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他手里还握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人却已经倚着扶手睡了过去。
聂瑜叹了口气,坐在了他的身边。
费遐周一向梳理整齐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成了鸡窝,刘海翘在了一边,露出一双秀气的眉毛。打瞌睡时双唇微微张开,嘴角湿润。
这家伙难得安静下来,原来收敛了嚣张跋扈的气势,不那么讨人厌时,还是有点讨人喜欢的。
聂瑜伸手,想将他手里凉了的包子拿出来,指尖刚刚触碰到他,费遐周一个激灵便醒了过来。
他醒来时,聂瑜正盯着自己的包子,甚至还伸出了手。
“干嘛?”费遐周一张口,短暂的静谧形象土崩瓦解,“我吃剩下的包子你也要抢?”
“……”聂瑜真挺想揍他的,“我抢你个头。”
费遐周哼了哼,拉开外套拉链,从怀里取出还温热的两个包子,扔给了他,“吃这个吧。”
聂瑜惊讶:“你竟然这么大方?还剩下两个给我?”
真是铁树开花头一遭,费遐周竟然有良心发现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他摸了摸鼻子,“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你姑姑买给你的。”
“……”
聂瑜狠狠咬了口包子。
填了填肚子,聂瑜垂下眼,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还连累了你来医院折腾一趟。”
“要是真这么不好意思,给我减房租啊。”费遐周真的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你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一天到晚跟掉钱眼里了似的。”
聂瑜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善感情绪,在对方无情的要求下碎成了一地渣渣。
费遐周白他,“再有钱的人也不会嫌钱多吧?”
说完打了一个哈欠,困倦的眼角往外溢出生理液体。
他一向是最贪睡的人,周日能多睡半个小时都能乐开花,今天还没醒就被聂瑜拉来了医院,却反倒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了。
聂瑜心里跟堵了块大石头似的,阻塞在血管里,胸口闷得发疼,疼得要喘不上气。
他其实很想对费遐周说声谢谢,又怕对方骂自己烂矫情,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行了,这没你什么事儿了,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吧,穿的跟个小学生似的。”
费遐周只在睡衣外套了件棒球服,嫩绿的长裤上印着卡通人,无敌幼稚。整个暴露在冷空气里的脚踝泛着青色,两脚摩挲着取暖。
“你过河拆桥。”小学生一激就恼,扭头就走。
“等会儿。”聂瑜拉住他的衣袖,“带钥匙了吗?”
费遐周掏了掏口袋。空空如也。
聂瑜叹口气,将自己的钥匙塞进了他的兜里。
“上楼的时候小心一点,我可伺候不了两个人。”
费遐周一走,周围就彻底安静了。
早上六点半,清晨的太阳透过落地窗照进医院长廊,洁白的瓷砖反射着黄白色的光,聂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坐在冰凉的凳子上,十指交叉抵着额头埋进膝盖。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双肩渐渐颤抖,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痛到麻木的知觉和停滞的情绪也都渐渐被重新唤醒。
☆、一番秋雨凉
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费遐周大概在楼上,聂瑜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应。
隔壁家的王奶奶正好出门倒垃圾,主动招呼道:“是不是没带钥匙啊?从我家翻墙过去吧。”
每条巷子的将军楼都是紧挨着的,中间只隔了一堵墙。从天井就能翻过去。前两年遭贼的时候几乎从第一家一直偷到最后一家,有些计较的人家将墙头砌高了些,洒了些碎玻璃。但大部分人家并不太在意,偶尔邻居没带钥匙进不了门,都是靠翻墙头回家。
聂瑜也不是第一次翻墙了,踩着凳子一个翻身就上了墙头,蹭落一地的墙灰。下去时就没那么容易了。没有落脚点,淋了雨的墙面很潮湿,他双手扣着墙沿,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双脚在墙面上使劲儿蹬也架不住地心引力,终于“噗通”一声摔了个屁股墩。
尾椎骨磕得不轻,酸痛感从臀部直冲向太阳穴。聂瑜来不及喊疼,一个黑影嗖得从客厅窜了出来。
“抓贼啊!抓贼啊!”
