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里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但泰禾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雅思,她的眼睛太特别了,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太少女人有如此燃烧着的眼神,看着它你已想不到用丹凤、双眼皮之类的界定,也不能用翦水、明瞳之类来形容。她的眼是一闪不灭的火焰,不管是身份是富家太太还是遭家暴弃妇,都不能改变它的成熟明亮。那里面蕴藏着的意志能量让温吞水性格的自己不敢正视,越不敢正视越想正视。
泰禾插在衣服兜里的手第一百零一次握紧了那个丝绒小盒子。
“jessica!”泰禾他几乎无意识的,忍不住低低喊了一声。
机场里那么嘈杂,泰禾的声音也几近自语,那么小又那么含混不清,可那个人却似听到了。只见她猛地回头,于是那种水里来火里去的眼神向自己倒悬过来了,挟裹着强烈个人风格的任性奇拔。她的眼神所至,一地的苍焰勾连成了潮汐把渺小的自己一遍遍淹没洗刷。
“jessica第一次主动约我!”
她浅笑的脸如新阳熠熠。泰禾闭了闭眼睛,想要躲避那突然而至的阳光,那让人眩晕的过度的幸福。他要隔着眼睑,把那仍可穿透的橙红的光好好的独享。直到再睁开时,好适应这个真善美的小世界……哪怕是拒绝,哪怕真的还是无疾而终,那死也是真善美的。这是jessica头一次主动约他,自己终于可以不再费尽心机说着拙劣的借口强求拉她的手。
“窝可,等了好久了吧?”雅思拖着行李箱走到泰禾身边。
“迟来总比不来好。”泰禾惯常地主动接过她的行礼,“走,我已经订好座位了。”
“明明说好我请你的。”
“走吧,大小姐。最近我业绩好得不得了,不知道哪家姨太太遭了难,一个月低价兑了三件奢华珠宝,光提成就够我半年奖金了。今天先请你,改天大家一起再聚。”泰禾一边说一边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盒子。
“我早就说你将来肯定会发财的,老天疼憨人嘛。妈咪她们还总不信。”
“我可是一直信你的。”泰禾深情地道,“对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昨天我接到你的电话吓了一跳,jessica就是jessica,这么棘手的事也可以这么短时间搞定!”
“什么棘手?搞定?”雅思疑惑地问。
“怎么你不知道吗?”泰禾比她还惊讶,“贺哲男可是这几天所有杂志财经版和娱乐版的头条。”
“头条?”雅思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是啊,他前女友叫叫什么jojo ma的公开宣称从他那里感染了艾滋,据说现女友沈之橙已经因此和他分手。一堆记者堵到美域高和夏越那里截人,结果贺哲男已经快一星期没去上班了,夏越那边沈柏棠的助理一副官腔,说什么沈之橙和贺哲男工作上合作默契,私下也是朋友,至于更近一步的关系就不好说了,这次沈之橙回法国也是照预定计划汇报工作,请媒体不要过度解读什么的……总之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倒霉的是天堃,本来因为青岛夏天百货好业绩上扬的股票现在又被抛了快十点,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你先等一下。我去书店买几份杂志!”
“jessica,是不是法国那边也出了事?”泰禾一边从后视镜里查看雅思颓废的脸色一边关心的问。
“是有点小麻烦,今天回来把你的事解决好,明天我还要回法国。”雅思一只手扶住额头,一只手的手指在一叠以贺哲男为封面的杂志上烦躁地敲着。
“我的事?我有什么事?”泰禾莫名其妙。
“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大头蒜啊?”雅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宋子凌!”
“哦,你说她啊?”泰禾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似的道:“她不是回去了吗?”
