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号喊得挺亮。10班学委齐韵安编的,倒是上口:我心向阳,不悔清狂,百里疆场,胜者为王。这群一脸胶原蛋白青春痘的少年人扯着嗓子一喊起来,主席台上坐着的一排地中海都抖动了一番。没什么悬念的,两个小班拿了第一。结营的时候王教官腋下夹着着奖状,手里拎着学校发的一包粉色羽绒被,满脸通红地被一群小姑娘围旁边要微信要合影。将近一米九的河南汉子冷汗都出来了,局促地在递过来的精巧小本儿上签下王寅猛仨字,一笔一划的丑字,朴实而胖大。
郑小舟站在圈外看这人笑话。合影的时候教官在倒数第二排中间,他们个高的男生就站在最上排阶梯那儿,赭青最高在中间,郑小舟自然然地杵他旁边儿。
“寅猛哥哥帅不帅?”烫着大波浪的摄影学姐笑着问。
“帅!”穿着军装坐在一块的年轻孩子们笑着喊道。
“以后想不想你们猛哥?”
“想!”
照片定格了,学姐看着取景框愣了,王教官眼睛红了,好巧不巧他军帽上方有只手欠不拉几伸过来摆了个兔耳朵,手的主人笑的喜气洋洋,旁边赭青手也很灵敏地做出了反应,要把那个耳朵打掉。相机抓拍的很巧妙,两人手经过一番借位,赭青的手包住了郑小舟的,要是把他俩截出来,就有点像……
学姐想到了明星结婚官宣的喜照。
学姐冲台上笑了笑,比了一个可以的手势,一群人立马作鸟兽散,初秋太阳还是太烤了。
回宿舍的时候人都在,众人被烤的大汗淋漓地,军训服一脱,光着膀子边吃冰棍边唠嗑。徐子阳盯着郑小舟身上看了能有半分钟,突然说道,“舟子,你啥时候练的腹肌啊?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齐整的,得有八块吧。”
郑小舟嘬了一口冰棍,含含糊糊地,“从小挨揍挨的。”
大伙都笑了,显然没人信他。王伟奇摸着自己晒秃噜皮的脖子骂了句脏话,抱怨道,“好家伙,这日头这个毒,明儿回家我妈一瞅,她儿子全身上下就剩一口好牙了。”
徐子阳乐了,“不是你一大老爷们儿黑点咋了,谁没黑啊。”
一直没说话的梁冉吱声了,“小舟没黑。”
大伙一瞅,嘴里卧槽了几声,徐子阳凑近了也啧啧两声,“舟子这长相,当个明星也够本儿了,还晒不黑,那群女的不得嫉妒死。”
郑小舟撇撇嘴,把抽屉里那两管东西抛过来,王伟奇一把接住了,一看就乐了。“看我舟哥就是细致,还整个防晒。还有管……什么玩意儿,滋润补水修复保湿天然芦荟胶?”众人一愣,笑声把门口一路过的哥们吓个踉跄。
郑小舟靠着桌子,一手翻着班群看照片,果不其然看到王寅猛没出息地哭了,笑了一会才说道,“之前的人留抽屉里忘拿了,芦荟胶管晒伤的。”
赭青在卷子上刷刷写字的笔尖突然一滞,质量不咋地的破卷子立马破了,指数图像疯了似的垂直x轴了。他握笔的手一瞬间攥紧了,又做贼心虚般地松开。
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一伙人吃完冰棍也饿了。横竖放两天半假,舍长张译招呼着一起出去吃个饭,赭青拒绝了,剩下几个笑笑闹闹地出了门,无视郑小舟的反抗,直奔启明小吃。
高中舍友心大,平时也懒得乱打听,郑家的事也不了解,看到风风火火炒菜端盘子的漂亮女人,都惊呼起来.
