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橙见到雅思的时候,她正在夏越驻港分公司总经理办公室。主席的位置,她是坐惯了的。这宽敞到奢侈的空间,这不断纹的羊毛地毯,这真皮硬挺的沙发,这钢琴木的长台,摸上去从皮肤凉到心底—是商场不见血的博弈,给它熏上了杀气。这个位置是她感情的丰收地,也是她人生的修罗场。
坐在这个位置上,有种君临天下的安泰与笃定。从文件中抬头起来,看着外面斜坡的花园,水门汀道围着铁栏杆。香港,冬与春的交接通常不会太着痕迹。它来得那么早以至于你发现时世界已焕然一新,芳菲处处。经年花开不败的街坊三角梅更加热烈明媚,杜鹃早早地活了个轰轰烈烈,木棉树家失火的天堂正上演得如火如荼,紫荆花受不了热姿态优美如蝴蝶般蹁跹去找浓蓝的海,海里泊着的白色大船杆杆桅杆像笔直的剑森森罗列,船中间点缀着私人游艇。滨海的办公楼租金都贵些,但真在上面往下看了,反而没有远眺感觉惬意。求近之心往往弄成疏远之意,世事大抵如此。
“jessica,jessica?”
“catherine?”雅思终于收回魂游天外的目光。
“干吗自己呆呆发傻?是不是也被terrence的幼稚行为弄得哭笑不得啊?”沈之橙顺了顺一字裙坐下来,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
“他都告诉你了?”雅思毫不意外地问。
沈之橙笑道,“要是紧迫盯人有用的话,离婚率至少要降低一半。”
“方法只要有用就不怕它幼稚,至少它对martin很管用。”
“其实terrence只是有一种被剥落感。他和他妈妈感情很深,从来没想过贺峰有一天会再婚……。”沈之橙轻声道。
“我知道。”雅思快速地道,随即慢下语调,“,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想过要从terrence那里夺走martin或者取代他在martin心中的地位,我不会那么自不量力……。”雅思词不达意地道,这里面感情如此纠结浓重,怎样说,才不会错?
“我相信你。”沈之橙立刻道。
虽然知道沈之橙会相信,雅思还是被她的不假思索吓了一跳。
“以前我看宋氏三姐妹的故事感觉很奇怪,为什么宋庆龄与蒋介石关系恶化到了那种程度,宋庆龄和宋美龄之间感情还那么好呢?好到宋美龄三番几次正色告知蒋介石绝不允许特务碰她姐姐一根毫毛,好到新中国成立前她给宋庆龄的信,依旧那么深情款款。我哥哥说,因为宋美龄骨子里是美国人,她恪守一个中国人匪夷所思美国人却觉得理所当然的准则—思想和家庭分开,思想的分歧的跟家庭亲情是两回事,说我是香蕉人,可能是真的哟,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沈之橙亲热地搂着雅思的肩膀道,“更重要的是,你在我心里不仅是好朋友,还是好姐妹。所以不管你和terrence的关系恶化到什么程度,不管我和terrence好的什么程度,我都会相信你的选择,尊重你的选择。”
雅思泪盈于眶,没想到当初无意的一个善举居然在今天结出如此丰美的硕果,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居然给了自己亲姐妹都给不了的支持。
“讨厌,我告诉自己好多次再也不要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结果居然在你这里破了功。”
“jessica你看,哪怕是四季常青的树木,春天的时候绿的也不一样。一点也不单调刻板了,绿得鲜活,头顶还生出了一簇新芽,是不是特别可爱?”沈之橙指着窗外一丛灌木道。
“你究竟想说什么啊?”雅思一头雾水。
“啊?大哥不是说‘一切景语皆情语’的嘛?先描述描述景物再说正题会不会显得委婉自然,符合中国人习惯一点?”
沈之橙看着一脸黑线的雅思,摸了摸头,“好吧,还是用符合香蕉人习惯的说法吧。现在和贺峰在一起很痛苦那就回法国去找我哥哥去吧!你执意和羊脂球离婚,答应哥哥接受夏越和天堃的合作项目。无非是要找个惬意的活法。日子过不了就换一种过法,我知道你的爱情好伟大,可也没大到等于所有吧?就算等于所有,你只有失去所有,才能找回全新的自己啊!”
“图穷匕见了啊?”雅思斜着眼睛看她。
“什么意思?”轮到沈之橙一头雾水了。“我哥哥哪里比不过贺峰啊?”
“贺峰比其他人都多了一点什么。”
“多了什么啊?”
“我也说不清。”雅思苦笑,就是她也没彻底弄明白的什么,像黑洞一样笔直将她吸了进去,强烈到轻易抵消地表的抗力。
“在他爱上我之前很久很久,我就已经爱上他了。”
“这样你岂不是很可怜?”愈听愈同情的沈之橙忍不住敛紧了黛眉,“想想你都爱上这么久了她却一直不知道,先爱上对方的人真是吃亏啊!”