“重点不是这个好不好?”雅思简直拿泰禾的神爱世人没辙,“她先是无证飙车撞到了二姐,然后又和我妈吵架一气之下撞了大姐。最后又在明知道你身份的情况下装聋作哑硬是赖在你家骗吃骗喝了那么久。结果呢,这么一个没理智、没良心、没修养的三无女人鳄鱼眼泪一滴,你就挥着小手绢欢送她出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泰禾忙道,:“你没看见她那天哭得多惨,一边哭一边说她从小就没人管,爷爷只把她当八字旺的吉祥物,奶奶只想把她包装成大家闺秀去联姻,爸爸只管吃喝嫖赌,妈妈在她小时候就受不了自杀……心理学家也说过从小生活在无爱畸形家庭环境里的孩子长大了心态多少都有些不正常嘛……。”
“哦,照你这么说她还挺可怜啰?”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我只是觉得如果人能正常的生活,没有人愿意去做一个疯子。”
“那你怎么知道她没有骗你,说谎她可是惯犯!”
“jessica,我觉得。别人是否值得相信,永远只有50%的几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相信别人固然可以实现自我保护,但同时也有可能对别人造成伤害的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先选择相信别人?没准就可以把别人由本来不值得相信变成值得相信也说不定啊?”
“傻瓜,这样很容易受伤的。”
“是会容易受伤,但不容易后悔。”泰禾笑道,:“我宁可自己瞎了眼被别人伤害,也不想冒险去伤害一个值得相信的人。天下总是好人多一点吧,你能遇到多少坏蛋呢?十个?二十个?”
雅思为之动容。认为他傻的可不就是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些自诩为聪明的人?甚至有时候嘲笑他傻不过是为了混乱真实,借聪明之名、行妒忌之实。嫉妒他可以这样自然地对每一个人心存善念。
泰禾从不认为自己善良,或者说根本分不清自己和善良的界限。所以,阳光会一直守候着他,而不是他去追逐阳光。所以,前世他才能像打磨钻石一样打磨出一个全新的康雅思,又打磨出一个全新的宋子凌。
但是不要,窝可!离宋子凌远一些,就像你要离我远一些一样!打磨的过程也是打磨者自身损耗的过程,你应该有正常幸福的人生,娶一个美丽贤淑的女子,生几个可爱健康的宝宝,子孙满堂地活到七八十岁。而不是无辜地被我们这些深陷利益**纠缠随时可能精分的人伤害。
“总之,窝可,以后再见到宋子凌务必有多远跑多远!”雅思郑重地道。
“知道了。宋世万不是答应高长胜送她回美国了吗?这还不够远啊?”
雅思这才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全放松下来,懒懒地道,“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我们到哪吃饭?坐了一天的飞机,我现在简直饿得可以吞下一个潜水艇。”
“喂,不是吧?订这么贵的餐厅?”雅思拉着泰禾的手臂退了几步,在他耳边轻声道。
“没关系,偶尔吃一次无所谓。”泰禾心里甜甜,“你不是很喜欢这种装修风格吗?”泰禾不等她反驳就直接对试着说,“不好意思,姓石的,订了两位。”
侍者看到雅思,唇边职业化的微笑顿时真诚了几分,忙道,:“康小姐、石先生,这边请。”
等他们入座还殷勤地亲自捧了菜单过来,“康小姐,看看想吃什么?”
石泰禾接过菜单,佩服地对雅思说,“真不愧是高级餐厅,那个经理问也不问就知道你姓康。”
和贺峰来这里吃过几回饭了,他怎么可能不认识我?在心里吐槽的雅思干笑了下,“说明我大小也是个名人了嘛。再说我也是开食铺的了,同行是冤家,冤家怎么可以不认识?”说着还唱作俱佳地拨了拨耳环以示得意。
“但上次来的时候服务好像不是这样的?”泰禾特征之一就是永远在该清楚的时候懵懂,在该懵懂的时候清楚。
雅思只得道,“今天人少,所以这样。”
“我觉得是你今天特别漂亮所以他们对你特别好。”泰禾鼓起勇气向雅思投以赞赏的目光。
“连夜从法国赶回来,风尘仆仆蓬头垢面,你说漂亮?”雅思撇了撇嘴角。
泰禾呵呵自乐,她还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那样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果敢坚强的美,胜过一副艳丽皮囊太多。
“我给你变个魔术吧?”
“拜托,在这里?!”雅思借喝水的动作压住心里的尖叫,“真的不要啊!”
