。

    何以解恨,唯有啤酒。

    我实在抗不住了,又不愿喝醉,只好给靳逸明打电话。

    他来的时候,那两丫还在闹酒。他拉了张凳子坐我边上,笑吟吟帮我把啤酒换成了茶水。

    “小叔叔来得正好,可以帮我们作证人。”安晓慧欢呼。

    我瞪她一眼:靳逸明是我的小叔叔,可不是她的!

    安美女无知无惧,还在纠结于那个赌约,“小叔叔,你帮我们记得哟,我们三人谁要是第一个结婚,谁就请一顿大餐,上不封顶的大大餐。”

    靳逸明用肩膀搡我,“她们没喝醉吧,敢和你打这样的赌?”

    我冲他呲牙,咧嘴得意大笑。

    她们确实是喝醉了。

    当时,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以为输的人绝不会是我。

    张蔷甚至都在盘算如果她输的话,应该找哪处物美价廉的餐馆请客。

    六个月之后,我在a市最昂贵的川菜饭店“万山红”宴请安晓慧和张蔷,爽爽快快认输,高高兴兴请客。

    那一餐吃得两位蜜友肚如刀绞,继而更加鄙视我。

    “杨柳,你以前没那么坏的。”当晚深夜,张蔷坐在马桶上,通过电话有气无力地声讨我。

    我赖在纪兆伦怀里捂嘴笑。

    他趁机咬我的头发、我的鼻子、我的耳朵,咬得我浑身又麻又痒,说话都带上了喘,“不你们说要吃大大餐吗?”

    “你没告诉她们去‘万山红’吃饭是我出的主意?”纪兆伦突然在我贴有手机的脸颊边说话,吓了我一大跳,忙不迭捂手机,结果一不小心,反倒摁了挂断。

    我气呼呼吼他,“谁让你说话的?”

    他从我手上取过手机,关机,放在床几上,接着咬我的手,满不在乎地边咬边说,“真是狗咬品洞宾,我帮你扛事也有错?”

    我哭笑不得,啐他,“没人请你扛!”

    他撑身压住我,鼻翼里扇出灼热而急促的气息,狞笑贴近,“小妹妹,哥哥给你一次道歉的机会。”

    “不!”

    “道歉。”他亮出之前是虎牙、现在变成獠牙的两颗门牙,从我的耳根沿脖子一路啃至锁骨。

    “不、不、不。”我笑着坚持。

    他突然仰起头,长啸一声,又扑下。

    我矜持而又骄傲的堤防如沙堡般被他一击即倒,开始尖叫着求饶,被他逼迫着由好人、好哥哥,叫至好老公……。

    叫至最亲/昵时,他“欺负”了我。

    那是我二十二个年头里对幸福和爱情最颠峰的理解,我以为那将成为我人生的全部。

    丝毫没料到,三年,三年而已,我的人生和命运,便被天翻地覆地掀了个底朝天。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三年可以推倒重来?

    3、第 3 章 ...

    度假村的夜色静谧旖旎,晚风拂过河边草场,撩起一片沙沙声,有种辽远无际的旷阔感。

    我趴在阳台上看星星,看矮树丛里飞来飞去的萤火虫,看…..不足二十米远的另一幢度假屋里灯光熣灿。

    看到生理钟幽幽奏响,我懒洋洋地唤,“靳逸明,吃药,洗澡,上床睡觉。”

    屋里无应答。

    不一会,谢波走过来低声说,“靳先生说还有两封邮件没回,请你再给他十分钟时间。”

    好在这十分钟也在我的算计之内。

    我一直都很擅长于算计和布局。

    在银行工作那半年,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了一位同事偷改电脑里的国库券利息金额,但我一直没作声,等到年终,我和他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优秀员工备选名单里时,我用这个秘密交换了荣誉。

    荣誉,可以让我顺理成章地在人事评调中拿下营业部主管的职位。如果,不是因为嫁给了纪兆伦,“营业部经理”这枚头衔也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职位。

    晕,怎么又想起纪兆伦!

    我再次举目望了望不远处亮着灯的度假屋。

    “让吴姐把温好的参芪猴头汤端过来。”我一边吩咐谢波,一边往卧室套书房的房间走去。

    象征性敲了敲门,我一掌推开。

    长臂台灯下,靳逸明对着电脑工作得专心致志。

    当然,不专心,他怎么会创造出如斯财富!

    电视里那些所谓既能快速赚上数千万、亿计资产,又能一天二十五小时陪美眉花前月下浪漫的青年才俊,现实社会中,是不可能有的。

    有也是假的。

    这一点,是我和靳逸明所处这三年以来对“成就”二字最深刻的领悟。

    “马上就好。”他头也不抬的扔出那句口头禅。

    我替他放洗澡水,滴了两滴自己配的茶树和熏衣草精油在池里,淡淡的清香瞬间飘满整个房间。我想起靳逸明第一次闻到这味时皱眉眯眼、想拒绝又担心我生气的模样,弯起了嘴角。

    历来只喜欢干净、清爽的一个人,可能自己也没想到,和我在一起后,会慢慢接受并习惯曾经迥异的一种风格。

    吴姐的效率很高,我从浴室出来时,参汤都已经搁在桌上了。尝了一口,不烫不凉,不咸不淡。很好,不枉我一次次给她加薪水,到哪里都带着她。

    “靳公子,先把汤喝了再干活吧,凉了伤胃。”我哄他说,提到“胃”这个字眼时,心底划过丝刺痛。

    靳逸明抓过碗,勺子也不用,端到嘴边咕嘟咕嘟一口喝完,继续看电脑。

    “靳公子,洗澡水再放就凉了,洗完澡再干活吧。”

    靳逸明侧脸看我,用笑容戳破我的心思,却无声顺从。

    我得寸进尺地替他关了电脑。

    搀着他进浴室时,明显感觉到他开始不自在。

    不明白为什么都伺候他洗过那么多次澡了,还是那么别扭。

    我装不知道,只在替他脱衣服时,故意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撒娇,“每次都是人家帮你洗,呆会你给我剃腿毛好不好?”

    我得把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暴露出来,才能换取他愿意将自己不/堪的那面呈露给我。

    即便如此,当我微蹲□,将手放在他的左腰腿间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抬头看他,状极纯粹。

    他表情复杂,在我毫不退缩的目光和姿势下,极慢极慢地松开手。

    我轻轻替他卸下假肢,扶着他坐滑入浴缸。

    浴缸很大,水很热,他很瘦,躺下去后,几乎连水面的上涨都看不出来。

    靳逸明打心眼里不喜欢我帮他洗澡,所以,我的动作很快,而且,还得找适当的话题揉软他全身的僵直。

    “天气越来越冷,联系几个明星来小镇开演唱会吧,搞搞气氛,顺便,将年底开盘的‘万千恋城’的广告也做在前面?”工作是靳逸明的大爱,尤其是,我和他谈工作。

    果然,他的脸色提亮了几分,“做个方案给我。”

    我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笨呵!早应该想到我的任何建议提到他跟前,无一例外是此句,为啥还没学会找别的话题呢?

    又有两天睡不好觉了。

    我无精打采,连带手上搓澡的气力也弱了几分。

    “前因后果,预算,人员调度,一项都不能少哟。”他强调说。

    我垮着脸搓洗到他的左大腿根——接合假肢的部位,他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痛意。

    我留了心,继续用浴沐条擦。

    他皱起眉,轻轻吸气。

    我起身摁亮所有室灯,打开放水阀,迅速放掉铺满泡沫的洗澡水,在汩汩涌流出的、清亮似无的热水中,看见,他的左腿根部,彤红一片。

    说明他今天曾有长时间的、过量的行走或运动,才会造成即便是很好的碳素纤维复合材料假肢,也能摩擦损伤到接合位置的肌肤。

    一天的日程象过电影般在我脑海中闪现:本来说好了每天只工作下午半天时间的,但今早上他说有两个视频会议要开,所以,一早就去了工作室。中午我陪他吃的午饭,那时,那模样,挺正常。饭后他一边吃水果一边和谢波讨论城里的美食店,谈到关大娘的秘制陈皮花生酥时,露出副垂涎欲滴的模样,还不住眼地瞅我,瞅得我又好气又好笑。想他难得对零食产生出兴趣,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回一趟城里去帮他买……。

    现在才醒悟,其实他就是故意把我支开。

    目的,自然是腾出时间和空间接待纪兆伦一家。

    接待纪兆伦一家!陪他们漫步镇舍河岸,水榭草场,谈笑间,将我毫不留情卖出。所以,他才会心虚气短地为我煮咖啡;所以,他才语气笃定地告诉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中午吃饭。

    我的胸口隐隐涌怒。其实已经很克制地要自己不去计较他的所做所为了,但是,当确认他花费心思和心机至此时,还是忍不住上火。

    亏得我回来的路上还一边开车一边打他电话,想问问需不需要把花生酥直接送到工作室去。

    是谢波接的电话,说他还在午睡。

    午睡?会睡得腿根位置磨伤到这种地步!

    我坚定了炒谢波的决心。既然有胆在工作时间还不长的情况下选边,那么,就要承担起选错边的后果。

    “杨柳。”靳逸明见我古怪着表情不再说话,略微有些不安。

    我没有应声,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杨柳。”他又唤了一声。

    我轻言细语地说,“我在想,你要是敢规定字数的话,我就不写了,直接百度一篇交差。”

    靳逸明一怔,脸色放松下来。

    他以为我真还在想着做方案的事。

    我暗自冷笑,手下却快速帮他冲洗干净身子,抽出张浴巾条擦干水分,套上睡衣裤,将他半抱半搀地放入床。

    等我帮他把头发吹干,靳逸明的眼底已覆上了一层朦胧。忙乎一整天,以他的身体状况,也该着疲惫了。

    我的心由硬变软,却还是拍醒他坚持着把一小把药慢慢服完,才放他睡下。

    伺弄好他,我也有些烦累,绾高头发胡乱冲了个澡,轻手轻脚爬上床的另一侧。

    “杨柳。”黑暗中靳逸明突然出声,吓我一大跳。

    “你没睡?”我往他面前贴去。

    他的手伸过来,替我取下发夹,张开五指缓缓自发际插入,一直捋到发梢,一遍遍地捋。男人的手指就算不干粗活也天然带砺,好几次都扯得我头皮发疼,但我忍着没出声,由着他绵软的呼吸带着依依眷念笼罩着我的脸,由着他选择说或者不说。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低叹息了一声,拍拍我的脸,“睡吧。”

    夜半时分,我正在做一个靳逸明和纪兆伦从古打斗到今的恶梦,被他轻轻推醒,“杨柳,我……我觉得,好象…….有点发烧。”

    发烧?我悚然一惊,睡意全无。

    对于一个胃切除二分之一的人而言,发烧是大忌。

    我慌急火燎反手试他额头,可能是心乱的缘故,摸不出一点感觉,又光着脚跳下床摁亮房灯找体温计,回见靳逸明被灯光晃得蹙眉眯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忧惶过急。

    果然是,关心则乱呵。

    下力咬唇,我定了定心神,将体温计放入他嘴里,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灯照亮。

    再次探手他额上,果然有热度。

    体温测量37.8度,低烧。

    靳逸明不是能随便用药的主。截肢术和部分胃切除术后的好多用药相互都有排斥,如果再时不时地加点扑热消炎药,……真不知道他这副身板儿会被折腾成啥样。

    好在我有曾为悍妇的经历。之前靳逸明也是发烧,抗着不说,差点引出并发症。出院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被我从家追骂到公司,又从公司追骂回家,骂得头大如斗。

    所以,这次不敢再装硬汉了。

    看样子,悍妇也有悍妇的好处啊。

    我的心上苦乐难辨。从抽屉里取出刮痧板。

    “先不吃药,我试试看刮痧的效果好不好,嗯?”我轻声问他。说是问,其实已经解开了他的睡衣,引导他翻身趴抱着枕头。

    “好。”

    我倒出刮痧油,抹在他背上。可能是觉得凉,他瑟瑟缩了缩身,我赶紧用暖着的手揉匀痧油,从脖子处一直抹到腰际。

    靳逸明是真的瘦了。他的皮肤即便处于一种润滑中,也让我感觉到无比纤薄、软弱,而骨骼,似乎就在皮肤之下。一推一搡,硌得我掌心牵扯着内心一起疼。

    曾经的靳逸明健硕得堪比运动员。他本身也喜欢运动,篮球、网球、攀岩。他总爱嘲笑我是颗电脑土豆,以至后来我经常习惯性地照着镜子问纪兆伦,“我胖吗?”

