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毕竟中也大人不是真的笨。

    中也大人已经意识到了，没有合理的解释，放任他自己去寻找真相也不是找不到。

    这个不会死去的能力多少还是有些弊端的。

    我只能实话实说：“如果您现在去问别人，得到的答案就是，我那天根本没有出现在那里，也没有为您挡枪。”

    中也大人嚼着三明治的动作一顿，抬起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很乐意地喝了口冰水，解释道：“我是不会死的，中也大人。在我重新睁眼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被篡改，而您不知为何躲过了这次记忆修改。”

    中也大人看起来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钴蓝色的眸子瞪大，整个人都静止了。

    我不紧不慢地吃完早饭，催促道：“快吃吧，中也大人，上班要迟到了。”

    “噢，”中也大人机械性地重复着把东西放进嘴里，嚼嚼嚼，咽下去的流程。

    这种吃饭对身体不是很好，看来这种话不能放在吃饭的场合说，我这样记下来。

    直到坐在车上，中也大人似乎才处理好所有的信息。

    他突然问起别的：“上次，我刚进港黑没多久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死过一次？当时他们都说你中枪的位置不要紧所以没事。可你都没怎么养伤就继续工作了。”

    “我还以为你是单纯地热爱工作，没想到……那时候你根本没有伤口吧？身上所有的伤在你、呃，醒过来时都会消失不见？”

    感谢您温柔的措辞，不过我一个大男人，不会因此受伤的。

    我透过墨镜和后视镜看向后座皱着眉的少年。

    看来不止是这一次，之前的死亡他其实也没有被影响，只不过因为没有在现场所以没发现异常。是记忆修改本身对他不起作用？还是仅限于我死亡的记忆修改？

    “您的记忆是无法被篡改的吗？”我直白地问道。

    中也大人严肃地摇头，“我不这么认为。虽然没有试过，但精神类异能对我还是会有影响。类推的话，我的大脑很大可能并不能阻挡记忆的修改。”

    那就是无法修正中也大人关于我死亡的记忆？

    我继续思索。

    中也大人坐在后座，别扭地质问：“你啊，性命攸关的这么重要的异能，你就随随便便告诉我了？”

    中也大人啊，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小孩子。

    我没有什么顾忌，直言：“我不说您也会察觉到异常，干脆坦白点比较好吧。而且中也大人的为人值得信赖。”

    “而且，我并不确定这算不算异能。虽然不记得了，但这份力量并不是与生俱来的。”

    “什么意思？！”中也大人抬起眼睛看向我，有些过分激动，“……人体实验？”

    这么激动，中也大人跟人体实验有什么关系吗？

    我将疑点放在心里，继续：“有这个可能性。不过突发什么获得这份力量也不是不可能。我其实不记得了，十岁以前的记忆被什么人封锁起来，偶尔有的漏网之鱼就是类似母亲哼过的摇篮曲这种琐碎的碎片。”

    中也大人身体放松下来，“有家人吗？那就应该不是实验体。”

    我心里对此并不乐观，只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车内暂时安静下来。

    半晌，中也大人看向窗外，别别扭扭道：“就算你这么说了，首领问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不会替你隐瞒的。”

    首领问起的时候吗？除非又有什么别的意外，首领大概一生都不会问起他这个中也大人的普通手下吧。

    而且每个对我有所关注的人，在我下一次死亡并复活之后，就会将我遗忘，只会记得这是个平凡普通的路人a。

    中也大人不知道这点，我不清楚自己的眼里是不是有笑意泛起，但我心里有些高兴，为这个性格别扭但内心格外温柔的少年，他在担心我啊。

    二十二岁之前有记忆的十二年里，我一直像一个幽灵，被迫和人们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亲密的朋友，没有携手的爱人，只有自己，一个人。

    中也大人，果然是不同的。

    他记得我。

    我不能自控地，用那双令人厌恶的黑沉沉仿佛漩涡一样会将一切吞噬的眼睛盯着后视镜，深深将中也大人托腮看向车窗外的身影刻在脑海里。

    终于有某个人，会记得我了吗？

    #

    同一个秘密会拉进两个人的距离。

    尽管表面上我和中也大人并没有走得特别进，但偶尔视线交汇时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略过，而是有了某种默契，会点头打招呼的程度。

