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雪,整个长安城白茫茫一片，屋檐挂下长短不一的晶莹冰凌，厚厚的积雪笼罩下,所有的房子啊,树啊，都仿佛变得格外低矮，永安渠的水也静止不动，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挤挨挨,船篷顶上亦是厚厚的白雪,整个世界仿佛都仿佛静悄悄地沉浸无边的深渊当中。

    沿街的一家店铺终于卸下了门板,穿得严严实实的伙计探头往外望了望，被侵体的寒气又逼了回去。积雪足有七八尺厚，彻底掩盖了昨晚的惨烈的一战，但大多数长安城的居民绝不会忘记昨夜宵禁之后摇山憾岳的震响，令天地变色的厮杀声。

    那一战，魔门损失惨重，闻采亭、辟守玄、赵德言、白清儿、安隆皆死于围剿，祝玉妍重伤，与婠婠双双突围而出，险死还生，最后关头，石之轩抢得邪帝舍利，但同时亦被阿青重伤，遁逃不知所踪。

    而鹿谷那边，亦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京兆联杨文干、杨虚彦联合突厥欲至李渊、李世民于死地，反被李世民利用，尽歼敌军，杨文干、杨虚彦死。这一战，明面上使李渊愈发器重李世民，事实上，对他的忌惮更深。

    傍晚时分，阴沉的天空又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徐子陵坐一艘小艇内，小艇停泊寂静的永安渠中，船舱内茶香袅袅，阿青就坐他的对面。

    此情此景与洛阳时何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徐子陵面对的再不是那个黑衣孤傲的绝世剑客，而是大唐最尊贵的太子——他的身上是深紫银纹的锦衣，外披华丽的大氅，双手笼一只精致的暖炉上。

    徐子陵涩然地开口，“是否早料到和寇仲会来长安起杨公宝库？”

    阿青点头，“这并不是秘密。”

    “但却等这一天，让们像两个傻瓜似的落入的算计中，还以为自己占尽先机。”

    阿青深深地望着徐子陵，道：“争霸天下这条路上，谁够狠谁就赢，没有第二条途径。没有情义不好，但太具情义了，却只会是个悲剧。”

    徐子陵的双目忽然射出灼热的光芒，脱口而出道：“阿青大哥，是否有一点点乎？”

    阿青看着徐子陵，道：“乎。”

    徐子陵只觉眼眶发热，竟想痛哭一场，然而他只是勉强压下激荡的心情，惨然一笑道：“一直记得飞马牧场的时候，说过，若生太平盛世，或许会同塞外放牧，并看夕阳。多么希望那是真的，将来的某一天，会变成事实。”

    阿青没有说话。

    徐子陵站起来，道：“要回去啦，阿青大哥，再见。”

    这是徐子陵第一次对阿青说再见，这一声再见，是否意味着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呢？

    徐子陵冒着风雪，长安大街上踽踽独行，等回到他与寇仲落脚的院子，头上、肩上已落了一层白雪。寇仲自屋内窜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吃了一惊，道：“为什么会有不好的预感？”

    徐子陵拍掉身上的雪，走进屋里来，并不回答寇仲个的问题，反问道：“如今杨公宝库已成为泡影，有什么打算？”

    寇仲苦笑道：“老实说，很不甘心，若再给一年时间，相信绝对有与李唐一争的实力。”

    “但李唐绝不会给时间，李建成、李世民都是最会把握时机的，当初起兵的势力哪一个势头不比李阀强劲？然而到现，又有哪一支军队可堪与李唐大军相抗？王世充虽据洛阳，势头旺盛，却任唯私，大封亲族，又恩将仇报，已大失心。窦建德虽战绩彪炳，却也因为他从未遇上过像李建成、李世民那样的军事天才。如今长安内经昨晚一役，上下肃清，军民团结一致，士气大盛，不日将挥兵洛阳，洛阳既克，的少帅军根本不堪一击。”