    纪兆伦。

    手下的痧板在他背上一下下刮出细微如沙粒的红点,逐渐变紫,成痕成片,他的额头、鼻尖也开始有细汗渗出。

    我担心他身体受不住,看见痧也出来得差不多了,就停下手,准备收拾痧板痧油。

    “怎么不刮了?”他有气无力地问。

    “不着急,看看身体反应再说。”我取了毛巾,跪在地板上帮他擦拭头上的汗水。灯光下他的唇色发白,脸上带有几丝忍耐的痛楚,看得我好不心疼,更不愿继续刮下去。

    “就这么几下,明天能退烧吗?要不,你再给我吃两颗药。”他的语气中流露出烦燥和急迫。

    我正要回身去给他倒水,听见这话,随领悟同至的怒意差点没指挥着我反身掴他一巴掌。

    你真就记挂着三两下把我卖出到这种程度!

    枉我还自作多情的以为是他再不敢在我面前作硬汉了。

    不发脾气,不发脾气,我一遍遍强迫自己。

    还是有冷冽散发。

    靳逸明可能也有感觉,他不再追要退烧药,讪讪接过水杯喝下几口。

    “喝完。”我冷冷地说。

    他咕噜咕噜又强喝了几口,见我神色依旧严峻,只好皱着眉把一杯水喝光,然后,眨眨眼,讨乖看我。

    我的心……瞬时难以言喻地变得绵软。

    4、第 4 章 ...

    后半夜我基本无眠,主要原因还是担心靳逸明的病。好在他的神情虽然比较委靡,但体温终究没有上升。可能是鼻塞的原因,微张了嘴帮助呼吸,灼热得发异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更令我睡不着。

    天光透亮时靳逸明醒来,见我大大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怔了怔,脸上逸开一层笑意,将被子拉扯上来遮住嘴气,说:“赤脚医生,我的烧已经退了。”

    “你才是赤脚医生。”我好气又好笑,把他嘴上的被面掖到下巴下,覆手他额头。

    嗯,还算好,起码没升高。

    左右是睡不着了,我撑身准备起床。

    “杨柳。”靳逸明突然拉住我的手。

    我回身,用期待的眼神看他。

    等了五秒,他挪开目光,伸舌舔了舔嘴皮,“我想喝点水。”

    我张张口,骂人的话在嘴边打个圈,因着眼前人是靳逸明,所以,终还是又溜了回去。

    如果,有够恶毒的话,我希望他被自己吞下去的话呛得连咳一个小时。

    吃过早饭后,靳逸明说想在镇上转转。

    我正要帮他装假肢,他摆手,“用轮椅吧。”

    真是稀奇!我挑眉。靳逸明自尊心强,而且,相当重视外表风仪,除了在家,哪怕只是买包烟,也要强忍假肢的不适,穿得笔挺笔挺地出去。除非是我看他的模样实在有够虚弱,挽袖叉腰悍妇般跳骂,他才不得不坐轮椅由着我们推进推出。

    今日是什么日子,令靳逸明转性如此?

    我只觉得昨天下午硌入心底的一粒冰沙,随着这十几个小时的滚动,已团成了一个硕大的雪球遥遥压来。

    可无论镇定或恐惧,迎击或后退,我都不能在他面前表露。

    我不仅给他换了轮椅,而且,重回卧室,花了有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打扮。

    等我再次出来时,原本青汤挂面般的披肩直发已经被一枚梵格尼丽的水晶盘卡绾得高佻齐整,耳际有几缕发丝滑落下,耷在大红色毛织连衣裙的高领内,蛰痒了我,情不禁歪头蹭痒。

    “我好看吗?”我笑着问他。

    “嗯。”靳逸明哑声应,继而,僵直转头,“走吧。”

    “等等,”我把左右两只手各握着的香水伸到他面前,“你说,我是用dior的‘魅惑’,还是,香奈尔的‘邂逅’?”

    靳逸明目光深深看我。

    我天真无邪回视他。

    “都行。”

    “听你的,一起用。”我双手交叉,将两瓶香水的喷头对准颈肩。

    正要摁下去,靳逸明厉声喝止,“杨柳!”

    我眨着清亮的眼睛看他。

    “还是不用了。”他的声音很硬,一个字一个字象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微笑耸肩,将两瓶香水交给一旁的吴姐,重重地说,“如你所愿。”

    在河畔的草坪上,我们果然碰到了纪兆伦,和他母亲、侄儿小贝。

    还有他的姐姐纪月茹、姐夫王墉呢?我眺目望向他的后面,没人。

    出了那么桩麻烦事,纪月茹定是跑得比谁都快,怎么可能不来?

    不得不承认,无论有没有思想准备,我都没兴趣去打量离婚三年后的纪兆伦。

    a市太大,从东到西,开车也需要近两个小时,更何况三年来靳逸明刻意的隔离。所以,我和纪兆伦虽在同一个城市,但细算起来,差不多已有两年多未见面。

    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前年春天。靳逸明半花钱半花关系,请来全球久负盛名的钢琴师道格维莱开小型音乐会,嘉宾限额两百,门票只送不卖。纪兆伦的姐姐纪月茹,是那种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标榜阶层的机会的女人,她逼着王墉以税官的身份向其中一得票的企业家施压,硬生生夺过两张。

    是的,那是我和纪兆伦距今最后一次见面。

    为那事,靳逸明一直心存歉疚,甚至与那位好友企业家断了生意往来。却丝毫没计较,自己在那场音乐会上,遭遇了多大的打击和失落。

    我的心因回忆而被生生撕开。

    又是纪兆伦!

    “小柳!”

    在纪兆伦的呼唤中,我暗叹口气,推着靳逸明走至他面前,隔着靳逸明,慢慢荡开笑容,“嗨,阿伦,好久不见。”

    我看见纪兆伦的眼光因着我的称谓而烁目一亮。

    靳逸明坐在轮椅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靳先生,早!”纪兆伦的母亲向靳逸明点头致礼,打过招呼后,转向我,“小柳,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爱恨怨悔,与纪母无关。

    我轻声谢谢她的夸赞。不仅因为她是长辈,更因为,靳逸明教过我,淑女在哪里都要有礼貌。

    纪母拉着小贝叫人,快六岁的小孩早已忘了三年前的自己曾有个姨,奶声奶气地用一种生疏叫哥哥、姐姐好。

    靳逸明开玩笑般纠正小贝说应该叫他伯伯。

    纪母摇头嗟叹时光只顾催人老……。

    一群人的笑容倒映入河水的波光,除了眩目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散散步吧?顺便也可以向你们介绍一下小镇的景点。”靳逸明发出邀请。

    他的建议没人有异议,包括我。

    “……商业区在小镇的中心,日用百货、餐馆、茶楼棋牌……,一应俱全。围绕商业中心的四周分别是农、牧、花、果区,不仅供应小镇自需,而且,开放给客人观赏采摘。区与区之间挖渠成河道,廊桥相连,同时,错落修筑度假屋、网球馆、游泳池、以及高尔夫练习场,在保证客人居住环境幽静的同时,力争兼顾生活方便……。”

    听靳逸明话音微微带喘,我拧开一瓶纯净水,蹲身递给他,笑着说,“还是让我来讲解吧,就当是,给我一个锻炼的机会?”

    我软声细语的要求向来是他无可抵御的最佳武器,何况,还带着我自认程度与火候最佳的微笑。

    靳逸明怔怔看我两秒,难过一闪而过,快得我都几乎不敢相信它来过,继而,笑着点头。

    我站起身,侃侃而谈,“你们看河岸两侧,整个杨柳小镇的河边清一色全是柳树和桃树,知不知道为什么?‘水逐桃花去,春随杨柳归。杨柳何时归,袅袅复依依。’逸明说就为这首诗。什么意思?我不是学中文的,我也不太懂,只听着左一个“杨柳”,右一个“杨柳”,好象是在叫自己的名字,怪有趣的。

    还有啦,纪家姆妈,阿伦,你们看我手指着的地方,东南角,那不有两个被篱笆围起来的蒙古包吗?友情提醒哟,全镇你们哪里都可以去,单只有那儿和我们现在住着的别墅屋是禁区。噢,其实不用我多嘴,这两个地儿就算客人走近也会被保全拦住的。特别是那蒙古包,篱笆栅栏上插了块木牌,上面是我手写的告示:仅限杨柳和皮皮猪出入。

    为这事逸明气得不行。因为啊,这次来,我把他的办公室设在了里面!哈哈哈……。”

    “杨柳!”靳逸明抬头,厉声打断我发自肺腑的快乐。

    我乖乖收声,噘起嘴,无限委屈看自己握紧轮椅的手背青筋凸显。

    过了好几秒,他调匀呼吸,沉沉说,“我在‘明膳楼’订了午餐,你去看看他们菜品准备得怎么样。”

    就算要撵走我也不应该做得如此明显啊。我不服,但还是“哦”了一声,打电话叫谢波过来替我照顾他。

    “我陪你去。”纪兆伦走近我说。

    轮椅里的靳逸明没有反应。

    今天天气晴朗,秋高气爽,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我的心情却不好不好很不好。

    一个早上还没过去,靳逸明已经吼了我好几次了。

    此仇不报枉为女人。

    “在想什么?”纪兆伦抵近我问,一股全然陌生的男子气息随之扑来,我不适地皱起眉头,退离他两尺距离。

    “小柳。”他又唤。

    我翻白眼,丝毫不顾忌这个动作配一把年纪的自己会有多酸肉。

    靳逸明不在,正要请他不要把如此“可爱”的称喟馈赠给我,却听他说,“你……不知道我妈妈……得了胃癌?”

    我惊悚看他,这才发现眼下的纪兆伦赢瘦而又憔悴,相比三年前的他,判若两人。

    他神情怠倦,瞳中一潭死水,“ca中晚期,已经没有手术的意义了,甚而至于,化放疗都没必要。大夫说,多陪陪她,想吃什么就去吃,想做什么就去做,这样……做子女的……没留遗憾就好。”

    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纪家姆妈。

    我用了一个既不狎昵又保持有距离的称呼替代以前的“妈”。很典型很传统的中国妇人,视家庭为人生全部,象古书里写的那样: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做纪家媳妇那三年,她谈不上有多喜欢我,但是,也没薄待过我,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应该是目前的我对纪家唯一的认可。

    而现在,纪兆伦告诉我,她得了胃癌!

    靳逸明肯定知情。

    我必须承认自己并不善良。他人生离死别间,我在揣度并刺探靳逸明的变化何来。

    “呃,真令人难过,你千万要坚强呵,这个时候,你可是全家的主心骨。”我从来都不乏宽慰人的语言,尤其是和靳逸明在一起之后,他给了我很多机会排练那些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

    纪兆伦目光飘忽掠过,仿佛想把从前的我与此际的我联系起来,又似乎,在考究我话里的真诚成分。

    我可以把这番话再说得真心诚意一些,前提是,纪家老少没有现在这样,出现并打扰我的生活。

    “是靳逸明邀请我们来这儿的。”纪兆伦突然换了话题,半声明半解释地说。

    我点点头,能在这时候入住杨柳小镇,傻子都明白除非是得到我或靳逸明的允许。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当然,就只有他。

    “他知道你妈妈的病?”我问。

    “a市的三甲医院里,就只有济和的消化专科最为有名,我们在那里遇见。……妈说,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临到老,就只想找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安安静静回味回味人生,所以,靳逸明邀请我们到这儿来住一段时间。”纪兆伦的话音越说越低。

    真有如此简单?我玩味冷笑。

    今时今日,他们所有人、包括靳逸明,都还认为我仍然是可以随意敷衍的吗?

    所谓要我去检查菜单,不过就是个打发我先走的藉口罢了。我也懒得理睬,倚着“明膳楼”的水榭竹栏和纪兆伦山长水远的聊了几句,谢波推着靳逸明和纪家人慢慢踱了过来,纪月茹两口子也在。

    我跳上前,自谢波手中接过轮椅,蹲□柔声问靳逸明,“渴不渴?”

    他有些回避地摇摇头。

    “小柳!”纪月茹夸张唤我,张开双臂,“这两年总是只在电视里见你,今儿可算是见着真人了,来,拥抱一个。”

    她老公王墉在一旁笑,“小柳还是那么漂亮。”

    我矜持上前,屏息接受纪月茹的熊抱,然后,歪头看靳逸明。

    他视若无睹。

    “明膳楼”是小镇里档次最高的饭店,

    我和靳逸明多次在这接待各路神仙。它除了装修恢宏、大气之外,没有很特别的情调或特色。我常常在这里吃完宴席后,回去又叫吴姐给下碗小面,舀多些肉臊酱搁里头。靳逸明和我抢着吃,碗里的抢不着,就伸进我的嘴里抢,我不知道他抢到些什么,反正,每次抢完后他都心满意足的咂巴着嘴说好吃。

    “不晓得家里还有没有肉臊酱。”我坐到他身边,低声自语一句。

    他不理我,只顾着招呼纪兆伦一家入座。

    我吩咐谢波,“打电话给吴姐,叫她炒一碗肉臊酱。”

    不知靳逸明说了句什么逗小贝,孩子奶声奶气的应答引来整桌人捧场欢笑。

    我懒得理会,盛了碗野菌汤搁到靳逸明面前,擦擦手,准备再给自己也盛一碗。

    靳逸明咳嗽一声,低低责备我,“纪妈妈的呢?”