“你这枚戒指是d colour!”泰禾的脸一瞬间血色褪尽。
天啊,不是今天吧?雅思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件“往事”。前世今生她都对窝可没感觉,比起和贺峰的种种惨烈以及商场上的种种博弈,和泰禾有关的往事终究都在记忆里刻画地稍显轻浅。
“是啊,新男友送我的。”雅思坚决贯彻每次都要把话说到死的原则。
“哦,那他一定很有钱!”泰禾哆嗦着嘴唇,拼命想挤出一个笑容。
“在我心里我是一个只因为对方有钱就会喜欢的人吗?”
“如果我回答‘是’,你会不会生气?”泰禾终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会,因为所有人都会这样想。”雅思用陈述事实的口气道,“但只要我和他明白相爱的原因就够了。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
“那你为什么爱他?”
“我也不知道。以前年轻的时候,就是觉得你要嫁的那个人得符合好多条件,比如他身高得多少,他长的怎么样,他是不是有上进心,他家累重不重,等等等等。可等你真爱了你才会明白其实爱情就是你爱他一眼,就觉得喜欢他,是一种气质上的默契,根本和那些条条框框没关系。”1
“他是谁?”泰禾沉声道。
“对不起,窝可。我们的感情还没有成熟到可以说出来的地步。”雅思愧疚地道,:“但是我发誓等可以公之于众的时候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也就是说无论我怎么劝你其实都没用是吗?”
“我考虑的很清楚。”雅思坚定地道,“所以你不需要劝我。只求你暂时别告诉我爹哋。”
“elise你到医院没有啊?”
“没有,奶奶,你没有必要每隔十分钟就给我一个电话监控我好不好?”
“哎呀,你但凡省心一点我需要这样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看着吗?要不是今天这个牌局实在推不掉,我怎么都不会只让司机带着你去医院的……。”
“奶奶,这两天我拆完石膏就会被打包发配美国了,你们还要怎样啊?”
“好了好了,我不给你打电话了。总之呢你爷爷这次好不容易原谅了你,你可千万别再惹出事,否则他真狠心起来,连奶奶都没办法帮你了……elise?”
“好的,知道了奶奶,我到医院了,就这样!”宋子凌急匆匆地挂上电话,大叫,“司机!停车!停车!”
“小姐,这还没到医院呢!”
“停车,我叫你停车听到没有!”宋子凌大力地拍打着座椅。司机吓得立刻把车停了下来。
宋子凌没等车听稳就要开车门下去。
“小姐,你的腿……。”
“闭嘴,你再啰嗦今天回家我就让奶奶开了你!”宋子凌“嘭”的一声关上车门,架着拐杖用她最快的速度走到正蹲在一辆计程车前狂吐的人面前低下/身关切地问,:“泰禾,你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好脏!”
泰禾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大口呕吐着。
计程车司机还在唠叨,“先生,你怎么可以吐得我满身都是?”
宋子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快把车开过来!”
“小姐,太大说了只让我送你去医院……。”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知不知道?就是奶奶知道了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快过来否则我就打车送他!”
司机忙把车开了过来,宋子凌艰难地蹲□想扶泰禾,司机吓得从车上飞奔下来帮忙。
“喂,你们是不是认识啊?他吐得我满车都是总得给个说法吧!”
“啪!”宋子凌从包里掏出一叠钞票撒在那堆呕吐物上,“你这人有没有良心,看见他这么难过不说送他去医院还在这里为你那破车唧唧歪歪?这些钱足够你再买一辆破车的了吧?赶紧捡吧,慢得话呕烂了可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哼!”宋子凌从车窗上轻蔑地瞥了一眼撅着屁股捡钱的男人,心疼地掏出纸巾擦去他嘴角的污秽。
“先不去医院了,把他送回家再说。少在这说有的没的,不听我的话我就开车跳下去!”
悲催的司机只得在大小姐的淫威下一直乖乖地把石泰禾搀到了床上,还服务周到地端来了热水毛巾,煮好了牛奶。
“你先出去到门口等我!”
支开了司机的宋子凌先是给石泰禾洗了洗脸,然后小心地把他扶起来,端起牛奶轻声道,:“泰禾,泰禾,先醒一醒喝点牛奶,胃会舒服一点的。”
泰禾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是,是elise啊,你,你不是飞美国了吗?”