“喝,舟子,这你姐吗?你俩长得也忒像了吧!”徐子阳瞪着眼睛问郑小舟。
“我妈。”郑小舟恹恹地开了一瓶可乐,本来大伙想喝点啤酒凉快凉快,被郑秀衣挑着眼眉拒绝了。
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又开始卧槽起来,七嘴八舌的议论郑小舟他妈长得像哪个港星,半天也没个结论。郑家人脸短,看起来幼相,眉眼又尤为秾秀,流窜出来一股子熟媚,又骄又狠又艳气,这群半大小子也说不上来什么,就面红耳赤地扯着淡,掩盖那点热腾腾的悸动。
菜端了上来,今天放假生意比较好,郑树声在厨房洗碗,郑霖音便来上菜。郑家对郑小舟这个小儿子还是挺宠的,除了逼着学习,店里的活几乎都没他事儿。
徐子阳看着上菜的那双白净小手,蓦的消音了,也不动筷,就那么愣愣瞅着,人走了才敢抬眼瞧背影。郑小舟都懒得瞅他,徐子阳这人,一副俊秀小生模样,对处对象可感兴趣了,哪有美女那就有他徐子阳。
“舟子,这你姐?”他小声问道。
郑小舟哪有功夫搭理他,忙着塞红烧鸡翅呢,学校的食堂真不是人吃的,都给他饿瘦了。旁边那几个吃的也是挺猛,正长身子的高中男生,吃起好吃的来谁都不让着谁,一句闲话没有就知道吃,一愣神的功夫好菜都光盘了。
“操,”徐子阳绝望地夹了一筷子辣炒白菜,干巴巴就饭吃了。
结账时候这群新青年也没人充大款,都利利索索aa制了。除了一脸菜色的徐子阳,110舍饱嗝打的非常响亮,纷纷表示下回还来,贵点就贵点。
刚开学也没什么东西,众人吃完就散了,上车的上车,回家的回家,网吧的网吧,郑小舟在网吧疯狂打了一下午游戏,并不想回家看郑秀衣臭脸,便悠荡儿地回了舍。
已经傍晚了,宿舍楼几乎空了,郑小舟开门一看,赭青果然还在桌子前定着,只不过在啃面包。自个儿一个人在宿舍,啃个面包都斯文端庄,真不服都不行。
“青哥,晚上就吃这玩意儿不饿啊?”郑小舟边脱t恤边往窗台走,唰地拉了窗帘。
赭青眼观鼻鼻观心地吃自己的晚饭,戴着耳机好像听不见。
郑小舟啧啧两声,靠到窗台上脱裤子,团吧团吧扔床上了,只穿一条黑色子弹头,两条长腿毫不顾忌地在宿舍里溜达,白皙胸膛上两点深红色,就坦荡荡露在外面。
郑小舟水壶里没水了,他一根食指玩儿似的提着壶,一边掂量了一下赭青的水壶,顺口道,“青哥你水也没了,我给你打了顺便。”
没回应,郑小舟提着俩壶,肩膀吊儿郎当地把门一推。正要出去,后头出来传来一声很低抑的问话:“你光着出去?”