    他的语气象长辈提醒不懂事的晚辈。

    我木着表情给纪母盛了一碗汤,隔着他重重搁在她面前。

    “小丫头!外人面前还装得出几分周全,自家人吃饭就原形毕露了。”靳逸明笑吟吟向纪母解释。

    一桌人面色轻松,同样笑吟吟看我。

    二十八岁,结了婚又离婚,在社会上厮混来能抽烟能骂脏话能喝酒的我,被称为“小丫头”?

    我恶心得想呕。

    “不要紧,不要紧,就象您说的,自家人不讲那些虚礼。”纪母接话。

    “你们说,如果让外间人听见业界素以冷厉、凌快出名的杨柳杨副总被称为‘小丫头’,得不得惊掉下巴啊?”纪月茹姿态优美的掩嘴笑说。

    靳逸明情真意切摇头叹息,“人生有所得必有所失,小柳是靳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就不得不丢掉许多同龄女子的天真。”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靳逸明,顾不上其他人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靳……靳先生风华正茂,就开始、开始考虑接班人了?”纪母吃吃问。

    靳逸明舀了勺汤,稳稳咽下,抬头,擦擦嘴,漫不经心地说,“老了!更何况,你们都看得到,我的身体情况并不好,还是急流勇退,学了纪夫人在山水间养生吧。小柳女承父业,天经地义。”

    周遭静寂得只闻小贝吃东西的吧嗒声。

    各人表情各异,我“叭”的一声甩筷桌上,脸色既沉又暗。包括靳逸明在内,全装作没看见。

    情绪在服务员经过我身边呈菜时触及我而得以引爆。我接过菜盘,站起身,将盘中菜倒扣在圆桌中央,然后,看着靳逸明,森冷而阴沉地说,“恭喜你,终于激怒我了,爸-爸!”

    一脚踢开椅子,我不顾而去。

    5、第 5 章 ...

    靳逸明的母亲和我父亲份属同乡。

    靳妈妈祖上三代贫农,受尽了地主恶霸欺负,所以,家里一来是为出口气,二来也是为了减省一口口粮,早早子把她打发给了一个“红小鬼”。

    光阴荏苒,当年的“红小鬼”逐渐成了“红中鬼”、“红大鬼”……,最后,定名为“首长”。

    靳家妈妈陆陆续续替“首长”生下三儿一女,靳逸明是最小的一个。

    或许跟“靳首长”的遗传基因优良有关,靳家儿女个个出类拔萃。市场经济改革浪潮刚刚刮出点角风时,他们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政策方向,一家人关上门嘀咕合计,打开门,该从政的从政,该出国的出国,该下海的下海,上下协力,再加上老爷子的分量,真就应了那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等后来n多文件出台,不许这不许那的时候,靳老爷子早已荣光退休n年,带着靳妈妈国内国外、城市乡村四处逍遥着了。

    相比之下,我们杨家的发展史则平淡、本份多了,无外就是普普通通的工人爸爸娶了普普通通的工人妈妈,然后,有了我。

    我普不普通?

    很多年后,当我冠着“杨副总”的头衔,用“普普通通”来概论自己的家庭和出身时,引来好些人一惊一乍的反对,我懒于承认或谦虚,就笑,微微笑着看靳逸明。

    他说,他觉得我不普通,很不普通。

    那还不是因为有他!

    爷爷还在世时,靳妈妈孤单单跟着率领千军万马的“红大鬼”进城,许是考虑到有个同乡亲戚多少可以多些倚靠的缘故,她主动联系上我家,数了行辈,依本家规矩叫爷爷“哥”。

    父亲当然管靳妈妈叫“姑”。

    初时两家还往来得比较密切,慢慢,随着“红大鬼”更名为“首长”,靳妈妈来我家的次数逐渐减少,最后,趋为零。

    爷爷和爸爸至此也少去他们家。

    就妈妈有事没事喜欢去靳家串,连带着我打小就老被她牵着往他家走,见到比自己高一二三四五个头的靳逸明,怎么着也得低了头,老老实实叫一声“小叔叔”。

    他比我大十三岁。

    足足十三岁。

    这就是后来我一直很讨厌“十三”这个数字的最真实原因,和国内外数字忌讳没关系。

    当时是没这些概念的。

    靳逸明第一次深刻出现在我记忆里是我五岁半那年。

    好象当时的法定入学年龄是六周岁,校方不让我报名,妈在心里拔拉算盘:迟一年上学就迟一年毕业,迟一年毕业少挣一年钱不说,还少一年工龄,那怎么能行?

    她牵起我的手就往靳家去,想求靳妈妈出面找关系。

    关于两家住所,打我有记忆始,我们老少三代四口就踡在工厂分配的、不足六十平米的小小鸽子笼里,而靳家的住处,是原法租界的三层花园洋楼。

    那时候的我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是,我直觉知道靳妈妈并不喜欢我,或者说,不喜欢和我们家的人有过多接触。她和母亲说话时,脸色很淡,带有种心不在焉的敷衍。

    我们所坐的沙发面前是张玻璃茶几,上面总摆有一盘水果、一盘糖果,靳妈妈——当年我称为“靳奶奶”,从不主动拿给我吃。

    “拿着,外面玩去,别妨碍大人说话。”妈妈抓一把糖,放进我的衣兜里,轰撵我走。

    家里有糖吃的时候不多,特别是那些用锡金箔纸包着的巧克力。如果不是来靳家,我一年都难得吃到一次。

    靳奶奶肯定知道妈妈是故意借撵我走塞糖给我,因为,我蹦蹦跳跳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鼻腔里轻轻呼出“哼”声。

    就算只有五、六岁,我还是知道不好意思。

    我把那些五颜六色的糖果悄悄放在正门口台阶下面的泥地里,跑到花苑的篱笆栏栅下,摘那上面爬满的一种喇叭花。花是粉红色的,根管很长,吮一口,清清甜甜的汁水漫入舌尖,好吃得令我哼起了歌。

    “那花……好吃?”一个风铃般清脆的女音在我耳边好奇问。

    我仓惶回头。夏日灿阳下,一男一女站在不远处,男的手臂里夹了个篮球,汗水顺着他的发丝一滴滴转着光芒落下,女孩扎了个高高的马尾,手里拎着个休闲包站他身旁,光线从我这边沐洒在他俩张扬着青春活力的脸庞上、运动服上,象极了家里那对连体瓷娃娃,只不过,真人还镀有层金光,花园洋楼的房影倒射在他们身上,更显丽贵。

    男的不用说了,女的是后来差点成了我小婶婶的阮晨茵,只不过,当时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小叔叔。”我嚅嚅唤出一声,站起身,下意识将手上的花株藏到背后。虽然那时的我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尊严”,但是,直觉知道在别人家里摘花吃,并不是件多光彩的事。

    “噢,逸明,我没听错吧?她叫你什么,小叔叔?”女孩掩嘴娇笑,举手投足间,尽显风仪。

    靳逸明没接她的话,懒懒将篮球踩在左脚下。彼时的我,也就和他那只矫健的腿一样高。

    他弯下腰将就我的高度,凶巴巴问我,“为什么好好的糖不吃,吃这些脏不拉叽的喇叭花?”

    都被他看见了!我结舌,年龄太小,无法完美释义馋痨本性下,朦朦胧胧的“嗟食”和“自觅”间纠结不堪的心态,索性,瘪起嘴,“咩”地一声哭起来。

    ——那是自此之后,我对付靳逸明无往而不胜的法宝。

    “哎呀,怎么就哭啦!”女孩惊呼。

    哭了一会,似乎知道我没有罢嚎的念头,一张手帕粗鲁招呼在了我的脸上。靳逸明语带无奈地在我耳边说,“又没骂你,哭什么哭?别哭啦,别哭啦,呆会让妈听见才要骂我无聊的。”

    噢,原来他也有忌惮。

    我哭得更厉害了,却是雨点大雷声小,毕竟,我同样怕惹来靳奶奶和妈妈知道自己贪吃花汁的“丑事”。

    泪水叭嗒叭嗒大颗落下,我抽泣着看他,小狗一样低声呜咽。

    可能不仅声音象小狗,连模样也给眼泪浇灌成了只花脸狗,靳逸明的脸在我眼前绽放出好气不气的笑。他把篮球踢到篱笆边,抱起我,“别哭了,小叔叔带你去喝汽水好不好?”

    他软声哄我。

    我趴在他肩上,双手合勾住他的脖子,不说话,带着泪脸偷偷笑。

    女孩在身后伸手揪我鼻子,“小丫头奸滑,笑着在呢。”

    她手劲很大,揪疼了我,我不喜欢她。

    这就成了后来靳逸明指证我暗恋他、并破坏他俩好事的思想根源。

    在此之前,包括靳逸明在内,靳家四兄妹对我都不感冒,无论我“大叔叔”、“二叔叔”、“三姑姑”、“小叔叔”地叫得有多甜,顶多也就是抿着嘴“嗯”一声,别说抱我去喝汽水,就连正脸也很少给。

    很多年后,我问靳逸明当时为什么会对我那么温柔、还买汽水给我喝?他歪头想了想,幽黑的双眸慢慢漫开一层被回忆感染出的怀念,“还闻得出奶味的小丫头片子,恋恋不舍地把糖放在旮旯角,伸出右手想拿一颗出来,左手又把右手抓回去,跟着,一步三回头地跑到篱笆下,踮起脚摘花吃,被太阳晒得蔫不拉叽的喇叭花,在她嘴里咂巴成了美味珍肴,看得我都想尝尝那花是不是真那么好吃。还小器得不得了,说不过就哭,哭得嗌嗌呜呜的,别人一听就知道在耍赖,自己不觉得丑……。”

    我羞红了脸,掐他,瞪眼,“你才丑,你昨天丑,今天丑,明天还是丑。”

    他笑,目光很温柔很宠溺看我,硬朗鼻梁撑开眉翼间的锋锐,脸廓俊儒得出奇。

    于是我又被美色攻陷,主动给他搭梯子,“那时你就觉得我很独特,很有魅力,是吧?”

    靳逸明点头,“嗯,还很狡诈。明明只喝得了一瓶汽水,我问还要不要,打着响嗝说要,结果,喝一口就喝不下了,从地上捡回盖子想盖严了带回家再喝,谁知怎么盖都盖不牢,可怜巴巴看我,‘小猪猪,小猪猪’……。”

    我气笑不能抑。那时恰遇换门牙,说话漏风,明明喊的是“小叔叔”,呼啸出来,就成了“小猪猪”。

    彼时,“小猪猪”高中毕业,纠结在去保送的名校念书,还是,直接出国留洋之间。同时,与阮晨茵一个金童、一个玉女,正甜蜜热恋。

    而我,在妈妈的软磨硬泡之下,靳妈妈无奈打了几个电话,这才勉强够上小学一年级。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妈妈和爸爸离婚。

    妈妈不仅离开了这个家,还离开了这座城市。我无可选择地被留给了爸爸。

    按爷爷的版本,妈妈是个既贪慕虚荣、又毫无家庭责任感的女人。我每天放学回家,一边做作业,一边听他拄着拐杖诅咒妈妈。

    按妈妈的理由,再不改变那种“憋屈得想靠嘶喊来发泄、却发现自己连叫都叫不出来”的柴米生活,她迟早会发疯。离家的那天,她搂着我泣不成声,一遍遍说对不起,一遍遍提醒我要懂事,要学会保护自己、爱惜自己。然而最终,她还是放开了我。

    爸爸?爸爸没说辞。他一如既往没有理会我的兴趣,却比以前更甚地喝酒。喝那种妈妈用来泡泡菜的老白干,手掌长的玻璃杯,一晚上两杯,我留意过,两杯下肚,一瓶酒也就所剩无几了。

    这个家里,只有我没什么变化。

    不是早熟,而是无措。

    我挽留不了妈妈,也改变不了爸爸,面对爷爷,更是凄惶恐悸。

    唯一能做的,就是埋头认真念书。

    妈妈曾教我背过一首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车马多如簇”。

    等将来赚了钱,我就离开这个家,在广袤天空里,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这“理想”是我年年考年级第一名的源泉和动力。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浑身上下镀得金光闪闪的靳逸明从国外回来。

    其实,我不知道他回来,一如,我不知道他曾经离开。喇叭花下糖果和汽水的故事,美好而又缥缈得象阳光下的肥皂泡,还没升高,就破灭在了现实的炙烤中。

    我埋头念书,没有绮旎的时间。

    他却挟着和五年前那个夏日一模一样的温煦改变了我的生活。

    6、第 6 章 ...