“等我腿上的石膏拆了我就要飞美国了。”宋子凌脸上的不舍一闪而逝,“你先起来喝点牛奶。”
“不,我不喝我不喝!”泰禾挥了挥手手,表情木木的。泪被风吹干了,在脸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水迹。
“好好好,不喝。”宋子凌哄着他,“你今天怎么喝这么多?”
“因为,因为我,我高兴!”泰禾淡然道:“我这个月奖金很多可以买个像样的戒指向jessica表白了,我高兴!jessica因为你的事担心我特地从法国回来见我,我高兴!jessica第一次主动约我吃饭,我高兴!jessica终于又找到了想结婚的对象,还,还很有钱。我,我,高,高兴!”他说着似是微笑起来。可那微笑只是大风前天地忽然自畏的宁寂。只一瞬,接着,他喉中忽生哽咽,猛一点头,脸上的泪滂沱而下。
“又是康雅思!”宋子凌声音猛地激楚,锋锐凌利地刺向半空。
“不许你用这种语气叫jessica!”泰禾沉声道:“不怪她,她从小就心气高,我知道,我一直知道。”说着他像陷入某种回忆里似的笑了。
“谁让,谁让我没本事呢!”他尽量要说得平和,可说着说着,突然猛把从兜里掏出戒指向地上砸去,口中狂叫道:“谁让我没本事!辛辛苦苦攒钱买了个小钻戒就沾沾自喜以为终于有拿得出手的礼物去向雅思表白了,谁知道人家一出手就是一枚d colour的钻戒。d colour,就算我念完mba,工资提高也要再辛苦攒二十年才能买得起。d colour的钻戒真漂亮啊!比你好看多了!……我砸了你……我砸了你!”
他蓦地掀被站了起来,把辛辛苦苦挑选的在兜里揣了几天的钻戒一下一下向地上砸去。
宋子凌不敢拦他。她自妈妈死后,一向认为自己最可怜。此时一见,才觉出到底什么叫做伤心欲绝。这让她在酸楚的同时心里还有一份隐隐的快意,砸吧,赶紧砸,康雅思那臭女人根本配不上这枚钻戒!
可泰禾只是第一下砸得极重,接着接着,一下下竟越来越轻了,直至最后他自己捧起那戒指,轻轻地抚了抚,爱惜地擦掉钻石上的灰尘。那姿式,竟是和刚才的暴烈大相径庭的温柔。
宋子凌眼睛一辣,眼泪夺眶而出。而石泰禾脸上的泪已如黄河决堤——他的手如一个情人似的将那钻戒细细摩挲。心里的爱恨交接,梦里的两情缱绻,明知自误,却不肯偷安……
那是破晓的哭声。像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却终晓难静。宋子凌只觉得那一刻的感觉又是仰望又是嫉妒。从来没有人像泰禾爱康雅思那样爱过她!心都被他提空了,却知道这样的哭泣,终究是挽不留,遮不住,抢不过来的的。
那哭声越来越低,将要停了。宋子凌正觉得松了口气,一道影子疾扑过来,还没等她反应,那影子已将她一把抱住。
从小到大,宋子凌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深沉地抱过,更何况还是这么温暖的怀抱。然后她感觉到脖子上两行冰凉的触觉。
“jessica,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我也爱你啊,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声音慢慢变小变微弱,终至无声。
宋子凌忽然紧紧地回抱住怀中温暖寂寞的躯体,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把他全身勒进自己身体里。
“康雅思,我最在乎的两个人都因为你这么痛苦,你怎么还以为你能幸福呢?”宋子凌垂下的没眼力一股浸透的寒气渗出。她轻柔地把石泰禾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头也不回地架着拐杖走出房间。
“小姐。”司机如蒙大赦地问,“咱们去医院吧?”
“先载我去绰美珠宝店。”
“小姐!”司机快哭了。
“你要是还想我去医院就赶紧办事。”“宋子凌的声音低冷低冷地压成一薄片刀锋逼近,“不听话的话,我不但保证你会丢了饭碗还保证你再也找不到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1 语自杨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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