“可是先爱上的人,也多了更多爱对方的时间啊。”雅思的嘴角,缓缓透出一抹无法言传的笑意,“那种心里沉甸甸偷偷幸福的感觉,只有先爱上的人,才明白。”
对她来说,幸福真的就在贺峰再次出现时间的瞬间,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她心里有多么感激,感激上天他还活着。
“可是贺峰背负的东西那么多,恐怕不能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这是他自己都没办法的事。”
雅思心中一恸,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含笑问,:“你和terrence好到什么程度了?”
“谈婚论嫁的程度。”沈之橙甜蜜地道,“虽然terrence有时候任性,不知天高地厚,放荡不羁。可是他做人做事也真的很当然光明磊落。我看你不爽,我就明明白白的对付你。从小到大,我认识的人,像你这样好的不到百分之五,其他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当面请你吃蛋挞、彬彬有礼、亲如子侄,真让我感觉好新鲜,好轻松。而且他又护短,只要被他纳入保护圈,哪怕你偶尔让他失望只要不让他绝望他都会义无反顾地保护你。看看宋子凌就知道了,虽然有时候我很生气觉得他烂好人,但是这样的烂好人也让人感觉安全嘛。宋子凌那样的他都不离不弃了,像我这么出色的岂不是要缘定三生?哈哈……”
雅思亦被她逗得捧腹,做人都是自己做出来的。沈之橙以前被沈柏棠保护得似朵幽闭花,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就新枝新叶地爽利柔劲,相信以后即使嫁到贺家也会得大家敬重。
“catherine。”雅思郑重地拉住她的手,“不管将来我和terrence的关系怎样,我都会像你一样相信你的选择,尊重你的选择,尽我所能帮助你完成选择。”
雅思说这句话确实是发自肺腑,但几天后她就开始后悔,觉得世上真有“言灵”这样玄幻的事,像白筱柔说的事情都经不住念叨,念叨多了就会成真。
“catherine?”正挣扎在雅言婆婆没完没了的爱心煲汤里的雅思意外地接到了沈之橙的电话。
“jessica,你快来救我!”
“catherine……。”
“大哥调查terrence的人品,结果一个自称terrence前女友叫什么jojo ma的说她得了aids还说是从terrence那里传染的。大哥一气之下派保镖到香港抓我回法国做检查,我不相信不愿意走他们就把我绑走了,我现在已经在法国机场了,是趁上厕所的空偷偷打电话给你的,打给terrence怎么也拨不通,我怀疑我的手机被大哥动了手脚……,这下大哥是绝对不会允许我再回香港了,jessica你快来救我啊……j……!”
电话说到一半就断了,雅思慌忙回拨,回答她的却只是一串忙音。
“什么?贺哲男得艾滋病了?”雅言和雅瞳异口同声地问。
“这么好的汤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吗?”雅思没好气地道。
“啧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没想到他居然会得这种病。”一向看贺哲男不顺眼嫁给高长胜后看他更不顺眼的雅思幸灾乐祸。
“这下沈大哥肯定不会同意他和catherine在一起了,catherine真可怜。”这是善良的雅瞳。
“不在一起不是正好?贺哲男使贱招阻挠和你贺峰,活该他遭报应。小妹,你可千万不能帮他。”雅言马上道。
雅思置若罔闻地拨电话给贺峰。
“喂,jessica。我爹哋正在开董事会可能没时间接你电话,不如一会我让他回给你。”贺哲男用一点没有说服力的声音客套地道。
“terrence你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女友叫jojo ma?”
“你怎么知道的?”贺哲男一愣后立刻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得了aids?还好死不死撞到正调查你之前交友状况的沈之橙手里?……”
“catherine!”随着terrence一声惊呼,手机那端一阵兵荒马乱,直到传来贺峰的声音。
“jessica?terrence怎么了,又和你吵架了?”
“不是我,是catherine。”雅思把事情又复述了一遍,“jojo ma说她的病是从terrence这里得的,沈柏棠已经把他妹妹带回了法国,catherine在机场给我打电话求救,她手机被设限联络不上terrence,而且现在我也联络不上她了。你快去追terrence让他不要做无用功,他找不到catherine的,我马上就订票飞法国。”
“不用了。”贺峰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冷静,“我和沈柏棠一样不看好这段婚姻,能有个这样的结束也算可以接受。”
“你。……”雅思气急,“谁说我要去接catherine了,我是去向沈柏棠报告夏天百货天津新店的筹备细节。”
“jessica?……”
雅思挂断了电话。
“小妹,贺峰自己都叫你不要管了,你干嘛还要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啊?”雅言不解地问。
“因为catherine在我心里不仅是好朋友,更是好姐妹!”
“那你也拿足架子等等,看贺哲男是要老婆还是要老爸,要老婆就得在你和贺峰的事上亮绿灯!”
“catherine很害怕,我刚刚听她的声音都是颤抖的。”雅思悠悠地道,:“大姐,你的话我都懂,可是,catherine说过,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拿来交换的。至少我和她的感情是非卖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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