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里舟

分卷阅读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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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耳垂悄无声息地一热,沈斯容低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耳洞了。”

    郑小舟心头火起,上下排牙齿磨锉得一响,单手握了一下那只腕子,使了个巧劲,那腕子便焦脆地折了。郑小舟把那脱臼的腕子往旁一扫,平淡道:“之前那事还没算你的账,别太过分。”

    沈斯容虚虚握着自己左手腕子,疼得哆嗦着嘶气,被喧闹乐声掩饰掉了。他缓了好一会,才把汗津津的鼻尖蹭过来,猫似的呢喃道:“喻微哥跟你说的么,不要再找我。”

    郑小舟沉默片刻,压着怒火道:“再靠过来,把你鼻子打断。”

    沈斯容嗬嗬笑了几声,右手手指摸摸他黑漆漆发尾,喟叹道:“你好听他的话。开始喜欢他了么?为什么不喜欢我?”

    ?舞台灯光灭掉,沈斯容悄悄伸手过去,精准地找到那枚耳钉,把手上一粒细如针尖的东西轻轻一贴,又静静收回了手。

    灯光骤亮,郑小舟挠挠耳朵,手机屏幕显出一条微信来,是阿然的。

    阿然:小舟哥哥,我紧张。

    郑小舟有点想笑,他快快地打了字过去。

    z:紧张就掐自己,转移注意力。

    阿然:掐了一下,还是好紧张。手指在抖,怕弹不了琴。

    阿然:小舟哥哥来后台,好不好?

    z:等着。

    阿然:拥抱】拥抱】。

    郑小舟低着身子挤进靠墙的过道上,一溜烟钻进人来人往的工作间,却和沈誉一碰了个正着。沈誉一满头是汗,帽子摘掉了,露出乱蓬蓬的脑袋来,瞪圆了眼睛看郑小舟,笑道:“呦!来接我?看看,小舟同志这自觉性,长官奖励你一个亲......”

    “起开起开,找你哥玩去。”郑小舟看见他就想起沈斯容那副阴阳不散的死样了,一手拨开他往后台走。

    沈誉一被他冷落,愣了一下,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他身后,噘嘴嘟囔道:“他来了?你和他说话了?干嘛不理我?你找谁去?又是那个娘们兮兮的......”

    郑小舟推开门,里面乱糟糟的,化妆的化妆,试音的试音,好不热闹。他巡视一圈,果不其然看到角落里乖乖坐着一片人影,高高瘦瘦的,缩着脖子,一把弓似的尽力藏着自己。

    “.....小白莲花。”沈誉一被郑小舟轻飘飘看了一眼,气得眼皮都红了,从牙缝里逼出来几个字,每一个都说得字正腔圆。

    “阿然,”郑小舟压根不理他,径直走过去撸了一把他的头顶,“还紧张呢?”

    朗灼然看了看他身后的人,把头往郑小舟手心里顶了顶。

    沈誉一的脸耷拉下来,眼睛也不圆了,靠在墙上冷笑一声,自语道:“上个台还紧张,装什么柔弱呢?恶心死了。”

    朗灼然耳朵唰的红了,低下头,声如蚊呐地说:“小舟哥哥,对、对不起。耽......耽误你......”

    沈誉一越看越起鸡皮疙瘩,龇牙咧嘴地翻了个白眼。郑小舟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在朗灼然身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水来递给他,安慰道:“和我客气啥?喝点水就好了。”

    朗灼然有点开心地握着水,刚要拧开,就听到头顶有人阴阳怪气道:“要不要小舟哥哥帮你拧开啊?”

    郑小舟看朗灼然动作停下来,心里有点恼了,话音带了点戾气:“他第一次上台,你他妈别在那儿逼逼叨叨的。”

    沈誉一没少挨他骂,这次却矫情得要命,眼圈一红就扭头走了,嘴里仍带着哭腔迭声念着:“我逼逼叨叨?我逼逼叨叨?”话音渐渐远了,休息室的门被嘭地甩上,却没几个人注意到他的动静。

    朗灼然拧开水喝了一口,不太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郑小舟,低头抿嘴笑了。

    郑小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笑,问道:“这回好了?手指头不抖了?”