    寇仲惨然道：“不要说得那么现实好吗？有否发现，说的是李建成，而非阿青大哥，是否因为昨晚的事，令心存芥蒂？”

    徐子陵不语。

    寇仲道：“老实说，的心里面也不舒服，但是更明白站阿青大哥的立场上来说，他这样做无可厚非，既选择争霸天下，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能接受。或许因为是个真正纯粹而高尚的，因此才无法容忍。”

    徐子陵叹了口气道：“这些都明白，只是暂时无法想通而已，们不要再谈这些了好吗？”

    寇仲道：“好吧，让们说回目前形势，据猜测，最迟下月月底，唐军定有调动，以做攻打洛阳的准备，到时阿青大哥肯定是主帅。”

    徐子陵问道：“为何如此肯定会是阿青大哥？他是太子，最大的职能应当是跟着皇帝学习如何治理一个国家，君子不立危墙，大唐既有一个能征善战的李世民，李渊绝不应当令一个太子冲锋前，自灭薛举父子之后，阿青大哥再未带兵出征。”

    寇仲道：“因为李世民的军功太盛了，李渊已经有了危机感，若让李世民攻下洛阳，他若据洛阳拥兵自守，李唐将四分五裂，后果不堪设想。而除李世民外，能攻下洛阳的，非阿青大哥莫属，而他既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就绝不会割据称王。”

    徐子陵沉默了很长时间，道：“是否依旧不肯放弃争霸天下？”

    寇仲心下愧疚，他本来答应徐子陵，若寻不到杨公宝库，便放弃争霸天下，然而他的少帅军阴差阳错之下提前成立，如今的他，已非一个，他必须为那些心甘情愿跟随他，将性命托付给他的一些交代。一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非常难受，“若有一天，与阿青大哥战场相见，子陵该如何呢？”

    徐子陵垂下眼，静静地说：“如果死了，会向阿青大哥要回的尸体，带回娘埋香的小谷，将葬那里，而会结庐而居，永远陪伴着们。若阿青大哥死的手里，会走得远远的，再不见。”

    寇仲一时心中大痛，说不出任何话来。

    阿青回到东宫，路遇演武场，正瞧见鹰奴一个练枪，白雪皑皑的严寒天气中，他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矫健的上身，□只着一条黑裤子，银色枪光宛若劈开天地的闪电，迅猛刚烈，像想要将心中的郁愤全发泄出来。

    阿青停下脚步，不远不近地看着，雪花落到他的身上。跟他身边的红线，十六七岁，穿一身娇俏的红衣，好奇地看看太子殿下，又看看演武场上的男，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鹰奴已经停下练枪，双膝跪地上，垂下脑袋。阿青不再看他一眼，径自走过他身边，倒是红线停下脚步，探头瞧着鹰奴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戳戳他铁打般的身体道：“喂，殿下已经走啦，可以起来了。”

    鹰奴不动，依旧保持着跪着的姿势。红线一屁股坐到演武场的台上，晃着两条腿，天真地问道：“不是跟殿下一起长大的吗？做了什么事惹他不高兴啦？”

    鹰奴还是如同木雕似的，红线从荷包里拿出她的零嘴杏脯，递到鹰奴面前，问：“吃吗？”

    当然没有得到鹰奴的任何反应，小姑娘终于觉得无趣了，跳下演武台，蹦蹦跳跳地走了。

    三月，冰雪初融，李渊果真如寇仲所料令太子李建成率兵东征，李世民镇守长安，负责粮草补给，由此拉开了李唐出关东征的序幕。李建成率军攻打洛阳，新安郡安营扎寨，王世充为抵抗唐军的进攻，一面派魏王王弘烈守襄阳，荆王王行本守虎牢关，宋王王泰守怀州，加强洛阳外围的防御；另一方面又调兵遣将，严密部署对洛阳的守备；并亲自率兵三万洛阳西边的磁涧，摆出与唐军决战的架势。