费遐周捧着比脸还大的牛津字典冲出黑暗,没头苍蝇似乱喊着,一头扎进天井。
“我靠。”聂瑜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屁股,“是我!”
没等费遐周点大脑辨认出这个“我”到底是谁,手里的字典抢先一步飞了出去,“咣当”一声正中眉心。
几分钟后,聂瑜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额头肿起了好大一个包。
“不、不好意思哈。”费遐周吐出一个不情愿的道歉,想了想,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谁让你翻墙来着,不能走正门吗?”
“我敲了那么久的门,你有应吗?”聂瑜的眉毛拧成了倒八字,像一头愠怒的哈士奇。
费遐周抬头看吊灯,嘀咕:“那可能我睡着了没听见……”
他这人看着细胳膊细腿没什么力气,抓贼倒是下了狠心,聂瑜印堂赤红,活似戏曲频道的红脸关公。
他也不是真那么没心肝,去冰箱取了几块冰用毛巾包起来,坐在聂瑜身边亲手给他举着,冰敷消肿。
下午只有费遐周一个人在家,他坐在客厅里一直在写作业,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醒来时正看见自家墙头挂着个人影,当下第一反应就是进了贼,操起手边的字典就便冲过去了。
是能料到是这种乌龙。
冷静下来后,费遐周渐渐找回状态,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你身上……是不是有烟味儿?”他拽起聂瑜的背心领子凑到鼻尖嗅了嗅,“对,就是香烟味,我没闻错。”
毛茸茸的小脑袋突然凑到胸口,呼吸节奏都乱了,聂瑜唬了一跳,当即推开他,“我靠你干嘛呢!”
这反应落在费遐周眼里就是实实在在的心虚慌乱,他眯了眯眼,问:“你抽烟了?”
“扯屁呢。”聂瑜否认,“我多好一孩子啊能抽烟吗?”
“那你身上的烟味儿哪儿来的?”
他哑了哑,老实交代:“去了趟游戏厅。”
黄子健的表哥开了家游戏厅,他平时放假就去打工挣零钱,常趁老板不在请朋友们来玩,游戏币无限量使用,足够浪费一整个下午。
聂瑜想起来什么,将鼓鼓囊囊的裤兜拉开,两个玩偶弹了出来。
他一手握起一个,问对面人:“挑吧,要哪一个?”
费遐周皱起眉头,一个也不想要。
他吐槽:“为什么哆啦a梦的脑袋是方的,海绵宝宝却是圆的?”
“盗版的娃娃,都长这样咯。”聂瑜耸肩。
别人去游戏厅喜欢打枪,只有聂瑜喜欢跟娃娃机较劲儿。黄子健常吐槽他,花在娃娃机上的钱都够买一床正版玩偶了,何苦挑这种针线都不平整的劣质娃娃。
费遐周说:“冷知识,娃娃机都是骗人钱的,抓得再精准也没有用。想要玩偶不如直接花钱买。”
聂瑜将哆啦a梦硬塞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哼了哼:“你不懂,重要的不是娃娃,是抓到娃娃的那一瞬间。那种成就感,啧。”
费遐周对这个畸形的哆啦a梦并不感兴趣,伸出手指戳了戳口袋,却也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
“你奶奶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你竟然跑去了游戏厅?”他毫不掩饰话里的鄙夷。
“心里烦,不知道去哪儿。就算回了家,家里也没人。”
他无意识的话惹来对面人的一声嘲讽:“哦,知道了,我反正不算个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再想解释,却已经来不及。
费遐周当即撒了手,冰袋咕咚一身掉落在沙发上。他冷着脸站起来,谱子摆得极大。还没迈开腿,“咕噜——”一声,是他肚子发出的哀嚎。
“饿了?”聂瑜抬眼看他。
费遐周不吱声。
“你的肚子都比你这张嘴诚实。”聂瑜将冰袋搁在茶几上,起身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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