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里舟

分卷阅读7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赭青发现自己脑子里的譬喻一瞬间全复苏了,睡着的郑小舟有种莫名其妙的圣洁,散发出无数催熟的乙烯小分子,把他脑子里的譬喻催的瓜熟蒂落。

    赭青拿着杯子喝了口水,上床翻开书,昨天语文老师勒令他这周抽时间看完的小说。孙老太是那种上个世纪的老教师,对这个学科很有自己的想法,一直强调不看书就别想学好语文。年级前十的她都给列了书单,要求一部一篇读笔。

    赭青翻开这本《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孙老太保养的用心,扉页一只暗红的矩形姓名印,每一页都细密工整地写了笔记,书页薄脆泛黄,赭青几乎是在屏着息翻页。

    他不喜欢翻译腔,太长看不进,努力往后翻了两页,视线一扫,慢慢愣住了。

    “他又一次对自己说,特蕾莎是一个被人放在涂了树脂的篮子里顺水漂来的孩子。河水汹涌,怎么就能把这个放着孩子的篮子往水里放,任它漂呢!如果法老的女儿没有抓住水中那只放了小摩西的摇篮,世上就不会有《旧约》,也不会有我们全部的文明了!多少古老的神话,都以弃儿被人搭救的情节开始!如果波里布斯没有收养小俄狄浦斯,索福克勒斯就写不出他最壮美的悲剧了。”

    赭青眼皮一跳,往下一看,整颗心脏一下子被海水漫过似的,海水夹砾带沙、冰凉紧涩,被血液循环输送到四肢百骸,让人一瞬间冷到了指间。“托马斯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譬喻是一种危险的东西。人是不能和比喻闹着玩的。一个简单譬喻,便可从中产生爱情。”。

    爱情?

    哈。

    赭青几乎笑出声来,冷嗤一声,把书一合放回纸袋里挂在床栏上,躺下来强令自己尽快入睡。

    室友陆陆续续进了寝室,小声地拉开椅子学习,大灯关了,充电台灯亮着,细小的白光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灯光一束束灭了,窸窸窣窣脱衣上床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一切归于寂静,窗帘紧紧拉着,并没有月亮。

    赭青笔直地躺在被子里,像尸体安置在棺材里。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有些东西不是你否认就不存在的。甚至你每一次的否认,就会加强一次你对于它的认同。

    那点凉已经融进了血液里,盐分蒸发,热意焦灼地拱进右心房,滚烫地循环到肺里,成千上万的毛细血管争先恐后,饱啖、搬运,将那股热又逼进了左心房,从此循环不休。

    有些东西进了血液里就会一辈子留在人的身体里了。少年时期的感情像病毒,扎进心脉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衍生不出抗体,就得纵着,一直熬着,循环至死。

    爱的病理药石罔顾,祛病之法唯有一个。

    他的救赎。

    赭青感到干渴,不由得坐起身来。他转了过去,手撑在床头栏杆上,俯下身来细细观察郑小舟的脸,走廊外面暗淡的廊灯从小窗玻璃透出一点来,洒在郑小舟的脸上。

    反着的角度,额头光洁,眉宇舒展,山根细致,中庭短显得人极幼齿,没有醒着那种凶巴巴的气人劲儿了。嘴巴好乖地翘着,露一点白,要撒娇样子。

    亲我一口好不好。

    好不好。

    好。

    赭青偏着身子,低头吻了下去。

    赭青第一次倒着吻人。

    赭青第一次吻人。

    赭青第一次,吻郑小舟。

    小舟。

    他的小舟。

    赭青的小舟。

    很轻的呼唤,在唇齿之间。他吻得很纯情,细细舔着郑小舟小巧的唇珠,润泽的下唇,缠绵地摩挲一番,小心地含住咬了一下,最后盖章似的,落下一只笨拙的吻。

    郑小舟好像有点痒,侧过身去继续睡,嘴角动了动,那枚右颊的梨涡闪现了一下。

    赭青毫不犹豫地吻了吻他那枚贱气的小梨涡,伸出舌头舔了下,触感很糯,极细的绒感,熟透的桃李。

    赭青突然感觉不太对劲,身上一冷,他觉得对面有一道视线飘了过来。余光一扫,果然看到看到梁冉正侧着脸,瞪着一双恐惧而锃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赭青突然觉得无所谓起来,他学着郑小舟的招牌微笑,挑着眼梢勾了勾右唇角。