    李建成从容布置，亲自率领骑兵冲敌营，与王世充骁将单雄信数百骑的搏斗中，虽众寡悬殊，但临危不惧，沉着果断的命令“左右先归，独留后殿”，只身单骑掩护部队突出重围，还活捉了王世充左建威将军燕琪，旗开得胜，凯旋回营。

    磁涧突围灭了郑军的威风，大长了唐军的士气。第二日，李建成指挥雄师五万挺进磁涧与郑军隔水对垒。另遣行军总管李靖自宜阳南据龙门，河间王李孝公自太行东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断其饷道，李神通自河阴攻回洛城；大军屯于北邙，连营逼之，采取从南东北三面包抄，主力由西向东的四面合围战术，派精兵袭怀州，取轩辕，切断了王世充对外的联系。唐军所向披靡，攻无不克，郑军闻风丧胆，杨公卿、张镇周等郑将相继来降。

    寇仲和徐子陵自塞外回来，听到的便是这一个消息，心情不可谓不沉重，他们曾与杨公卿、张镇周并肩作战，这两位老将皆是身经百战之，若由他们守虎牢与磁涧，洛阳或可稳守，但王世充始终是个私心太重的，不信任异姓将领，这两元大将投向李建成，王世充已到末路。

    徐子陵看着寇仲道：“去长安，帮雷九指对付香家，顺便帮阴兄找他的妹妹阴小纪，则去见阿青大哥。”

    寇仲立时脸现为难，乞求道：“不要这样丢下啊，没有身边，怕会做错事。”

    徐子陵的目光望着远方道：“一世两兄弟，心里想什么，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争霸天下，并不是想要做皇帝，只是天生的冒险家，情况愈艰难，便愈是斗志昂扬，其中获得无穷的乐趣。但战争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们已见过太多的死亡，也经历过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如今天下一统的局面已经形成，若一意孤行，受苦的还是百姓。”

    寇仲不语。

    徐子陵道：“还记们与锋寒兄三孤守赫连堡的日子吗？面对劼利骁勇的金狼军，们用完了最后一支箭，靠坐石窗旁，那晚草原的夜空真美，们都以为那是们最后一次见到那样美丽的星空了，彼此说起生命的最后关头最想见的。”

    寇仲的思绪也回到了那个浴血奋战的夜晚，道：“记得，老跋说，原来直到那个时候，他最惦记最爱的是芭黛儿；而，说起了飞马牧场的小湖泊，说那是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刻——”

    徐子陵道：“但轮到的时候，却缄默不语。”

    “……”寇仲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其实不说也知道心里面想的是谁。”

    寇仲的神色大变。

    徐子陵却视而不见，道：“该知道绝不会看着痛苦。去见阿青大哥吧，不论是为了的少帅军，还是其他，把心里的话都对他讲吧。”

    寇仲到阿青的驻军之地，孤身一，就那么运劲朗声叫道：“寇仲此，请见太子殿下，烦请通报。”驻守的唐军军容整肃，齐齐拦住寇仲去路，目光既戒备又目含敬意，只因赫连堡之战与奔狼原之战，使寇仲之名震+激情 响塞外，令中土扬眉吐气。

    只见一骑白马而出，手持银枪，正是寇仲曾长安做神医时见过的蔚行云，那蔚行云枪尖一指寇仲，抬着下巴嚣张道：“就是寇仲？让先来领教领教的井中月。”

    寇仲也不知怎的，对这蔚行云十分看不惯，大约是因为李建成宠爱他，若换做平时，定要跟他较量一番，让他吃点苦头，但今天身上却另有要事，不欲节外生枝。正这时，走出一个文士打扮的，正是智计闻名天下的魏征，当初李密投靠李唐，正是他从中斡旋，后来又投入李建成门下，十分受器重。他身边有个穿红衣的小姑娘，好奇地瞧着寇仲，笑嘻嘻地说：“就是大名鼎鼎的寇仲呀，好欢喜！”

    寇仲还从未遇到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便示爱的女子，一时竟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他却脸色不变，似乎已习以为常。那女孩从随身荷包里拿出桃脯热情地递给寇仲，“吃吗？”