“现在哪有人?有也都男的。”郑小舟毫不在意地往出走,猛地被一股力量拽了回去,门哐地摔严了,他手一哆嗦俩壶都摔地上了。赭青不知什么时候绕他背后去了,一把扳过他的肩膀给他按墙上了,脖子撞到灯开关上,宿舍一下子全黑了。
郑小舟赤裸的皮肤泛起一层细粒,汗毛都敏感地竖起来了,他咽了咽口水,觉得赭青的呼吸非常好闻,清浅温热,又很神奇地,一点点开始浑浊。
手还是挺烫,扣在肩膀上不撒开了。也是,年轻小伙火力旺。
“青哥,怎么,想干一场?忍不住了?那咱磨磨枪呗?撸一把爽爽。”郑小舟不适应被人掌控的局面,黑暗令他有点紧张,笑嘻嘻插科打诨,让气氛不那么凝滞。
郑小舟感觉自己的脖颈被人抚摸了一圈,那只修长炙热的手从肩膀挪到后背,盲人一样沿着颈骨一节节抹上来,在一个点定住了。
啪。灯开了,世界明亮了,赭青面不改色地抽出手来,捡起地上两个暖壶,开门去打水了。
郑小舟愣了一瞬,操,开个灯跟上床似的,赭青脑子里长的可能是个几把。
超出郑小舟理解范围的东西他一概不想,他盯着赭青书桌上那剩了一小半的破面包,有点回过味似地想着,赭青中午不和他们一起去,可能是因为没钱。
第5章 不敢
两天的假期就和屁似的,放完就没有了。开学第一天升旗,国旗下演讲自然是状元。同样一身黑白色系破校服,郑小舟穿身上是泼皮无赖小流氓,赭青穿身上就是身直骨正好学生,站在台上脱稿发言的时候,干净嗓音被学校粗糙的广播扩散到整个学校,周围溜达买菜的老头老太家庭主妇都扒在栅栏外面伸脖子瞅,努力听状元都说些啥,好回去给自己家破孩子讲讲。离着近的女生们又开始不怕死地掏手机了,郑小舟站在第二排百无聊赖地想着。赭青可能偷着收了教导主任钱,故意引诱这群人上缴手机。
美色惑人啊。
郑小舟目光突然被慢悠悠走过来巡视的班主任吸引了。老班叫喻微,看着脸儿特年轻像二十,一对欧双儿眼睛藏银丝眼镜后头看人的时候,就特别深,能把岁数加到四十;笑意温温的,开心时候露出左边虎牙,又把岁数降到十七八。感觉时间在这男人身上压根就是场骗局,他想几岁,他就几岁。
郑小舟冲着这个无视时间的四维生物咧嘴一笑。郑小舟从小喜欢漂亮东西,好听点说是诗人脾气,本性慕美逐美,难听点说就一颜狗,水性杨花,见着好看的就往上贴,只不过喜欢的是男的罢了。
不过那又如何,又没吃你家大米。郑小舟性子就是浪,不浪不叫郑小舟。小舟儿,小船儿,本来就是水里打转的玩意儿,上了岸不叫小舟了,叫木头。
喻微今天穿的挺正,第一天开学,穿了一套灰色西装,宽肩窄腰,西裤下的臀看起来很翘。他看到郑小舟向自己呲牙乐,便弯了弯眼睛,阳光在镜片上折射了一下,显得他瞳仁很浅淡,虽然是笑着的眼睛,却有种无机质的寂静。
郑小舟没多想,他眼睛盯着喻微的扣的很紧的衬衫领子,没系领带,有点斯文败类的感觉。好想摸一下他的屁股。
想他一颗颗解开衬衫的扣子,想打湿他的镜片,想喘息的热气把熠熠闪亮的袖扣蒙上水雾,想他下身赤裸如婴孩。
郑小舟盯着人的时候会显得很下流,目光从下三路一点点挑上去,再小扇儿似的磨下来,皮儿薄的都能给看哭了,也幸亏他只对男的感兴趣了。
喻微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去往后走。刚才广播的声音卡了一瞬,像是话筒不好使了,没人怀疑状元是不是溜号忘词儿了。
赭青眼神挺好使的,在前面其实一直盯着这边,看到有个人眼珠子都黏到别人屁股上了,气儿一下子没喘匀,停了一瞬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郑小舟挑着眼皮看上去的时候,那状元又立刻恢复正常了。
安排座位的时候郑小舟发现自己在最后一排,令人惊异的是赭青也在,还是自己同桌。他当初以吊车尾的成绩勉强挤进了一小班,竟然有幸和状元一桌,真令人恐慌。
结果老班进来,说座位是按成绩分的,全班46人,第一和倒数第一同桌结对子,以此类推。因为一小班都是好学苗,所以决定按这种方式坐。郑小舟盯着喻微漂亮的嘴角出神,这个男人平常说话的时候都带着三分笑意。他是教英文的,b大高材生不知为什么到这破地儿教书,浑身还浸润着金钱的芬芳,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还是老原则,超越郑小舟智商的事他一律抛在脑后,男人都是视觉动物,眼睛舒服就成。郑小舟现在就觉得十分舒适。