    吴姐的肉臊面我已经独自吃下两碗了,靳逸明还没回来。

    我给谢波打电话。那头很安静,谢波低沉着声音告诉我靳逸明临时有事,饭后直接回了市区。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在公司?”我冷声问。

    谢波不安“嗯嗯”了两声。

    我挂断电话。

    一周假期。

    最后一天纪家的入住。

    激怒我。

    他藉机独自回城。

    ……

    此方唱罢,接下来,彼方登场?

    我冷冷笑。

    将手机从楼顶扔出去,劲有够大,它直接越过草坪,“咕咚”一声没入河水。

    扯断屋子里的电话线,我让吴姐吩咐保全:无论是谁,胆敢走近此屋,直接轰出杨柳小镇。

    将自己浸入连相濡三年的吴姐都不敢迈近的修罗煞场内,直到天笼黑纱。

    我坐得全身僵硬,小腿发麻。

    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好几个来回,渐渐理清思路。

    我提起电话,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怔了怔,这才回忆起自己拨了话线。

    苦笑。

    振作起精神下楼。灯火辉煌的客厅,吴姐搓手打转,看见我,面色一喜,轻松一览无遗。

    那种率真和关切,令我心底泛暖,并深深感动。

    “吃饭吧?我蒸了你喜欢吃的剁椒鱼头,还有酸辣粉。”吴姐小心翼翼地问。

    我口味喜辣,只不过,一直以来,为了照顾靳逸明的健康,家里饮食都以清淡为主。

    难得吃上回重-口-味菜,但是,我全无胃口。

    摇摇头,我让她把电话线接上。

    “多少吃点吧,靳……。”

    我敏锐看她,吴姐惴惴躲开我的目光,咽回后面的话。

    靳逸明要她照顾我?

    我鼻头发涩,静思几秒,粗了声音说,“我打几个电话,一小时后把晚饭端到我房里来。”

    就算为着关心我的人,我也应该好好吃饭,更何况,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有体力,无以为继。

    正要上楼,吴姐又说,“那个……,保全交班时说,那边……,纪先生,还有老太太,下午、傍晚,来了两次,你打过招呼,所以……都没敢让进来。”

    我漠然不语,吴姐自然了解是不用理睬的意思。

    两通电话里,交流得很顺利,我的心情转好了一些。

    使劲咽下一小碗饭之后,我照旧放了缸茶树和薰衣草精油的洗澡水,将自己泡得全身通泰。

    这才让吴姐叫纪兆伦过来。

    门铃响时,我罩着件宽松的睡袍,踡在沙发里涂指甲油。

    那种粉嫩得几近透明的红,将我的手衬得纤长细白,在灯光下熠熠泛亮。

    靳逸明第一次见我涂这种指甲油时,磔磔怪叫,那声音吓得我以为自己做了多见不得人的丑事。

    “你,你,你居然涂了指甲油!”他显得气急败坏。

    “我、我、我为什么不能涂指甲油?”我的确委屈万分。

    “我还以为你指甲上的光泽是自然色。”

    我认认真真看手指,认认真真问他,“有什么关系?”

    当然,我立马就知道了有什么“关系”。

    “把脸凑过来,让我仔细瞅瞅有没有啥拉皮、射颇的,”由伪天然指甲引申到身体其他部位,他啧啧作激愤状,“怪说平时看着又白又嫩,别也是伪天然的吧?”

    我笑着腆脸他眼前,“你验,你验。”

    他使用手、嘴、牙……十八般武器检验。

    跟着,他把我扔在床上,继续使用十八般武器检验我的身高、三围、腿径……,“验”得我大汗淋淋,气促心突,一个劲地认罪、求饶,呻吟着发誓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除了那几片指甲色泽之外,全是原装正版的纯天然,他这才心满意足地从我背上翻身起来,大咧咧反问,“现在知道有什么‘关系’了吧?”

    我呜呜认错。

    而靳逸明却高兴地买回n多瓶类似的指甲油,经常拖我过堂。

    我们称它为“一瓶指甲油引发的血案”。

    这就是我的“爸爸”?

    我冷冷笑,在听见纪兆伦急灼唤出声“小柳”时,受惊回神。

    “你没事吧?”纪兆伦疾步上前,“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那么冲动?靳逸明……。”

    “纪兆伦,我允许你进来不是听你教训我。”我声音冷冽地打断他的说话。

    纪兆伦惊讶看我,显然没从下午“阿伦”的称谓中过渡回“纪兆伦”,他瞠目结舌,吃吃说,“小柳,你,你……,我们,都是关心你……。”

    再没有什么笑话比听说他们会关心我更可笑了。我抹亮最后一片指甲,扬高手指晾敞在灯光下,眯着眼,状似随意地说,“靳逸明不在,麻烦你们还是直呼我全名,或者,叫‘杨副总’也行。”

    我没看他的表情,在一团死寂中坐起身,噜嘴示意他应该坐到茶几那边的沙发里。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没有刻意关注纪家被凶案纠缠的事,只不过,电视新闻要播,想不知道都难。”我耸耸肩,脸上漠淡着表情,心里却无比懊恼七天前的晚餐时间为什么要看电视新闻:

    纪家名下的家装工程公司,管理不严,有名木工工人盗窃客户家中钱财,被发现后行凶杀了女户主,携财潜逃,连累纪家被苦主二、三十名亲属声讨。那天电视里播的,就是一群人打着“还我爱妻”、“黑心装修老板雇黑心工人”等布标围在纪府门前示威。

    “这种名誉扫地的纠纷,是你和纪兆茹的最怕吧?还有,纪家姆妈的病。”

    “原来,你都知道。”他喃喃说,面露羞懊。

    废话!这么大的动静,能瞒得了吗?我冷哼,继续揭人痛“所以,靳逸明的邀请是正中下怀,甚至,他是不是还承诺帮你们摆平此事?”

    当然,现在可好,苦主、媒体、包括许许多多幸灾落祸、等着落井下石的同行,没人会知道纪家老少避入杨柳小镇,就算知道,也没人有那个气势和能力能追进来。等风头过去,靳逸明帮着了结案件,纪兆伦姐弟,仍可以光鲜如初。

    相比我就只在看新闻时表露出的一丝失神,靳逸明的确称得上“仗义”。

    “我……我很感谢他。”纪兆伦声音晦涩。

    我尖锐问,“你用什么作答谢?”

    纪兆伦直直看我,“小……柳,就算他不说,我也有想过,如果……如果我们,能重新开始,我保证……。”

    “打住!”我尖声打断他,“谢谢你的爱,只不过,我保证绝对、完全、肯定,没可能和你重新开始。”

    这种哄小孩都不信的话,我实在没有听下去的兴趣。

    想当初,我躲在屏风后听他言之凿凿向靳逸明保证绝不再和我有任何纠葛时,就彻底认清了这个男人的本性。

    如果不是靳逸明将他重新带入我的生活,我连和他打个招呼问声好都觉得浪费了时间。

    我竭力将各种尖酸刻薄的鄙夷之词咬下舌头之下。只因靳逸明教过我:不要在任何场合、当面或背地贬斥你的对手或仇敌。因为,他能成为你的对手或仇敌,本身就是种和你对等的象征,贬低他,就是在贬低自己。

    “说正题吧,”我稳稳神,沉了声音说,“我不可能和你复合,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靳逸明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他的事,就象我怎么样怎么做,是我的事。你要做的,就算选择和谁合作,当然,那也是你的事,只不过,我提醒一句,你也听见了,靳逸明亲口说我会是靳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所以,你觉不觉得,和我合作,更为明智?”

    从来没想到会有和纪兆伦谈交易的一天。之前在脑子里酝酿这些话时,我还一遍遍提醒自己实战时千万要注意控制情绪,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

    我很冷静,很理智。

    激动的是纪兆伦。他的脸胀得通红,眉毛随着面部肌肉的张弛时而竖立、时而弯曲,嘴巴合合开开,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样吧!只要你忘掉靳逸明的明示或暗示,你和你家人可以一直在杨柳小镇住到风波完全平息、或者住腻了为止。近段时间我也有很多时候需要你们出面配合,希望大家合作愉快。吴姐,替我送客。”我起身越过他上楼,神色坚毅,其实心上某处,还是有些绵绵的难过。

    替他难过。

    说到底,我和他,毕竟做过三年的夫妻。

    再多的恨,也抵不过一个事实:我曾经爱过他。

    纪兆伦没有异议,从识时务方面而言,他的确称得上是个俊杰。

    第二天一早,我带了吴姐回市里我和靳逸明的别墅。

    吴姐楼上楼下转悠一圈,呐呐对我说,“靳先生,昨晚,好象没回这儿住。”

    我苦笑,他存了心要抛弃我,又怎么会回这住?

    “别管那么多,照旧做事就好。”

    安排了吴姐,我去有名的“林记粉面”吃了碗辣乎乎的牛肉面。

    “人只有在吃饱了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具备力量和智慧。”这是靳逸明教我的,他还说一遇点事就愁苦得吃不下睡不着的人,是最没用的人。

    又一个三年过去,我“有用”了许多。

    吃完面后,在附近商场买了个双卡双待的手机,开通两号,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直奔约定地点,接上人,掉转车头往公司去。

    “上帝,你终于听见我的祈祷了!”看见我,助理余燕比看见她那位一年回一趟国的老公还激动,“交待了你八百遍,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但是,务必,务必保证通讯畅通。手机呢,你的手机呢?拿出来开机,拜托,靳太,靳夫人,靳董事长,开机!”

    年近四十的余燕是跟了靳逸明有近十年的铁兵悍将,既熟业务也通行政,可谓文武双全。

    这种精英是不会把我等靠“魅君惑主”上位的小妖精放在眼里的。

    除了正式场合,她从不称我“杨副总”。心情好时,嗓门一亮:“杨柳!”心情不好时,就象现在这样,给我冠上一堆靳氏称谓相涮。

    基于她不仅身材、而且才干也能象铁桶般,为我挡住公司上下林林总总人事,我只有吞气忍受她桩桩件件的大不敬言行。

    “总办通知下午两点开会,议案是发到你的邮箱里的,你不转发出来,我急死都没用。一个早上,靳总打了一、二、三、四、五、六个电话找你,平均半小时一个,”余燕扳着手指数落,“找不着你,就拿我出气,真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靳太太,请你,立刻、马上、即时,做三件事:开机,回靳总电话,转发议案邮件。”

    我闷声做了她最后一项命令,然后将新开通的两手机号抄了一个给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是什么?”她看着手上写有号码的纸条发问,见我要走,又厉声说,“你要去哪里?”

    “我的新号。”答完她的第一个问题,我伸指懒懒指了指楼顶,回答第二个问题,“执行您的命令,去见靳总。”

    余老夫人最是受不了我这股散漫模样。想象她现在定是气得呲牙裂嘴,我忍俊不禁。

    噢,错错错,她和靳逸明的年龄差不多,说她老,也就是说靳逸明老。

    我冲着墙角呸出一声。粗鲁相吓到了一起过来的、此际正站在门口边的那人。

    她挑眉惊讶看我。

    我冲她笑笑,挽了她的手臂进电梯,摁亮32层的按钮。

    那是靳逸明所在的总经理办公室。

    透过玻璃幕墙看见我,谢波急急迎出来。

    “他在吗?”我问。

    谢波点点头,目光放在我身后人身上。

    “一个人?”我问。

    “是。”应声之后,谢波迟疑着问,“这位……?”

    我没有理睬谢波,转身对带来的人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先进去和他谈。”

    她点头,姿态优雅地坐入客厅沙发,冲谢波微微一笑,“麻烦给我一杯白开水。”

    谢波略微犹豫,还是听话去了水吧。

    所以说,气质这东西,与贫富无关,与衣着无关。

    轻轻敲了敲门。

    靳逸明在里面沉沉说进。

    我有瞬间退缩:他是靳逸明耶!胃切除了二分之一,左腿高位截肢,虽然我努力尽量把伤害降到最低,可是,我无法保证没有伤害,甚至,我把能预见到的伤害设成了得逞的筹码。

    真的,必须这么做?