    幸好魏征适时插、入他们之间，笑道：“殿下已知道是少帅大驾光临，着请少帅进去一见。”

    寇仲昂然跟着魏征进入中军帐中，阿青一身戎装坐于案后，他正看从长安传来的消息，放下案牍，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卓立的寇仲。魏征已悄悄退出帐外。

    寇仲觉得喉咙发干，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正色道：“太子殿下，今天寇仲来此，是为了天下苍生，自杨广倒行逆施，百姓已经受尽苦楚，连年的征战，令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亡，唯一能让他们过上太平日子的方法便是天下一统，政通令行，愿意率少帅军归降，以缓解百姓倒悬之苦。”

    阿青自案后走出来，对寇仲道，“军中严禁喝酒，陪出去走走吧。”

    寇仲脱口叫了一声，“阿青大哥——”

    阿青看他，“怎么了？”

    寇仲像下定决心般，道：“之所以放弃争霸天下，一半是因为子陵，他是与世无争的，永远不可能真正令他为难。而另一半——”他的眸子像烧红的碳球，灼灼地看着阿青，道，“下决心争霸天下，是为了，厌恶那些高门大阀，其实是因为自卑，是高高上的李阀大公子，唐皇太子，而不过是个草根，是个混子，也许永不会正视，想要取得与一样的高度，甚至超过，让知道是可以与站一起的。但那日赫连堡，生死关头，忽然意识到，其实那些都不重要。”

    阿青深深地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淡淡道，“若少帅军并入唐军，有什么要求？”

    寇仲再没有想到阿青会这种情况下提起这些，一时竟呆呆地愣住了。

    阿青看了他一眼道：“平定洛阳之后，就要成亲了。”

    寇仲如遭雷击，他怎么会没有想到，大唐是不会需要没有子嗣的皇帝的，李世民连儿子都有了，李建成又怎么可能不成亲？对此，徐子陵确实比他想得通透。

    五月，李建成率领精骑五百来到北邙山魏宜武帝陵观察形势。王世充提一万步骑狂扑而来，妄图以绝对的优势生俘李建成。唐军被围，李建成首当其冲，单雄信引槊直逼，此危险时刻，寇仲跃马大呼，飞奔而至，一刀横劈单雄信于马下。唐将士奋力拼杀，郑军惊魂未定，援军的配合下，李建成马杀敌阵，杀敌千余，俘获六千余，生擒王世充大将军陈智略，取得了邙山战役的胜利。此役王世充损兵折将，只身狼狈逃往洛阳。寇仲重伤。

    阿青进账的时候，寇仲刚上完药，精壮的上身自左肩至腰腹缠着白色的绷带，看了阿青一眼，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子不说话。他本来不会受这样重的伤，只是他太想发泄心内的悲郁之气，那一刻，他好像变得不像自己，敌的刀斧砍身上，竟觉得痛快，若不是有强硬的护体真气，他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阿青对他道：“心里是不是很难受？”

    寇仲没有说话，但阿青就像能够透视他的心情一样，静静地说：“很多都以为那会是自己最难过的时刻，一辈子都无法释怀，但其实那只是他们的以为。”

    阿青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寇仲忽然从后面紧紧框住阿青的肩膀和脖子，火热的嘴唇雨点般落到他的颈部，呼吸喷他的肌肤上。阿青的的眸中墨色翻涌，抓住他的手往下一拉，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他。

    寇仲只觉得手腕像被烙铁箍住，又痛又烫，体内真气自动对抗起来。寇仲像沙漠中几天没有水喝的旅，饥渴地盯着那得来不易的甘泉，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大跳，却没有要退却的意思，眼睛微红地看着阿青，哑着嗓音说：“从未想过能够天长地久，永永远远地一起，因为是永远都不会同子陵争的。但是很想们之间能够留下点什么，就一个晚上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把大唐结掉，阿青不会死的啦，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我~