    “......抖、抖的。”朗灼然以为他要走,急急开口道。

    “喔,”郑小舟瞄了一眼他藏在口袋里的手,了然道,“你第几个节目?”

    “第......第五个。”朗灼然怕他不耐烦,补充道,“快了,马上。”

    郑小舟“奥”了一声,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寒假有什么打算没?”

    “练、练琴。”

    “这么喜欢弹琴啊?”郑小舟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你平时除了练琴是不是都不干别的啦?”

    朗灼然沉默一会,抿抿嘴,小声道:“喜、喜欢。”

    郑小舟啧啧两声,心里觉得佩服,除了牛逼无话可说。他这种干啥都三分钟热度的垃圾青年,从小到大唯一的爱好也就是胡乱唱唱歌,虽说唱的也能入耳,却没什么为之奋斗的决心。好像活了二十年完全没有什么能一腔热血非做不可的事,只是在晃晃荡荡地,过一天是一天。

    “哥真羡慕你,”郑小舟由衷地说道,“你说你以后是不是也能成为那种国际大师?就,那什么,弹《克罗地亚狂想曲》那个,叫什么来着?马克......”

    朗灼然有点脸红:“马克西姆。”

    “对对对,就他,我有回看到别人弹他的曲子,听着特震撼,然后一搜他的演出,嚯!真带劲!”郑小舟想起那条视频,眼睛有点兴奋,眉飞色舞地抓着朗灼然肩膀,热情道,“你这小子一看就有出息昂,以后牛逼了可别忘了你哥我啊。”

    朗灼然看了一会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白,瘦,长,骨节有粉红色的息泽,指甲修的圆润,底端有小小月牙。它就那么毫不在意地搭在他肩膀上,指头散散地叩上几叩,随后便若无其事地撤了下去。

    ?“......不会的。”朗灼然说,“小舟哥哥,别、别忘了......我。”他想了想,似乎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又补充道:“会,变得,很、很厉害。”

    郑小舟笑起来,还是两三年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时间在他身上好像留不下什么东西。

    朗灼然的节目到了,郑小舟回观众席给他拍照录视频,他看到一束冷光打在漆黑的钢琴上,朗灼然背脊挺拔地坐在琴凳上,微微低头弹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他没什么面部表情,微微抿起的薄嘴唇显得平静克制,他的手指却出人意料地具有丰富的感情。它们跳跃、流转,琴键很强烈地打在指腹上,情绪全部吞没在音符里。

    所有人渐渐沉静下来,大多数人都不懂音乐,但听音乐似乎是人类自原始社会就具有的本能。长着猿猴耳朵的人赤身裸体,听着听着便安静下来。剥咬坚果的停下了牙齿,交颈缠绵的止住了射精,吸吮母乳的缩回了舌头,河边饮水的直起了后背,群聚捕食的仰起了头颅,濒死低喘的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耳朵都短暂地逃离了他们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完成一场盛大的偷情。他们尖啸、战栗、感知,时不时嚎啕大哭,为一些似懂非懂的缥缈情绪,为一些超越认知的抽象音符。

    没人听得懂那些沉降跳跃的手指究竟想表达些什么东西,即使他能装模做样地努力表述他们确实听懂了些东西,(就像语文教案上的古诗词解析那样),也掩饰不了艺术一旦诞生便濒临灭亡的事实。人创造艺术,如同用芥子去容纳须弥,试图用有限的手指创造无限的可能。然而无限一旦被创造出来,便没人真正懂它——艺术就是虚无本身,一旦出生注定孤独,从此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朗灼然很熟悉这种孤独。

    他自知笨口拙舌,又没有一副聪慧大脑,每日沉默的时间自是比旁人多些。小时候便闷头坐在院子里,不声不响雕一整日木头,唯有和这些死物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没有那么的笨。

    他常常能够敏锐地发觉一段木头里隐藏的是什么东西,被繁厚纤维包裹着的是怎样一颗灵魂。它们在声嘶力竭地向他苦苦求助。他喜欢把它们身上那些密密匝匝的死物一寸寸剥离开来,由繁到简,由死到生。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