    我推开门。

    看见是我,靳逸明的手从电脑键盘上收回,仰身倚入宽厚的真皮沙发椅,目光深深邃邃射过来。

    “别墅是我住还是你住?”我避开他眼底泛红的蛛丝网,武装出一份硬朗,单刀直入。

    “你定。”他淡淡地说,伸手去取桌面上的烟。

    我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没去喝止他,木着表情继续硬声硬气,“你当着纪家老少说我会是靳氏集团的接班人,那就一定要给我。”

    “好。”

    “我根基浅,才能有限,一开始大家伙肯定不会服我,你得帮我树立威信,扶上手了才能退。”

    “好。”

    “余燕很不错,只不过,她怎么着也是个女人,我身边需要一位男性助理,开车、挡酒,必要时,还可以充当保镖。”

    “应该。”

    “我要谢波。”我的语气咄咄而决绝。

    靳逸明怔了怔,吸口烟,专注看我,“杨柳……。”

    “一句话,答不答应?”我不耐打断他。

    估计靳逸明想破头都想不通我怎么会提出要谢波,基于对我极具强烈目的性和针对性的了解,他顿在沙发椅中,没有说话,研判看我。

    “ok,”我转身欲走,“今天就先说到这吧。晚上吴姐会煲芸豆猪肚汤,早点回家……。”

    “你把我的助理要去了,我怎么办?”

    我回头,微笑,靳逸明眼底升起一抹警惕。

    “放心,我会赔你一个更好的。”我竭力让表情显得诚恳,靳逸明的脸色却越发暗沉。

    我打开门,冲外面坐着的她招手,转而,热情看着他说,“靳总,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您的新助理——阮晨茵女士。”

    7、第 7 章 ...

    靳逸明是个极富修养的绅士,他几乎从不谈及自己在我生命中宛如救世主般的重要意义。

    倒是我,并不耻于承认是靳家收养了我。

    爷爷去世时,靳逸明已回国三个月。

    丧礼上,我和靳逸明相隔五年后重逢。

    只能说那是死者为生者创造的一份奇迹,也是历来面硬心软的爷爷对身为杨家子孙的我最后一次眷顾。

    因为,如果不是那次重逢,我已经被自顾无暇的爸爸按原计划送回乡下,交给守寡的婶娘收养了。

    回到充盈着猪羊膻味及粪水味的乡下过活,我的人生将会悲哀至何等一种程度,不言而喻。

    然而,也就是我的幸运,颠个方向,铸成了他人的不幸。

    如果我们不是重逢于爷爷的丧礼,或许,会重逢于他和阮晨茵的婚礼。

    靳逸明回国,一则是学有所成,二来,也是为了完成靳阮两家家长的心愿,和恋爱了六、七年的阮晨茵结婚。

    我之蜜糖,成了阮晨茵的砒霜。

    然命运弄人在于,爷爷的去世,原本应荼毒到的人,该是我。

    于是乎,当靳逸明弯下近一米八高的个头钻进我家那方狭小空间时,童年时代难能得到的呵哄在历经五年之后,将稚浅的记忆唤回。我留不住妈妈和爷爷,也改变不了爸爸,但,却直觉相信在有限的几张熟面孔里,靳逸明,是唯一一个能帮到我的人。

    我的眼泪在他眸中潸潸流下。

    追思太远,忧愁太近,以我十岁孩童的心智,能在亲人辞世、及自身命运的戡乱中,将哭泣忍至这一刻,已然是成熟的极致。

    “小叔叔!”我呜咽泣唤。

    很多年以后,靳逸明说,就是那声和“小猪猪”一模一样的呼唤,把我五岁时的身影,叠入当下的无限孤苦里,让他莫名其妙的就觉得,自己会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拯救、和希望。

    我无语的哀求,他无从抗拒。

    原本只是和大哥靳逸诚陪靳妈妈来走个过场的靳逸明就此沦陷入我的眼泪里。

    他向爸爸询问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

    和爷爷一样喜欢缄默承担一切的父亲不愿多说。

    我从床底掏出一个鞋盒,抖开层层成绩单和奖状,取了最里面的一个铁皮文具盒,默然摩挲良久,咬咬牙,递给靳逸明。

    “什么?”他不解问我。

    “送给你。”我垂头回答,不敢看爸爸,也不敢看靳逸明手中我的最心爱之物。

    “学校发的‘三好学生’奖品。我,要回乡下去了,文具盒,再也用不上,送给小叔叔。”我不敢说多,也说不多。

    小小屋子静得只能听见靳妈妈的咳嗽声。

    靳逸诚掏出几张百元版的钞票递给我,“拿着,算是大叔叔和小叔叔的一点心意。”

    我没接,惊恐万分地反背了手往后退。

    不是为钱。

    如果逃不掉回乡下放牛的命运,收再多钱也没有意义。

    “妈,让小柳上我们家吧!”良久,靳逸明吐出一句。

    我扶着床头木架缓缓跪下。

    可以说是我失力瘫软,也可以,理解为感激。

    靳逸明一把将彼时瘦骨崚峋的我扶抱起。

    “逸明,”靳逸诚厉声低喝,“马上就要结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冲动?收养她?说得容易,谁来养?你和茵茵吗,还是,爸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本来爹妈是要去澳洲旅行的,要不是为等你结婚,也不会耽搁下来,你还要他们耽搁多久?”

    靳逸诚的话令到靳逸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爸爸伸手象捉小鸡般将我自他怀里揪出,嘴里反复重复,“不用,不用,小柳的生活我已经安排好了,已经安排好了。”

    我的手下意识地想抓紧靳逸明,却在爸爸的拖力中无奈自他的肩头一路滑落到手掌,象抓救命稻草般死死逮着那四根手指、三根、二根、一根……,到后来,只剩自己的五指在空气中张握。

    不是不想学妈妈低声下气哀求他们,可是,目光瞟见靳妈妈和靳逸诚的冷淬,我,我竟然就做不到!

    最终,只好虚弱地向靳逸明挥了挥手,艰难张开已咬破出血的嘴唇,噙着眼泪无声说:“再见!”

    靳逸明一把将我拉回,“要!”

    他不管不顾的一个字令我再也忍不住所有的委屈、恐惧、孤苦,拼尽全力搂住他的脖子,大声哭叫,“爸爸呀,爸爸,不要送我去农村,不要,求求你,我要读书,读书……。”

    尽管我的生父懦弱无能,帮不到我任何,但,此时此刻,我也只有藉着呼唤他来求取靳逸明的同情了。

    然而,这不是靳逸明可以自称我爸爸的源始,绝对不是。

    “我要收养她。”靳逸明摒弃靳逸诚话中提示到的顾虑,搂抱着我,坚定地说。

    我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肩窝,双手环箍住他的背颈,下定决心不松不放。

    只有他,才能让我不用辍学回乡下种田放牛。

    只有他,才能让我的人生重新找回希望和光明。

    我为什么要放手?

    除非靳逸明说不,否则,没有任何人、任何语言可以使我松手。

    爸爸那股因贫穷而反弹出的尊严的拒绝被我嗤之以鼻,靳妈妈和靳逸诚森冷的抗议我充耳不闻,楚楚赖在靳逸明怀里,因颤栗而令他将我拥得越发紧实,又因依恋他的拥抱,我持续发抖。

    “好了,小柳,到家了,下来吧。”

    靳逸明抱着我走出生活了十个年头却无丝毫留恋的家,抱着我上车,抱着我下车,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屁/股,将哭累了的我从睡梦中唤醒。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扬头,触及他目光中蕴含的暖暖的怜悯,心神大定。

    这个人,不会象爸妈那样轻易舍弃我。说不上原因,可我,就是知道。

    默然埋脸他下巴,轻轻蹭了蹭。虽然说不出口,但行动已是我最深重谢意的表现。

    谢谢你。

    我愿为你的施舍和恩德,当牛作马,为奴为婢。

    那时候,我的确是这么发誓的。

    而之后……。

    之后……。

    我不敢提之后。

    无论除靳逸明之外的靳家老少有多不愿意,我终究进了靳家门。

    那时候,靳逸明的哥哥姐姐均已成家立业,各自在外筑有窝巢,只有他因刚从国外回来,又尚未成婚,而和父母住在一起。靳大首长对我谈不上喜恶,家务事他也不管,多个我,在他看来,和多只小猫小狗没有多大区别。意见大的人是靳妈妈——一直以来,我口中的“靳奶奶”。她在多年的官太生活中已然培育出来喜怒不付诸色的深沉,终还是为我破了功——在我进门的当天就当我面久久斥责靳逸明。

    靳逸明也不回嘴,安排保姆罗姐替我收拾房间后,就在客厅陪我摆弄随简陋书包和几件衣物打成包袱带来的那只鞋盒,让我把历年来的奖状铺在茶几上给他看。

    命运已定,兼摆显自己的优秀,其实我心里很开心,只不过,靳奶奶喋喋的抱怨在耳,我不敢展颜。

    “好啦好啦,你真不想管的话,谁还能拿枪逼你不成?等逸明一结婚就让她随他搬走,要扔要留,是他两口子的事,碍得着你什么?”估计靳首长听着也烦,终于出声喝止靳奶奶了。

    “让这孩子跟逸明走?”靳奶奶也是被这“主意”气急了,连声音都变了调,“靳家老四带着个拖油瓶娶媳妇?亏你想得出来!你丢得起这个脸,我都还嫌丢不起。”

    “那就让她留在这儿不就成了。你不愿管,交给罗姐就是,咱家四个孩子都是罗姐带大的,你还怕她应付不了这个小东西?”

    靳奶奶看看我,看看靳首长,看看始终没顶嘴却脸无悔色的靳逸明,一跺脚,“懒得和你们呕气。反正我丑话说前面,她要是惹出什么麻烦,你们自己去顶。”说完,转身上楼而去。

    靳首长批评了靳逸明几句“冲动、率性”之后,跟着也上了楼。

    “小叔叔,我不会惹麻烦的。”沙发太深,我坐不进去,屈腿滑跪在靳逸明和茶几间,我怯怯保证。

    靳逸明笑了笑,抱起我坐在他腿上,略一沉吟,温声问,“小柳想和奶奶住一块,还是,和小叔叔住一块?”

    那还用问。但是,我不敢说。只是目光直直望他,观察他眼中的自己是不是乖巧柔怯,楚楚惹人怜。

    以前,住我家隔壁的易叔叔就说我默不作声看人的时候,很是叫人心疼。

    “你听话,不要惹奶奶生气,等过段时间小叔叔再接你去新家住。”他说。

    我心一沉:还得和靳奶奶呆一段时间?她会不会象童话故事里的老巫婆那样,在王子还没来拯救我之前就灭了我?

    靳逸明眼中的我泄露出几丝孱弱和害怕,却还是凝聚起全身力气重重点了点头。

    我没有说“不”的资格。

    可能是受了靳奶奶的影响,也可能是不忿被靳逸明安排来照顾一个小孩子,保姆罗姐毫不掩饰对我的嫌弃和厌恶。她把我拽进客厅边上的一间房,粗着声音交待了一堆“饭前便后必须洗手,每天晚上必须洗澡,有事没事不准出房乱窜”的规矩之后,重重合门,将我关在了漆黑屋子里。

    我摸索了很久都找不到电灯开关,只好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藉着窗外的月光爬上床,拉过被子搭在踡曲的身体上,想将疲累了一天的身心放松入此刻的宁静中。

    不管现在和将来有多少屈辱与艰难,我总算是,可以安定下来了。

    当时正是丹桂飘香的金秋时节,虽然天已泛凉,但相对罗姐给我准备的隆冬才用得着的厚实棉被,合上眼没多久,我就热得渗出了汗水,捂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连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那股子臭味。

    糟了!罗姐刚刚才说过每天必须洗澡。

    我突然想起,惊得翻身就跃出床,光脚站在如水般清亮的月光下。这是我到靳家的第一天,可是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难保靳逸明也保不住我。

    自己将自己恐吓一通,从小包袱里拿出毛巾和衣物,蹑手蹑脚地拧开门锁,探出小脑袋四下张望。

    客厅里只有靳逸明抽着烟在打电话。

    很好很好。

    我无声无息走近,象只小猫般坐在他脚下的地毯上。

    靳逸明惊了惊,见是我,肃穆的表情里挤出丝笑意。他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对电话那头说,“她出来了,这事我们改天再讨论,反正,人是不可能送回去的。”

    我直觉知道他是在和他“媳妇”谈我。

    “小柳为怎么不在房里好好睡觉呀?”他和我说话的口吻,既不象和父母说话时那么恭敬,也不象刚才打电话时那么冷肃,就象少儿节目里的主持人那样,用的是哄逗孩童的卡通声音,很好听。

    “我还没洗澡。”

    靳逸明笑起来,看看墙上的挂钟,又望了望空荡荡的客厅,挠挠头,“算了,太晚了,叫醒罗姐也不好,还是去我房里洗吧。”

    他牵起我的手往楼上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洗澡可以在足以用来游泳的大缸子里进行!