    一夜大雪,整个长安城白茫茫一片，屋檐挂下长短不一的晶莹冰凌，厚厚的积雪笼罩下,所有的房子啊,树啊，都仿佛变得格外低矮，永安渠的水也静止不动，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挤挨挨,船篷顶上亦是厚厚的白雪,整个世界仿佛都仿佛静悄悄地沉浸无边的深渊当中。

    沿街的一家店铺终于卸下了门板,穿得严严实实的伙计探头往外望了望，被侵体的寒气又逼了回去。积雪足有七八尺厚，彻底掩盖了昨晚的惨烈的一战，但大多数长安城的居民绝不会忘记昨夜宵禁之后摇山憾岳的震响，令天地变色的厮杀声。

    那一战，魔门损失惨重，闻采亭、辟守玄、赵德言、白清儿、安隆皆死于围剿，祝玉妍重伤，与婠婠双双突围而出，险死还生，最后关头，石之轩抢得邪帝舍利，但同时亦被阿青重伤，遁逃不知所踪。

    而鹿谷那边，亦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京兆联杨文干、杨虚彦联合突厥欲至李渊、李世民于死地，反被李世民利用，尽歼敌军，杨文干、杨虚彦死。这一战，明面上使李渊愈发器重李世民，事实上，对他的忌惮更深。

    傍晚时分，阴沉的天空又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徐子陵坐一艘小艇内，小艇停泊寂静的永安渠中，船舱内茶香袅袅，阿青就坐他的对面。

    此情此景与洛阳时何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徐子陵面对的再不是那个黑衣孤傲的绝世剑客，而是大唐最尊贵的太子——他的身上是深紫银纹的锦衣，外披华丽的大氅，双手笼一只精致的暖炉上。

    徐子陵涩然地开口，“是否早料到和寇仲会来长安起杨公宝库？”

    阿青点头，“这并不是秘密。”

    “但却等这一天，让们像两个傻瓜似的落入的算计中，还以为自己占尽先机。”

    阿青深深地望着徐子陵，道：“争霸天下这条路上，谁够狠谁就赢，没有第二条途径。没有情义不好，但太具情义了，却只会是个悲剧。”

    徐子陵的双目忽然射出灼热的光芒，脱口而出道：“阿青大哥，是否有一点点乎？”

    阿青看着徐子陵，道：“乎。”

    徐子陵只觉眼眶发热，竟想痛哭一场，然而他只是勉强压下激荡的心情，惨然一笑道：“一直记得飞马牧场的时候，说过，若生太平盛世，或许会同塞外放牧，并看夕阳。多么希望那是真的，将来的某一天，会变成事实。”

    阿青没有说话。

    徐子陵站起来，道：“要回去啦，阿青大哥，再见。”

    这是徐子陵第一次对阿青说再见，这一声再见，是否意味着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呢？

    徐子陵冒着风雪，长安大街上踽踽独行，等回到他与寇仲落脚的院子，头上、肩上已落了一层白雪。寇仲自屋内窜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吃了一惊，道：“为什么会有不好的预感？”

    徐子陵拍掉身上的雪，走进屋里来，并不回答寇仲个的问题，反问道：“如今杨公宝库已成为泡影，有什么打算？”

    寇仲苦笑道：“老实说，很不甘心，若再给一年时间，相信绝对有与李唐一争的实力。”

    “但李唐绝不会给时间，李建成、李世民都是最会把握时机的，当初起兵的势力哪一个势头不比李阀强劲？然而到现，又有哪一支军队可堪与李唐大军相抗？王世充虽据洛阳，势头旺盛，却任唯私，大封亲族，又恩将仇报，已大失心。窦建德虽战绩彪炳，却也因为他从未遇上过像李建成、李世民那样的军事天才。如今长安内经昨晚一役，上下肃清，军民团结一致，士气大盛，不日将挥兵洛阳，洛阳既克，的少帅军根本不堪一击。”