    抗争结束后，除了忙忙碌碌整理资料的情报部门，负责武斗损失惨重的其他部门则开始论功行赏、补充人手。

    失去同伴的痛苦，中也大人没有将其一直放在心上，他似乎在大醉一场后，将那些人收拾进记忆的某个盒子，同过去的人一起，然后就开始继续朝前生活下去。

    我这才想起，虽然才十六岁——正常人会上高中或恋爱或进行某种社团活动的年纪——他见过的死亡却已经太多，多到见证同伴的死亡对他来说已经有了习以为常的流程。

    尽管其中的痛苦不会因为习惯而减少。

    新人源源不断地补充进中也大人的小组，抗争中活下来的曾经属于小组的老人也各有调职、升迁。毕竟中也大人□□出来的手下能文能武，不管去哪个部门都能胜任。

    剩下的八个人里，一个人做小组长，一个人辅助，一个教导新人。我则升职为给中也大人打下手的小弟，其余都被借调了。

    说是借调，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一般不会还回来了。

    办公室里的中原·八爪鱼·中也大人边批改文件边怒斥：“混蛋太宰治！为了自己能撒手不管玩什么自杀，居然跟首领报告要我的人！厚颜无耻！！”

    我边听边在旁边帮忙回收好要分发下去的文件。

    对准干部太宰治我的了解并不多，多是从他人哪里听说一些传闻。

    哪怕此次抗争中，他与中也大人搭档出道，在我看来，二者的关系并不融洽，说是势同水火也未尝不可。

    而且还总是欺负中也大人脑子不好。哦，不是说中也大人脑子不好的意思，而是那位名叫太宰治和中也大人同龄的少年太过聪明乃至精明，最擅长玩弄人心。本就单纯直接的中也大人简直被他玩得团团转。

    我并不否认对方是个合格的黑手党，年纪轻轻作为准干部也无人不服，只是热衷欺负中也大人这点让我有些难以理解。

    并且厌烦。

    “中也大人，这些。”

    中也大人接过文件，心情有些好转，夸赞道：“哦，秦，你这家伙文件处理得不错嘛，一目了然。”

    我面色淡然：“能为您分忧就好。”

    平时的工作我当然不会这么认真，不过看着中也大人忙得脚不沾地，不自觉就不忍心摸鱼了。

    第4章

    龙头抗争后，双黑的名号响彻整个暗世界，少有人敢与之为敌。

    太宰先生有了晋升干部的资格，中也大人也更进一步，虽然还没有到准干部的级别。

    不过已经足够年轻有为了，连带我作为中也大人的副手，在港黑内部都比以前更受尊敬。

    日子一天天过去，连续几个月笼罩在港黑上空的死亡阴云似乎正在肉眼可见地逐渐散去，众人的表情也日渐轻松。

    “今晚去喝酒吧？我请你们。”

    轮休前一天，中也大人难得有兴致，打算请整个行动小组喝酒。

    新人一片欢腾喜悦，旧人们则忍不住头疼。我就是头疼中的一员，上次和中也大人喝酒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不过跟头疼中也大人醉酒后难以控制害怕他失控的其他人不同，我头疼的则是，醉酒后的中也大人总是不自觉地诱人，抵抗这种诱惑对我来说还挺困难的。

    晚上九点，一群黑西装的大男人走进港黑旗下的酒吧。

    “老板，上酒上酒！”

    壮汉们一进门就嗷嗷叫嚷着。

    一群人有的点清酒有的点啤酒有的点洋酒，中也大人点了杯威士忌，果然一杯下肚就醉了。

    虽然小小年纪就开始喝酒，但中也大人的酒量实在差到惊人。

    酒品也不如何，中也大人喝醉就开始抱着酒瓶骂人，主要骂的是太宰先生。

    只不过，坐在中也大人隔壁的我也中枪了。

    “秦俊介！”

    我抬头，“中也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