    靳逸明看我土包子般无措,笑得更欢畅了。他帮我放满水,想了想,忍住笑征求我的意见,“小柳,这次小叔叔帮你洗,顺便,教你用浴缸和花撒,好不好?”

    很好很好。

    我眉开眼笑,丝毫不介意将自己的小“胴/体”展露给他。

    不仅不介意,还在洗的过程中尖叫着兴奋抱住他。

    虽然那只不过是缘于我对躺下去足以将我淹没的浴缸的正常的新奇和恐惧,但,无奈成了事实,以至于后来一和靳逸明争执谁主动这问题时,他就扛此出来佐证我小小年纪就心思诡密地“色/诱”他。

    经常说得我面红耳赤,恼羞成怒之余,索性冲上去,用舌堵住他的嘴,堵得他连呼吸都困难之际,我趁机扬威,“哼,诱你又怎么样?只能证明你这人天生好色,连十岁小丫头的诱/惑都经不起。”

    8、第 8 章 ...

    靳逸明的表情在听到“阮晨茵”这三个字时难看到了极点。

    我不知该笑该愁、该喜该妒。

    人是我带来的,在他俩分手十多年之后。

    靳逸明单身、有金,量身定制的手工西装之下,俊朗倜傥,一如既往。

    而阮晨茵,却经历了结婚、流产、离婚,颠沛在红尘中,生生由一名淑媛坠入生活底层。

    就象,十多年前的我。

    可她是阮晨茵耶,也曾有过不凡的家世和背景,而且,还是靳逸明的初恋。尽管坎坷生活象一把锉刀,天天、月月、年年地磨去了她的青春和美丽,但那份沉淀在岁月里的娇媚,宛如子夜昙花,在看见靳逸明的刹那,绽放开了最耀眼的光华。

    “嗨,逸明。”她的笑容雅致而温顺,让我在瞬间产生一种错觉:这不是电话里那个声音凄惶,希翼用我承诺的薪水来改变困窘的阮晨茵。

    我会不会,做错了?

    一根不粗不细的刺正正卡在入喉处,吞不下,吐不出,既痒又痛,偏偏,是我自己包着算计、博弈吃下去的。

    怨不得他人分毫。

    看着靳逸明脸上线条由僵直逐渐变软变柔,用一种充满歉疚和温暖的眼神看她,我心里安慰自己: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气我。

    “茵茵。”他轻轻唤出声。

    我被他故意气得要吐血。

    易位而处,也算体会到了在杨柳小镇时,唤出那声“阿伦”后,靳逸明该是种怎样的心情。

    但是,求仁得仁,就如我说不出一句话般,他也应该,打不出半个喷嚏。

    需要打个问号的,是阮晨茵会象纪兆伦那么好对付吗?

    我在她侧面直直凝视她。

    齐耳短发,没烫没染,显得人很精神,也很,经济。黑色低胸针织衫的成色看起来很新,成分却不明,凭我多年被靳逸明培训出来的挑剔眼光,觉得撑死就一商场折扣车上半毛半纺的混织品。

    然而,同样一条毫不起眼的高弹打底裤上,她配了件白色的半袖中长薄外套,a字外翻领。

    身材曲线毕露之余,又不落飘逸优雅。

    外露的超低胸脖处,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高/挺,没戴任何饰链,却象画龙点睛般,将一个三十八岁女人的沉稳和性/感有机融合在了一起。

    别说男人,就连我留神之后,也幽然起意。

    垂头看看自己被名牌高领绒毛衫包裹的平胸,我沮丧磨牙。

    这几年被靳逸明呵护着的优沃生活呵,差不多都快让我忘记“竞争”一词的残酷了,

    “茵茵燕燕,逸逸明明,唤得很有感觉嘛,”我酸溜溜讽刺,不介意还原一市井小巷出来的悍妇、妒妇,甚至,形容成泼妇也无所谓。我就是要把那股子醋意直接了当地表露出来,看谁还好意思在我面前缠绵。

    果然,阮大闺秀面色一红,弯低了眉眼。

    “阮晨茵女士,不需要我向你介绍你的顶头上司靳逸明先生了吧?靳逸明,从今天起,阮晨茵会代替谢波做你的工作助理。”我在“工作”两字上落了重音,“我会通知人事部补发调整通知。”

    “杨……。”阮晨茵犹豫着,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是好。

    “就叫我杨柳吧。”我假装出一份大方,“靳逸明给我安了个行政副总兼财务总监的头衔,实际上,公司引以为傲的所有收并购案,基本上都是我的助理余燕和行政总办的功劳,我只负责被市场部包装出来闪亮登登场而已,你不用受那些虚名影响。”

    靳逸明扔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我佯装不见,诡异笑,继续对阮晨茵说,“甚至,我不介意你学公司好多同事,叫我‘靳太’,或是,‘靳董’。”

    阮晨茵神色不变,点点头,“杨总,谢谢……你。”

    真真是个对手。

    比之纪兆伦,段位不知高了多少。

    回到办公室没多久,谢波敲门进来,交待说需要一周时间办了交接再过来报到。

    由总秘调成副总秘,陪衬的,还是我这个在全司以“花瓶”出名的妖精,我以为他会愤然提出辞职,最起码,应该流露出几丝不忿和不甘。

    可我想错了。谢波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恭敬而又谦和,似乎做我助理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相比余燕初来时扑腾得象只打了鸡血的刺猬般的反应,我无话可说,扬手指了指他以后的工作桌。

    靳逸明不缺服从,我缺。

    午餐时间,阮晨茵用自己的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低声说她已经提醒靳逸明很多次了,可他仍然只顾着和一堆文件奋战,不肯吃饭。

    这就是我不得不用她替下谢波的原因!

    “我不是给了你一大袋儿药吗?贴了红色标签的是枸橼酸铋钾,保护胃粘膜的,必须饭前吃,你给他吃了吗?”

    阮晨茵语气犹豫,“他叫我放桌上,我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我暴戾,毫不客气地刺激她,“阮女士,你的温柔早在十几年前就令你败下阵了,还不肯丢?敲门进去,一只手捧药,一只手端水,呈到他面前,无论他拒绝也好、斥责也好,统统不管,直到他吃了为止。半小时之后,用同样的办法让他吃饭。你算算时间,现在已经一点一刻了,两点钟他要开会,如果你不能在四十五分钟内搞定他的午餐,阮晨茵,杨柳铁定给你加份鱿鱼炒饭配下午茶。”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的呼吸声,跟着,“咔”一声挂断。

    两点钟的会我拎着盒糕点提前十分钟到场,坐在靳逸明的位置旁边,不顾陆续入室的各部门头脑,大嚼特嚼。

    阮晨茵和谢波陪着靳逸明进来时,我把剩下的一大半推给他,“元生的红豆糕,很出名哟,要不要尝两个?”

    “谢谢,我吃过午饭了。”

    我撇嘴,看向他身后的阮晨茵,她点点头。

    “靳董,您是要开会,还是吃点心?”余燕如鬼魅般在我后背吹阴风。

    既然靳逸明不吃,那……我就开会吧。

    我把手中那块软和得粘手的红豆糕扔回盒子,一脸嫌恶地交给余燕。

    她同样嫌恶看我,却不得不帮我把盒子放进垃圾桶。

    靳逸明咳嗽一声。

    我夸张拍手,将手中几粒糕渣拍落在会议桌上,然后,毫无顾忌地俯头,鼓气将糕渣吹到地上,顺便还用文件夹扇了扇空气中甜腻的红豆味。

    靳逸明埋头看文件。

    一众高管习以为常的装没看见。

    阮晨茵吃惊得张大了嘴。

    这是我的王国。

    我无声向她宣示。

    如果不是她今天有心又似无意的展露,可能我还想不到那么多。

    印象中的阮晨茵,美丽,骄傲,任起性来,和现在的我没什么两样。当初若不是她的反对,靳逸明肯定会把我收养入他俩的爱巢。话说回来,哪个女子愿意打从新婚燕尔始就多出一个小尾巴在家里晃来晃去呢?

    我理解她,但并不等于她做得对。

    靳逸明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是那种认定了方向就可以一条路走到黑的性格。他既然决定了要收养我,就绝不会出尔反尔,而且,在当时的他看来,如果他不收养我,我就只有回农村,二选一,其实是他没得选。

    至于因此而和阮晨茵发生的争执,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阮晨茵错误判断了她的魅力,以及,靳逸明对婚姻的态度。

    二十三岁的靳逸明,如果不是双方父母给出的压力影响,压根就不愿意这么早结婚。

    所以,阮晨茵以不结婚相要胁,他是正中下怀。

    ……

    余燕一把劲掐在我的大腿上,痛得我呲牙咧嘴回魂。

    侧头怒目恨她。

    她冲靳逸明噜噜嘴,后者看我的目光如丛林幽深。

    我慢慢将身体往余燕那边倾斜。

    “……广告……万千恋城……。”她咬牙提示我。

    什么跟什么呀?我挠头,蓦然,想起在杨柳小镇里答应了他做明星演唱会的方案。呃!这个……。

    我假咳一声,装模作样地说,“这个嘛,我已经交待余……。”

    “余燕负责月底新品发布会那个case。”见我躲闪,靳逸明弥漫出火气,将文件夹重重朝前一推。

    “……交待余燕帮我收集素材了。”我见风使舵。

    靳逸明端起水杯慢慢呷了一口水。

    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下来。

    大家继续讨论下一个议题。我继续神游。

    ……。

    余管家婆更重的一把手劲掐来。

    我痛得差点蹦起。

    “又关我嘛事?”我低哮。

    余燕未答。

    靳逸明的声音不远不近飘入耳,“……通讯补贴高过了基层员工的基本工资,还有什么藉口关停机?我重申一遍:如果在座诸位有谁再让我逮着关机或停机、无法联系上的,自己把理由找好了再来上班。”

    是警告我吗?

    你都不要我了,还在意我的电话通不通?

    理由?我有往这上找理由的时间,不如把脑筋动在你身上。

    你、身、上……。

    我投向靳逸明的眼光越来越富含义,他肯定有感觉,否则,表情不会越来越不自然。

    可无论如何不自然,他都绷着脸,象一个周身被铁甲包裹住的将军般,用冷硬和权威阻挡住我的暧/昧。

    9、第 9 章 ...

    进靳家后不久,恰逢靳奶奶生日。

    头一天晚上,罗姐就警告过我:放学后乖乖呆自己房间里做作业,没人叫不许出。

    没人叫,不许出,包括吃晚饭。

    不需要她解释延伸,我懂,很知趣的懂。

    整个靳家,除了靳逸明,连只蟑螂都不愿意见到我。

    第二天早上,送我上学时,靳逸明一边开车一边交待:靳奶奶今天过生日,晚上在酒店吃生日宴时,要听话,嘴要甜。

    我猜罗姐和靳奶奶并没有告诉他她们根本不会让我去参加生日宴。

    但是我没说。

    我知道我的到来已给他带来了太多太多的麻烦。

    就说接送我上学这桩事吧,本来应该是罗姐的活,可她总是把我牵到门口不远的拐角处,就一甩手丢开我,声也不出地自行去菜市场。虽然我并不介意自己认准直达校门口的公汽一路跟着小跑去上学,但是,自从有一次好巧不巧被靳逸明看见后,雷打不动接送我的人,就变成了他。

    这还仅仅只是些微末细节。罗姐嘀咕过,靳奶奶的最痛恨,是因为我,阮晨茵赌气不嫁,靳逸明顺势不娶,好端端的一杯媳妇茶,就此搁在了她看得见、却够不着的高度。

    怎不气得她天天骂靳逸明忤逆!

    影响到一家人统统过不愉快。

    我都知道。

    所以,我哪敢再惹火,只好一个劲点头称是。

    “小柳准备送什么生日礼物给奶奶呢?”他象是随口般问道。

    这个……,真没有。

    我连生日宴都不能参加,更别提送礼物的资格了。可是,靳逸明提问,我就必须回答呀。

    挠挠头,我小心翼翼地说,“我给靳奶奶画幅画吧?”

    他摇头,“来不及了。”

    “叩个头,祝奶奶健康长寿?”每年我都是这样给爷爷庆生。

    “这不是礼物,是小朋友应尽的礼仪哟。”

    那怎么办?我又没钱,仅有的一个象样点的东西——铁皮文具盒已经送给他了,虽然他又还给了我,但总不能再转送给别人吧?何况,就算我舍得送,估计靳奶奶也不希罕要。

    我为难看他。

    “小柳给奶奶唱首歌吧。”

    唱歌?我愣怔。上礼拜班主任李老师才告诉他我什么都好,科科成绩优良,就是体育和音乐跟不上,尤其是音乐,哄逗威逼、法子用尽也休想我唱出一个词儿,现在他就偏要我在众人面前唱歌?