    寇仲惨然道：“不要说得那么现实好吗？有否发现，说的是李建成，而非阿青大哥，是否因为昨晚的事，令心存芥蒂？”

    徐子陵不语。

    寇仲道：“老实说，的心里面也不舒服，但是更明白站阿青大哥的立场上来说，他这样做无可厚非，既选择争霸天下，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能接受。或许因为是个真正纯粹而高尚的，因此才无法容忍。”

    徐子陵叹了口气道：“这些都明白，只是暂时无法想通而已，们不要再谈这些了好吗？”

    寇仲道：“好吧，让们说回目前形势，据猜测，最迟下月月底，唐军定有调动，以做攻打洛阳的准备，到时阿青大哥肯定是主帅。”

    徐子陵问道：“为何如此肯定会是阿青大哥？他是太子，最大的职能应当是跟着皇帝学习如何治理一个国家，君子不立危墙，大唐既有一个能征善战的李世民，李渊绝不应当令一个太子冲锋前，自灭薛举父子之后，阿青大哥再未带兵出征。”

    寇仲道：“因为李世民的军功太盛了，李渊已经有了危机感，若让李世民攻下洛阳，他若据洛阳拥兵自守，李唐将四分五裂，后果不堪设想。而除李世民外，能攻下洛阳的，非阿青大哥莫属，而他既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就绝不会割据称王。”

    徐子陵沉默了很长时间，道：“是否依旧不肯放弃争霸天下？”

    寇仲心下愧疚，他本来答应徐子陵，若寻不到杨公宝库，便放弃争霸天下，然而他的少帅军阴差阳错之下提前成立，如今的他，已非一个，他必须为那些心甘情愿跟随他，将性命托付给他的一些交代。一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非常难受，“若有一天，与阿青大哥战场相见，子陵该如何呢？”

    徐子陵垂下眼，静静地说：“如果死了，会向阿青大哥要回的尸体，带回娘埋香的小谷，将葬那里，而会结庐而居，永远陪伴着们。若阿青大哥死的手里，会走得远远的，再不见。”

    寇仲一时心中大痛，说不出任何话来。

    阿青回到东宫，路遇演武场，正瞧见鹰奴一个练枪，白雪皑皑的严寒天气中，他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矫健的上身，□只着一条黑裤子，银色枪光宛若劈开天地的闪电，迅猛刚烈，像想要将心中的郁愤全发泄出来。

    阿青停下脚步，不远不近地看着，雪花落到他的身上。跟他身边的红线，十六七岁，穿一身娇俏的红衣，好奇地看看太子殿下，又看看演武场上的男，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鹰奴已经停下练枪，双膝跪地上，垂下脑袋。阿青不再看他一眼，径自走过他身边，倒是红线停下脚步，探头瞧着鹰奴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戳戳他铁打般的身体道：“喂，殿下已经走啦，可以起来了。”

    鹰奴不动，依旧保持着跪着的姿势。红线一屁股坐到演武场的台上，晃着两条腿，天真地问道：“不是跟殿下一起长大的吗？做了什么事惹他不高兴啦？”

    鹰奴还是如同木雕似的，红线从荷包里拿出她的零嘴杏脯，递到鹰奴面前，问：“吃吗？”

    当然没有得到鹰奴的任何反应，小姑娘终于觉得无趣了，跳下演武台，蹦蹦跳跳地走了。

    三月，冰雪初融，李渊果真如寇仲所料令太子李建成率兵东征，李世民镇守长安，负责粮草补给，由此拉开了李唐出关东征的序幕。李建成率军攻打洛阳，新安郡安营扎寨，王世充为抵抗唐军的进攻，一面派魏王王弘烈守襄阳，荆王王行本守虎牢关，宋王王泰守怀州，加强洛阳外围的防御；另一方面又调兵遣将，严密部署对洛阳的守备；并亲自率兵三万洛阳西边的磁涧，摆出与唐军决战的架势。