    梁冉迅速地转身面向墙壁。他钻进被子里拼命咽着口水,今天三晚做的那道数学题是什么来着,对,慢、慢慢想,会睡着的,快点睡着……

    爱的病理,是无法揣摩的命运;而祛病之法,是药石罔顾的救赎。出自郑小陌说《沉默的救赎》的读者评论,好几年前的了,回去翻找不到了,化用了一下~

    第10章 一醉

    郑小舟觉得最近两个月赭青都怪怪的。

    以前冷是冷,但好歹还时不时张嘴斥他两句管管他,可自打自习课一事过后,这人平日上下课眼神都避着自己,几乎一句话都不说。郑小舟凑上去逗他,他就偏过脸去,唇抿得紧紧的,耳廓一层红,好像被欺负了似的。

    郑小舟对此颇为不忿,又不是大姑娘,弄弄怎么了?这样的小性儿,一直冷着自己。那事儿反正是他爽,好像他郑小舟占人便宜似的。

    对于赭青,郑小舟是很心动的,算是那种一直在心里藏着的悸动,纵是他这般没皮没脸的性格,也不免小心翼翼了。赭青若是看他,就算是皱着眉骂他,他也能得着甜头,腆脸缠着人家,闹着人家;但赭青要是不理他,他就慌了,也不敢造次了,就那么悻悻又不甘地觑着,心里忐忐忑忑的。这也就是初恋,还得是那种死死憋着的暗恋,才能让这么个人这样怯态。

    那日第二天他就感冒了,上课时昏昏沉沉的,喻微还总来提问他,看自习的时候在讲台上扫一眼下面,慢条斯理地,说晚自习不要做与学习无关的事,住宿生四晚要认真上,没有假条不准离开教室。

    郑小舟气得在最后一排小声骂娘,他倒也不敢惹那个笑意温和的班主任,只把手拄着额头盯着课桌骂。

    期末来了,郑小舟老实不客气地考了倒数第一,他看着名次,心里觉着踏实熨帖,赭青可以一直做自己同桌了。

    一高这届的年部主任比较松,期末结束就放任他们搞联欢晚会了。这群学生便一边补着课一边大肆准备晚会,班费流水一样花,装饰品不提,光是零食饮料就花了好几百块,除了贫助生,大家又交了一笔钱才够用。

    班长王子芙是个开朗的女生,家里条件不错,平日也是个活泼爱玩的,买了好几箱啤酒好几瓶二锅头,藏到教室后面,还给女生准备了度数低的果酒,打算从大礼堂回来在班里玩。这群年轻人心照不宣地准备着,就等着在平常上课学习的地方狠狠作一把。

    文委早就盯好了军训时表演的那几个人,每班两个名额,俊男美女的往台上一站,十班脸上也有光。文委和乔韵安是闺蜜,央着赭青和乔韵安出一个节目,军训时表演的就行。赭青本不想掺和,但女孩儿面子薄,一直低声求人他也不好拒绝,就应了。郑小舟知道后一直气闷着,本就燥的脾气上来了,没心思出节目,干脆一口拒绝。文委不甘心,软着语气一遍遍求。

    她其实和年部里大多数女生一样,一直有点言情幻想,总期盼着痞子动心的校园恋爱情节。那天穿着军装唱粤语歌的郑小舟,早就成了高一小女孩睡前颅内偶像剧的必备素材。谁不想看他在台上唱歌呢。

    郑小舟见她一直啰嗦,早就烦了,他可没有赭青那样好的教养。郑小舟仰在座位上腿伸得老长,冲她勾勾手,文委红着脸抖着睫毛俯下/身,郑小舟舔舔嘴唇,微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那天晚上我来不了。”

    文委疑惑地偏头看向他,见那人正笑的张扬。她这样俯视的角度看他,眼前飘飘忽忽浮现出十七岁的小李子,两道眉自鬓边收拢至山根,精致线条流泻到鼻尖。

    “有约了。”

    文委是个大脑门的甜美姑娘,此时她感觉自己的脑门砰的一声烧爆了,左心口跳的厉害,回到座位上一整天都是玄乎的。郑小舟说他不去。郑小舟在她耳边说话了。郑小舟笑起来真不是人。郑小舟说他有约了。郑小舟有女朋友了……

    联欢会那天晚上,郑小舟在宿舍躺着玩手机,下铺的徐子阳也没去,但人家有正事,忙着和网恋半年的学姐奔现呢。那孙子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的,看着一副清纯小奶狗样子,其实女朋友从小学就没断过。郑小舟感叹了一会儿,接着打手游,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微信被轰炸了。

    “舟子!”