    不过,答应下来也没关系呀,反正靳奶奶也不会让我去。

    我小鸡啄米般点头,觉得他这主意真是非一般的好。

    举头之际,捉住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呵,小叔叔故意整我!明晓得我最怵唱歌,却偏偏提这要求。

    我冷冷哼,心想幸好自己也不笨,随便点点头也能统统对付过去。

    一天时间眨眼即过。

    下午放学,我没有象平时那样做着作业等靳逸明来接,而是迅速收拾好书包飞奔回家。

    跑过客厅时,我顺便从茶几上拿了个苹果。被罗姐看见,冷冷哼了一声。

    我装没听见。开玩笑,一家人都去饭店吃香的喝辣的,我躲在房间里嚼空气吗?

    没人为我着想,我总不能也不为自己着想吧?

    天光随作业一起递减至没有。之前我还隐隐听见屋外有些响动和人声,等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房里房外,一片死寂。

    估计只有罗姐在家,但她是不会理睬我的。

    我也不需要人理睬。

    小口小口地咬着苹果,用那股香甜让不可能因它而得饱的肚子感觉好些,更好些,我预习着老师还没教的数学章节。许多同学都觉得数学难,在我看来,有那种推论、解析、获得成果的过程在里面,再难的科目也学得出乐趣。

    我做题做得津津有味,吃苹果吃得嘎嘣嘎嘣脆,丝毫没留意外面。所以,靳逸明推门进来的响动,格外剧烈。

    当时是初冬时节,他只穿了件毛衣,真皮夹克兜在手臂里,显然进家门都没顾得上放下,一头汗水。

    在看见我的刹那,他眉头一松,牙关却又瞬时绷紧。

    “为什么不在学校等我?”他冲我大声吼,“知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

    我被他的表情吓得不轻,呆呆张大嘴,苹果从发抖的手中颤落,滚入我也想跟着躲进去的漆黑角落。

    “回来也不给大人说一声,害我到处问,到处找,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今天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靳逸明发了大脾气。瞧他那模样,如果我不是小女生,肯定会挨上几巴掌。

    我是被吓着了,可是,脑子却没傻。什么叫‘谁都不知道我去了哪里’?明明罗姐是看见我了的。

    “还不起来马上跟我去饭店!”他继续吼,一掌拂落小椅子上的书本,把我象捉小鸡般拎到他脸前。

    虽然很生气、很生气,但却没弄疼我。

    “小叔叔。”我怯怯拉他的衣袖,不敢辩解,也不愿求饶。

    看见他额上的汗水,我从衣兜里掏出张手绢,哆哆嗦嗦替他擦,软言哀哄,“别生气了呵,别生气了呵。”

    靳逸明呆滞良久,缓慢而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扬臂托住我的屁/股,将我抱起,“小柳啊,奶奶一年才过一个生日,你平时都那么乖巧,怎么偏偏今天犯傻呢!”

    我承担不起他这么重的责备,却又不得不承担,只好默声擦干他额上的汗水后,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闻声过来的罗姐站在门口,一句话都不敢说。

    “走吧,和小叔叔去饭店。”

    听见这话,我吓得又是一抖,抬起头时,泪水已涌出,“小叔叔,小柳……不,不去,行不行?生日……生日歌,我唱给你听,你……再唱给奶奶听,就等于是,小柳,小柳唱给奶奶听,一样的……。”

    都怕成那相了,我还是象做数学题一样解析给他听。担心他不肯,没等他开口我就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跑得快,跑得快。

    一只没有耳朵,

    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真奇怪……。”

    我呜咽着把“奇怪”的尾音拉得很长很长。

    泪水在难听的歌声中一滴滴滴落襟前,我扯着衣袖去擦,眼泪转瞬又落在衣袖上,我只好用另一只衣袖去擦,控制不住的越擦越多,索性,在他的大掌拂过来时,抽泣着往那个掌窝里灌。

    引来靳逸明又一声叹气。

    他不笨,自然转念就想通了我如此反常的原因。

    “没吃饭吧?叫罗姐弄饭给你吃好不好?”他换了种柔和的声音问我。

    我哪敢让罗姐伺候!趴在他肩上猛烈摇头,眼珠子乱转着找那个苹果,心想一会拿去洗巴洗巴应该还能吃吧。

    “傻丫头!”靳逸明苦笑着摸我的头,把我放下,转身去客厅打电话。

    我听见他说只怕赶得过去也赶不上席了,不如,他开两支红酒等大家回来之后再给老妈摆个家宴。

    喁喁一会,他放下电话,显得心情很愉快的抱起我,“小叔叔带小柳去吃汉堡包好不好?”

    只要他在我身边,不吃不喝都好。

    我开心地搂紧他的脖子。

    生日风波对当时的我而言,只知道罗姐被靳逸明狠狠儿地训了一顿。我听见罗姐抹着眼泪向靳奶奶认错,说四少打小温和有礼,她在靳家呆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被他指着鼻子骂,别说再不敢有下次,就连收拾包袱走人的心都有了。

    靳奶奶居移气,养移体,气质修养早就不是曾经的贫农血脉可以比拟,她劝慰罗姐的话不多,看向我的眼光里,却是细细密密的厌弃。

    她当然应该怨我、恨我。

    好好一顿明着是给她过生日、实则是撮合靳逸明与阮晨茵合好的饭局,硬生生被我搅散,她怎么可能还喜欢我?

    那一天,阮晨茵的父母,靳逸明的父母,四座“泰山”替阮晨茵镇场,她打扮得明艳照人,娇滴滴,羞答答的等候在饭店,等着用力量和柔情重新安定靳逸明的心。

    毕竟,她一片痴心的等了他五年,赌赌气、使使小性子可以,拗不过他时,她也可以,不再计较输赢。

    她们都商量好了:各退一步,把我这个小捣蛋交给罗姐,靳逸明和阮晨茵如期结婚,然后,该玩的玩去,该创业的创业去,四海升平,皆大欢喜。至于是不是真如靳逸明所说,等他婚后再接我过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据闻,靳逸明的大嫂还说了一句令大家醐醍灌顶的话:“等逸明有了自己的孩子呀,你求他看那女娃子一眼他都不会,还用得着在这瞎操心?”

    用不着了。这一错身,再回头,他和阮晨茵之间,就已隔上了千山万水。

    靳逸明学成归来,得父母兄长资金和背景支持,将国外工商管理理论知识运用在国内市场,一门心思开拓他自己的事业王国,根本就没有心思和兴趣在此时谈婚论娶。

    他和阮晨茵之间因我而起的冲突又因我而误过最佳弥合期,已然已注定了结局的忧伤。

    竹本无心,奈何横生枝节;藉却有意,不然何来情丝。

    这之后,靳奶奶常爱感慨一句,“如果,有回头路可走……。”

    她不知道,如果,人生有回头路可走,我比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愿意不计代价地重来。

    若是一切能重新开始,我宁愿我和靳逸明从不相识。

    10、第 10 章 ...

    没有靳逸明的日子并不象想象中那么难过,真正难过的,是那种揪心扯肺的牵挂。

    我必须集中起所有理智和意志,才能勉强抵抗住去找他的冲动。不行,不行,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就连给阮晨茵打电话侧面问问他的情形也不行。

    靳逸明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既然决定了要分手,就绝不会给彼此转寰空间。我若是死缠着不放,除了逼得他出国或闪电结婚绝了我的念想之外,达不到任何效果。

    你居然敢这么抛弃我!

    除了在心里咬牙切齿怨愤之外,我不敢向他表露出丝毫情绪。

    纪兆伦的鲜花开始日日出现在余燕的案头。

    “你居然还有魅力激发出敢死队员?”她把花扔给我时,满脸不敢置信,“连送七天了耶,也不怕靳总把他家祖坟刨了!”

    我哼哼两声,第一次觉得白玫瑰真是俗不可耐。

    话说如果这花是靳逸明送的,那又不一样了。

    他如此绞脑汁、费老劲地找回纪兆伦接手我,情深深如此许,我就姑且当是他送的花吧。

    懒懒在旋转椅上转了个圈,我示意余燕把花插进瓶子里。

    “你俩最近在玩什么?”余燕抵近我,疑惑问,“首先是宣布调整组织结构,行政办与财务部合并成财务行政中心,为公司最高权力机构;跟着免去你行政副总和财总的职务,改任财政中心副总;最后,对外高调宣布公司明年的主要动向为进军海外市场。”

    她的话象石块般层层砌在心上,突然就觉得喉部以下空荡荡的。

    “我的烟呢?”拉开抽屉四下找。靳逸明每次来我办公室都会象只搜山狗般,把我收藏在哪怕旮旯窝里的烟搜出来扔掉,全然不顾他自己也抽,而且抽得比我厉害得多。

    余燕默然自外间问谢波要了一包,甩给我。

    一口烟入喉,尼古丁的苦涩熏得我将自己找回。

    “你怎么看?”吐出个烟泡,我假装若无其事的问她。

    “合并一举完全是脱了裤子放/屁。”

    我不满瞥余燕一眼,又没人在场,何必这么粗鲁。

    “想来想去,我觉得,只有一个作用:向外界强调财务行政中心的权威性。至于你的职务调整嘛,表面上看,撑死是个平调,但是,他在各种场合都宣称将在国外开设业务机构,而自己明年的工作重心也会转变为拓展海外市场。换个角度来理解他的话,我相信,他是在告诉外界,靳氏集团公司国内业务将由你全权负责。”

    谢波一个月收入多少,抽这么差劲的烟?刺得我嘴里全是苦味。

    “要说靳总有这安排也不意外,当年他把我调给你的目的,就是要我帮着你成长为真正意义上的高管。只不过,”余燕面露疑惑,“你们两人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感觉去度个假回来就完全变了个样,平时总是恩爱得肉麻的一起上下班,现在各走各的。阮晨茵怎么会进公司?靳总总说你的手机打不通,你的新号根本就没告诉他?天!你千万别说你俩度的是诀别假耶!”

    我在余燕的惊呼声中苦笑。平常她总说我是狐狸精,听完她的老辣分析,我觉得,眼前的她才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诀别假!

    我抑住呼吸,感受心脏的钝钝闷痛。

    “你另有新欢?还是,他和阮晨茵旧情重炽?”余燕歪头打量我的表情,“看你俩都那么平静,不会是两种可能性同时发生了吧?哈!太奇妙了,一对可以去拿琼瑶剧最佳男女主角大奖的情侣,突然之间变得来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啧啧啧,真是沧海桑田、沧海桑田啊。”

    看余燕一副幸灾落祸相,我恨不得把烟头戳到她舌头里。

    “余婶婶,不要那么刻薄,你的上司我现在折戟情场,随时会拿你的收入和个人时间来慰藉的。”我有气无力地说。

    她诧异挑眉,“他真的重拾旧爱?”

    我还来不及说话,她又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在公司呆了十一年,要不是那一年靳总转了一大笔款给她,根本就连她的名字都没得听说。整天听得最多的就是‘我家小柳’、‘我家小柳’,他爱你爱得天下有地下无的,怎么可能又去理睬那个阮晨茵。”

    我哽咽悲泣。所以说老臣子该踢就得踢!在她面前你连私隐都无地可遁,还谈什么形象和威严?

    “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又问。

    我拍案而起,“余婶婶!”

    见我愤怒,她作手势表示罢休,出门之际,却又没忍住回身八卦一句,“听总办的人说,她温柔得能掐出水。”

    言下之意,是劝诫我应该把凶悍的尾巴夹紧一点。

    我左右张望,找能砸人的东西。

    她飞快替我关了门。

    在她出去之后两分钟,谢波敲门进来,拿了一沓报销单给我签字。

    完成了和阮晨茵的交接,他刚过来报到不久。

    我漫不经心般问,“怎么样,还适应吗?”

    他以为指的是他,点点头,“还好。”

    我停下笔,歪头斜眼睨他。

    谢波怔了怔。

    我从他渐渐变得犹豫的目光中知道他已经明白。

    有近十秒钟的时间都没有说话,他在权衡。

    我给他最后一次选边的机会。

    “非常聪明,一教就会。之前肯定受过很好的教育,文案方面的措词甚至比我还准确、贴切。对靳总的事特别上心,向我打听得最多的,都和靳总的生活习性、工作风格有关,看得出,她很珍惜这个机会。”

    你也很聪明,很懂珍惜机会。我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行政办和财务部合并,接下来的事会很多,余燕擅长的是财务,行政方面,你就多帮我上上心吧。”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恭敬而又轻快地点点头,正要折身出去,忽然,又象想到什么般,回身说道,“靳老夫人明天回国,航班下午五点到。”

    “她一个人?”

