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君清华和画魂正准备启程回十里竹海,早间用过早膳,子牌时分,苏锦衣来到君清华帐中找画魂。
苏锦衣穿一身梨花白的绣花锦袍,袖口和两襟上绣着一圈玄色云罗纹,外罩一领狐裘斗篷,如瀑的青丝用一根墨玉簪子簪了,容色如玉,却有些苍白。
“苏大哥。”
一听到画魂叫他,苏锦衣面上又挂起两弯浅笑,恢复了那个聪明伶俐,言笑晏然的苏锦衣。
他见画魂正伏在书案上画画,笑道,“都要跟圣君回竹海了,李公子还这么认真。”
画魂小脸红了红,“苏大哥取笑了,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做。”
何止是没什么事做,他跟本就是个只吃闲饭的富贵闲人,君清华连饭都不要他自己盛。
苏锦衣瞧着画魂画的一幅竹石图看了半晌,“画得真好,思沂也一定很喜欢。”
画魂搔了搔脑袋,“苏大哥,谁是思沂?”
苏锦衣自袖中取出一个提线木偶,是个红衣红裳的娃娃,圆圆的脸蛋上还抹了两团红红的胭脂,又黑又亮的两只大眼睛像两颗黑漆漆的珠子。
画魂忍不住赞叹道,“好漂亮的娃娃。”
苏锦衣笑着提起线来,那娃娃的手脚胳膊便开始动起来,踢踢踏踏地跳着不知名的舞曲,一会又是挥手一会儿又是作揖的。
“看,提着这几股丝绳,你要它怎么样它就怎么样。”
画魂从没见过这样新奇的玩意儿,他总觉得苏大哥真是个神奇的人,身上有好多奇奇怪怪又特别好玩的东西,那只红毛狮子猫是,这只木偶也是。
想到团团,画魂不禁问,“苏大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苏锦衣一边摆弄那只悬丝傀儡,一边道,“嗯?”
画魂睁亮了眼睛看那娃娃在苏锦衣的操控下做着千奇百怪的动作,“团团的毛为什么会是红的?”
苏锦衣噗嗤一笑,笑弯了眉眼,“那是茜草茜的。”
“.......”
画魂瞬间呆立,“可是非烟姐姐和醉月姐姐给团团洗澡,它还是红的呀,如果是染的话,总是要掉的吧?”
苏锦衣眉毛一挑,拉了拉画魂的袖子,“这锦缎也是靛青靛的,你见它可有掉色?至于那只猫,我留给那两个丫鬟了,等明年开了春,那猫退了毛,自然就又变回白猫了。”
画魂几乎是张大了嘴,指着苏锦衣手上的娃娃,“那这娃娃不会也是假的吧?”
苏锦衣轻叹,“这倒是真的,只可惜它再好,手脚四肢都被绳子拴着,木偶到底是木偶,怎么也逃不出背后那双手的操控不是吗?”
画魂不太能懂他的话,不过他的确被那只木偶所吸引了,更准确地说,是被苏锦衣高超的操控那只木偶的技艺所吸引了。
画魂心中想,苏大哥一定能做一个很好的木偶艺人。
画魂忍不住赞道,“苏大哥的演技真好!”
苏锦衣抿唇一笑,“思沂小时候,也很喜欢看我给他表演木偶戏。”
“思沂是圣君的书童,你回竹海就可以见到他了。这木偶原是带给他的,我要去一趟江陵国,这木偶,你帮我带给他吧。”
苏锦衣说着,收了线,将木偶交到画魂手上。他没说他接到的下一个任务,是去江陵国的楚江城接近太子杜风,套取江陵国皇室的情报。江陵国在对待几国的纷争上,态度一直暧昧不明,这次没有选择出兵帮南棠击退北蔷,就证明那掌权的太子杜风有和北蔷、大秦合作的打算,如果大秦和江陵真的结成盟国,那夹在两国中间的西蜀国,可就腹背受敌,苦不堪言了。
画魂点了点头,他又想到听非烟说苏大哥和那个顾太子关系似乎很好,不由得垂了头,小脸上写满歉疚,“对不起,苏大哥,为了帮我离开曼陀山庄,让你和太子分开了。”
苏锦衣怔了一下,随即释然一笑,像对弟弟一般宠溺道,“傻瓜,顾白岚和我不过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罢了,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画魂抬起头看他,“苏大哥......”。
苏锦衣笑睨着打趣他,“我看啊,那个太子对你和那姓龙的护法倒是挺有心的。”
画魂想到顾白岚抢他画的光景,有点赧然,“不是的。”
这时帐门被打开,君清华和君御风一起走了进来。
画魂这下看得仔细了,那西蜀皇帝君御风穿着墨衣墨带,腰间结着紫玉绶,墨发上戴着墨玉冠,五官长得很好,就是面色太冷峻,跟人人都欠了他什么东西一样。尤其那一股子杀伐之气,从里透到外,若不是有君清华那样一个神仙风骨似的人物站在他身边冲淡了那捩气,画魂几乎被他吓得腿软。
画魂注意到,那个皇帝看苏大哥的眼神尤其冰冷,跟要刮骨剥肉似的,令人寒毛直竖。
君清华见苏锦衣在这里,对他淡然一笑,苏锦衣也回以莞尔一笑,恭敬道,“见过圣君、皇上。”
君清华道,“苏公子不必多礼。”
一边的君御风依旧冷冷的,苏锦衣跪在地上,他不发令,苏锦衣也不好起来。
画魂看得小心肝直纠结,频频递眼色求君清华。
君清华“嗯”了一声打破沉默,“御风,我和魂儿午膳后就启程,你军务忙,就不必来送了。”
君御风这才道,“好,那皇叔一路顺风。”
看了地上跪着的苏锦衣一眼,心中还在咀嚼着那句“他和我,不过逢场作戏罢了”,面上却冷冷地道,“你跟朕来,杜风的事情朕要跟你谈谈。”
“是。”
眼见得君御风和苏锦衣一前一后离开了,画魂望着苏锦衣的背影,手中拿着那只木偶娃娃,心上又是担心,又是不舍,想着这次分开,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到苏大哥了。
君清华摸了摸画魂的脑袋,“人都走远了,还在想什么?”