    李建成从容布置，亲自率领骑兵冲敌营，与王世充骁将单雄信数百骑的搏斗中，虽众寡悬殊，但临危不惧，沉着果断的命令“左右先归，独留后殿”，只身单骑掩护部队突出重围，还活捉了王世充左建威将军燕琪，旗开得胜，凯旋回营。

    磁涧突围灭了郑军的威风，大长了唐军的士气。第二日，李建成指挥雄师五万挺进磁涧与郑军隔水对垒。另遣行军总管李靖自宜阳南据龙门，河间王李孝公自太行东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断其饷道，李神通自河阴攻回洛城；大军屯于北邙，连营逼之，采取从南东北三面包抄，主力由西向东的四面合围战术，派精兵袭怀州，取轩辕，切断了王世充对外的联系。唐军所向披靡，攻无不克，郑军闻风丧胆，杨公卿、张镇周等郑将相继来降。

    寇仲和徐子陵自塞外回来，听到的便是这一个消息，心情不可谓不沉重，他们曾与杨公卿、张镇周并肩作战，这两位老将皆是身经百战之，若由他们守虎牢与磁涧，洛阳或可稳守，但王世充始终是个私心太重的，不信任异姓将领，这两元大将投向李建成，王世充已到末路。

    徐子陵看着寇仲道：“去长安，帮雷九指对付香家，顺便帮阴兄找他的妹妹阴小纪，则去见阿青大哥。”

    寇仲立时脸现为难，乞求道：“不要这样丢下啊，没有身边，怕会做错事。”

    徐子陵的目光望着远方道：“一世两兄弟，心里想什么，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争霸天下，并不是想要做皇帝，只是天生的冒险家，情况愈艰难，便愈是斗志昂扬，其中获得无穷的乐趣。但战争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们已见过太多的死亡，也经历过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如今天下一统的局面已经形成，若一意孤行，受苦的还是百姓。”

    寇仲不语。

    徐子陵道：“还记们与锋寒兄三孤守赫连堡的日子吗？面对劼利骁勇的金狼军，们用完了最后一支箭，靠坐石窗旁，那晚草原的夜空真美，们都以为那是们最后一次见到那样美丽的星空了，彼此说起生命的最后关头最想见的。”

    寇仲的思绪也回到了那个浴血奋战的夜晚，道：“记得，老跋说，原来直到那个时候，他最惦记最爱的是芭黛儿；而，说起了飞马牧场的小湖泊，说那是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刻——”

    徐子陵道：“但轮到的时候，却缄默不语。”

    “……”寇仲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其实不说也知道心里面想的是谁。”

    寇仲的神色大变。

    徐子陵却视而不见，道：“该知道绝不会看着痛苦。去见阿青大哥吧，不论是为了的少帅军，还是其他，把心里的话都对他讲吧。”

    寇仲到阿青的驻军之地，孤身一，就那么运劲朗声叫道：“寇仲此，请见太子殿下，烦请通报。”驻守的唐军军容整肃，齐齐拦住寇仲去路，目光既戒备又目含敬意，只因赫连堡之战与奔狼原之战，使寇仲之名震+激情 响塞外，令中土扬眉吐气。

    只见一骑白马而出，手持银枪，正是寇仲曾长安做神医时见过的蔚行云，那蔚行云枪尖一指寇仲，抬着下巴嚣张道：“就是寇仲？让先来领教领教的井中月。”

    寇仲也不知怎的，对这蔚行云十分看不惯，大约是因为李建成宠爱他，若换做平时，定要跟他较量一番，让他吃点苦头，但今天身上却另有要事，不欲节外生枝。正这时，走出一个文士打扮的，正是智计闻名天下的魏征，当初李密投靠李唐，正是他从中斡旋，后来又投入李建成门下，十分受器重。他身边有个穿红衣的小姑娘，好奇地瞧着寇仲，笑嘻嘻地说：“就是大名鼎鼎的寇仲呀，好欢喜！”

    寇仲还从未遇到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便示爱的女子，一时竟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他却脸色不变，似乎已习以为常。那女孩从随身荷包里拿出桃脯热情地递给寇仲，“吃吗？”