    “是的。”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靳总的助理换成阮晨茵的?”

    谢波的表情在对着我时第一次显露出崇拜,“昨天中午,她直接打的办公室电话,阮晨茵接的,跟着就把电话递给了我。靳老夫人大发雷霆,问阮晨茵是什么时候进公司的,还问到了您,说……说您……您……。”

    说我是祸害,是蠢驴。噢,用“说”这个词太客气了,她应该是“骂”。靳奶奶的官太修养只在国内有效,这几年,因着老俩口认可澳洲风情,加上当地的疗养院水平和服务到位,她和靳首长常年呆那颐养天年,当着国外一众不懂中文、不知国骂为何物的洋医生护士,她是不会辛苦伪装的。

    我笑着止住谢波的尴尬,认真问,“当时靳总在干嘛?”

    “靳总……。”他目光闪躲。

    我的表情和声音一样认真,“你现在是我的助理。”

    “靳总这几天的状态都不太好,昨天中午,阮晨茵逼着他吃了一小盒饭,他说疲倦,在内间睡觉。周一……早上没来,电话打过去,罗管家说他在浴室里摔了一跤……。靳总特地嘱咐不要告诉你。”见我表情难看,谢波急急补上一句。

    我已经没了听后话的兴趣,跳起身,比谢波先迈出门,直奔32楼。

    原来,再充足的思想准备也抗不过现实真真降临时所带来的悸痛。

    阮晨茵在外间拦住我,小模样显得怪真挚地说,“新加坡华商银行的人在里面。”

    我等就是了。

    一屁股坐入她边上的沙发里,“咖啡,两包糖。”语气毫不客气。

    没人在场,她动都没动,“杨柳,你打电话请我进靳氏那天,态度不是这样的。”

    不是真的这么失落吧?

    我盯着她,诚恳地说,“那,阮姐姐,我现在后悔了,你看在我态度这么好的份上,再和谢波换回去,各人该忙啥忙啥,成啵?”

    成啵?

    她没有说话,目露讥讽。

    “这不就结了。各有目的,各展本事,各安天命。被利用也好,被算计也好,先别急着埋怨,回身瞧瞧自个儿又做了些什么。”

    阮晨茵的脸色随着我的话一层层变暗,隔了会,她幽幽地说,“你比我深沉多了,一直以来,是我把你想得太简单。”

    我没有兴趣理会她话中的褒贬,挥挥手,“咖啡。”

    靳逸明打开房门时,我已经呷了三杯咖啡。

    “找我什么事?”送了客人进电梯,他回身站到我面前,表情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形容相思;我和他是一日不见,如隔三冬,形容感情。

    鱼说,你看不见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里;水说,我感觉得到你的眼泪,因为,你在我心里。

    我垂下头,一颗颗真材实料的眼泪扑簌落下,“小叔叔,我觉得……纪兆伦已经不爱我了!”

    11、第 11 章 ...

    纪兆伦已经不爱我了!

    纪兆伦什么时候又爱过我?

    我已都不在意。

    我只在意这句话可不可以令靳逸明不要再拒我于千里之外。

    低着头抽抽泣泣地哭,耳朵却立得直直的倾听前面反应。

    虽然靳逸明没说话,但是,也没撵我走。

    跟着,偷眼看见面前那双锃亮的皮鞋缓步走过来,我彻底放了心。

    “你说你现在什么身份,哪还能说不了两句就哭?进来!”他声音低弱地喝斥我,宠纵中带有僵硬。

    这招果然管用。

    不睬阮晨茵作何感想,我咽咽呜呜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趁他没看见,反脚将门踢合。

    靳逸明朝客区沙发位置走去。

    再走两步,我俩就得一人一座、隔得山遥水远的坐下了。

    我才不要。

    “小叔叔!”我从背后环抱住他。

    他的背瞬间僵直,因着我叫的是“小叔叔”,显得又有些无措。

    我的头假装无意地蹭过他的脖子、肩背,手在他的前胸、小腹……使力,压过右腰时,他不自禁的抖了一下。

    到底还是摔伤了!

    靳逸明慢慢转过身,伸手捧起我的脸。

    我满脸泪花,摆头埋入他的怀里,深深吸味。那种熟悉的体息象春风般迎面拂来,却藏着刺骨的寒。我和你,一定要用别人的名字来成全彼此的相思吗?

    “杨柳,我……有点累。”他粗了喘息说。

    我万般留恋地在他的高级西装上擦了擦眼泪,出离他的怀抱,扶着他坐入沙发,自己却象小时候那样,踡腿坐在他脚下的地毯上,目光忧伤的望着他。

    他真象谢波说的那样,状态一点都不好。面容憔悴,我好不容易养就出来的一点红润在几天时间里象散兵游勇般溃去。眼睑之下,一团乌青衬着布满血丝的瞳孔,匹配黯淡唇色,真是说不出来的刺眼。

    我抬手抚摸他的下巴、脸颊,他的眸中闪过欲拒还迎的挣扎。

    “纪……。”他弱弱出声。

    我将手指盖在他的唇上,堵住他的话,“不要,不要和我提这个名字。”

    真心实意。

    为了不让他怀疑,我又把脸伏在他的腿上,声音哀弱地说,“我心里好烦,好乱,你让我在你这儿静一静,好不好?我不想走到哪里都逃不开他的影子,不管和谁在一起都要谈到他。我就只想象从前那样,无论遇到有多烦恼的事,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用怕,不用担心。”

    最后一句话唤回了他的感觉,他的手轻轻落在我的头上,微微叹了口气。

    时光,蓦然凝固在了如旧场景里。

    我是他最心爱的小柳,他是我无所不能的……靳逸明。

    不是小叔叔。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靳逸明动了动,然后,犹豫着拍拍我的头。

    我假装睡意朦胧地在他腿上蹭了蹭,嘟囔了句自己都听不懂的话,顺手抱住他的双腿。

    电话一直响。

    阮-晨-茵!

    我咬牙切齿地撕吃这个名字。

    靳逸明终于坐不住了。他温温柔柔地掰开我的手,捧着我的头放在沙发上,起身去接电话。

    我总是,不杀阮晨茵不足以解恨的。

    电话里,靳逸明低声作了些安排,转回到仍在装瞌睡的我身边。

    “杨柳,”他拍我的肩,“想睡就让谢波送你回家去睡吧。”

    做梦。

    我扯过他的手枕在脸上,闭着眼,声音含混地说,“不要吵,我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让我睡会。”

    身边没了动静,我心里偷乐。

    “要睡也不能这样睡啊。”终于,他无奈让步。

    我想笑,只好偷手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抑制得意。

    可能是想抱我,他的手伸进我的颈窝,身体弯下来时,我听见他“喛”了一声。

    触痛腰伤了?

    我不敢让他抱,只好藉着他的动作,假装被扰醒般,睁开惺忪的眼睛,迷茫看他。

    “去里间睡吧。”他说得有些气喘。

    我点点,肉麻撒娇,“那你要陪人家一起睡。”

    “胡闹。”他喝斥我。

    我不理,拉着他的手走进里间,将他推进那张临时休憩的小床上,伸脚蹬掉他的皮鞋,“往里去,不然我睡不下。”

    “杨柳,”他气笑不得,“这是公司。”

    “小猪叔,”我故意“叔”“猪”音连带,蹬掉自己的鞋子上床,将他往里挤,“你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纪兆伦心里还有我吗?”

    我的话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失神之际,我已将毛毯盖在他身上,“算了,都说了不再提他,越提心情越糟。小猪叔,你陪我睡一觉,你以前也有说,睡一觉起来,什么都好了。”

    靳逸明挣扎着还想说什么,我偎到他身边,将声音调得飘渺而幽远,“小猪叔,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考大学那阵,每天晚上,一到十二点你就不让我温书了,强迫我睡觉,担心我压力大睡不着,就给我讲故事,还是那种特幼稚的童话故事。逗得我哈哈笑,反而更睡不着。……。”

    我的呢喃慢慢冻住了靳逸明的动作,牵着他的思绪往回忆隧道的深处走去,意识,渐渐淡漠。

    听见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时,我缓缓撑起身。

    不是我的话有催眠作用,而是,严重缺乏睡眠的人,是他。

    我拨掉电话线,把他和自己的手机调成振动,轻手轻脚地合上窗幔,给吴姐发短信,要她煲一钵参汤。

    做完这一切,我无声无息出门。

    极度小心翼翼、没弄出丝毫声响地合上门之后,我怒视阮晨茵。

    她极不服气地回瞪我,“我是他的助理,没有义务成全你的缠绵。”

    哈,她居然以为我会计较她刚才故意的打扰。

    “阮晨茵,我给你机会的前提是你答应好好照顾他。”我阴森地说。

    她有点意外,想了想,表情变得沮丧,“他的个性,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已经很尽心了,只不过,欠缺时间而已。”

    我暗自叹气。阮晨茵没说错,如果她对他都不尽心,这世上就没有对他倾心尽力的人了。

    可是,如果她和他之间可以抱怨欠缺时间,那我和他之间呢?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又该抱怨什么呢?

    没得怨,因为,怨也没用。

    “之前他做过胃切除术,加上,他的腿……,那事之后,身体垮得很厉害,所以,你不能单单只求个尽心就行。”我说得很艰难,“让你,住过去了吗?”

    静了几秒,阮晨茵低了嗓音答,“没有。他说老宅里有罗姐,不用麻烦我。”

    我压住心头悲喜,冷口冷脸地再次提醒她,“扔掉你的柔顺,那不能帮助你达到目的。他说有罗姐?你不会说罗姐和他妈的年龄差不多大,早就不适合照顾人了?换成是我,正好趁他这次摔伤理直气壮地住进去。阮婶婶,别怪我嘴毒,你今年已经三十八了,再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把他看护好,就算我还有机会给你,你也没有年华承担了。”

    “你……”阮晨茵气极无语。

    我懒得再多说,转身准备回靳逸明的办公室。

    “杨柳!”她唤住我。

    我侧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刚才怕高跟鞋的碮嗒声吵醒靳逸明,所以,出来时没有穿鞋。经她一点,这才觉得只套了双薄袜子的小脚丫被冰冷的地板砖浸得透寒透凉。

    “你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还是说不要你就不要?”她气不过我毒舌,怎么着也要找点回来。

    “所以说,你还有够努力。”我轻飘飘踢回去,互搓着两脚丫子进了房间。

    靳逸明醒来时,我正对坐在他的脚跟那头,安安静静看手机里的电子书。暮色从窗幔的缝隙里透进来,与外面办公间里一盏调到最小亮度的落地台灯遥相对应,为暗色调的房间平铺一层暧/昧。

    我和他的目光在惊人相同的感应中胶着。

    “醒了?”我微微笑。

    或许是场合太过于熟悉,他的表情很自然,惯性“嗯”了一声后,懒懒说,“杨柳,我要喝水。”

    我把早已备好的保温杯递给他,一如从前地喊,“靳少爷,饭还是下床来吃吧?”

    他“扑哧”一笑,跟着,回到现实,便骤然变脸。

    我没有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去应和他的转变,只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他,面容冷硬。

    他猛然起身,也没接我手中的水杯,掀开毛毯,伸脚找鞋。可能是动作过急,他的身子晕眩般一滞,只手撑住额头。

    我赶紧放了杯子跳下床,替他把皮鞋递到脚前。

    “自己来。”他显得很懊恼,慢慢托着假肢放垂。

    “还是我来吧。”我垂头,一边帮他把皮鞋套在脚上,一边声气幽怨地说,“总得有个人,给我存在感和价值感吧?小叔叔,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就在想,对你来说,我是最重要最宝贝的,可是,对……纪兆伦而言呢?”

    我为这个名字总得出现而痛彻心肺。

    靳逸明却因这个名字顿在那,不再拒绝我。

    我象平常那样帮他系鞋带,扶着他站起来,摸了摸假肢和腿根的接合处,见他稳稳站那,没表露任何异常,这才放心放手。

    “你还没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不自信。”他端详着我说。

    “就因为他什么都没做,所以,我才觉得一切都变了,变得来和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使了招太极。不然不行,从杨柳小镇回来之后我根本就没和纪兆伦联系过,唯一一次要他每天送花过来,也是叫吴姐转告的。当时她慒懂看我,说她哪还记得纪兆伦的电话,问我要,我怎么可能有兴趣记他电话?两人猫扑中文

    </p>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