    “舟子快,快去趟药店!!”

    郑小舟一激灵,往下一翻。

    “我忘买套了!买最便宜的,酒店的好他妈贵!”

    “我们在吃饭,你来送包,我跟她讲我作业没写完。”

    心累。

    垃圾渣男,aj不少买,个套子都舍不得花钱,死抠逼。

    药店离学校有点远,他拎着包直接去了旁边一胡同,里面有个情趣用品店,里面看店的是他发小儿祝明,他俩小时候一起偷鸡摸狗飞檐走壁,大点就一起探讨哲学组队开黑。

    “呦,”看到郑小舟一进店就拿套子,祝明搭在柜台上的长腿放下来了,一脸沉痛,一只手偷偷拿手机,拍人手拿套子的照片,“我舟哥?”

    郑小舟啧了一声,还是拿了个贵的,顺便拿了瓶润滑剂。然后迅速绕到祝明身后抢走了手机,边删照片边说,“给我舍友买的,傻/逼。”

    祝明一脸怒其不争,发现他没有动最近删除,心道又有筹码蹭饭了,继续痛心疾首道,“连室友都上,真不是人……哎舟哥这就走啊,哎……真是,一点人味儿没有。”

    祝明欣赏了一会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他没付钱,

    “……个狗玩意儿。”

    祝明郁郁地盯着照片看,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今天情绪有点问题,搁往常进门得笑嘻嘻地叫两声大明,今儿没叫,话还贼少。

    这狗东西不会开始有心事儿了吧。祝明想着。

    徐子阳从他家饭馆门口跑出来,打开包草草看了一眼,把那瓶润滑剂捡出来塞郑小舟怀里,道,“咱哥们不用这个。谢了啊舟哥,明儿请你吃饭。”一溜烟找他女朋友去了。

    郑小舟拎着一只白绿色润滑液,面无表情地回了学校。

    晚会结束就放假了,郑小舟的几个舍友都是背着包去的礼堂,待会就不回来了,郑小舟脑子里不停回放着军训时那首低靡的la vie en rose。然后他们学校的礼堂灯光一打,两个人在中央默契合奏,下面的人看到入迷。

    行啊赭青。和那女的待着吧。操,等着吧,老子再看你一眼老子跟你姓儿。

    郑小舟突然想到教室后面挤榨他生存空间的那几箱酒,心想老子不能白交钱,嗖嗖上了三楼,拿了两瓶二锅头回舍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宿舍里,郑小舟越想越生气,也不打灯,把窗户哗啦啦一开,吹着冷气喝冷酒。

    二锅头是真二锅头,喝了一口辛烈封喉,喝了两口瞬间上头,喝第三口忘记温柔,小玻璃酒瓶狠狠往赭青那张靠窗的整洁书桌上一砸,清澈酒液撒了他一桌子,淅淅沥沥往下滴,满桌子玻璃碴子。

    扎死他。郑小舟混沌地想着,开了第二瓶酒,突然觉得酒液凉丝丝的,身上热烫得很,往嘴里猛倒一气,从嘴角溢出来,脖子胸口一片激烈的水迹。

    忽然,门开了,赭青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发现宿舍和外面一样冷,满屋刺鼻的酒气,看到窗户大开,郑小舟像个侠客似的斜坐在窗台上,长腿伸不开,一腿屈着,一腿当啷在外面,对着瓶嘴一口一口的喝得正香。

    赭青心头火起,两步走过去发现了自己一片狼藉的书桌,不敢置信地揪住郑小舟领子一把把他抻了下来,扯走他手里紧握的酒瓶,哐地合上了窗户。郑小舟斜睨着他,伸手去扯赭青的手,那手却纹丝不动。赭青压抑着翻涌的怒气,抓了他外套往他身上一裹,一手拎着自己的浴筐,挟着他就往浴池走。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