英文念得也好听,他以为喻微会讲那种字正腔圆的伦敦音,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美音,说的还挺自然的,没有初中老师那种竭力掩饰也盖不住的乡音。他是真的全英授课,还好ppt准备的详细,众人勉强能跟得上他的思路。祈源一高能有这种老师,郑小舟是做梦都想不到。
他会认真观察学生反应,听不懂的话会放慢语速,提问题发音缓慢清晰,不过只有口语特别出色的齐韵安才敢站起来和他对答,其他人支棱着耳朵贪婪地听着,却死活不敢开口。多年的聋哑教学和乡土发音,已经让这群尖子生不敢讲口语。
郑小舟被叫起来的时候其实是一脸懵的,他盯着喻微脸看纯粹是因为他长得好,压根没别的意思,也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只能踢踢赭青的凳子,示意他提示一番。
“自我介绍。”赭青不愿意跟他说话,笔在书上唰唰写了一行字。
郑小舟放下心来。他小时候被郑秀衣押着去上过那种哄孩子的外教英语班,自我介绍还是记得的,加上语言天赋确实不错,叽里呱啦说得倒还有模有样。不少人都转过头来看他,害羞的就拿小镜子反射看,撑着桌子神采飞扬的漂亮少年,谁不愿意看呢。
赭青抬头,看到那个年轻的班主任正微笑着看着郑小舟,毛茸茸眯眯眼,看起来很亲人无害。郑小舟的声音,喻微的声音,周围同学的声音,突然清空了,初秋的早晨教室很热,赭青感觉像被一块巨大的果冻包裹住了,不太能呼吸。
他们看起来像一类人。说起话来光芒四射,眼睛里藏藏露露的,全是生机勃勃的嚣张。
赭青从小很拼命地用功,只是想要一点这种嚣张的底气。他耳机里循环播放的英语听力,并没有给自己带来明显的效果,还是土里土气的哑巴英语。
赭青漠漠地看着自己写了一大半的高考真题,突然觉得差距可能一开始就拉好了,有人捧着没人捧着,还是有区别的。
既然在这个小破城市出生,既然从开始就是一个人,那就更拼命一点,再狠一点,无论如何也不可以放过。赭青不想再吃福利院夹砂带虫的大米,不想再被满眼龌龊的院长摸来摸去,不想再被暴躁的护工拳打脚踢,不想一直顶着政府救济的帽子伸手要钱,不想啃一点儿滋味都没有的面包不想穿布料洗到稀薄的衬衫,不想买了支防晒就要节衣缩食聚餐都去不了,不想放了假无处可去只能在十平米的宿舍里整日做题。
贫穷像果冻一样粘腻地裹住他,他只能通过高考跨过阶层深渊,挣出祈源这块巨大的果冻,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破城。
喻微把他叫起来回答的时候,赭青背脊绷得特别紧,他感觉喉咙发不出声音,四十多双眼睛聚焦在这个年纪第一身上,状元为什么不开口?
状元?
郑小舟沉默了一瞬,举了举手,“他嗓子发炎了,老师。”
喻微点了点头,嘱咐了声好好休息,下课铃已经响了,学生潮水一般散了,喧闹声淹过了沉默的尴尬,赭青呼吸缓了下来,再抬头的时候,发现郑小舟已经出去了。
怕他尴尬吗?好一副俗人面皮,玲珑心肠。
赭青戴上耳机,继续练习听力。赭青一天醒着的十七个小时里,每分每秒都会有具体的任务,他的时间极为充盈,你说他刻苦也好,说他聪明也罢,他其实只是胆小。他不敢停。
不敢停下,你问他如何,他只是不敢,一旦停下,就追不上了,他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每丝齿轮咬合得严实合缝,没有一点误差。内心深处的渴求是他廉价的永动机,向上爬,不敢停。这个就是赭青。
青哥:我委屈,你下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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