画魂拽着君清华的袖子,“君大哥,魂儿觉得苏大哥是个好人。”
君清华心中轻叹,苏锦衣这样的暗人,为了达到目的连付出身体也在所不惜,各国栽在他手上的达官贵人,没有上千也有成百,个个被他弄得家破人亡,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大概也只有画魂这样单纯的人,才会觉得苏锦衣是个好人吧。
“君大哥......”
“魂儿说他是好人,他就是。”
用过午膳后,君清华为了避人耳目,又将画魂乔装打扮了一番,化去那张秀美绝丽的容颜,换上一张相貌普通的小厮的面皮,这才带着他上了马,一路往南而去。
白云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千里神驹,载着君清华和画魂浑似轻若无物,依旧风驰电掣般在大道上奔驰,急如奔雷,快如闪电,君清华怕画魂被冷风吹进了头,用斗篷将画魂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中。
两人一路且行且宿,以白云日行千里的速度,三天后的黄昏,他二人便进了十里竹海的地界。
十里竹海其实不只十里,十里不过是个代称,这一片竹海,方圆好几十公里,其间围着上百座山峰,在蜀南的高低起伏的山岗间,汪洋恣肆的一株株修竹临风拔萃,远观似海,近摩参天,那最大的老竹,能有一只粗碗的碗口那么粗,又有那新发的笋芽,雨后从地底冒出尖尖的身子,茸茸地埋在一堆枯黄的落竹叶间,像个偷窥的小孩似的,拨开层层腐叶试探着四围的环境,考虑着要不要从地里冒出来。
画魂是爱煞了这片竹林,尽管一路上,他已见了江陵国峰峦的奇秀,见过了云海石林黄石林立的瑰玮。可是他的心,在第一眼见到这片竹林的时候,已经被打动了,仿佛落叶归根一般,又仿佛终于找到了心灵的皈依,沉寂已久的某个源泉,突然间活了过来,从此源流不断,从此都化作绘画的灵感,埋在画魂的笔间。
很多年后,那时候李画魂这个名字,已经是一代画派的云门画宗的宗师,那时候画魂俨然已经成为卓尔独立的一代名画师。江湖上最为八卦也最为博学的百狂生曾经问过他,是什么造就了你这样的画风?
那时画魂只是笑笑,“那是因为一片竹林。”
是的,就是这一片竹林,集天地之灵秀于一身,自然是钟灵毓秀,孕育出君清华这样神仙风骨的人物,孕育出了后来的一代画宗李画魂。
君清华在竹林里缓缓地放着马,偎在画魂耳畔道,“魂儿,喜欢这里么?”
画魂脱口而出的雀跃,“喜欢。君大哥,我好喜欢这里。”
君清华揉了揉他的发,“喜欢就好,以后这里就是魂儿的家,魂儿一辈子也不离开了好不好?”
画魂点点头,“好!”
当年他们坐在屋顶上,拉着勾,说要一言为定,君清华一定会来接他,而今,虽然中途出了些波折,也许是菩萨听到了他的祈祷,让那个约定终于成为了现实。
白云在竹林间轻踏着步子,像是在闲庭信步,马背上的两人,肩挨着肩,脸贴着脸,那一种幸福,在夕阳的光辉里显得那样温馨、甜美,羡煞世间多少苦等苦寻而不得的人。
风吹竹叶,满林沙沙作响,偶尔一片竹叶飘落在画魂的衣襟上,君清华替他轻轻地掸去。
他们就这样慢悠悠地行着,直到太阳都落下西山,竹梢上挂起一弯廉月,才回到了君清华在竹海中的住所,婴宁居。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想看苏锦衣的故事么?可能下一本开。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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