    幸好魏征适时插、入他们之间，笑道：“殿下已知道是少帅大驾光临，着请少帅进去一见。”

    寇仲昂然跟着魏征进入中军帐中，阿青一身戎装坐于案后，他正看从长安传来的消息，放下案牍，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卓立的寇仲。魏征已悄悄退出帐外。

    寇仲觉得喉咙发干，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正色道：“太子殿下，今天寇仲来此，是为了天下苍生，自杨广倒行逆施，百姓已经受尽苦楚，连年的征战，令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亡，唯一能让他们过上太平日子的方法便是天下一统，政通令行，愿意率少帅军归降，以缓解百姓倒悬之苦。”

    阿青自案后走出来，对寇仲道，“军中严禁喝酒，陪出去走走吧。”

    寇仲脱口叫了一声，“阿青大哥——”

    阿青看他，“怎么了？”

    寇仲像下定决心般，道：“之所以放弃争霸天下，一半是因为子陵，他是与世无争的，永远不可能真正令他为难。而另一半——”他的眸子像烧红的碳球，灼灼地看着阿青，道，“下决心争霸天下，是为了，厌恶那些高门大阀，其实是因为自卑，是高高上的李阀大公子，唐皇太子，而不过是个草根，是个混子，也许永不会正视，想要取得与一样的高度，甚至超过，让知道是可以与站一起的。但那日赫连堡，生死关头，忽然意识到，其实那些都不重要。”

    阿青深深地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淡淡道，“若少帅军并入唐军，有什么要求？”

    寇仲再没有想到阿青会这种情况下提起这些，一时竟呆呆地愣住了。

    阿青看了他一眼道：“平定洛阳之后，就要成亲了。”

    寇仲如遭雷击，他怎么会没有想到，大唐是不会需要没有子嗣的皇帝的，李世民连儿子都有了，李建成又怎么可能不成亲？对此，徐子陵确实比他想得通透。

    五月，李建成率领精骑五百来到北邙山魏宜武帝陵观察形势。王世充提一万步骑狂扑而来，妄图以绝对的优势生俘李建成。唐军被围，李建成首当其冲，单雄信引槊直逼，此危险时刻，寇仲跃马大呼，飞奔而至，一刀横劈单雄信于马下。唐将士奋力拼杀，郑军惊魂未定，援军的配合下，李建成马杀敌阵，杀敌千余，俘获六千余，生擒王世充大将军陈智略，取得了邙山战役的胜利。此役王世充损兵折将，只身狼狈逃往洛阳。寇仲重伤。

    阿青进账的时候，寇仲刚上完药，精壮的上身自左肩至腰腹缠着白色的绷带，看了阿青一眼，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子不说话。他本来不会受这样重的伤，只是他太想发泄心内的悲郁之气，那一刻，他好像变得不像自己，敌的刀斧砍身上，竟觉得痛快，若不是有强硬的护体真气，他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阿青对他道：“心里是不是很难受？”

    寇仲没有说话，但阿青就像能够透视他的心情一样，静静地说：“很多都以为那会是自己最难过的时刻，一辈子都无法释怀，但其实那只是他们的以为。”

    阿青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寇仲忽然从后面紧紧框住阿青的肩膀和脖子，火热的嘴唇雨点般落到他的颈部，呼吸喷他的肌肤上。阿青的的眸中墨色翻涌，抓住他的手往下一拉，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他。

    寇仲只觉得手腕像被烙铁箍住，又痛又烫，体内真气自动对抗起来。寇仲像沙漠中几天没有水喝的旅，饥渴地盯着那得来不易的甘泉，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大跳，却没有要退却的意思，眼睛微红地看着阿青，哑着嗓音说：“从未想过能够天长地久，永永远远地一起，因为是永远都不会同子陵争的。但是很想们之间能够留下点什么，就一个晚上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把大唐结掉，阿青不会死的啦，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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