    搬到新家来,他第一次见到钢琴。黑白相间的光滑身体,他看了一眼便感到目眩神驰。他喜欢这种感觉,坐在它面前呆上一整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脑子里光怪陆离闪过无数画面,梦境一般绮丽绵邈。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略略忘却一点那种隐在心口处的钝痛,那种无法消除的、时刻折磨他的、绵绵不休的钝痛。

    他看见至亲浑身腐烂地死在床上,他看见无数嗡鸣的绿豆蝇搓着绒细的手呼啸而来,白嫩蛆虫张着小齿,在溃烂的臀背处扭着身子钻出来。成群结队的褥疮瞪着空空荡荡眼睛,凝视他、询问他:为什么这么蠢钝无能?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人一点点死去。

    朗灼然不知道这个腐烂的尸体是否还是自己的爷爷,他记得这个贫穷的老人给他做的每一顿饭。那些藏在汤面下的鸡蛋。他粗糙变形的手指,身上枯木似的的年迈味道,太阳穴上一块破碎的老年斑。

    他小的时候还仔细摸过那块斑,问他为什么这么像一只羊,为什么太阳穴上面会长出一只羊的影子。他小的时候问题那么多,说话磕磕绊绊,爷爷从未表现过一点不耐烦。他会尽己所能地回答自己的问题,答不上的就老老实实说自己不知道,一点也不会故弄玄虚,他的爷爷质朴得像一面新糊好的水泥墙,坦诚地给你看他拥有的一切。

    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往外踉踉跄跄地走,一如既往地在学校的围墙外等他的小舟哥哥,可是小舟哥哥没有来。

    ?中午他又去等,小舟哥哥还是没有来。

    他找去那家饭馆,他记得的,“启明小吃”,爷爷讲过启明是什么,启明是一颗星,“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启明是一颗星。

    饭馆门锁着,锁上一把薄灰。他蹲在侧门前,天边光影变幻,远鸡戎晓,他渐渐换成了坐姿,又变成侧躺。他不想回家,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但他不想回家,不想承认,不想接受。

    他想要一个人,过来抱一抱他。摸一下头也好,怎样都好,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没有人。

    朗灼然看到一群人趁着天光微明,气势汹汹地砸碎了那把门锁,撒了一圈圈的刺鼻汽油。他没做什么思考便冲上去扑倒了那只点火的手,却被一群人围起来拳打脚踢,躺在肮脏的地板上看火苗舔上屋顶。

    好没用。朗灼然心想着。一点用都没有。

    他挣扎着,像一条虫似的手脚并用爬出去,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肺大力翕张着,他剧烈地咳起来,想到爷爷的肺部。像痰盂一般的肺部,风箱似的翕张。那个时候他躺着起不来,也拿不动别的,手里攥一块破布,费大力咳出来的浓痰啪地吐在上面,干了就再吐,到了晚上朗灼然就一声不吭地拿去清洗。

    小舟哥哥去哪了?

    朗灼然心里一点点冷下来。他感觉自己身上已经有一块烂掉了,是肺吗?他不知道。只觉得又疼又绝望,好像自己身上也长出了大睁着眼睛的褥疮,燠热的夏天里发出腐烂的肉味。

    恨他。给了希望又收回去。恨他。

    恨他。

    恨他。

    恨他。

    想见他。

    朗灼然很厌恶自己的软弱无能。他想忘记那个人,想解脱,却止不住的想念他。他一边想念他一边恨他,软弱无力又心怀鬼胎,想惩罚他,想让他绝望,想让他痛苦。

    见到他,却一句狠话也说不出口,怪他天生口拙,恨意永远抵达不了舌尖。

    他说:阿然,哥给你道歉。

    朗灼然心里发笑,垂着眼睑,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下一句却听他大大方方开口:你要实在烦,哥把钱退给你,以后......

    朗灼然听见自己很平静地说:不。

    不可以反悔。

    哥哥总是这么随便。他已经很难过了,哥哥总是离开他。永远是他目送哥哥离开,哥哥几乎从不回头。

    哥哥的世界里有很多人。哥哥总是很忙,看起来并不缺他一个。

    可是他只喜欢哥哥一个人。

    太不公平,这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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